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我母亲之死及为子女的未来所作的失败打算

我母亲之死及为子女的未来所作的失败打算

我母亲通体白色在世界上她的床上

就像从前野地里一堆篝火的

黑色痕迹。

梳妆台上，那把

把她的头发梳向

逝去日子的

那一边，

使她的额头在枕头上

裸露的梳子。

屋外，

为子女的未来打的败仗。

噢，常春藤生长

噢，常春藤生长在一个濒死女人的

房间的墙上。生长也是

缓慢的死亡，自下而上。

噢，一个活人的最后凝视，

就像夏晚绕着灯光的飞虫。

所有凝视终于光明；

所有步行终于舞蹈；

所有言说终于歌咏；

所有沉默终于永恒。

我母亲死于夜间。静静地

她躺在黑暗中，关门了，收拾好了，

为第二天，就像一间餐厅

关门了，收拾好了，桌子已经摆好，

为别的人的早餐。

我母亲在病床上

我母亲在病床上，那样轻松和空虚，就像一个人

在机场已经说过再见，

在美丽而安静的区域，

在离别与起飞之间。

我母亲在病床上。

她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即此刻，

就像门前的空瓶子，

上面的彩色标签会再次显示

其中曾灌满什么悲欢。

她最后的话，“把花拿出屋去”，

是她死前七天说的，

然后她关闭自己七天，

就像哀悼七天。

可是就连她的死在她的房间里也营造出

一种温暖的家的感觉，

用她睡着的脸、有茶匙的茶杯、

毛巾、书籍、眼睛，

还有她搁在毯子上的手，那

摸过我童年时脑门的同一只手。

现在她呼吸

现在她呼吸平静，我说。不，她

由于巨大痛苦内心在惨叫，医生说。

他请求我允许

除掉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

因为手指肿得厉害。我以痛苦的名义

和活着的时候从未离开过她的

我父亲的名义允许了。我们不断转动那戒指，

就像童话里的魔法戒指一样，可是

它下不来，也没有

奇迹发生。医生请求允许切断

戒指。他以细心的镊子般的轻柔

切断了它。

现在她笑了，练习着那边的笑声。

现在她哭了，戒除着

这边的哭声。

她护照上的相片是许多年前照的。

她来到以色列地之后就从未

出过国。死亡证明

不需要相片。

我母亲来自那些日子

我母亲来自那些日子，那时他们绘制

盛在银碗中的美丽水果油画，

别无所求。

人们穿行于人生之中，

像航船一样，顺风或逆风，忠诚

于他们的航线。

我自问哪一种更好，

老死还是夭亡。

仿佛我曾问哪个更轻，

一磅羽毛还是一磅铁。

我想要羽毛，羽毛，羽毛。

我母亲死于七七节

系逾越节七周之后的一个暮春节日，原为庆祝收获，现为纪念神授“妥拉”。
我母亲死于七七节
，他们正好数完七周斋期，

她的长兄死于1916年，是在战争中倒下的，

我差点儿在1948年倒下，

而我母亲死于1983年。

人人都死于某种命数，

长或短，

人人都在一场战争中倒下，

他们都应得一个花圈、一场悼念仪式和一封官方吊唁信。

我站在母亲坟前时

就像在敬礼，

祷告文的硬词儿像一阵排枪

齐射向夏季的天空。

“Sanhedria Cemetery”，系耶路撒冷城北一老公墓。
我们把她葬在桑赫德里亚公墓
我父亲墓旁，

我们为她占了地儿，

就像在公共汽车上或电影院里一样：

把鲜花和石头放在那儿，别人就不会抢她的地儿。

（二十年前，这个公墓是

在边界上，面朝敌人的位置。

墓碑是对坦克的有效防御设施。）

可是我小时候这里有一个植物园，

许多花上挂着薄木片标签，

上面用希伯来语和拉丁语写着花名：

普通玫瑰、地中海鼠尾草、

普通尖叫、植绒哭泣、

一年生哭泣、多年生悼念、

红勿忘我、芳香勿忘我、

勿忘我、忘却。

肉体是爱的原因

肉体是爱的原因；

之后，保护它的堡垒：

之后，爱的牢狱。

可是当肉体死去时，爱被释放，

疯狂地增长，

好像一台吃角子老虎机出了毛病

响着愤怒的铃声一下子倾倒出

带着前人积攒的所有

运气的硬币。

解脱

她解脱了。解脱自肉体，

解脱自灵魂，解脱自即是灵魂的血液，

解脱自愿望，解脱自蓦然的恐惧，

解脱自为我的担心，解脱自荣誉，解脱自耻辱，

解脱自希望，解脱自绝望，解脱自火，解脱自水，

解脱自她眼睛的颜色，解脱自她头发的颜色，

解脱自家具，解脱自刀子勺子叉子，

解脱自天上的耶路撒冷，解脱自地上的耶路撒冷，

解脱自身份，解脱自身份文件，

解脱自圆形公章，

解脱自方形公章，

解脱自照片，解脱自回形针，

她解脱了。

现在她下降

现在她下降到地里；

现在她与电话电缆、电线、

净水管和不净水管处于同一水平；

现在她下降到更深的地方，

比深还深处，这一切

流动的原因所在之处；

现在她在石头和地下水的层面，

那里潜藏着战争的动机、历史的动力、

民族和尚未出生之人的未来命运：

我的母亲，赎罪的卫星，

把大地变成

真正的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