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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契嵩非韩与李觏非孟

不过,杨海文先生指出,“明代两位学者之所以争论,重要原因之一便在于他们各自阅读的《常语》并不一样”,因为明成化(1465~1487)间左赞编刻李觏文集时将《常语》中的非孟之语删除殆尽,杨慎所读应当正是左赞删改过的李觏文集和《常语》,而胡应麟则在朱熹的文集中读到了余允文《尊孟辨》以及朱熹的《读尊孟辨》,其中便录有被左赞删去的《常语》非孟之语十七条。 四库馆臣亦云:“宋人多称觏不喜孟子,余允文《尊孟辨》中载觏《常语》十七条,而此集所载,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及‘伊尹废太甲’‘周公封鲁’三条,盖(左)赞讳而删之。集首载祖无择《退居类稿序》,特以孟子比觏,又集中答《李观书》云,孟氏、荀、扬醇疵之说,不可复轻重。其他文中,亦颇引及《孟子》,与宋人所记种种相反,以所删《常语》推之,毋亦赞所窜乱欤!” 即认为左赞不仅删去《常语》中的非孟之语,而且认为李觏文字中诸多引用《孟子》之处可能也是左赞增加进去的。

四库馆臣的这一推测显然并不成立,正如夏长朴先生所说,李觏“文集中引用‘孟子’,评论‘孟子’的言论随处可见” ,李觏还曾自述云:“生年二十三,身不被一命之宠,家不藏担石之谷。鸡鸣而起,诵孔子、孟轲群圣人之言,纂成文章,以康国济民为意。” 这些今传李觏引用和阅读《孟子》的文字是否为左赞篡改增入的呢?答案显然也是否定的,前引南宋末周密之语即可为证,不仅如此,友人还曾将李觏比诸孟子,祖无择序李觏《退居集》便云:“旴江李泰伯,其有孟轲氏六君子之深心焉。” 黄通也赠诗云:“麻姑山直斗牛角,形胜拥断东南隅。五百年来畜英气,特为吾宋生真儒。李姓觏名泰伯字,风骨古秀飘髯须。其人于世少似者,无乃稷契荀孟徒。” 黄通不仅引孟子“五百年”之说以称李觏,而且以李觏为荀、孟之徒。皇祐元年,范仲淹举荐李觏之奏状也说李觏“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之风义” ,释晓莹《云卧纪谭》亦引此奏 。因此,正如漆侠先生所说:“见于《尊孟辨》中的几段《常语》既全不见收于其中(李觏文集),则四库提要以为是左氏‘讳而删之’的,想不致有误。但提要把李氏文集中所有征引孟子和称颂孟子的话,都以为是左赞所窜乱的,我们却不能认可。”

此外,《常语》是否如叶绍翁所说,乃他人所作而附会于李觏呢?答案也是否定的。祖无择之《序》作于庆历三年冬至, 而《常语》完成于皇祐五年 ,因此,并不能排除其间李觏转变对于孟子态度的可能。陈次公所撰墓志铭虽然没有提及李觏不读《孟子》,但对比祖无择之序,陈次公明显否认了李觏对于孟子的继承关系(详见后文)。此外,邵博《邵氏闻见后录》也保存了《常语》非孟之语十八条,明确记载为李觏之作,而且还保留了李觏门人陈次公和傅野二人分别作的《述常语》。 综合这些情况,《常语》应是李觏所作无疑,正如张富祥先生所说:“此(认为《常语》乃附会于李觏)盖欲为贤者讳,用心可嘉,却未必合乎李觏的真学术。”

既然李觏经常引用《孟子》,甚至不少言语颇为尊孟,友人也曾以孟子比之,那么,如何解释李觏作《常语》以非孟这一举动呢?陈振孙、曾慥和《道山清话》都只说李觏不喜孟子,并不说明缘由,四库馆臣则认为李觏“不喜孟子,特偶然偏见,与欧阳修不喜《系辞》同” ,龚来国也认为李觏等人之所以非孟,“个人之好恶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用杨海文先生的话说:“泰伯在他那个年代怀疑孟子只是‘偶然’的。” 由于李觏之时,《孟子》一书尚未成为科举必考的儒家经典,孟子其人也未进入孔庙,所以李觏与熙宁以后的非孟者如司马光、叶适等相比,动机相对单一,但是,李觏非孟也“不能完全归之于偶然的偏见”, 正如黄震早就说过的,“(李觏)所学正与孟子相反,则攻之亦其情耳”,因为“泰伯亦迈往之士,而尚纵横之学,固宜诋孟子”。 现当代学者有时候也会从李觏个人的思想体系中探寻其非孟的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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