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第二辑

我是个可怜的先知

我是个可怜的先知。就像一个只有两种颜料的

穷孩子:我用喧闹和沉默

描绘我的战争和爱情生活。

伟大的先知抛出他们的一半预言,

就像神经质的吸烟者冒着残烟的烟蒂。

我捡起它们,为自己卷一些可怜的预言。

在注满的水塔中,水是无声的;

在空水管中,“无水”却咕咕噜噜地叫。

文字饱吸“血水、汗水、泪水”,

被扔进垃圾桶里。可扔掉的文字,

就像手纸。可扔掉的人民,

这就是他们的永恒。

文字本应空旷、

狭窄、坚实,好像分水岭。

绝望和希望、欢乐和悲哀、平静和愤怒

本应分流两边,

重新循环。

我是个可怜的先知。我生活在别人的希望之中,

如在不是为了照耀我的光线之中。

我抛下一个影子,像我自己的形象,像我自己的身材。

我在内心隐藏着一个著名的美丽景象,

我的身体处于观者与景象之间。

我是个无利可图的先知,午饭时间回家

吃饭、休息,晚上回家睡觉。

我享有一年一度的假期、七年一度的全年休假、

“灵魂保险”和退休金。

我生活的起点很低。

当我爬到高处,灵魂迷狂时,

当我到达我灵视的巅峰时,

我发现自己与日常的人们在一起,

他们有子女和工作、家庭关爱、

家务琐事。这些就是我的灵视所见。

我是个可怜的先知。

指《塔纳赫》中传为大卫王所作的《诗篇》一书。

夏晚在可以望见诗篇
的窗前

仔细地检讨过去。

为什么我的灵魂在内心不安?就像

十九世纪大战前的那些灵魂,

就像想从敞开的窗口

飞出去的窗帘。

我们就像在跑步之后,用短促的呼吸

安抚自己。我们总是自我

治疗。我们想健康完好地

抵达死亡,就像被判死刑的

杀人凶手,被捉时受了伤,

法官想在行刑前让他痊愈。

我想:多少平静的海洋

能够给予一个平静的夜晚,

多少广袤如沙漠的绿洲

会给予一个时辰的和平,

我们需要多少死荫的幽谷

在酷烈的阳光下抛洒一片充满悲悯的阴影?

我眺望窗外:一百五十首

诗篇掠过暮色。

一百五十首诗篇,大大小小,

多么伟大、壮观、航行的船队!

我说:窗户是上帝,

房门是祂的先知。

夏日安息与话语

洒水器平息着夏日的怒火。

我喜闻洒水器旋转的声音,

乐见水花溅洒在树叶和草叶上。

我的怒火发泄而平息,我的忧郁充盈而平静。

报纸从我手中掉落,变回到

飞逝的时光和纸翅膀,

于是我闭上眼睛,

回到童年时光会堂的诵经台上

拉比的话语:“请赐给逝去者

永恒得救。”他把祷告词

改动了一些,他不像

领祷者那样歌唱那样耍高腔

那样啜泣那样谄媚他的上帝,

而是带着静默的自信对上帝说话,用平静的声音

要求——那声音陪伴了我一生。

我问自己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唯有逝去,安息者才有得救?

我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呢?

安息就是得救吗?或者还有别的?

而且,他为什么给得救加上永恒?

话语陪伴我。话语陪伴我一生,

像一种旋律。话语陪伴我一生,

像电影银幕下方的字幕

把他们的语言翻译成我的。

我记得,年轻时,翻译有时候

落在话语后头,或者赶在前头,

银幕上的人脸是悲伤的,甚至哭泣着,

下面的话语却是欢快的,或者场面火爆

逗笑,话语却拼写出巨大的悲伤。

话语陪伴我一生。

但我自己说的话

现在就像我扔进

野外一口井里的石头,以测试

水满还是水枯,

及其深度。

海与滩

海与滩总是彼此相邻。

二者都想学说话,只想学说

一个字。海想说“滩”,

滩想说“海”。百千万年来,

它们越来越接近说话,说

那一个字。当海说“滩”,

滩说“海”的时候,

拯救就降临这个世界,

世界就会回归混沌。

秋天临近,忆起我的父母

秋天临近。最后的果实成熟。

人们走在他们从未走过的路上。

老房子开始原谅它的房客。

树木因年老而变黑,而人们变白。

天将降雨。铁锈的气味将会

像春天花朵的气味一样清香怡人。

在北方的国家里,他们说,多数叶子

还挂在树上;在这里我们说,

多数话语还挂在人嘴边;

我们的树叶失去别的东西。

秋天临近。怀念我的父母的时候。

我记得他们就像

童年时的简单玩具

转着小圈子,

轻轻地嗡嗡叫着,抬起一条腿,

举起一只手,转着脑袋,

左顾右盼,有节奏地,缓慢地,

它们肚子里有一根发条,背上有一把钥匙。

突然,凝固,它们永远

处于最后的姿势。

这就是我对父母的回忆。

他们就是这样。

小路得

有时候我想起你,小路得,

我们在遥远的童年就被分开了,他们在集中营烧死了你。

假如你现在活着,你会是个六十五岁的女人,

一个在老年边缘的女人。你二十岁时被烧死了;

自从我们分别后,我不知道你在短暂的生命里

都遇到了些什么事。你获得了什么,他们在你

肩膀上、衣袖上、你勇敢的灵魂上都打上了

什么样的标记,他们给你别上了什么样的

闪光的星星,什么样的英勇的装饰、什么样的

爱的奖章挂在你的脖子上,

什么样的安宁降临在你身上,愿你安息。

你生命中未及利用的岁月遇到了什么事?

它们是否仍被捆扎得漂漂亮亮地收拾起来,

它们是否被加入我的生命?你是否把我变成

你的储爱的银行,就像瑞士银行,

其中的资产即使在所有者死后也仍被保存?

我是否将把这一切留给

你从未见过的我的孩子们?

你把你的生命给了我,像个卖酒的商人,

自己保持着清醒。

你在死亡中清醒,在黑暗中光明;

而我,醉饮生命,在遗忘中打滚。

时不时地,我在不可思议的时候

想起你。在不是为了记忆

而是为了不停留的过客制造的地方。

譬如在机场,当到达的旅客

疲倦地站在转动的传送带前,

等候他们的箱包行李时;

他们欢叫着找到自己的东西,

好像经历了一次再生,然后走出去进入他们的生活;

有一只箱子转回来,又消失,

又转回来,总是那么慢,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一遍又一遍地转过去。

你平静的身影就是像这样掠过我,

我就是像这样子想你,直到

传送带静止。他们静静地站着。阿门。

羊皮大衣

我的好朋友在一个寒冷的冬日

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送给我一件羊皮大衣。

大衣把我变成了一只翻皮绵羊,

里面是羊毛,外面是羊皮,

我是个内在化的绵羊,里面咩咩叫着。

我不知道大衣是否防雨雪

还是会吸收雨雪使我变重,

但它会保护我的内在世界。

我的内在世界也许不过是

那疯狂的拾荒者捡来的一堆

用来安慰自己的破烂垃圾。

也许我不生活在我的生命中,

就像一盏街灯,灯光活在

一间黑屋里,而灯站在外边。

大衣外面是棕色的,里面是白色的。

我的眼睛是土黄色的,我的衬衫有绿野的颜色,

但田野不供给我面包,商店供给。

晚风不吹动田野里的麦秆,

只吹动闪亮大厅里的购物者

和不再有人类用途

而只作为虚荣装饰的人们——就像马匹

或蜡烛,从前用于照亮,

现在只用于过节或短暂的纪念。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在变,

睡眠因寒冷和混乱而惊悸,

回忆像灰烬似的爆炸和沉落,

相续性像薄纸袋一样爆裂,

每一辆驶过的车子都从我身上

撕掉一层生活,梦像冰一样硬,

像冰一样冷,像冰一样融化,像水一样被忘却。

时间改变地点,风景移到另一个地方,

而我留在原地,像电话线杆

上面没有线,

我忠诚如下水管,

即便水在别的管道里流。

我的朋友送给我一件在安第斯山脉中

一个遥远的地方制造的羊皮大衣,

给了我来自海外的温暖、来自远方的溺爱。

我不曾看见活着的绵羊或它们的牧人,

我不曾看见草场或抚摸

这只绵羊的手或屠宰它

剥它的皮的手

或吃它的肉

并在吃饱之后高唱山歌的嘴。

这羊皮大衣在我们国土的绵羊中间是异乡客,

我们的绵羊滑下黑门山,在以法莲群山中吃草。

但是它会像人一样习惯的,

就好像桉树从远方带来芳香

而没有忘记,没有变硬,

好像硬皮精装的柔软圣经

从桌子上掉落到地板上时

我仍然想用我的嘴唇亲吻。

背双肩背包的男人

在市场上背双肩背包的男人,兄弟,

像你一样,我是个驴人、骆驼人、

天使人,我像你一样。

我们的手臂自由得像翅膀。

与我们相比,所有拎着满满篮子的人

都是被捆住和拖倒的奴隶的奴隶。

我们换零钱买新鲜蔬菜,

为我们生活的健忘购买

水果及其记忆,有关田野和果园的记忆,

有关泥土气味和大热天嗡嗡蜂鸣的记忆。

我们看见一个身穿轻薄夏装的女人

面临将决定她生活的

伟大而沉重的爱情。她还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在背上

我们驮着来自知识树的果子。

背双肩背包的男人,你在哪儿住?

我像你一样,我们住在

报偿与惩罚之间的距离内。

你怎样生活?你在夜里怎样睡觉,

你梦见什么?你爱的人,

他们还住在老地方吗?

我们的双肩背包在我们背上好像

叠起的降落伞,在夜间它们大大地打开来,

我们就可以跳入,翱翔在

记忆和忘却的芬芳之中。

给女按摩师的赞美诗

见《塔纳赫·雅歌》第2章第1节:“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你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是个渐老的雄性动物,充满有关

沙仑和山谷和许多百合花的记忆。

见《塔纳赫·以赛亚书》第50章第6节:“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
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
我把我的眼泪

变成香料,我的汗水变成香辛料,

我的叹息变成抚慰的曲调,

我的血液循环在我体内涌起,

就像节日里的祷告循环。

你揉捏着我,随手所欲,

有力的手像来自田野的以扫的手,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7章第22节:“声音是雅各的声音,手却是以扫的手。”
甜美得像雅各的声音。

我皮肤上穿衣服的痕迹被消除了,

就像童年时戴经匣的痕迹,就像打仗时

硬邦邦的武装带的痕迹,

就像将会在未来世界被消除的

这个世界的痕迹。

你把我的身体变成了灵魂,

我的脚掌变成了脸庞

(它们唱着哈利路亚)。

我两腿之间的三合一大脑轻松而没有思想,

屁股是充满拯救的弥赛亚,

忘记一切的弥赛亚。

我的嘴吸吮关闭的窗户的缝隙

和锁闭的房门的钥匙孔,

我的嘴吸吮,我像个婴儿一样吃饱,

像只降落在他背上的吃饱的臭虫。

到处吸吮的傻宝贝儿,

“傻宝贝儿!咂,别咬,

你把人弄疼了,你要整个儿搞砸了。”

你离开了,我被撇下,躺着

像夜间饭馆里的椅子,倒放在

桌子上,双腿分开,双手举起

好似在祷告,徒劳地祷告。

没有昨天没有明天,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像上帝一样,

没有上帝。

最大的欲望

没有唱哈利路亚,只有敞开的窗户飘动着窗帘。

没有说阿门,只有门户关闭,百叶窗闭合。

没有末日的幻景,

只有旗帜猎猎飘扬在节日后的空旷街道中。

映像接管了房子,

漂浮在镜子里,酒杯中。

我曾在犹大荒漠中看见碎玻璃

在阳光下闪亮,庆祝着一个婚礼,

没有新郎,没有新娘,纯粹的庆祝。

我曾看见盛大华美的游行队伍走过街道;

我看见警察站在观众和游行队伍之间,

他们面朝观众,

背对吹着喇叭洋溢着欢乐打着旗帜经过的一切。

也许就像这样去生活。

可是最大的欲望是

在另一个人的梦中,

感受轻轻地一拽,像缰绳,

感受重重地一拽,像锁链。

阿尤布羊圈,一堆西瓜和我的余生

“阿尤布”系希伯来先知“约伯”的阿拉伯语称呼。阿尤布羊圈是位于以色列中部的一个巴勒斯坦阿拉伯人村庄,1948年被以色列国防军清空。
阿尤布羊圈
,一堆西瓜和我的余生。

房间里的一次甜美进攻。我听见

外面驶过的汽车声和空中的飞机声

像是邻桌的一番对话,突然

一阵勃起。等式两边的话语

彼此分离。剩下只有等号

像一个扣儿,为解脱一个盟约,一个誓言,

为解脱爱情中的一个扣儿。房间里的一次甜美进攻。

在山谷入口处的阿尤布羊圈,

墙边的一堆西瓜

和此处我的余生。我听见我童年时代的孩子们

唱着纪念死者的歌:“因此上

我的中心欢喜,我的荣耀欣然,但我的肉体

将安息在希望之中”,突然——勃起,

就好像你从梦中醒来后残留的

勃起,即便梦已被忘记。

变换、错误、爱情

夏天,在一个大公园的树林里,我看见

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在斜坡草坪上

互相拍照。然后他们变换位置;

无论谁来替代他和她的位置,都会

像柏树和松树的区别。

啊,变换!啊,错误!

多数爱情都是错误,就像哥伦布的错误,

他到达美洲,却以为到了印度,

就把那大陆叫作印度;

恋人们也同样说,爱,

我爱的国土,我的爱。

啊,黑暗的台球比赛,

圆球噼啪撞响,落入深洞,

剩下的是独自留在桌边的他的寂寞。

啊,着黑色服装的网球比赛

和永远分隔的网。

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我曾听到一个少女

用小提琴演奏“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该句系一首歌的歌词。作者哈拿·塞奈什(Hannah Szenes)系匈牙利犹太人和凯撒里亚地区集体农庄成员。二战期间,她空降入匈牙利,被德国纳粹逮捕处死。
让它永不停息”
,那么美妙!

在小提琴弦上,没有歌词,远离

哈拿·塞奈什之死,远离那白色海岸。

那同一支歌,也许是给上帝,

也许是给人类,也许是给大海,也许

是给凯撒里亚,也许是给匈牙利,

也许是给死亡,也许是给生活的一支情歌。

一辆焚毁的汽车上的第一场雨

路边一辆汽车的残骸前

生命接近死亡。

在感到雨点儿落在你脸皮上之前

你听见它们打在生锈的铁皮上。

雨来过,死亡之后的拯救。

铁锈比鲜血恒久,比火焰的颜色美丽。

减震器比死者平静,

死者久久平静不下来。

时间之风与地点之风

交替,上帝

滞留在地上,好像一个人,认为

自己忘记了什么,就一直待到

他想起来。

在夜间,你可以听见,

好像美妙的旋律,人与机器

在缓慢的路上,从红色的火

到黑色的安宁,再到历史,

再到考古,再到

美丽的地质分层,

这也是永恒和至福。

就像人祭,变成

牲祭,再变成大声祷告,

再变成心中默祷,

再变成没有祷告。

手拎手提箱在外国

我手中的手提箱装满了东西。我想

携带幸福,成为一只丰饶角,

至少携带幸运,如一枚抛入

喷泉池里的硬币,成为一种迷信。

我坐在一家餐馆里,餐桌上

摆着也许想成为新娘的花环

或想在祭日装点墓地的花儿。

侍者扭头不理我,

报纸小贩从我身旁走过,

就连乞丐都不来我桌前,

机场的安检员不曾检查我,

不曾搜查我,我甚至不被怀疑。

我记得我父亲的预言:“长大后,

你就能独自旅行了”,我实现了预言。

我记得,小时候在外国,

我母亲和我被一辆自行车撞倒了。

从此,我长大了,学会了唱那首自豪的歌:

该句系犹太复国主义青年运动期间流行的一首歌中的歌词。
“虽然我们被打倒,但是我们不沮丧”,
我跟他们

大家一起唱,因为我是他们大家,跟他们大家一起。

现在我独自在外国。他们大家怎么样了?

有些人沮丧了,有些人被打倒了,有些人站起来了,有些人

仍旧躺着。现在我母亲死了。见证人也都逝去了。

我记得那自行车只有一只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离开硬地自由转动着。

拉马塔伊姆

人们坐在门廊上

好像古代英雄在帐篷门口

想象着创伤的痊愈。

他们的话音挂在栏杆上

像晾晒的衣物,裤子和内衣,

衬衫和内裤,大腿的呻吟和膝盖的叫喊,

腿脚和子宫的歌唱,脖子和腋窝的尖叫,

一只乳房被打断的笑声。

水龙头从墙上伸出,像先知似的,

有的淌着水,有的关着。

面包和马戏持续整个夏季,

统计数字和永恒的痛苦,

夏季账目和为终结的计划,

此日的终结和所有日子的终结。

墙上一幅北方雪国

日落图,太阳本身

落在最后的橘树林以外。

(女孩的气味像橘子花的气味。)

手表的灵魂开始吠叫,

甜蛋糕受伤而死,

砂糖落入战争。

“Degania”,系位于以色列北部加利利海南边的第一个犹太集体农庄,由第一批回归故土的犹太移民于1910年建立。

德加尼亚

水洼里来自昨夜的雨水,

土地里来自上个季节的种子,

来自千万年前的土地。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我出生以前,

那时他们用婴儿出生时

碰巧发生的事给他起名,

用美丽神祇的名字命名山丘,

用爱或死的字眼命名泉源。

芦苇生长在水边

但也生长在有关水的回忆中。

天空中,上帝的吊床。

在棕榈树和桉树中间——

给一个男人剩下什么,

除了委身于幸福,

捐献血液和肾脏,

捐献心脏和灵魂给别人,

属于另一人,成为另一人?

在老公墓里,葬在一起的,

一个死于霍乱者,一个刚出生就死了的婴儿,

还有夏娃,埃里克·法尔克之女,死时

年仅十八岁,远离她父亲的家。

发生在我出生以前的所有事情

与将发生在我去世之后的事情会合,

把我团团包围,

把我撇在后头

远远地,被忘却而平静。

被一阵风错误播种者被土地吸收,

被一只蜂心血来潮抛洒者继续存活,

被一只过路的鞋不知不觉散布者

继续按照其规律和循环周期生长,

错误大笑者继续大笑,

喊叫者在雨中哭泣,

因错误而死亡者

继续在死亡中安息。

“Hadera”,系以色列北部海法地区一城市,于1891年由来自立陶宛和拉脱维亚的犹太复国主义人士始建。

哈代拉

“我从未去过哈代拉”就像

一项判决,以忧愁杀灭并建立着一个事实,像死亡那样。

“我只是路过,没有停留。”

英雄大街我理解,

我理解英雄及其死亡。

水塔我理解,

但我从未在哈代拉停留。

我一生走过的路我原以为是路

却不过是轻便桥梁

凌驾在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之上。

在老房子里,瓦片依然如故

打着一种舞蹈的节拍。

主人忘记了邀请过谁,

客人不知道他们被邀请过,

没有来,本可以见面的人没有见面。

人们像桉树一样满怀希望,

他们被从远方带来,留在此地。

在废弃的果园里,橘树乞求

一道围绕四周的栅栏,犹如灵魂

乞求再度获得肉体。水泵房颓败了,

一台老引擎在外面生着锈,像一个老人在生命的尽头

坐在家门口,充满岁月,

旁边是一个泉眼的残余,在一汪

浅浅水沼的浮渣中虚弱地咕嘟着,像一缕回忆。

决定和不决定的我人生的东西。

啊,1942年夏天,啊,哈代拉,

我只是路过,没有停留的地方。

假如我停留了,我的人生就会不同。

“Beit Guvrin”,系以色列中部一国家公园,其中有拜占庭时期的罗马环形剧场、教堂、公共浴室和墓葬洞穴等古迹。

贝特古夫林

人们在洞穴壁上

刮刻出他们的名字然后离去或死去,

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被创造了,名字和灵魂。

啊,我的死者,我的风景,我的天空,

我如此沉重而漫无目的

像没有天平的砝码。

而从前我是一架没有砝码的天平,

升降容易,像一架秋千。

一只斑鸠甚至在自己的婚礼上也啼声哀戚,

白色蜂箱里的蜜蜂

在此处干旱的山丘中制造真正的蜂蜜,

远离葱茏的沙仑的繁花。

我曾看见孩子们漫游,听见他们的欢声

从一个洞穴传到另一个洞穴。

啊,父母圣洁的绝望,

啊,老师可爱的失望,

啊,他们的气味,啊,他们的精神。

现在话语来找我,像苍蝇

像黄蜂,它们被引向我内心的湿,

我内心的干,引向我内心的甜和苦,

引向充盈和空虚,

引向我内心的生者、死者和腐烂者,

引向我内心的黑暗和光明。永远的话语。

什么样的人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见他们对我说。

我是这么个人:在二十世纪末,

灵魂设有复杂的管道,

感情有如精密的仪器,

记忆具有控制系统,

却有着来自古代的古老身体

和比我的身体更古老的上帝。

我是个适合大地表面的人。

洼地、洞穴和水井

令我恐惧。山峰

和高楼让我害怕。

我不像插着的叉子,

不像正在切割的刀子,不像被粘住的匙子。

我不平滑而灵巧,

好像一把抹刀从下面悄悄往上爬。

至多我是个沉重而笨拙的杵,

把好和坏一起捣碎,

以制造一点味道

和一点香气。

我不理会箭头的指示。我谨慎

而平静地从事着我的事业,

好像一份在我出生的那一刻

就已开始写作的冗长遗嘱。

此刻我站在街边,

倦了,靠着一根停车计时表。

我可以站在这儿,无所事事,自由自在。

我不是辆车,我是个人,

亦人亦神,亦神亦人,

在世的日子已寥寥可数。哈利路亚!

向内敞开

敞开的窗户。电视屏幕上色彩

跳跃颤动,像生命飘摇欲灭;

鞋子乱扔在地板上;

衣服在椅子上;没有人。

一根伸展的绳子上晾着的内衣

浸透着四十个日夜的洪流。

敞开的橱柜,像你记得的人面;

桌上,长茎的鲜花

像一个人剪断插在花瓶中的

生命之路。

在此也冒出问题:他们去哪儿了,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对面人行道上的餐馆中,一个女人坐

在桌前,她的目光凝注于餐盘之上,

她与太空中一颗遥远卫星联系着。

准备起飞。

就像内盖夫荒漠的溪流

午后时分,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里。

我的儿子们已长大,我的女儿在别的地方跳舞。

我没有婴儿车,没有报纸,没有上帝。

我看见一个女人,她的父亲曾和我在内盖夫荒漠并肩作战,

我看见他的双眼在艰难的时代瞪大着,

害怕死亡。现在它们长在他女儿的脸上,

平静、美丽的眼睛。她身体的其余部分——

出自别的地方,她的头发生长在和平时代,

我以前不知道的一种遗传、世代和时代。

我有许多时代,就像挂在钟表店里的

许多钟表,各自显示着不同的时间。

我的记忆散布在大地之上,

好像一个人的骨灰——他在死前遗嘱

把他的遗体焚化,

把他的骨灰撒在七大海洋之上。

我坐着。周围交谈的人声

好像铁栅栏上精细的花纹。

栅栏之外是街道的噪音。我面前的桌子

造得很体贴,像个海湾,

像个码头的船坞,像上帝的手,像新娘和新郎。

有时候我眼中突然溢满幸福的泪水,

犹如远处交叉路口的信号灯一变换,

一条空旷的街道就突然充满了汽车,

或者像内盖夫荒漠的溪流

突然注满来自远方的滂沱雨水。

然后,又是静默、空旷,

就像内盖夫荒漠的溪流,就像内盖夫荒漠的溪流。

耶路撒冷群山中的夏晚

岩石上的一只空铝罐

被夕阳的余晖照亮。

一个孩子朝它投石子,

罐子翻倒,石子落地,

太阳下沉。在沉落的事物之间

我仿佛升起——

一位删除着自然规律的新的艾萨克·牛顿。

我的阴茎像颗松果

包裹着许多种子。

我听见孩子们在玩耍;野葡萄

也是第三代后裔;

人声也是在欢乐中永远

消失的人声的子孙。

在这些群山中,希望属于水槽

之类的地方。就连那些空的

也仍属于希望之类的地方。

我张开嘴巴朝着世界歌唱。

我有嘴巴,世界没有嘴巴。

它必须用我的,假如它想

对我歌唱。我和世界是平等的。

我更多些。

以色列中部拉吉河南岸有拉吉古城遗址。该城曾是屏障耶路撒冷的要塞之一;该地区现被辟为国家公园。

拉吉地区

那房子的大门上写着“欢迎”,

下面写着“不准进入”。

我必须凑近去看哪个在先。

这里的人们种果树,像孩子一样,

边长边学历史,用心记住

夏季与冬季、收获与栽种、战争与和平。

在暖房里,薄膜被扯泼,

像遗忘之旗飘摆;

孩子们记忆中被遗弃的校舍

好像羽毛、绒毛、蛋壳。

可是水塔仍然被叫作水塔,

即使在没有水的时候。

我问,原来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

现在在哪儿,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的窗户和他们的梦想是什么,

他们的哀悼和他们夜里的帐篷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对答案的寻找

把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支舞,其中一人

假装寻找并蒙上眼睛,另一人迷了路。

这支舞使我们的生活平静,赋予它们一种节奏。

有时候回忆来临:山丘上突如其来的云影。

忘却是记忆的影子;

记忆是现实的影子:

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20章第12节:“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雅赫维-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
影子的影子。使你的日子在地上得以长久。

相等

我买一小袋无花果,

我用手抓住袋子,

手在我的胳膊末端。

我的胳膊是那袋

甜甜的无花果

与我身体之间的桥。

这座桥属于它们二者。

那袋无花果与我的身体相等。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不会再像这样了;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不会像过去那样了。”

诸如此类的话就像有着沉重皱褶的窗帘,

用来遮挡痛苦的光亮和减少

噪音。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因为我们都是爱的难民、夜间快乐的剩余

和白天快乐的残留、希望的孤儿、梦的幸存者,

被放逐远离信仰。可怜的文字的继承人。

“现在他们已经永远分手了。”这也是文字,

飘飞过世界,好像节日过后

撕破的装饰物或示威过后

地上扔的标语牌。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世上多余的花

世上多余的花

像巴西扔到海里的

多余的咖啡收成。多余的花

装饰空房间里的桌子和墓碑。

世界贸易的运动使我充满和平

像候鸟一样。一张有日期的破报纸

在地板上飘舞,使我感觉轻盈。

雾笼罩年尾

和年头。我免于知道

雾之外的未来是什么。

我是个无用的守望者

看守着神圣的无物。我很快活。

我像个炮兵,失去了

目标、敌人、上帝、

炮弹、炮。

他瞄准空无,他瞄准

他的脸,他的脸放光。

靠垫

有时候我依然聆听世界

及其中的一切,像个小孩子把手表放在耳边,

听着那嘀嗒声而毫不理解。

我童年时有两个老姑妈,

她们有一只沙发,在沙发上

她们用长长的毛线针逗弄我;在沙发上

有几只靠垫,绣着

一只天鹅、一个天使和几朵玫瑰。

她们刺绣,把世界绣在靠垫上,

也把我绣在她们死亡的黑暗上。

她们爱我。我是她们的弥赛亚。

她们说:给小孩子穿衣脱衣

不应当多过一个人,因为只有

死者在净化之后才由两三个人穿上寿衣。

而我是她们的弥赛亚。

赎罪日

没有我父母的赎罪日

不是赎罪日。

他们的手在我头上的祝福只剩下

微颤,像一台引擎的微颤,

在他们死后也不停。

我母亲五年前才去世,

在那儿上边的机关与这儿下边的文件之间

她的案子仍悬而未决。

我父亲去世已很久,早已在别处

复活再生,不在我这里。

没有我父母的赎罪日

不是赎罪日。

所以我为记忆而吃,

为不忘而喝,

整理出诺言,

按时间和大小归类誓约。

在白天我们喊:“宽恕我们吧”,

系在赎罪日结束时举行的“关门”仪式祷辞。据说其时祷告之门即将关闭。
在傍晚我们叫:“给我们开门吧。”

但我说:当节日结束,您的大门关闭时,

忘了我们吧,放了我们吧,丢下我们吧!

太阳的余晖射透

会堂的彩色玻璃窗。

阳光没有破裂,

我们破裂了,

“破裂”这个词破裂了。

以法莲群山中的初秋

在正在铺设的道路旁,

一群工人在清冷的暮色中

挤作一团。

太阳的余晖点亮这些人,

他们用推土机和压路机

做了应该做的事,

它们也做了应该做的事。

人和机器有着共同的信念:

他(它)们不会从这星球掉落。

海葱已经从野地里长起,

杏树上还有杏子。

大地还温暖,像小孩子头发

覆盖下的头。第一阵秋风

吹过犹太人和阿拉伯人。

候鸟彼此呼唤:

看哪,待在原地的人类!

在天黑之前的大寂静中,

一架飞机掠过天空,

朝西天边下降,咕嘟嘟一阵响,

好像美酒入喉。

人的灵魂

人的灵魂就像

火车时刻表,

火车永不再运行的

精确细致的时刻表。

人生

犹如登山者在山脚的谷地里建立基地,在通往顶峰的不同高度的途中建立一号营地、二号营地、三号营地等等,在每个营地他们留下食物、物资和装备,以使最后的攀登容易些,然后在归途中拾掇起所有东西,这样会有助于下山。同样,我把我的童年、青年和成年留在不同的营地,每个营地插一面旗子。我知道我不再回归,但要不负重地登上顶峰——轻装,轻装!

在海滩

沙上相遇的足迹被抹去了。

留下足迹的人们也被他们不再存在的风抹去了。

少数变成了多数,多数将变成无穷无尽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2章第17节:“论子孙,我必叫你的子孙多起来,如同天上的星,海边的沙。”
如同海边的沙。
我捡到一个信封,

正面和反面各有一个地址。

但里面,是空的,无语的。信

在别的什么地方被读了,像离开了肉体的灵魂。

昨夜那大白房子里萦绕的快乐旋律

现在充满渴望和沙子

好像挂在两根木杆间一根绳子上的泳衣。

海鸟看见陆地时尖叫;

人们看见平静时尖叫。

啊,我的孩子,我头脑的孩子,

我曾用全身心造就他们,

现在他们是我头脑的孩子,

现在我独自在这海滩上

伴着沙上低矮、颤动的草。

这颤动是它们的语言。这颤动

是我的语言。

我们有着共同的语言。

亚革悉的博物馆

一只大锚钉在院子里。它将永远等待

所失去的船。它的渴望装点着世界,

它的锈蚀是失去而不再回归的一切的旗帜。

大门口一堆数百年前的

火炮弹丸。击中的弹丸

和没击中的弹丸。收藏者未加区别。

从屋顶上,你看见加利利西部

繁茂葱绿、土地肥沃。道路深深

切过其中,就像泳衣边缘在大腿

和屁股上的勒痕。令人垂涎的土地。

屋内,一大堆杂物。

一件来自古代异象的脱粒器,

一把来自预言的草叉和死人的磨。

许多碾磨、挤压、破裂工具

和许多锁闭、抛光工具,

建造和破坏工具,

如《传道书》中所载。但最突出的是

失去了工具的把柄,只有它们留存下来。

我们能从此得到有关人类灵魂

及所剩一切的什么知识?我们能得到

有关失去的工具和握过它们的手的什么知识?

黄昏时太阳落入海中

好像某人听说了所爱之人的死讯。

一个男人从海边归来,手里拎着鞋子

仿佛拎着他的灵魂。

一张有着精确日期的报纸飞走了。

两艘战舰驶过:一艘向北,一艘向南。

昼行人与夜行人交换地点。

在手电筒光柱中我看见卫兵换岗。

那边的小丘上,古墓夜间

开放。与鲜花相反。

我想把圣经弄乱

一架飞机掠过无花果树之上,

见《塔纳赫·弥迦书》第4章第4节:“人人都要坐在自己葡萄树下和无花果树下。”
那树在无花果树下的男人
之上。

那飞行员是我,那无花果树下的男人是我。

我想把圣经弄乱。

我真想把圣经弄乱。

我相信树木,不像他们从前所相信的,

我的信仰被截短而短命——

到下一个春天,到下一个冬天。

我相信雨水的来临和阳光的来临。

秩序和正义是混合的:善与恶

在我面前的桌上就像盐和胡椒,

调料瓶那么相似。我真想

把圣经弄乱。世界

充满善与恶的知识,世界充满

学习:鸟儿向吹动的风学习,

飞机向鸟儿学习,

人向所有这一切学习然后忘记。

大地并不因为死者葬于其中而悲哀。

犹如衣裙并不因为我的所爱

居于其中而快乐。

人子是云,

系土耳其境内一休眠火山,终年为积雪覆盖。挪亚方舟在大水开始消退时停歇在亚拉腊山顶。(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8章第4节)
亚拉腊
是个深谷。

我不想回家,

因为所有坏消息都回到家里,

如《约伯记》所载。

亚伯杀死了该隐,摩西进入了

应许之地,以色列的子孙停留在沙漠中。

我乘着以西结的神圣战车旅行,

系古希伯来人女先知,亚伦和摩西的姐姐。她在埃及法老的追兵被红海淹没后率众舞蹈庆祝,感谢雅赫维。(事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15章第20节)
以西结本人像米利暗
一样

在枯骨之谷中跳舞。

所多玛和蛾摩拉是兴旺的城市,

所多玛和蛾摩拉是两个罪恶之城,被上帝降天火毁灭之时,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一家被天使救出。罗得的妻子未遵天使之嘱回头一看,变成了盐柱。(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19章第1~26节)
罗得的妻子变成了蜜糖柱,

以色列的大卫王还活着。

我真想

把圣经弄乱。

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未来世界里有一份儿,

但在我孩子们的世界里,我将没份儿。

我不是先知,不是先知的儿子,

但我是先知的父亲。我的孩子们

像聚光灯照亮下一个世纪。

他们的游戏将像预言一样实现,

他们的玩具将具有生命。

他们是喧闹是寂静是喧闹,

他们是海洋是陆地是空气,

他们是天穹是天使万军。

他们对未来的渴望

和我对童年的渴望

彼此错过不曾相遇

像隧道工程师的致命失误。

我女儿有双小红鞋,

我两个儿子和我穿同号鞋,

但他们没有我父亲,

也没有他的上帝,

他们只有我像个玩具熊,又大又毛茸茸,

可以抚摸玩弄,

所以他们会记得我并对他们的孩子提起我。

戴维·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1886~1973),系以色列第一任总理,有“以色列建国之父”之称。为纪念他,位于首都特拉维夫的国际机场于1973年改名为“本古里安机场”。
他们会记得本-古里安
是个机场,

在那些日子里,还有机场

记得那人及其所做的其余的事。

而我,有时,把公路叫作“国王大道”,

尽管在以色列没有国王,

人人见仁见智,各行其是。

犹太人

犹太人像陈列窗里的照片,

他们全在一起,矮的和高的,活的和死的,

新娘和新郎,受过成人礼的酒吧男孩和婴儿。

有些是从发黄的老照片翻拍的。

有时人们前来打破窗户,

焚毁照片。然后他们重新

开始拍照和冲印,

重新展出他们,悲伤和微笑着。

伦勃朗画他们戴着镶有

美丽金边的土耳其头巾。

夏加尔画他们翱翔在空中。

我画他们像我的父母。

犹太人是一片永久的森林保护区,

那里树木稠密站立,就连死者

也无法躺下来。他们直立着,倚靠着生者;

你无法分清他们。只是火

焚烧死者快些。

上帝呢?上帝滞留,

就像一位美女的香气;她曾经

与他们迎面而过,他们没有看清她的脸,

只有她的香气留下,某种香水味儿;

祝福种种香水的创造者!

犹太男人记得他祖父家的小茅屋。

那小茅屋替他记得

在沙漠中的流浪;流浪记得

青年时代的神恩、十诫碑版、

铸金牛的黄金和饥渴;

这些记得埃及。

上帝呢?据来自

伊甸园和圣殿的离婚协议,

上帝每年只看他的孩子们

一次,在赎罪日。

犹太人不是历史之人,

甚至不是考古之人;犹太人

是地质之人,具有断裂、

塌陷、地层和火山熔岩。

他们的历史必须用

不同的天平来衡量。

犹太人被苦难和折磨抛光,

好像海边的卵石。

犹太人只有在死亡中才显得与众不同

好像卵石在别的石头中间:

当那巨手抛掷他们时,

他们在水面之上

要弹跳两三次,然后才沉没。

不久前,我遇到一个美女,

她的祖父很久以前为我行过割礼,

在她出生之前。我告诉她,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但我们是犹太人,

你死去的祖父、受割礼的我和长着金发的美丽

孙女你:我们都是犹太人。

上帝呢?从前我们唱

“我们的上帝无与伦比”,现在我们唱“没有我们的上帝”,

但是我们唱。我们仍然唱。

这土地知道

这土地知道云从哪里来,热风从哪里来,

恨从哪里来,爱从哪里来。

可是它的居民却糊涂,他们的心在东方,

系中世纪犹太诗人犹大·哈-列维一首著名的复国主义诗作中的句子。
他们的身体在遥远的西方。

好像失去了夏季和冬季的候鸟,

他们失去了起始和终结,终其一生

都在朝痛苦的终点迁徙。

这土地会读能写,

它的眼睛大睁。假如它像

这土地的居民一样无知,

盲目,摸索着

却看不见它的孩子们该多好。

以色列地好像一位肥胖而沉重的妇女;

以色列国像个年轻女子,

柔软而腰细,

可是在她们二者之中,

耶路撒冷永远是这土地的阴户,

不知餍足的阴户;

那颤动和尖叫的高潮

不会结束,直到救主降临。

关于我的时代的急就篇

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书写从东到西,

从东到西意谓从右到左,从西到东则为从左到右,这与西方地图左西右东的布局一致,也与语言背后文化发展的历史轨迹相应。
拉丁文书写,从西到东,

语言就像猫儿:

你不能逆着毛抚摸它们。

浓云来自大海,热风来自沙漠,

树木在风中弯折,

石头从四面八方的风

逃入四面八方的风。他们扔石头,

扔这土地,冲着彼此,

但土地总是落回土地。

他们扔土地,想除掉它,

它的石头、土壤,但你无法除掉它。

他们扔石头,冲我扔石头,

在1936、1938、1948、1988年,

闪米特人是源于中东地区的一部分游牧民族的统称,相传为挪亚长子闪的后裔。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都属于闪米特人。反闪米特人相当于非犹太人。
闪米特人冲闪米特人扔,反闪米特人冲反闪米特人扔,

邪恶的人扔,正义的人扔,

犯罪者扔,诱惑者扔,

地质学家扔,神学家扔,

考古学家扔,大流氓扔,

肾脏扔,胆囊扔,

头石头、额头石头、石头心脏、

形状像尖叫的嘴巴的石头

和像一副眼镜一样

适合你的眼睛的石头,

过去冲未来扔石头,

它们全都落在现在。

哭泣的石头和大笑的砾石,

就连圣经里的上帝也扔石头,

“乌陵”和“土明”均系古代犹太教大祭司装在胸牌内用以占卜决断的宗教物品。(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28章第30节)
就连乌陵和土明
也被扔得

卡在正义的胸牌里,

希律王曾扔石头,其结果是一座圣殿。

啊,石头悲哀之诗,

啊,扔到石头上之诗,

啊,扔出的石头之诗。

这土地上有没有

一块石头从未被扔过,

从未被砌过,从未被翻转过,

从未被揭露过,从未被发现过,

从未从墙里尖叫过,从未被建筑工人抛弃过,

从未被关在坟墓顶上,从未躺在恋人身下,

从未变成奠基石?

请不要再扔石头了,

你们在搬动这土地,

这神圣、完整、开放的土地,

你们在把它搬到海里去,

而大海并不想要它,

大海说,别进来。

请扔小石头,

扔蜗牛化石,扔沙砾,

“Migdal Tsedek”,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正义之塔”,是以色列一国家公园。其因以得名的标志性建筑是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的一座白塔,基址则为拜占庭和十字军时期的城堡废墟。
来自米格达尔采代克
采石场的正义或不公,

扔软石头,扔可爱的泥巴,

扔石灰石,扔黏土,

扔海滩上的沙子,

扔沙漠中的尘土,扔铁锈,

扔土壤,扔风,

扔空气,扔空无,

直到你们的手累了,

战争累了,

甚至和平也会累,会的。

我们完成了任务

我们尽了义务。

我们带着孩子外出

去森林里采蘑菇——

我们还是孩子时亲手种下的。

我们学习野花的名称,

它们的芳香

好像白白抛洒的鲜血。

我们把大爱放到小身体上,

我们站着,轮番扩大和缩小,

在擎着双筒望远镜者的眼中,

神圣而疯狂。

在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的战争中,

我们喜欢美好安神的黑暗,

憎恶痛苦的光明。

我们尽了义务,

我们爱我们的孩子

胜过爱我们的祖国,

我们在地上挖所有的井,

现在我们在空中挖,

一眼又一眼井,无始无终。

我们尽了义务,

我们把“你们要记住”改成“我们会忘记”,

犹如线路方向改变时

他们改变公共汽车时刻表,

或季节改变时,

他们改变会堂里的

“露水和阵雨”和“带来雨者”标牌。

我们尽了义务,

我们在花床、阴影和可以

愉快散步的笔直小径中安排生活,

像在精神病院的花园。

我们的绝望被驯化了,给我们以安宁,

剩下的只有希望,

野性的希望,它们的尖叫声

震裂黑夜,撕碎白天。

我们尽了义务。

我们就像进入电影院的人们,

走过那些向外走的,脸红红的

或苍白的,悄声啜泣或高声大笑的人们,

他们不看第二眼,头也

不回,走入光明和黑暗和光明。

我们完成了任务。

这是有应许的生活

这是有应许的生活。希腊祭司

知道,拉比知道,夜间的孩子知道,

我母亲知道却已故,愿上帝使他们复活的死者知道,

在火中者和在水中者,

在命终之时者和不在命终之时者知道

并一起在土里等待。死亡应许

复活,生活应许死亡。伪先知

预言无限幸福,

真先知应许坏和苦的结局,

但坏和苦的结局至少是好的

开端,也许是好和甜的中段的预兆。

因为这是有应许的生活,

不是有保障的生活。这不是应许之地,

这是有应许的土地。

迷迭香开着充满爱意的紫花,

阴暗的果园会生产闪亮的水果,

沙仑谷地中约拿村的养蜂人

在全国各地,甚至在内盖夫沙漠,

遍布蜂箱,让它们自行造蜜,

他只是周游全国,不时地巡视。

一只扔在干河床上的轮胎

歇在荆棘间,像一个殉道的圣人,

荆棘等待软化一切的春季,

因为这是有应许的土地,

因为这是有诺言和誓词的土地,

守诺和食言造就它的

地理,撕开谷地,

劈开裂谷,隆起山丘,

压扁火山口,让它们不得休息,

造就干涸的河床,给支流充满河水,

浇灭爱与恨,安抚海洋。

这土地上的人们——有些爬上

高高的观测塔看他们

所来自的地方,他们旁边是爬上来看

他们所要去的地方的人们,

他们彼此兴奋地说话,

手里拿着地图向四周指点着:

“我们要去那里,对,在那条路上”或“我们

从那边来的,我们走过那儿,我们在那儿待过一两天,

我们在那儿过的夜。”

有些留在塔顶上

不下来。因为这是有应许的土地。

希望和失望造就节日,

出生和死亡造就庆祝,

土地应许天空,天空应许

上帝,上帝应许土地,

因为这是有应许的土地,

这是有应许的城市,

大卫的墓不是他的墓,

拉结的墓不是她的墓,

诺言不是诺言,誓词不是誓词,

一切都是面具,一切都用别的东西当面具。

美女需要遮盖

她们的圣地——

爱之前一件花衣裙,

之后一件条纹衣裙,

许多蕾丝好像沙漠中的帐篷上的,

许多带子好像海上的风帆上的

(而耶路撒冷没有海),夜里一个环,

白天是钩子和按扣。灵魂是拉链,

灵魂是扣子。额上一顶金色冠状头饰,

腰间一条宽皮带,一副闪亮的带扣

是下部王国的冠冕,

应许着更高级的爱,因为这是有应许的

城市。

在圣墓教堂附近的窄巷中,

我看见一群群希腊人,老头和老太,

迷茫地乱走着,像古希腊的合唱队

失去了悲剧。

我看见他们身穿黑衣,

腋下紧夹着折叠椅

像折叠的翅膀。

他们中的多少人一年之后就会死去,

就像鸟儿从他们的家里回到他们的家里,

因为这是有应许的城市,

这是有应许的土地,

这是有应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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