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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苏学评孟非扬

扬雄与苏氏都是蜀人,因而二苏在思乡之时也不时以扬雄入句,如苏轼有诗云:“近闻陶令开三径,应许扬雄寄一区。晚岁与君同活计,如云鹅鸭散平湖。” 他在送鲜于侁归蜀时也写道:“子云三世惟身在,为向西南说病容。” 苏辙也有诗云:“扬雄老病久思归,家在成都更向西。” 又云:“吾家本眉山,田庐之多寡,与扬子云等。” 都曾以扬雄自拟。

然而,在学术思想上,苏学却对扬雄极持否定的态度。欧阳修曾说:“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 苏洵有《太玄论》和《太玄总例》共一卷,对扬雄批评极严,大体思路则是循着欧阳修的判断。 苏洵在《太玄论》中说:“后之不得乎其心而为言,不得乎其言而为书,吾于扬雄见之矣。”又说:“疑而问,问而辩,问辩之道也。扬雄之《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太玄》者,雄之所以自附于夫子,而无得于心者也。使雄有得于心,吾知《太玄》之不作。”对扬雄《法言》和《太玄》两书都持否定态度,他甚至认为扬雄“无得于心”而拟《易》作《太玄》,乃是因其好名之故,他说,“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以为《太玄》邪?惟其所得之不足乐,故大为之名以侥幸于圣人而已”,认为扬雄远远不及孟子。而扬雄虽拟《易》作《玄》,但其实并未知《易》,苏洵说:“夫《易》之所为作者,雄不知也。以为为数邪?以为为道邪?”他进而花了很大的篇幅来论证扬雄于道、于数均未有得。关于《太玄》之“道”,苏洵说:“盖自汉以来,《六经》始有异论。夫圣人之言无所不通,而其用意固有所在也。惟其求而不可得,于是乃始杂取天下奇怪可喜之说而纳诸其中,而天下之工乎曲学小数者,亦欲自附于《六经》以求信于天下,然而君子不取也。”又说:“圣人之所略,扬雄之所详;圣人之所重,扬雄之所忽,是其为道不足取也。”关于《太玄》之数,苏洵说:“雄之所欲加者四分之三,而所加者四,是其为数不足考也。”又说:“况乎加《踦》与《赢》而不合乎二十八宿之度;是柄而不任操,吾无取也已。”既否定《太玄》之道,也否定《太玄》之数。

苏洵在《太玄总例引》中说:“吾既作《太玄论》,或者读扬子之书未知其详,而以意诘吾说,病辞之不给也,为作此例。”扬雄在当时的地位还比较稳固,因而有人对苏洵的批评提出质疑,苏洵因而又作《太玄总例》,《总例》“始之以十八策,中之以三十六,终之以七十二,积之以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其目的就是要论证扬雄“好奇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

《太玄》之学在蜀中长期流行,刘咸炘先生观察说:“宋初,《太玄》之学盛而吾蜀为尤。” 苏洵本乃蜀人,于《太玄》应当了解甚深,而他大力否定《太玄》和《法言》,对扬雄学术思想地位的跌落无疑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他攻《太玄》颇为系统,对《太玄》之作意、体例都非之甚力,这很容易导致士人对扬雄学术思想的怀疑。

四库馆臣提要司马光《法言集注》时说:“当时(东汉)甚重雄书也,自程子始谓其曼衍而无断,优柔而不决;苏轼始谓其以艰深之词,文浅易之说;至朱子作《通鉴纲目》,始书莽大夫扬雄死,雄之人品著作,遂皆为儒者所轻。” 虽然其误以为最先批评扬雄学术思想的是苏轼,但确实也看到了苏轼与理学家的批评共同导致了扬雄思想地位急剧跌落的历史事实。四库馆臣所引苏轼语,出自其《与谢民师推官书》,该文云:

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

苏轼所说,与其师欧阳修和其父苏洵所持的判断大致相同,当是渊源于欧阳修和苏洵对扬雄的否定。苏轼还曾说“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也” ,颇有人身攻击的味道。

又,《法言·重黎》:

或问:“子胥、种、蠡孰贤?”曰:“胥也,俾吴作乱,破楚入郢,鞭尸藉馆,皆不由德。谋越谏齐不式,不能去,卒眼之。种、蠡不强谏而山栖,俾其君诎社稷之灵而童仆,又终毙吴。贤皆不足邵也。至蠡策种而遁,肥矣哉!”

扬雄对伍子胥、大夫种、范蠡三人评价颇低,但苏轼《论范蠡》《论伍子胥》则对三人评价颇高,他述及其作意说:“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其批驳的对象,也就是扬雄,苏轼说:“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句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并认为扬雄所说“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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