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须要讲一讲有关认真研究文学的必要性,或是哪怕是讲一讲有关广泛认识文学的必要性呢?
文学——是世界的一颗心,它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的欢乐与所有的痛苦,人们所有的梦想与希望、失望与愤怒,人对大自然之美的那种感动和对大自然之神秘的那种恐惧而兴奋鼓舞;这颗心因为渴求自我认识而不停地和永远地在跳动着:就好像在这颗心里面,大自然的一切物质和力量,以人为代表以其复杂性与合理性而创造出最高的表现的,都企图要把人的存在的本质和目的阐述清楚。
文学也可以称为是世界的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这眼睛的一瞥,直深透到人类精神生活的最隐秘的处所;书籍——这么一件简单而又是我们那样熟悉的东西——从它的本质上讲起来,是大地上的最伟大而神秘的奇迹之一;比如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一个人,他有时候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在讲话,他距离我们有好几千俄里之远,用我们称为字母和文字的三十几个符号,在纸头上写出了各种形式不同的组合;当我们看到这些字母的组合时,我们这些和书籍的创造者全然陌生的并且是相距得很远的人,就能够隐秘地理解所有的文字、思想、感情与形象的意义,我们欣赏对于大自然景色的描写,我们因为语言的美丽节奏和文字的音乐性而狂喜;我们还会被那些印刷了文字的五光十色的纸张激动得以至流泪、发怒、幻想,甚至有时发笑;我们理解了精神的生活,无论是我们熟悉的还是生疏的。
书籍,这也许是人类在走向幸福而有威力的将来的道路上所创造出的所有奇迹中最复杂而又最伟大的一个奇迹。
目前还没有一种供所有人共同使用的语言文字,因而也就没有一种全世界共同的文学——但是所有的文学创作,无论是散文还是诗歌,都充满了全人类所共同具有的情感、思想与观念的一致、人类对于精神自由之幸福的神圣的希求之一致、人对于生活的不幸的厌恶之一致、人对于较好的生活形式的可能性的希望之一致;最后还有一点是所有的人都是一致的,这就是渴求着文字和思想所捉摸不着,甚至也是情感所难以把握住的某种东西——这也就是我们给它以“美”这个苍白的名字,和在世界上——在我们的心中——开着更灿烂而快乐的花朵的某种神秘的东西。
不管各国、各族、各个体的内在差别是怎样,不管政体的外形怎样不同;不管宗教的观念、习惯是怎样有着区别,阶级的矛盾又是怎样无法和解——但在我们多少个世纪以来造成的所有这些不同点上面——在所有这些差别的混乱上面,有着一种对所有人都是一致的东西,它像黑暗的幽灵一样威严地在君临着,这就是对生活的悲剧的或多或少的明显的意识和人在世界上的苦痛的孤寂之感。
从诞生之神秘里生出来,我们又陷进死亡之神秘。我们和我们的行星,一同被投进了我们所不理解的那个空虚。我们称它是宇宙,但我们对它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我们在这个宇宙里面感觉到异常孤独,我们甚至没有方法来比喻这种孤独。
人在宇宙中、在地球上——对于很多的人,“唉!它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漠之地”——在大地上有各种愿望,可能也有最苦恼的矛盾、包围之中的那种寂寞——这种寂寞只有很少数的人了解,然而这种模糊的感觉,却像一颗毒种一样,植根在差不多每一个人的天性里面,它时常也会隐秘地毒害着那些难以遭罹致命的忧郁病的人的生活,这种忧郁病是各时代各民族都共有的,它同样地苦恼了英国人拜伦、意大利人莱奥帕尔迪 、《传道书》 的作者和亚洲的圣人老子。
这种从模糊地感觉到生命之脆弱与悲剧性的土壤中所产生的忧郁病,是伟大的人和渺小的人,是所有敢睁大眼睛勇敢直视生活的人都具有的;人们一旦克服了这种忧郁病,杀死他们心中的悲剧和寂寞的意识——那么他们只有靠了精神创造的方法,只有靠了文学与科学的联合努力,才能达到这个胜利。
除了大气和光圈的包围之外,我们整个的星球,还被一种精神创造的气氛,和我们精力多样性的快乐的气氛所包围着;从这种气氛里面就组成了、锻炼了和溶化了一切不朽与美好的东西,从这种气氛里面就创造出了最伟大的观念和我们的机器的迷人的复杂性、惊人的庙宇和穿过大山的隧道、书籍、绘画、诗歌、千百万俄斤重的跨过大河的铁桥,以及那神秘地轻巧地飘浮在空中的,我们生命的所有严峻、可爱,有力而又温柔的诗歌。
由于从那不可知的铁壁上,迸发出了对于理智和意志战胜大自然的元素和人心中的兽性的更加灿烂的希望的火花,现在我们可以怀着非常正当的欢乐,来讲我们精神的伟大努力的世界意义,它是更加明显地和有力地表现在文学与科学的创造中。
文学的伟大功绩,就在于它加深了我们的意识,扩大了生活的感觉,形成了我们的情感,并且好像在对我们说道:所有的思想和行动以及整个的精神世界,都是用人的鲜血和脑力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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