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77)
1
延续、地雷和坟墓之歌。
你建筑一座房子或一条路时这些都被翻起:
“Mea She’arim”,系耶路撒冷市内犹太教极端正统派犹太聚居区。其人惯常穿黑袍、戴黑帽。
然后黑鸦般的人们从梅厄谢阿里姆
前来
痛苦地尖叫“死了,死了”。然后来了
年轻的士兵,用从昨夜以来依然赤裸的双手
他们拆除钢铁,破译死亡。
那么来吧,我们不建房子也别铺路!
让我们造一所房子折叠起来在心里,
修一条路缠卷起来在灵魂里,在内部,
我们就永远不会死。
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应验成真的预言之中,
犹如在爆炸后经久不散的
浓厚的硝烟之中。
于是在孤寂的盲目中他们
彼此触摸双腿之间,在暮色里,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时间,他们
没有别的地方;
先知们死去已很久。
2
“Latroun”,系以色列地名,以天主教特拉伯派修道院和葡萄酒著称。以军在独立战争期间曾大败于此地。
在拉特龙
的修道院,期待着葡萄酒
在冷藏室里给我包好,
我感触到这片土地的全部
慵懒:神圣,神圣,神圣。
我躺在干草丛里,仰面朝天,
我看见天空中高悬的夏云,
一动不动,就像下面的我。
雨落在另一片土地,和平在我心中。
白色的种子将从我的阴茎飞散,
仿佛从一株蒲公英的茎端。
(来,吹:噗,噗。)
3
今晚我又想起
那许多日子
为了仅仅一夜的爱
而牺牲了自己。
我思索这浪费和这浪费的结果,
思索丰裕和火
以及多么没有痛苦的——时间。
我曾见过道路从一个男人通向
另一个女人。
我曾见过一种生活被弄模糊,
仿佛雨中的一封信。
我曾见过一张餐桌上面
遗留着残汤剩菜,
酒瓶上写着“兄弟”,
以及多么没有痛苦的——时间。
4
“Asuta”,系特拉维夫市的一家医院。
我的儿子出生在一家名叫阿苏塔
的医院里。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
尽可能多地关注他的生活。
我儿,当学校离开你,
你无依无恃时,
当你看到生活被撕掉
边角,世界
肢体解散时,就重新回到我这里:
我仍是个处理
迷惑和平静的大行家。
我好像一本平和的相册
其中的照片被撕掉
或只是自行脱落。
它几乎不曾失去自身的重量。
所以我依旧是老样子,
几乎没有记忆。
5
两个恋人的身体作痛,
在草丛里滚了一整天之后。
夜间他们的不眠共卧
给世界带来拯救,
但不给他们。
旷野里燃烧的一堆篝火
由于痛苦而盲目地
重复着太阳在日间的工作。
童年遥远。
战争临近。阿门。
6
墓穴里的士兵说:在上面
给我们献花环的人,你们
就像鲜花造就的生命腌制者,
看我们的面孔在伸展的
臂膀间如此相似。但请
记住我们之间曾有的不同
和水面上的快乐。
7
在每一次购买和每一次爱恋之中,
我们的亚伯拉罕老爹的圣经式智慧
都存留下来了一些,
当他还活着时,便
为了永远居留和记忆,
购置了一孔美丽而阴凉的山洞墓穴。
这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的爱恋方式,
这就是购买方式。
“Lag Be’omer”,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俄梅珥(逾越节与七七节之间的49天)第33日”,是春夏之交的一个节日,为纪念2世纪希蒙·巴·尤查拉比(Rabbi Shimon bar Yochai)揭示犹太教神秘哲学卡巴拉最深奥义之日,即以珥月(系犹太教历二月和民历八月,相当于公历4~5月间)十八日。该日往往有许多篝火会或婚礼举行,故又称“篝火节”。
在拉各贝俄梅珥节
人们
结婚,燃点篝火。
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
混合着新娘们的香味。
拉比们肩扛着婚礼用的
折叠罗伞,好像担架,
在这一天
一遍又一遍使用。
孩子们拿着弓和箭
玩耍,直到玩成真正的战争。
这就是打仗的方式。
这就是这片国土上的记忆方式,
在这里童年远离人们
仿佛圣殿被毁之前的时代。
他们有《儿童书上》
和《儿童书下》
就像圣经里的《列王纪上》
和《列王纪下》。
8
这是我母亲的家。我小的
时候开始向上爬的
植物已经长大,
扒着屋墙。可是我
很久以前就被拽走。
母亲,你在痛苦中生下我,
你的儿子在痛苦中生活。
他的悲伤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快乐穿戴得体体面面。
他用他的梦挣面包,
用面包挣他的梦。
年平均降雨量
触不到他,
气象温度会
在哭泣的阴影中忽略他。
啊,我的母亲,她敬给
我在这世上第一杯
“L’Chai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祝你健康长寿!”
欢迎酒:勒亥姆
,勒亥姆,
我的儿子!
我一件事也没忘,但我的生活
已变得平静而深沉,
好像第二口深入喉咙,
不像第一口,嘴巴
快乐地咂巴着。
你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永远待在我内心里,
从不来得更近也不走得更远,
就像心跳声。
9
这是什么?这是个老
工具屋。
不,这是个过去的大爱。
忧惧和快乐一起
在这黑暗中,
还有希望。
也许我曾经到过这里。
我不曾走近细看。
有喊声出自梦中。
不,这是个大爱。
不,这是个老工具屋。
10
没有眼睛曾看见,
没有耳朵曾听到,
没有鸟儿曾讲过:
这个孩子,睡着时,像根指南针
在夜里微微颤动。
但是他的头不
动,在他父亲的操心
圣约柜中安然无恙。
没有眼睛曾看见,
没有梦曾梦见,
没有嘴巴曾说过这孩子。
在古时候他们常说:
“爱如眼中瞳仁。”什么,什么,
如眼中瞳仁?这孩子。
眼中瞳仁是什么?泪水和颜料
造成的一颗球。
啊,我全部话语,我一生
悲伤和快乐的钉子。
11
“你的帐篷多美啊,雅各。”
甚至现在,既无帐篷也无雅各的
部族,我说,多美啊。
啊,但愿降临一些补偿之物,
一支老歌,一封素笺,
人群中的一张脸,为眼睛
开启的一扇门,给喉咙的
多彩冰淇淋,
给肚肠的油脂,给胸怀的
一个温暖的记忆。
然后我的嘴将大张,
永远不断地赞美,
张大得就像老城市场
一家肉铺的钩子上悬挂的
小牛洞开的腔膛。
12
给好的恋爱的忠告:不要爱
那些远来者。给自己就近
选一个。
一如一座实用的房子会取用
当地的石头来建筑——
那些遭受过同样寒冷
被同一个太阳烤晒的石头。
选取那黑眼仁周围有
金色圈环者,她
对你的死有所
了解。还要爱内部的
系以色列第二十五代士师,曾路杀壮狮。参孙屡败非利士人。后非利士人收买了他的情妇大利拉。她从参孙口中探出他力大无穷的秘密,并趁参孙熟睡时剃去他的头发。参孙遂丧失力量而被擒。(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13~16章)
废墟,犹如从参孙
所杀的
狮尸中取蜜。
给坏的恋爱的忠告;用
前一个
剩余的爱
为自己造一个新的女人,
然后用那个女人所剩的
再造一个新爱,
如此继续下去,
直到你什么也不剩。
13
希弗拉和巴底雅凭她们的臀
应许永驻的青春。
她们的出生日,依然如此新鲜,
给她们的大腿充满美妙的张力,
给我的大脑充满一种金色的音响,像一丝轻弦。
她们说:男人们岂不古怪疯癫,
用美丽的雕刻和珍贵的宝石
装饰造来杀人的刀剑;
但是阴茎,全是为欢乐而造,
他们却不装饰。
14
这个女孩儿,正在读高中,
给我带回了失去的东西
而她自己并不知情。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
她如此美丽,我感到快慰
因我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神。
甚至当他们从她的身体上
砍下一条腿或一只手,一只耳朵或鼻子后,
我们还会照样爱她吗?
她的腹部依然是柔软的植物性腹部,
不像吞吃男人的坏女人的腹部那么坚硬。
她的双眼清澈,没有世世代代的迷雾。
她光滑的头发里依然存留着——
仿佛一只花环的印痕——
来自她童年时代
学校里一场丰收舞蹈的记忆。
当他们砍下得
越来越多,
直到她什么也不剩,
只是一篮子女孩儿,
一篮子你之后,
我们还会爱她吗?
15
我经过我曾经住过的一所房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仍然在那里窃窃私语。
许多年已过去了,随着楼梯上的电灯泡
静悄悄地嗞嗞响着——开,关,开。
钥匙眼像精致的小伤口,
所有的血都从中渗出,
里边的人苍白如死亡。
我想再一次像初恋时那样
站着,靠在门柱上
彻夜拥抱着你,站着。
一早我们离开时,那房屋
开始崩塌,
接着是城市,
接着是全世界。
我想再一次充满这渴望,
直到皮肤上显出深红的灼烫痕。
我想再一次被写进
生命之书,每天
都被重写,
直写到手痛。
16
在这海滩上的人们将永远不再
踏入他们最后一次
经过这里时
留在沙上的脚印。
这是一个哭泣的真理,
但有时它哭泣
是出于快乐,
因为这世界如此广阔
不需要回到
原来的地方。
一切都在高高的天堂。
将近傍晚我看见
一位皮肤晒黑的救生员
正俯在一个金色的获救女人身上
用呼吸使她复苏,
好像恋人一般。
17
给我的爱——她正面对着我,
不用镜子梳理着头发——
一首诗篇:你用香波
洗过头发:一整片松林
在你头上呼吸着思乡的气息。
内在的平静和外来的平静
把你的脸放在它们之间
敲打,犹如铜箔。
你床上的枕头是你的辅助大脑
折叠在你颈下用来记忆和做梦。
大地在我们身下震颤,我的爱。
我们来共卧,一把双重保险锁。
18
“人看见各种各样东西”,在停火线
观察的瑞典军官说。
“各种各样东西”,不再说别的。
“人看见许许多多东西”,雅法门边
那擦鞋的老头说,
这时一个瑞典女孩穿着非常短的裙子
正站在他之上,骄傲的眼睛
不看他。
凝望敞开的天国的先知
和上帝在下界那烟雾那边
以及割开有肿瘤的肚子又把它缝合起来的
外科医生曾看见“各种各样东西”。
“人看见各种各样东西”,我们的
祖先雅各在床上说,在祝福
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之后。“各种各样
东西”,他翻身
向壁死去。
19
一面旗帜如何诞生?
让我们假设在当初
有一件完整的东西,后来
被撕成两半,两片都足够大
给两支交战的军队。
或者就像我童年时代
一座被遗弃的小花园里
一张沙滩躺椅的破碎布条,
在风中噼啪飘摆。这
也可能是一面旗帜,使你奋起
去追随它或在它旁边哭泣,
去背叛它或忘记。
我不知道,在我的战争里
没有旗手在征尘硝烟的云雾中
一马当先跑在灰色士兵的前面。
我曾见过事物开始有如涌泉,
结束却如急速撤退
消失在白色的沙丘里。
我如今远离那一切,好像一个人
在一座桥中央
忘记了两头,
只是伫立在那儿
俯身在桥栏上
向下凝视着流水:
这也是一面旗帜。
20
炸弹的直径是三十厘米;
其有效杀伤范围
直径约七米;
在这范围内四死十一伤。
在他们周围,一个更大的痛苦
和时间的圈子里,散布着
两家医院和一处公墓。
可是葬在一百多公里远
家乡的那个年轻女子
把圈子大大地扩大了。
在边远地区一个边远角落里
哭悼她的死亡的孤独男子
把全世界都纳入了圈子。
我根本不想说孤儿们的哭喊声
上达上帝的宝座,
从那儿继续上升,使
圈子变得无穷无尽无上帝。
21
我是一个犹太父亲形象:
背上背着一只口袋
从市场回家。我有一杆枪藏在
衣橱里,在柔软的衣物中间,有一股女人内衣的香气。
我是个被过去击伤又患有未来疾病的人。
他发红的眼睛里是现在的火气,
他徒劳无功地提防着邪恶。
他无用地防范着死亡,
守护着犹太人的肉,像所有
惨遭追杀的猎物一样可口的肉。傍晚
他听见教堂的钟声在欢庆犹太人的苦难。
一支悲哀的部队在山丘上演习,
他们的炮没有轮子却有根。
他为干裂的靴子和嘴唇
购买油膏。
他涂油膏是为了疗伤和镇静。
他大衣里有怜悯的文件
和爱的证书。
他看见人们从过去匆匆赶往未来。
夜里,他孤独而缓慢地煮着果酱,
一圈一圈地搅着,直到果酱变黏变稠,
冒出大泡泡,好像犹太人的大眼睛,
还有甜甜的白沫沫,可生育许多后代。
22
那是什么?那是一架飞机在
晨光中。不,他们在那儿
挖排水沟。不,这是这美妙
夜莺身上的一道深裂。
不,这是一公一母两台推土机
暴力喧闹的纵欲狂欢。
不,这是一只孔雀的啼声:
这美丽的鸟儿叫得如此凄厉。
但这是一支无声的赞歌。
不,这是对悼亡者的安慰
之辞,他们像将熄的炉火上
呜呜叫的茶炊。可是
这,确实,是一次爆炸!
不,这是只空洞而沉重的夜莺。
这听起来像黑夜。不,这
是只预报新的一天的云雀。
这是民族的日出。
不,这是我的朋友,那沉静的炮手,
吹着口哨在清晨给他家里的炮口
装填着炮弹。
这是什么?这是一场爱的误会:
别害怕,孩子,这条狗
爱你。它只是想跟你玩。
只是一场爱的误会,
就像我们在古老的窗前
俯瞰那谷地时的泪水。
23
温暖子宫的儿子参军入伍。
那些脚被母亲和姨姑亲吻
鞋上装饰着美丽钩扣的子弟
将不得不走过雷区。
他们的眼睫毛,美的荣耀,
将变成双重篱笆,
不让任何人进出。
哦,他们将有什么样的成年礼,
什么样的善功,什么样的婚庆喜宴啊!
所以,母亲们,生养圆圆的
没有棱角的儿子吧,
把他们生养得像皮球一样,
不会受伤,只会弹跳
弹跳弹跳。
24
当我的头砰地撞到门上时,我尖叫:
“我的头,我的头。”我尖叫:“门,门。”
我不尖叫“妈呀”,也不尖叫“上帝呀”。
我也不谈论一个世界的末日
景象,其中不再会有头和门。
当你抚摸我的头时,我低语:
“我的头,我的头。”我低语:“你的手,你的手。”
我不低语:“妈呀,”也不低语,“上帝呀。”
在门户大开的天国里
我看不见手抚摸头的美妙景象。
不论我尖叫、谈论、低语什么都是
为了安慰自己:我的头,我的头。
门,门。你的手,你的手。
25
“他死前的某个时候”,这是
有一回经过站在红绿灯前的两个人时
无意间听到的话。
犹如某人离开你
进入一场梦
永远不再出来时。
或者你关掉
一盏有许多灯泡的
枝形大吊灯时;
你得把它们都关掉,
然后再一次经历灯光的所有阶段:
小灯光,大灯光,
在那以后,才是黑暗。
26
这个花园有你的悔罪在其中:
“被爱毁了”,你说,
还有别的话,我忘记了。
但是我记得树梢
在上面已经在变暗
而话语在下面依然明亮。
有一扇窗户,
打开它的人
绝不会是关上它的人。
有一个房门
上的号码,
印在我心里,
就像烙在马皮上的号码。
“被爱毁了。”还有别的
最后的话音,从此
变成了鸟儿和夜出的小动物的食物。
27
“Petah Tikvah”,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希望之门”,为近代犹太人回归故土建立的第一个定居点。
佩塔提克瓦
的老制冰厂:
一座木塔楼,木板因朽烂而变黑。
在我童年时,那里住着一团哭泣。
我记得那泪水
从一块木板滴淌到另一块木板,
安抚夏季的怒火,
造就下面的冰,
冰块从一个深深的开口滑出去。
随即,在暗黑的柏树后面,
他们开始谈话!“你只
活一次。”
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太迟了。
柏树还像以前那样,
水继续
在别处滴淌。
28
我听见窗外有人谈话:
一个女人像只鸽子,鸽子,鸽子。
于是我心里说,我的两个儿子
彼此离得那么远,那么远
在时间,在空间,在母体中。
我的世界全搅成一团:眼泪
在我喉咙、耳朵、鼻子里横溢。
那儿,在那阳台上,我曾被爱过。
如今草木成荫,已将它遮蔽。
我在外边。我是一枚表针
逃离了钟表
却无法忘记它的圆周运动。
我笔直走向我无尽的尽头时,
感到疼痛,因为我只知道如何绕圈。
29
我从《以斯帖记》中过滤出粗俗快乐的
残渣,从《耶利米书》中,
满腹痛苦的嚎叫;从《雅歌》中,
对情爱的无尽追求;
从《创世记》中,梦想
和该隐;从《传道书》中,
绝望;从《约伯书》中——约伯。
用剩下的篇章我为自己粘贴了一本新圣经。
现在我被审查、粘贴、限制了,生活在平静里。
昨夜在黑暗的街道里一个女人问我
另一个女人的近况——
她已经死了,早于她的时间,不在任何人的时间里。
出于极大的厌倦我回答她:
她挺好,她挺好。
30
我的朋友,你现在做的事情,
多年前,我做过。
我比你痴长的岁数
就是从那时起过去的时间。
你现在可以看到我,眼睛僵硬,颈项绵软。
我的阴茎是那最后的桥头
刺入新一代年轻妇女。
此后就该清除
欢爱的残余和垃圾了,
就像清除任何烦人和碍事的废物。
我可以看出你在拼命
抓攫你周围的一切,
书本、孩子、一个女人、
各种乐器——
但你不知道这
只不过是向你身边
折取枯枝败梗
以添旺那大火,
而你将在其中焚烧。
31
上帝雅赫维因人类始祖亚当偷吃禁果而诅咒他说:“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并把他逐出伊甸园,又在园东安设火剑,把守通往生命树的道路。(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章第17~24节)
我已经免除第一个人亚当的诅咒。
转动的火剑在远处,
在阳光中闪耀,像飞机螺旋桨。
我已经爱上我的面包上洒自额头的
汗水的咸味,连同尘土和死亡。
可是我被赋予的灵魂
依然像舌头,
记得甜味。
我已经是第二个人。他们已经
把我逐出诅咒园——
失乐园之后我在其中定居。
现在我脚下为我生出
一个小洞穴,正好适合我的身形。
我是个掩体人:第三个人。
32
我年轻的时候,这土地也年轻,
我自己的父亲是人人的父亲。
我快乐的时候,这土地也快乐。
我在地面上跳跃的时候,地面
在我脚下跳跃。春天覆盖地面的草丛
也把我软化。夏天干硬的土壤
硌痛我双脚干裂的皮肤。
我拥有我的伟大爱情的时候,
他们宣布我的土地解放了。
我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的时候,它的旗子也在飘扬。
我打仗的时候,它有战争。
我站起的时候,它也站起来。我跌坐
下去的时候,它也开始随我跌坐下去。
现在我跟这一切分开了,
就像曾经粘着的什么东西,胶水干透了。
我脱离开来自己蜷缩起来。
不久前我看见警察乐队中一位
单簧管乐手,在大卫王塔里演奏。
他的头发雪白,他的脸色平和。
1946年的脸——著名而可怕的
年份之间的那一年,什么
都没有发生的一年——
只有伟大的希望,和他的音乐,
还有我和一个女孩在一个安静的
房间里在耶路撒冷的夜里的共眠。
我从那时起就没有再见过他,
但是对更美好世界的希冀直到
今日也没有离开他的脸。
然后我给自己买了
一些非洁净香肠
和两个百吉饼回家了。
我听过晚间新闻,
吃完躺倒在床上,
可是在睡着之前,
初恋的记忆
回到我脑中,
好像突然跌倒的感觉。
33
听着,我的老老师:生活
不像你教我们的那样深沉,历史
马丁·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系以色列宗教哲学家,著有《我与你》(Ich und Du,1923)一书。
和爱情,布伯
和马克思
不过是这大地上
薄薄的柏油路表皮。
哦,我的老师,玩具的边界如此切近:
当一支枪开火,父亲真的死去时。
伪装的边界,
也是爱情的边界:
那儿长着一棵真正的树,而不是大炮;
你变成我,
我变成你。
34
误开的房门:
“你现在不该来这儿。”
黑暗中一声细细的口哨:
这是一棵年轻的无花果树。
一股轻微的绝望暂时抬起头,
好像看门狗,尽管叫也不叫。
强奸者在树林里熟睡,
梦想着真正的爱情。
“你不该来这儿。”
可是现在我来了。
我们一起漂流到你的疯狂的源头:
一条雷鸣的瀑布。到了早晨,
平静的水潭。
35
在花园里白色的桌子前,
两个死人正坐在白天的炎热中。
他们头顶上,一根树枝轻轻晃动。
一个指出从未曾有的事物,
另一个谈起一场伟大的爱情
在死后也会有继续
起作用的特殊装置。
可以说他们是
这大热天里一幅清凉
宜人的景致,没有汗水
没有声音。只是在他们起身离去时,
我才听见他们丁零作响,好像
从桌上拾掇起的瓷器。
36
我像一片树叶
知道它的限度,
不想扩张超越
也不——
想变得与造化比肩,
不想飘落入广大世界。
我现在如此平静,
我不能想象
我曾经哭过,即使身为痛楚中的婴孩。
我的面孔是所剩之物,
在他们爆破、
挖掘、寻取爱情之后,
好像一个采石场,
如今已被废弃。
37
卡尔·马克思,又冷又苦,
一个漂泊在外的人,一个在异国的雨中你的墓中的犹太人。
“人只靠面包活着”:你自己
只是面包,你就是孤独的面包,
来自上个世纪的圆面包,
翻天覆地
滚动的面包。
我在这里,在耶路撒冷这冬天的日子里,
厌倦的犹太人寻找着过路人的尸体:
锁骨、胸部、腹部、裆部:危险与爱情。
我的皮肤依然防雨,
但如果我依然哭泣,我的一滴泪里
就会掺入此刻正从天泼下的
这雨水。
卡尔·马克思,长着一副大胡子,像贤哲一般,
如仪屠宰历史,
好让它洁净,合乎律法。
瞧,我在窗内放了一盏灯,
给自己造出一片光明。
我按时付房租。这也
是某种防线,但就在它
正前方,敌军用火箭和雷霆
摆好阵势,
最后一战,最初之死,
然后一无所有。
瞧,我的爱人抚摸我的胸脯,
那是我的感情毛糙的一面。
卡尔·马克思,最后一滴
总是泪水。
38
一张哭泣的嘴巴和一张大笑的嘴巴
在沉默的人群前面可怕地打斗。
彼此揪住嘴巴,又撕又咬,
把嘴巴扯烂,血流不止。
直到哭泣的嘴巴认输而后大笑,
直到大笑的嘴巴认输而后哭泣。
39
我的孩子睡觉时梦见我,
而我正梦见我的父亲,愿他安息。
你有一个活着的父亲,而我——一个死了的父亲。
你开始,而我想结束。
我远离感情和感觉,
就像煤炭远离它的前身森林。
你的时间也会变成细线,
悦耳的“嘀”会与“嗒”分离。
游戏开始:不许朝窗外看!
谁记到最后——谁就赢。
40
“可是你为你的灵魂做了什么?”
我睡得很多也爱得很多,
不像树木,每年只爱一回。
我是多么疯狂的一片森林啊!
然后,我是什么?顶多
是一个童年记忆的传输者,
地平线上竖立着高杆,
从远方到远方。
为了这嗡嗡声
和几点火花,就如此艰苦劳作,
四处奔波,忍受痛苦?
终于,一切都按照人的尺度造就,
一只手,一只脚,一根指头的长度。就连
一座高楼也不过是一个人
在一个人头顶上,在一个人头顶上。
“可是你为你的灵魂做了什么?”
41
黄昏横卧在地平线上献血。
群鸟向天空飞翔犹如黑雾。
爱情是温柔和关怀的水库,
好似为围城时准备的食物储蓄。
一个小男孩笔挺坐在床上。
他的王国是永恒的王国。
人们在房屋周围设置篱墙,
以使他们的希望不致落空。
在一个白色封闭的房间里
一个女人决定重新蓄长头发。
土地为了种子而被翻起。
一个秘密军事设施在黑暗中盛开。
42
这些话语,像一堆堆羽毛
在耶路撒冷边缘,十字谷之上。
在我的童年时代,女人们坐在那里
拔鸡毛。
这些话语现在飞遍全世界。
剩下的被宰杀、吃掉、
消化、腐烂、忘却。
双性同体的时间
既非白天又非黑夜,
用修剪整齐的绿色花园
抹平了这谷地。
从前恋爱专家们常来这里
在夏夜的干草丛中
表演他们的技能。
就是这样开始的。
从那以后——许多话语、许多爱情、
许多鲜花
被买来让温暖的手把握
或装饰坟墓。
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不知道会怎样结束。
但是从谷地那边,
从痛苦,从远处,
我们依然继续朝彼此永远
呼喊:“我们要改变。”
43
一首歌,一首诗,在独立日。
一切都那么遥远,但依然记得,
就好像脚步声的回响,虽然身体
早已变成沙漠中的尘土。
我听见的那喇叭声——
不再是给我的。
就连喇叭里的温暖气息——
也不再是给我的。
记起的尘土已变成
健忘的野地。
建设者和破坏者在晚间
聚集在我家里,
彻夜坐在阳台上
观看烟花,
那是犹太人多彩的叹息。
来吧,咱们别谈论那著名的六百万,
咱们来谈论剩下的那十一个,
咱们只谈论其中的一个——我:
我是个死寂山丘般的人。
但是在我的每一地层中
都有什么东西仍然在动。
44
种植在一个在战争中倒下的男孩
记忆中的小公园开始,
像他
二十九岁以前。
一年年他(它)们彼此越来越相像。
他的二老双亲几乎天天来
坐在长椅上
看着他。
每夜花园里的记忆
都像发动机似的轰鸣:
白天你听不见。
45
新年,在正在修建的一所房屋隔壁,
一个男人发誓不在其中犯任何错,
只在其中爱。
春天葱绿的罪过
夏天干枯了,现在沙沙低语。
于是我清洗身体,修剪指甲——
一个男人还活着的时候
给自己帮的
最后一个忙。
男人是什么?在白天
他把黑夜抟成沉重一团的东西
破碎成细小的词语。
我们对彼此正在做什么?
一个父亲在对他的儿子做什么?
一个儿子对他的父亲——什么?
在他与死亡之间
没有什么介入
除了一层薄薄的防线,好像一组
兴奋的律师,
一道词语篱墙。
把人当把手用,或当梯子用的人
很快就会发现自己
抱着一块木头,
拿着一只从身体上砍下的手,
用一块陶瓷碎片
擦着眼泪。
46
你运载着沉重的臀,
但你的眼睛清澈。
你的腰际围系一条结实的腰带,
那并不能够保护你。
你是那种材料做成的,会减缓
欢乐及其痛苦的过程。
我已教会我的阴茎
叫你的名字,像一只聪明的鸟儿。
你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你假装没有听见。
还有什么我应当为你做的?
现在给我剩下的全部
是你的名字,
它已变得完全独立,像一只动物:
它从我的手上吃食,
夜间躺倒
蜷缩在我黑暗的大脑中。
47
在一开始有巨大的欢乐——
就像两个陌生人相遇时的欢乐。
每夜各人回到自己的隧道
去挖掘,独自。
早晨有“非信”送到。
48
我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强烈的渴望,
就像一张旧照片里的人们
想要回到那些
在一盏明亮的灯光下
观看他们的人们中间。
在此在这幢房子里我思索
在我们生活的化学中,
爱情如何变成了友谊。
我思索使我们安然去死的友谊
以及我们的生命如何似单股线
毫无希望被织成
另一匹布。
从沙漠里
传出闷塞的声音,
尘埃似的预言扬起尘埃,一架飞机
在我们的头顶上空
拉紧巨大的命运皮包的拉锁。
而关于我曾经爱过的一位少女的记忆
今夜在山谷里急驶,像公共汽车——
许多灯火通明的窗户掠过,许多她的脸庞。
49
见《塔纳赫·诗篇》第1篇第3节:“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
我是个“栽在溪水旁”
的人,
但我不“因是那人而有福”。
沙漠在我四周安静,但我内心却没有安宁。
我有两个儿子,一个还小,
每当看到孩子哭,
我就想再造一个,
好像我没有弄好,
想要重新开始。
我父亲死了,上帝只有一个,就像我。
谗言丘扬帆驶入黑夜,
上面盖满直达天庭的天线。
我是个种在流水边的人,
但我只能哭泣,
流汗,尿尿,
从伤口中洒出——
这所有的水。
50
与友人分别时,一首友谊之歌:
现在我将用你肥沃湿润的田野灭绝我的沙漠,
我将把我这地方的滚烫尖锐的岩石
深深戳进你那绿色的湿地,
好像烧红的铁刺入眼睛一般:
在嗞嗞响的蒸汽和令人安慰的白雾中,
一股古老的痛苦会再度把我们结合在一起,
永恒的快乐会落在我们头上。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又一次一起站在
坡向河流的野地里。
脚下升起土地的气味,
我在心里说:好像土壤上的粪,
有福的好粪和寂静。
再见,朋友,迈着沉重的脚步
回家去。落日的余晖
也会照亮那些房屋的窗户,
其中不再有人居住。
51
给一位当祭司的朋友:眼神
忧伤又柔和,你又一次,像在
古时候,为一次燔祭
摇晃养尊处优的大腿骨,
用半堵的烟斗
吸你私用的香。
你拒绝降低身份到
祭司阶层,在会堂里
用哭号般的嗓音
和像老太婆那样僵硬的
手指给人祝福
或在头生子仪式上领受布施。
缺少美丽的典礼服装,你
裹在自己的肥肉褶子里
坐在土耳其浴室里
粗鲁多毛的俗人中间。
但是你依然敏感,几乎过敏,
对于死人和墓地:你的毛发
直竖,就像猫身上的毛,
当你从什么死的东西附近经过时。
在你从更衣室里
铁柜子中取出的
宽松裤子的口袋里,
一串钥匙就好像
古代圣殿中的小铃铛一样丁零直响。
其中一把钥匙非常老,已经
丢失了它的房屋,
所以我的祭司朋友
可以用它来吹哨,
唤回美好的回忆,
就像用哨音唤一条狗。
52
耶路撒冷是个摇晃着我的摇篮城。
每当我醒来时,就会在日中时分
遇到奇怪的事情,就好像某人
最后一次走下恋人家的楼梯,
眼睛仍然闭着。
但是我的日子迫使我睁开双眼
记住身边经过的每个人:也许
他会喜欢我,也许他已经安置好
包装漂亮得像恋人的礼物似的炸弹。
我观察这些石头房屋的所有缺点:
电线从中进入的缝隙,
为排水而凿穿的洞,
让电话线戳入的屄
和叹息的口。
我是个耶路撒冷人。有着嘈杂人声
和噪音的游泳池与我的灵魂无关。
尘土是我的意识,石头是我的下意识,
我所有的记忆是夏季正午
大门紧闭的庭院。
53
在一个考古工地,
我看见珍贵器皿的残片,被仔细清洗、
刷理、涂油、宠坏。
在旁边我看见一堆遗弃的尘土,
就连荆棘和蓟草也不适于在其中生长。
我问:这灰色的尘土是什么?
为什么被推来推去,筛过
折磨过后又被扔掉?
我在心里回答:这尘土
是像我们一样的人,活着的时候
与赤铜、黄金、大理石
以及其他一切
珍贵的东西都无缘——
死后也依旧如此。
我们就是这堆尘土,我们的
肉体,我们的灵魂,我们
嘴里的所有话语,所有希望都是。
54
灵魂的黄昏时刻
清晨就已降临在我身上。
丰茂的草上柔软的脚步,好像
有什么希望。鞋子总是硬的。
一个小孩子在野地里站着不动,
不知道他这样子有多永恒。
一个有着两种未来的男人突然害怕得哭起来;
一个倒空了记忆的男人把身体填满,免得飘走。
一个女人在窗前读信,
就这样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一扇门开了关,关了开。
另一扇总是关着:门那边——寂静。
55
一个圈套从地面飞起,
伸展着双翼,在这个夏夜。
一台电脑眼睛翻转向上
像幸福的殉道圣徒。
嘶哑的少女们以嘶哑的嗓音
引诱男人们出游。
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屋里甜蜜的恋人们
把彼此撕成无声的滴血的碎布。
在汲沦谷的修车店里
一辆黑色的灵车正在被修理。
一位失怙的父亲让他的小儿子坐在膝上
给他唱一首关于他的罪孽的催眠曲。
睡眠者的眼睛是地雷,
白昼的第一缕光线将把它们引爆。
56
“Talpiot”,系现代耶路撒冷的旧郊。
在塔尔皮奥特
,地板在缓缓下陷。
所有的屋瓦都是大地疲倦的眼睑,
除了睡眠什么都不想要。
那老旧房屋的窗户
存留下来只是为了供人朝里窥望:
一切窗户的最后命运。
从前在这里我认识一个女人,长着黑天鹅绒般的眼睛,
她过去常说:“瞧,
日光是如何消逝的。”
我曾经那么地爱她而
她曾经那么地煞
风景和爱景。但她说起过的
光依然在消逝,
而且不像她,是
依然完好无损的。
57
系一山村名。
耶路撒冷群山中的锡安小道
公墓,接近黄昏:
狭窄的山谷之后豁然开朗。
出生于印度的人们从空中和海上来,
现在葬于此处。他们的坟墓杂乱无序,
每一座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
好像风暴过后零乱的船只。
一道什么也盛不住的蓝色木栅栏。
柔软的东西在春天覆盖坚硬的世界。
丝瓜花半隐半现地开着,
让我想起生平中深刻而可怕的事情。
我自问:拯救从这一切之中生长
出来吗?拯救到底生长
不生长?它的种子是什么?
58
正在穿过田野的这个人曾经是
非洲的一位大拉比。而我
过去常常是我房屋里的大爱者。
他不顾年事已高,正在以认真的旅行
为自己创造一个新的未来,走入
犹大群山。他正在学习。
他观察一种智慧堆起
石头筑一堵墙而另一种智慧
把它们重新抛撒在田野上。
他还观察一片烧焦的田野,
如今他知道一片烧焦的田野
绝不会再度被烧焦。
这也是某种希望和伟大的和平。
这一切都广为人知,
仿佛吹拂的风或
一如拉结在她的墓穴里
哭悼她的孩子们。
59
一大清早
你倚靠着老房子的墙。
然后你跟其他所有人一道
轻快地跳上一辆公共汽车。
穿着像这样圣洁的鞋子
你每天去办公室上班,
穿着这样的爱的服装,
打开,关上。
什么保护你?极薄的
袜子直到肚脐。
什么支撑这老房子?
一份记忆支撑着它,直到
你翌日清晨来
靠着它。
60
橄榄树深深地呼吸
群山重新学会像羊羔般跳舞的那天,
我独处的时候看见了我儿子的面容。
我如此孤独所以看见。
在我怀抱中睡吧,山水说,睡吧,睡吧。
我看见鸟雀飞起鸟雀飞落,
一如人们离你而去
另一些人们前来取代他们。
我看见人们坐在他们的家里
哭喊:“我要回家!”
面带坐在家里的人们
那样平静的表情。
在我怀抱中睡吧,山水说,睡吧,睡吧。
61
瞪着死人才会有的大睁的眼睛,
我旅行。年轻时内心充满的
看别的国度的欲望
一直不得满足。
习惯了旅行,我驻足在每一扇门前,
转过身,再看一下
是否忘记了什么——
就这样延长停留的时间。
现在我等待那巨大的幸福:
我的老母亲将会在我脑子里踱步,
真地,有血有肉地,佝偻而行,
来回踱步,
从耳朵到耳朵,在我脑子里——这
将是我巨大的幸福。
62
离别一个你不曾有爱情的地方
包含着一切都不曾发生的痛苦
且伴有对在你离去之后将会发生之事的渴望。
在最后一晚我看见隔街
对面阳台的地板上
一个小而清晰的四方形光斑
为无限的伟大情感
作着见证。
在灰色的清晨我一早走向
火车站时,
许多人从我身边经过,
带着我将永远也不得而知的
美妙陌生的名单,
邮递员、税收员、市政职员
等等。也许还有天使。
63
当一个人远离故国已久时,
他的语言变得愈来愈清晰
愈来愈纯净,
好像清晰的夏云
在湛蓝的背景上
永远不会下雨。
如此,所有曾经相恋的人们
仍然说着爱的语言,不育
而清晰,永远不变,也永远
得不到任何反应。
可我,一直待在这里,污染我的嘴、
我的唇、我的舌。
我的话语里有灵魂的废物
和情欲、尘土、汗水的糟粕。
甚至在爱的尖叫和记忆之间,
在这干旱的国土上我饮用的水
也是通过复杂的渠道
重新循环回到我这儿的尿。
64
我爱这些居住在极北他们那
坚固房屋里的人们。从他们的窗户
你能看见船只骄傲地航往
一个更其遥远的北方。
而不经过这窗口的一切
都不存在。
许多岛屿,却没有一丝记忆。
森林伫立在绵绵无尽的雨中,
肥厚的羊齿叶是唯一的线索
通向早已被遗忘的古代事件。
而在林间空地,泥泞中的湿树叶
是一张床,供给冒着白汽的燃烧的爱。
“我是这片风景的灵魂”,那女人
说。另一位,又有一位,
还有一位,也如是说。
65
我小时候在其中有许多
思想的房子倒塌了。
于是我的思想逃逸到世界上,现在危及我的安全。
因此我四处漂泊,频频更换住处,
让它们找不到我。
在两个问题——
“他到了吗?”和“他还在这儿吗?”——之间,
我总是溜掉,到新的地方去。
我将走众生之路:被追猎、
捕捉、屠宰,甚至在被杀之前
被卖掉,用苦盐腌成洁净食品,
被切割,受折磨,
我活得奇怪,
死得也奇怪,
还有一座奇怪的坟墓,
墓碑上
有镌刻错误。
66
迟暮之年,我来到你面前,
经多重房门过滤,
被多层楼梯削减,
直到几乎什么也不剩。
你是个如此受惊的女人,
只有一半勇气活着,
一个不羁的女人,戴眼镜——
你双眼的优雅缰绳。
“东西容易丢失,
又被别人找到。只有
人类喜欢找到自己”,
你说。
后来,你把自己的脸
分成两个相等的侧面:一个
给远方,一个给我——
作为纪念品。你走了。
67
我们同行,你和我,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2章第6节:“亚伯拉罕把燔祭的柴放在他儿子以撒身上,自己手里拿着火与刀;于是二人同行。”
犹如亚伯拉罕和他儿子以撒。
可是虽然我们是一男一女,
虽然我们不走向燔祭,
但关于尚未发生之事的知识
与关于将要发生之事的无知
亲密共处,好似恋人。
在行李箱的双颚大张之后,
以及原来
我们以为的几日小别
竟成永诀之后。
但从此我们之间已留下了
暗号和特殊标记,
就像彼此不认识的人们
计划
在从未去过的
地方会面时互相交换的那种。
68
你站在雨中,又小又脆弱,
一个小靶子,给冬天的雨点,
给夏天的尘土,
还给一年四季的弹片。
你的肚皮松软,不像
又紧又平的鼓皮,
是第三代的柔弱。
你的祖父,那开拓者,弄干了沼泽。
可是那些沼泽的报复落在你头上,
使你充满吮吸的疯狂,
在七彩中陷溺,冒泡。
你现在要干什么?你收集爱
似收集邮票。有些是复制品,
有些是残品。没人会跟你交易。
你母亲的诅咒栖息在你身边
像一只怪鸟。
你的房间空空。可是每天晚上
你的床都铺好一张干净的床单。
这对你的床来说是地狱般的惩罚:
没有人睡在上面,没有
褶皱,没有污渍,
就像夏季受诅咒的天空。
69
我儿,你的脸上已经有了鹰的
气象——
就像你人生的勇敢前缀,
趁你还喜欢,让我再亲亲你,
轻轻地,像这样。
在你变成野地里毛茸茸的以扫之前,
暂时就当一会儿
犹太人第二代祖先以撒年老昏瞀,打算在去世前给长子以扫祝福。次子雅各在母亲利百加的偏心教唆下,趁以扫外出打猎时,以羊羔皮裹在手臂和颈项处,冒充以扫,骗得父亲祝福,获得继承权。(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7章)
我盲目的手下皮肤柔滑的雅各吧。
你的大脑整齐地叠放在头颅里,
对于人生折叠得有效。假如它
铺展开来,你也许会更快乐些,
一大张没有记忆的快乐布单。
我正在离开信仰上帝的途中,
而你正在走向它:这也
是父子之间相遇的一个交点。
现在是傍晚了。地球正在变凉。
从未跟女人睡过觉的云朵
在我们头顶上空飘过。沙漠
开始在我们耳旁呼吸。
老老少少都为你
挤出一个酒吧成人礼。
70
在这山谷——许多水流
在无尽岁月中开凿出来,
现在轻风得以穿过,
吹凉我的额头——之中,
我想你。我听见山坡上
人声和机械声,在破坏和建设。
有些爱是无法
搬迁到另一个地方的。
它们必须死在自己的地方和时间里,
就像又老又笨的家具
将要与所处房屋
一道被摧毁。
但是这山谷是一种机遇,
有望重新开始而不必先死去,
爱而不忘别的爱,
像正在穿过山谷
而并非有意为之的微风一样。
71
“他留下了两个儿子”,这是
他们谈论某个死了的人时
所说的话。有时他还活着。
一场伟大爱情的回声犹如
一头巨犬在耶路撒冷一幢
涂有要拆毁标记的空房屋里
咆哮的回声。
72
我从前的学生当上了女交警。
她站在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她打开一个金属盒子,
好像一个化妆盒,
依照她的心情改变交通信号灯的颜色。
她的眼睛是绿、红、黄的混合。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就像街头混混那样。
她穿着黑色高筒靴靠在那盒子上。
她的裙子又短又紧。我甚至不敢
想象这晒得金黄的皮肤上端
所有可怕的荣光。
我不再理解。我已经迷失。
我走在街上时,少男少女的军团
向我袭来,像不断增长的海浪。
他们似乎有无尽的预备队。
我的学生,那女警察,
无法阻止他们:
她甚至加入他们!
73
这样一个男人在耶路撒冷的秃山上,
一声呼啸撬开他的嘴,
一股风扯着他的脸颊往后勒,
好像牲畜口中衔着嚼子。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1章第22节:“神就赐福给这一切,说:‘滋生繁多,充满海中的水;雀鸟也要多生在地上。’”
他的爱的信息:“滋生繁多”
是乱糟糟的业务,像孩子手指上
黏糊糊的糖——招苍蝇。
或者像半空的剃须膏管
结块而干裂。
他的爱的威胁:躺下!
你,连你的双腿和颤动的触须!
等着,我要深深地插入你,
直深入到你的重孙子女。
她会回答他:他们会在
我体内深处咬你,
他们会是一代难缠的
啮齿动物,我最后的后裔。
“可是男人不是种马”,老鞋匠说,
他一边撑着软化着
我的硬邦邦的新鞋子。
我突然哭了起来,因为这么多
爱都一股脑倾倒在我身上。
74
我总是发现自己在这样逃避
打击和痛苦,
汗津津的手和硬生生的拳。
我一生大部分都在耶路撒冷,一个难以
躲避这一切的地方。我的战争
都发生在坚硬锐利伤人的砾石中间。
我从未有幸在
清凉的绿林
或汹涌的海上打过仗。
我就这样逃跑着,躲避着,像个
可怜的舞者,在飞来的石头
和落下的炮弹中间,在有力的
手和张开的臂之间,
我是个逃跑的人,
非常笨拙,带着沉重的装备,
从头到脚全身满载,
肩上一杆步枪,腰间
一圈子弹带,头上
沉重的负罪感,双脚套在鞋笼里,
背上是沉重的家庭负担,
就连双膝,上下运动着,
都开动了打着可怕节拍的引擎。
只有我的阴茎还照旧自由自在,
无用于白刃战,无用于
任何工作,甚至不能用于挂东西,
或者用于挖战壕。
唯其如此要感谢上帝。我给
上帝载满了赞美。
就这样,太过沉重,我
在逃跑,直到最后的痛苦
不再使我痛苦。
75
一只鸟儿在黎明时分唱歌,
嗓门大得过分,
预报着刮干热风的一天。
中午时分百叶窗被拉下
遮挡灼热的太阳。
于是我的灵魂从背后
对我做爱,一路贯通脊梁,
我无法回去
工作,由于这所有快乐。
接近傍晚时分,所谓的“现状”
从人间升起,
悬挂在那里,一整个儿,像高高的篷盖。
世上所有
水的量变成了
眼里一滴泪的
质。
76
在一座画成石砌模样的
房屋的外墙上我看见
上帝的异象。
在别人头脑中制造痛苦的不眠之夜
在我的头脑中使花朵开放。
像狗一样走失者
将会像人一样被找回。
爱不是最后的房间:
还有别的房间
沿着那无尽的长廊。
77
我的上帝,你赐给
我的灵魂
是烟——
发自爱的记忆
永无止息的燃烧。
从降生的一刻起
我们就开始燃烧,
如是不已,
直至那烟
消逝,如烟。
78
“Tantura”,系以色列西海岸一渔村,建立在古老的腓尼基城市多珥的废墟之上,原为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居住地,1948年以色列建国前夕被以色列人强占。
在这里,古老的坦图拉
海滩上,我坐
在沙子中,和我的儿子以及尚未出生的儿子的儿子一起。
但是他们和我聚在一起,我蹲着身子。
海水的幸福等于天堂的幸福。
浪沫穿透我的心境,在那里变得清晰。
我的过去的未来在这里,现在在我的休息中。
我看着孩子们在沙子中玩耍:
快乐的总是破坏,
悲哀的重又建设。
但二者的声音都大过
拍岸的浪涛声。
那边,在火车道旁边的小山包上
依然矗立着一座老旧的混凝土地堡。
荆棘覆盖了它。它的钢筋早已死了,
但它的射击孔变成了
真正的眼睛,有时在瞭望,
有时哭泣出细细的沙子。
在那里,1942年夏天,我站立着,
面朝大海,防范着敌人,
以保护我的生命持续
直到此刻。
现在从东边来了新的敌人,
但同样的风依然依偎
在不眠的通红的眼中。
79
现在,所有救生员都回家去了。
海湾关闭了,太阳的
余晖全都聚集
在一块碎玻璃中,
好像濒死者即将分散的眼光中的所有生机。
一块被海水冲刷的木板幸免于
变成家具的命运。
半个苹果和半个脚印
在沙上试图一起变成
一个完整的新东西。
一个发黑的盒子样子像一个人睡着了或死了。
但即使上帝在此停留
也不接近它以弄清真相。
我们犯的唯一错误
和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都给一个人的心境带来和平。
善与恶的平衡账簿
正被打开,缓缓地倾入
宁静的世界。
在黄昏的微光中,石池
边上,几个年轻人仍然
在取暖,带着我从前
在此地所有的那种情感。
在水中,绿色的石头
仿佛在涟漪中
与死鱼共舞。
一个女孩的脸破水而出,
眼睫毛像太阳的光线
复活,照亮夜幕。
80
于是我走向那古老的港口:人类的
作为把大海引得更近,
别的作为又把它推得更远。
大海怎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哪座码头紧抱,
一如恋爱中,哪座码头又拒绝?
浅水中躺着一根古罗马圆柱。
但这不是它最后的归宿。即使他们
把它从这里取走,安置在博物馆中
配以一小块说明文字,甚至那
也不是它的最后归宿:它将继续坠落,
穿过层层地板和地层以及别的时代。
可是现在一股吹过柽柳林的微风
给坐在那里的人们颊上扇起一抹最后的红晕,
仿佛将熄篝火的余烬。然后,夜色和白色。
盐吃一切而我吃
盐,直到它把我也吃掉。
给予我的又被夺走
又被重新给予;焦渴的东西
从此浇熄了它的焦渴;
被浇熄的东西在死亡中找到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