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可以忍受没完没了的视频电话,可以勇敢地看着自己说话。我意识到,几乎所有理智的人都讨厌在视频电话上看到自己的脸,无论是否患有特发性面神经麻痹。但我不再害怕陌生人无法解读我的面部表情,我可以毫不害羞地微笑,我重新学会了如何在拍照时微笑。这句话让我难以忘怀:“对着镜头微笑。”这不是为你自己微笑,也不是为你自己的快乐而微笑,而是对一个无生命的物体微笑。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做这件事。但它并不能衡量我的快乐,就像一把汤匙不能衡量我的心一样。
如果没有我扭曲的微笑,我可能永远不会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得出失望和悲剧之间的区别。我永远不会知道,人们会以如此亲密的方式在面具后面微笑。当你的身体不服从你的内心时,我就不会学习忍耐的功课。
当然我也永远不会知道身体和大脑的适应能力有多强,一种功能如何替代另一种失去的功能。当孩子们小的时候,我可能没有在照片中微笑,但是当我看以往的影像时,我意识到我在镜头后面一直在用我的声音传达喜悦和爱。声音在微笑,而脸却没有。如果你听到了你想听到的声音,你可能不会在意图像。
我听了太多关于我脸部的错误诊断。我听了一位神经科专家的话,他说6个月后我的神经就不会再生长了,即使我做什么来恢复我的脸也于事无补。事实证明,他在这两方面都错了。对于女性来说,听到并相信自己脸部误诊的事情并不少见。我不仅听了,还在脑海中写下了关于误诊的故事,这是一个充满羞愧和责备的故事。我花了10年时间,不仅找到了合适的专家,而且相信自己就是自己故事的专家。
咏给·明就仁波切是一位藏族僧侣,他曾经离开他舒适的寺庙,一无所有地开始了旅行——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食物。他写道,“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与出生、衰老、疾病和死亡做斗争”。但他也写道,“我们可以在无须他人帮助下经历这些事情,也不需要用反复回想我们误解的故事情节来加剧痛苦”。
作为一名作家,我应该很清楚,故事的反复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花了10年时间才改变我对自己脸部的看法,或者不去理会这件事。让肌肉只是我脸上的肌肉,我要利用我编造故事的能力编造其他不同的故事。
这天早上我从梦中醒来,我在梦中说:“简而言之,我不是无用之辈。”
故事的结尾部分是总结也是教训。这是我告诉你我是如何走出绝望的泥潭,走进天堂之城的大好机会。或许我对我从苦难中汲取的教训和道德持怀疑态度,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寻找它们呢?
* * *
我和孩子们在科德角,拜访我的老师宝拉,她告诉我生了第三个孩子后会再写信给我,会照顾我。现在,她又给我一个写作的地方,给了我一张桌子,还带了我想喝的约克郡茶。
我的双胞胎孩子在海滩上寻找贝壳,他们把贝壳放在沙子上。“你最喜欢哪一个?”他们问我。我选了一个小小的彩虹色的破贝壳。“你不喜欢这种吗?”他们问道,指着一个破损较少、更完美、平淡无奇的贝壳。
“不,我喜欢破贝壳,”我说,“它是彩虹色的。”
我认为,不完美是一个入口,而完美和对称则会产生距离。我们的文化看重的是完美的自我形象,那是海市蜃楼,而不是真实的自我。我们通过不完美的身体与他人相遇。不完美也需要爱——呼吁被爱的人说“我也破碎了,但我能够加入你们吗?”。
如果我不再把微笑看作对称中的闪光点,而是亲和力的表现,会怎样?这是单纯地想把微笑和亲和力联系起来的愿望,是承认不完美吗?也许正是因为我们的不对称,我们才逐渐成为彼此的归属。有脆弱才会有关怀。
对称性本身就是完整的。不对称则呼唤心爱的人去使它完整。
日本诗歌往往颂扬隐藏的、含蓄的、无常的东西,很多时候是不对称的。例如,俳句(一种日本古典短诗,以三句十七音为一首)的字音数量(五、七、五)不对称,这三行引导读者为看不见的第四行提供答案。日本美学也颂扬“侘寂”(残缺之美)——不完美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的入口。所以我一直在练习写俳句,同时想着那些写作中的不完美。在纳瓦霍人的编织中,地毯通常有一条“精神线”——那是一种明显的不对称——让织布者的精神脱离地毯的线。在伊斯兰建筑中,不对称被刻意构建在建筑物中,以反映真主完美而我们不完美的理念。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花了10年时间才写下这首俳句:
扭曲的微笑,
胜过一颗扭曲的心,
我向上帝敞开心扉。
多年的戏剧创作经验告诉我,一个故事需要曲折的情节变化。但我的故事是如此缓慢、如此渐进,正如慢性病人抵制突变的情节和顿悟。当遇到慢性病患者时,医生通常都会逃之夭夭。作家对慢节奏故事也是如此。
女人慢慢好起来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知道在写故事的过程中,一个女人慢慢变好了,我也慢慢变好了。不是完全好。我可能永远都会带着歪歪扭扭的微笑,但我已经足够好了,好到可以让陌生人知道我是否很友好,好到足以让我的密友知道我是不是满心欢喜,好到可以继续生活,好到现在就画自画像,而不是以后,无须等到痊愈才继续生活。继续前进,行动吧——或慢或快,或者以任何速度前进——只是不要停滞不前。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