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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契嵩非韩与李觏非孟

周予同先生在其1933年出版的《群经概论》中指出孟子之书成为“经”有一个“始于唐而完成于宋”的过程,此即“孟子的升格运动”。 其后,随着学界研究的深入,孟子升格运动的过程、原因已经颇为清晰。另一方面,学界也注意到,与孟子升格运动相伴随的还有一股颇具持续性的非孟、疑孟思潮。李觏是宋代最早非孟的士人,也是宋代非孟、疑孟士人中影响最大的人物之一。 关于李觏非孟的原因,学界看法不一。然而,如果“从李氏的思想发展过程上去求得一个解答” ,李觏之所以非孟,可能有着颇为直接的动因,那就是他一贯的排佛立场及其与僧人契嵩的论战 ,李觏因为契嵩利用孟子而非议孟子。尊崇孟子并非契嵩的主要动因,其主要目的其实在于攻击韩愈,从而阻遏古文运动的排佛攻势,但这却促成了士人间关于五贤争论的展开。

一、李觏非孟公案

李觏的非孟言论主要集中在其《常语》一书,南宋前期,陈岩肖的《庚溪诗话》卷下即说:“江南李泰伯,尝著书非《孟子》,名曰《常语》。” 南宋后期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云:“泰伯不喜孟子,《常语》专辨之。” 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记云:“曾慥序李贤良字泰伯诗云:‘尝试六题,已通其五,惟四科优劣之差,不记所出,曰:“吾于书无所不读,惟平生不喜孟子,故不之读,是必出《孟子》。”拂袖而出。人皆服其博。’” 《东都事略·李觏传》也说李觏“素不喜孟子”,所记与曾慥之说大同,且指出“四科优劣之差”乃出于《孟子》之注疏而非出于《孟子》正文。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赵希弁《读书附志》与《东都事略》所记也基本相同, 一些类书如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前集》、潘自牧《记纂渊海》、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续集》所记,也大抵如此。罗大经《鹤林玉露》亦如之,唯将试题更正为出于《孟子》正文的“经正则庶民兴”, 《道山清话》也说李觏“素不喜佛,不喜孟子” 。

然而,在南宋后期,士人间关于李觏是否真的非孟即已出现了不同的看法,南宋末的周密就对此颇为疑惑,他在其《齐东野语·性所不喜》中说:“人各有好恶,于书亦然。前辈如杜子美不喜陶诗,欧阳公不喜杜诗,苏明允不喜扬子,坡翁不喜《史记》。王充作《刺孟》,冯休著《删孟》,司马公作《疑孟》,李泰伯作《非孟》,晁以道作《诋孟》,黄次伋作《评孟》;若酸、咸嗜好,亦各自有所喜。” 但其《浩然斋雅谈》却又质疑说:“世言李泰伯不喜孟子,而所赋《哀老妇》诗云:‘仁政先四者,著在孟轲书。’何耶?” 叶绍翁也通过考证,得知“四科优劣之差”实乃绍圣元年(1094)试题,此时李觏早已不在人世,而庆历二年(1042)李觏报罢的试题之一是出于《孟子》正文的“经正则庶民兴”, 而“此乃儿童之所知,泰伯纵不喜《孟子》,不应父生师教以来,即不许读《孟子》,且非《孟子注》之文”,他因此判定曾慥所说无据,并引祖无择《李泰伯退居集序》和李觏门人陈次公所撰李觏墓志铭,进而认为,“初未尝及不读《孟子》之说,惟公《旴江集》中有《常语》非孟子,其文意浅陋,且非序者所载,疑附会不读《孟子》之说者为之剿入,非泰伯之文明甚” ,即不但认为李觏未尝不读《孟子》,而且还否定《常语》乃李觏所作。

及至明代,杨慎也说:

小说家载李泰伯不喜孟子事,非也。泰伯未尝不喜孟也,何以知之?曰:考其集知之。《内始论》(应为《内治论》)引“仁政必自经界始”,《明堂制》引“明堂,王者之堂”,《刑禁论》引“瞽叟杀人,舜窃负而逃”,《富国策》引“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潜书》引“万取千焉,千取百焉”,《广潜书》引“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损欲论》引“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本仁论》引“以至仁伐不仁”,《遥平集序》(应为《延平集序》)以子思、孟轲并称,《送严介序》称“章子得罪于父,出妻屏子,而孟子礼貌之”,《常语》引孟子“俭于百里之制”,又详说之。由是言之,泰伯盖深于孟子者也。古诗《示儿》云:“退当事奇伟,夙驾追雄轲。”则尊之亦至矣。今之浅学,舍经史子集而剿小说,以为无根之游谈,故详辩之。

杨慎没有否定《常语》乃李觏所作,但他在李觏文字中找到诸多引用《孟子》之处,从而认为李觏不仅“未尝不喜孟也”,反倒是“深于孟子者也”。但是,胡应麟《丹铅新录》批驳杨慎说:“此未熟泰伯《常语》之故,《常语》非《孟子》甚详。宋人所记,李入场屋,出题莫解所谓,曰:‘吾平生书无不读,必《孟子》语也。’拂袖出。读《旴江集》多引《孟》语,此说固未尽然。第今世士人白首《论》《孟》,主司出题尚有愦愦者,李既与轲不合,则场中题面或有不省,亦奚疑焉。余隐之、朱元晦俱有《常语辩》,载考亭集中。谓小说无根,三子语亦无根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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