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这一切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幸福(1973)

美丽锡安山之歌(选三十二)

1

开战的最初几日里,我们的孩子

断奶了。我跑出去凝望

那可怕的沙漠。

晚上,我又回来看他

睡觉。他已经开始忘却

他母亲的乳头;他将继续忘却,

直到下一次战争。

就这样,他还小的时候,

他的希望就被关闭了,而他的怨怼

被大大地打开了——永远不再关闭。

2

战争在秋天,在甜甜的葡萄和柑橘之间

空旷的边界爆发。

天空蓝蓝的,好像女人受蹂躏的大腿上的青筋。

沙漠对于看它的人们是一面镜子。

悲哀的男人们用公文包、钱夹子、驼背背包、

灵魂袋子、沉重的眼泡携带对家人的记忆。

血液在血管中凝结。难怪不会喷洒,

而只是破裂成碎片。

3

十月的阳光温暖我们的脸。

一个士兵在用袋子装他曾经

玩过的柔软的沙子。

十月的阳光温暖我们的死者。

悲伤是沉重的木板。

眼泪是钉子。

4

对于战争我无话可说,

没什么可补充。我感到羞耻。

我一生所汲取的全部知识,

我都放弃,就像沙漠

放弃了所有水分。

我从未想到会忘记的名字,

我正在忘记。

由于战争,为了最终而简单的

美好之故,我再次说:

太阳绕着大地转。对。

大地是平的,就像一块遗失的、漂流的木板。对。

上帝在天堂。对。

5

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我就像

一片沉重、密实的沼泽。我睡过战争,

犹如冬眠。

他们任命我为死者的指挥官,

在橄榄山上。

总是,甚至在胜利中,

我失败。

6

“他哪里受伤了?”你不知道

他们是问他身上某个地方

还是地上某个地方。

子弹有时穿过

人的身体,也伤到

这块地上的土。

7

使阴茎勃起的血液

不是精液。

流洒的血液当然

不是精液。

淹没在血液里的精液不是精液;

没有精液的血液什么也不是;

没有血液的精液是零。

8

那被烧死的人遗赠给了我们什么?

那流水想要我们干什么?

不要喧哗,保持它洁净,

在它边上举止安静,

让它流淌。

10

我有时想到我的父辈

和他们的祖先,自从圣殿被毁

以来,经过中世纪的磨难,

直到我。

我只能回忆到我的祖父:

他没有额外的手,

或特殊的插头,或多余的肚脐,

或任何仪器,以接收并传输给我。

他是个犹太村夫,畏惧上帝,

眼神沉郁。一个抽长杆烟斗的

老人。我最初的记忆

是我两岁时,我的祖母

双手颤抖,把一壶开水

洒在了我脚上。

11

我出生于其中的城镇被炮火摧毁了。

我远航到以色列地所乘的轮船后来在战争中被击沉了。

我曾在那里恋爱的汉马迪亚的谷仓被烧掉了。

隐基底的糖果店被敌人炸毁了。

我在恋爱的前夕往来走过的

伊斯梅利亚的桥梁

被炸成了碎片。

如是按照精确的地图我的生活在我身后被抹掉了。

我的记忆怎能坚持更久?

我青梅竹马的女友被杀;我的父亲死了。

因此你不该选择我

做情人或儿子,或过桥者

或市民或房客。

12

在闯普勒多尔的遗言——

为我们的国家而死是美好的——之上,他们建造了

新的祖国,就像大黄蜂在疯狂的蜂巢里。

即使那不是原话,

或者他从未说过,或者他说过,但随风而去了,

那句话依然在这里,像山洞一样拱着。水泥

已经变得比石头还硬。这是我的祖国,

在这里我可以梦游而不会绊倒,

干坏事而不会被谴责,

忽视妻子而不会觉得寂寞,

哭喊而不会觉得羞耻,撒谎和背叛

而不会下地狱。

这是我们用田野和森林覆盖的土地,

但我们没有时间覆盖我们的脸,

所以它们裸露在忧愁的怪相和欢乐的丑态之中。

这是下面埋着死人

而不是煤、铁和金子的土地:

他们是用以迎来弥赛亚的燃料。

14

由于黑夜的意愿,我离开

落日之地。

我来找雪松,太晚了,已经没有了。

A. D. 戈尔登(A. D. Gordon,1856~1922),系希伯来语作家和犹太复国主义劳工运动的精神导师。他树立了在巴勒斯坦造田种地的榜样。
我来找A. D. 戈尔登
,也太晚了;我小的时候,

大部分沼泽就已经被抽干了。

但是我憋回去的哭泣

巩固了基础。我的双脚,欢快

而拼命地动,干了犁铧

和压路机干的事儿。

我长大成人后,也爆发出

系雅各之妻,以色列人的祖先之一。她曾因无子而向丈夫哭诉抱怨。(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0章第1节)
拉结
哭子的声音。

我的思绪在接近黄昏时分回到我体内,

“Degania”,系位于以色列北部加利利海南边的第一个犹太人集体农庄,由第一批回归故土的犹太移民于1910年建立。
就像那些在德加尼亚
的日子里收获的人们,满身尘土和欢乐。

在干草车顶上。

现在我住在一个多山丘的城市,那里天黑得

比海边早。

我住在一个房子里,里面黑得比外边早。

可是在我心里,我真正的住处,

永远是黑暗的。

也许有一天最终会有光明,

如同在北极。

15

就连我的爱情都是用战争度量的:

我是说这发生在第二次

世界大战之后。我们相遇在

六日战争之前。我决不会说

在45~48年间的和平之前或在

56~67年间的和平之中。

可是有关和平的知识

从一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

就像儿童游戏,

到处都那么相似。

16

耶路撒冷的一首情歌:我们

被包含在多数愤怒的预言中

和几乎所有的福音中。

我们可以在明信片上

被找到。也许我们无法被看见,

因为我们正坐在家里

或者太小;

那照片是从

一架过路的飞机上拍摄的。

17

锡安山上一个亚美尼亚人的葬礼:棺材

抬得摇摇晃晃,好像一队黑蚂蚁

抬着的一根干草。

寡妇的黑色钱袋在夕阳中

闪亮。那句您是

我们的父,那句祂是我们的王,那句在我们的

时代我们没有救主。

18

耶路撒冷的墓穴是

开放日深邃的隧道入口——

之后他们停止挖掘。

墓碑是永远不会被

建造的大楼的

美丽奠基石。

21

耶路撒冷是这么一个地方,那里的人

都记得他们忘记了什么,

却不记得那是什么。

由于这记忆之故,

我把我父亲的脸戴在我脸上。

就在那座城市里,我的梦想容器满满

仿佛充满了深海潜水员的氧气。

它的神圣

有时变成爱。

在这些山丘中间,

所问的话依然不变:

你看见我的羊群了吗?你

看见我的牧童了吗?

我的房门敞开

像个墓穴,

从中有人复活。

22

这是这片风景的尽头。混凝土

夹锈钢筋的大块中间

有一棵挂满沉甸甸果实的无花果树,

但就连孩子们也不来采摘。

这是这片风景的尽头。

在一具在野地里腐烂的床垫的尸体内,

弹簧待着没动,仿佛灵魂。

我曾经居住的房屋越来越远了,

但是窗户里留了一盏灯亮着,

好让人们只看见,听不见。

这是尽头。

怎样重新开始爱就像建筑学家

在一座老城中遇到的问题:怎样在曾经

有房屋矗立处修建,使建筑看起来既像

昔日,又像现在。

23

这城市被分割已十九年了——

一个有可能在战争中倒下的年轻人的一生时光。

我渴望那份宁静,渴望那古老的渴望。

疯狂的人们会钻过那分割它的栅栏,

敌人破坏它,

恋人走向它,试着,

好像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在跳下之前

试保护网。

无人之地的片片区块好像宁静的海湾。

渴望飘浮在头顶上的天空中,

好像船只,它们的锚深深扎在我们心中,甜蜜地

痛着。

24

他们在焚烧被分割了的

耶路撒冷的照片,还有一份

沉默爱情的那些优美的情书。

那壮硕的女士回来了,

吵吵闹闹,带着黄金、赤铜和宝石,

来过肥胖和合法的生活。

可我不喜欢她。

有时我忆起那安静的一位。

25

一位老体操教练在墙边

阳光下灼烤。他的鞋子

正被擦亮着,离他的头

很远。高高在上,

渴望蠢动,像沙沙响的纸。

我从来想不到体操教练

也会忧伤。他很累了,

别的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

那坐在他身旁桌前的

美丽的观光女孩在他面前站起来

走来走去,扭动着

她从她的国家带来的

圆鼓鼓的屁股。

他别的什么也不想要。

27

有钱且被宠坏了的

唯一神的玩具:

洋娃娃、天使、弹球、铃铛和镜子、

金色的轮子、成捆的笛子。

可是一位穷神的穷孩子的

玩具:祷告拨浪鼓、干

棕榈枝、逾越节薄饼。顶多,

系一种精工细作的银制小盒,顶上有小旗子,像城堡之形,内盛香料,用于庆祝安息日结束、迎接新的一周到来的仪式上,在众人中间传递。
盛廉价香料的安息日日暮盒子
,

顶上有一面小旗子转啊转的。

28

哦,此地谁有最平静的面容?

锡安山的钟声如是鸣响。

什么人去摩利亚圣山?

孩子们在安息日跟父母去,

吃腐烂的杏仁和变质的巧克力。

谁没有清理餐桌?

国王、将军还有先知;

他们曾在耶路撒冷这张桌上玩骰子,

并把它们抛撒到全世界。

谁曾见过耶路撒冷赤身裸体?

就连考古学家也从未见过。

因为她从来也不脱光。

她总是穿上新房屋,

以取代旧的、拆的、塌的。

29

远行的人们说:

这令我想到别的什么地方。

那是好像,是相似。可是

我认识一个人,他远行到纽约

去自杀。他声辩说耶路撒冷的

房子不够高,而且人人都认识他。

我想起他,就想起爱。因为有一回

他在上课中间把我叫出教室:

“有一位美女在外边花园里等你”,

他还使吵嚷的孩子安静下来。

当我想到那个女人和那座花园,

我就记起他在那高高的楼顶,

他的死的孤寂和他的孤寂的死。

31

四座会堂被放在一个战壕里,

以抵抗上帝的轰炸。

首先,藏起来的装着糖果的圣约柜,

和在一个有福的季节腌制的甜蜜的上帝之道,

都盛在美丽的罐子里,供孩子们

踮着脚尖用一根金手指舔食。

还有放着蔬菜烤肉的烤炉和满溢的燕麦。

其次,支撑一个永久性喜棚的四根

牢固的柱子。爱的

结果。

再其次,一间有小而高的窗子的古老土耳其浴室

和“妥拉”经卷,赤裸

或脱掉了袍子。答应,答应我们,

在雾气和白色的蒸汽中,

答应,答应,直到感觉晕眩。

32

在恋人们抄近道穿过的停车场上

停泊着罗马尼亚马戏团。

云团绕着落日旋转,好像难民

在一座陌生的避难城市里。

一个二十世纪的男人

抛下一道暗紫色的拜占庭身影。

一个女人举起手给眼睛遮阴,摇响

一串拎起的葡萄。

痛苦在大街上发现了我,

冲着它的伙伴吹口哨:这儿还有一个。

新房子淹没了我父亲的坟墓,

就像坦克纵队。它骄傲地待着,不投降。

一个没有份额来这世上的男人

与一个有份额的女人睡觉。

他们的情欲被四周修道院里的

自我抑制所加强。

这幢房子大门上镌刻着爱,

用寂寞加固。

“从房顶上你可以看见”或“明年”——

整个一生在这二者之间度过。

在这座城市里,水平面

永远低于死者平面。

33

我的故土之歌。对于它的

水的知识始于眼泪。

有时我爱水,有时爱石头。

这些天我更偏爱石头。

但这也许会改变。

34

让纪念山,而不是我,记住;

那是它的工作。让记忆中的公园记住,

让街道的名字记住,

让著名的建筑记住,

让奉上帝之名的会堂记住,

让律法的卷轴记住,

让纪念仪式记住,让旗帜记住

那些颜色斑驳的历史的裹尸布(它们

所包裹的尸体已经变成了尘土),

让尘土记住,让大门口的

粪土记住,让胎盘记住。

让走兽和飞鸟吃食并记住。

让它们全都记住,我就可以休息了。

35

夏季,不同国家的人们

彼此访问,

以嗅出

彼此的弱点、优点。

希伯来人和阿拉伯人

就像舌头上的石头和喉咙里的沙子,

对于游客却变得柔软如油。

“Jihad”,系阿拉伯语音译,义为“为主道奋斗”,一般意译为“圣战”。
吉哈德
和圣战

像无花果似的爆发。

耶路撒冷的水管暴起

好像疲惫的老人的青筋。

它的房屋好像下颚里的牙齿

徒劳地咬啮,

因为上边的天是空的。

也许耶路撒冷是座死城,

人们在其中

像蛆虫般蠕动。

有时他们过盛大的节日。

36

每夜上帝都从祂的橱柜里

拿出闪闪发亮的商品——

神圣战车、十诫法版、念珠、

十字架和钟铎——

又把它们放回黑暗的箱子里,

从里面拉下百叶窗:“仍旧

没有一个先知来买。”

37

所有这些石头,所有这悲伤,

所有这光,夜晚的瓦砾,中午的灰烬,

所有这些神圣的弯管,

墙壁和塔楼,生锈的光环,

所有像老人一样无法保守秘密的先知,

所有汗淋淋的天使翅膀,所有

臭烘烘的蜡烛,所有这虚伪的旅游业,

赎罪的粪、至福和睾丸,

虚无的垃圾、炸弹和时间。

所有这尘土,所有这些

在复活和风化过程中的遗骸,

所有这爱,所有这些

石头,所有这悲哀。

用它们把四周所有的山谷填满,

好让耶路撒冷变成平地,

好让我可爱的飞机降临,

把我载往高天上。

38

纪念H,他于67年

“Gethsemane”,系耶路撒冷城东橄榄山下一处花园,耶稣即在该处被捕。
阵亡在客西马尼
桥附近

无论如何,我必须

爱耶路撒冷,并记住他:

他为她阵亡于客西马尼桥上;

他的死是一道分水岭,

分隔着记忆与记忆,希望与希望;

他是这土地,又是这地上的果子;

棕榈枝、号角、天使之翼

捆扎在他心中;他是

为天之故,为地之故

而来的拯救、慰藉、悲凄;

他起来挺立着,他挺立着又倒下;

他的身体是墙上的又一扇门;

他的声音是一群人,就像复活时的人群,

把刀剑的归还给刀剑,把夜晚的

归还给夜晚,把静默归还给喧闹。

被一个沉睡的孩子的呼吸所感动,

他现在起来了,带着天国的欢乐展开;

整个耶路撒冷是为他的死亡所作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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