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哀歌

不要为明天作准备

不要为明天作准备。把你的脸转向窄巷,

转向梦,楼梯会引领你,把你的计划覆盖

在沙子里,像洒落的血迹。在道路急转弯

之前中止前进,总之道路中断了。

出借给你的血肉的东西,还回去:那不会久长。

水会为花更换;

酒会传递,像将要离开一个人的生命,

在敲门。不要开门,待在

屋里。坐在黑暗中,站在原地,

周围礼拜者的喃喃声好像海浪的喃喃声。

不要凑近去弄清怎么一回事。这就是那地方。

不要动。你曾经过。

你曾哭泣。你曾微笑。你曾被拍照。

看小女孩跳绳:绳子的命运

打到地上再升起,好像她们头上的门。

现在不要打扰。站在一边。

转动,转身,在风中给自己买个奴隶。像个

游泳者用手脚把世界朝后推。这样会

击中水的面颊而伤到它,但会让你

留在水面之上活人当中。不要与世隔绝。抱头

痛哭你人生的未来吧。当着女人的面

久坐吧。不要说话。这也是预言。

在坡上,爱那垫在轮子下面的

石头吧,就像你自己,要阻挡滚动的时代。

在人家的大门里,不要抹掉牌子上

逝者的名字。那些不活的也在这里。

哪怕它们已经被刻在了墓碑上。就让他们的名字

变成双份:在那里又在这里。

可怕的门,正慢慢地

对你关上,不要让它们

对你关上。给要关上的门与门框之间塞个什么东西:

一只鞋、你的手、最后一句话。那会疼。但那

会让你振作。

在外面,远离前几户人家,

在一个封闭的山谷,早早地,在大亮的天光下,

试验你的新感情,就像试验新武器。

像你母亲在安息日前夕那样,

用手遮在眼睛和蜡烛之间。

然后像她那样,拿开遮光的手,

除非你知道一切都留下来了并且

真正是你的才祝福。

然后祝福吧。

废弃的村庄哀歌

1

八月的葡萄酒溅洒在女孩的脸上,但

那摧毁是清醒的。厚木板从被遗忘的

人们的生活中突出;一份遥远的爱

把自身扔进深涧,回声像雷鸣。

日中时分,山谷缓缓升向山峰;

我们近乎悲哀。像个陌生人

在陌生的城市,在地址簿里搜寻,

我站着选择一家旅店,临时:这儿。

2

遥远的地方下了大雪。有时候

我必须用我的爱作为唯一的描述方式,

必须雇用风来展示女人的哭号。

很难让从一个季节滚到另一个季节的石头

记住草丛里在爱情中堕落的做梦者

和低语者。就像一个人在手表停摆时

甩他的手腕:谁在甩我们?谁?

3

风从远方携来声音,就好像怀里

抱着婴儿。风永不停止。那里,矗立着的

是发电机:当我们需要显得强大,

需要在黑暗中,没有镜子或灯光,

作决定时,它们发现了我们的弱点。

思绪飘落,平行于地面飞行,像鸟儿一样。

在海边:野餐者坐在朋友中间。

他们的钱是从远方带来的;他们的肖像见于

揉皱的报纸。他们的笑声中:绽放的云朵。

我们的心随着巡夜人的脚步声跳动,来来回回。

假如竟有人爱我们,远方的雪肯定

会觉察到,早在我们觉察到之前。

4

剩下的不只是寂静。剩下的是一声锐响。

好像汽车在危险的上山道路上换挡。

你可曾仔细听过孩子们在被毁房屋里

玩耍时的叫喊,当他们的喊声在抵达

屋顶的时候,出于习惯骤然暂停,稍后

爆发冲向天空?啊,没有耶路撒冷的夜晚,

啊,永远不会再度成为鸟儿的废墟中的孩子们,

啊,流逝的时光,当已经变黄的报纸

再度引起你的兴趣:像一份档案。去年的女人

面容在一个远方男人的记忆中亮起。

可是风不断在忘却。因为它总是在那里。

我应当在这里等待上帝的声音,或气势逼人的

山丘之间火车的尖叫声吗?看,孩子和鸟儿们

被关闭又打开,各自通向歌唱和哑然。

或长路上的女孩:她们再度变成无花果树时,

看她们多么美妙,适于欢爱。还有轰然

如雷鸣般从垃圾堆上飞起的麻雀。瞧石头

写着什么。你不是那写字的人。但是

那永远是你的笔迹。停留一会儿吧,在大地

与它短命的神之间这狭窄之处。听白铁皮

在它的锈迹中渐渐成熟,小巷的声音

改变得太晚:死亡已经来临。

拆毁一半时我们才了解

那覆盖屋内的蓝色,就像医生

借助面前剖开的人体学习一样。但我们

永远不会知道血液在全身,在体内

是怎样运动的,当心脏从远方,在它那

黑暗的道路上,照进它时。女孩们依然

藏身在晾挂在空气中的新洗的衣物中间;

空气在群山中间也会变成雨,

被派来侦察和揭露这土地的赤裸;

揭露了它;就留在了这山谷中,永远。

走失的孩子哀歌

神啊,求你救我!因为众水要淹没我。我陷在深淤泥中,没有立脚之地;我到了深水中,大水漫过我身。

——《塔纳赫·诗篇》第69篇第1~2节

我可以凭印记看出去年水涨到了

多高;可是我怎能知道我内心里

爱涨到了什么水平?也许它溢出了我的堤岸。

干河床里剩下了什么?——只有板结的泥块。

我的脸上剩下了什么?——连一条细白线也没有,

就像正在喝牛奶,咯噔一声,把玻璃杯

搁在厨房桌上的孩子嘴唇上方的那样。

剩下了什么?也许窗台上摆着的、

我们在屋里时像个天使般盯着我们的

小石头上的树叶。爱意味着不

剩下;意味着不留痕迹,而完全

改变。被忘掉。理解意味着开花。

春天理解。记得亲爱的人意味着

忘掉堆积起来的许多所有物。

爱意味着不得不忘掉别的爱,

关上别的门。瞧,我们省了个座位,

我们把一件大衣或一本书放在身边的

空椅子上,也许它永远空着。我们可以

保留它多久?毕竟,有人会来,

一个陌生人会坐在你旁边。你不耐烦,

把脸转向上方有红色灯标的门,你看

手表;那也是一种祷告习惯,就像鞠躬

和亲吻。在外边,他们总是发明新思想,

这些思想也被放在人们疲倦的脸上,

好像街上的彩灯。或者瞧那孩子,他的

思想被画在他脸上,好像古瓮上的

图案,是让别人看的,他还没有

自己思考它们。大地漫游,在我们的

鞋底下经过,像一座移动舞台,

像你的脸——我以为是我的却不是。可是孩子

丢失了。他的游戏的后裔、彩纸的

便雅悯、他的古老藏身处的孙子。

他来来去去,玩具丁当作响,在一口口

枯井中间,在节日的末尾,在叫喊

和静默的可怕循环之内,在希望、

死亡、希望的过程中。人人都寻找,

他们乐于在遗忘之地寻找某种东西:

人声和像思绪一样低空飞行的飞机、

长着哲学家面孔的警犬、在我们眼前

变得越来越干的草丛中用细腿跳跃的

疑问词。在祷告、交谈、报纸中磨损的词语,

四脚着地倒下的耶利米预言。

在大城市里,抗议者阻塞道路,好似

主人将死,心已阻塞。死者已经

像水果一样挂出,在世界历史之中

永久成熟着。他们寻找孩子,找到

隐藏的成对恋人,找到古瓮,

找到一切不想被暴露的东西。因为爱

太短,盖不住他们全部,就像太短的

毯子。当寒夜来临时,一个脑袋或两只脚

伸出在风里。或者他们找到剧烈

短痛的捷径,而不是导致遗忘的

欢乐和餍足的长街。在夜间,

世界、外国城市、黑暗的湖泊、人种的

名字早已消失。所有的名字

都像我心上人的名字。她抬起头

倾听。她觉得她被呼唤了,

但她不是我们要找的。可是孩子不见了,

远山中的小路出现了。时间不多了。

橄榄说硬核。在天地之间的

巨大恐惧中,新房子崛起,窗户

玻璃使夜晚灼烫的额头凉下来。

热风从干草丛中吹来,在我们身上弹跳,

共同需要的激动在荒地上架起了

高桥。陷阱布设好,探照灯打开,

用头发编织的网铺开来。可是他们走过

那地方,没有看见,因为孩子弓身

藏在明天的房子的石头中。永恒的

纸片在搜寻者的双脚间沙沙作响。

印字的和没印字的。命令声听得清楚。

准确数字:不是十或五十或一百个。

而是二十七、三十一、四十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

早晨,搜寻重新开始:快,这里!

我看见他在他的枯井玩具、他的石头

游戏、他的橄榄树工具中间。我听见他的心跳

在岩石下面。他在那里。他在这里。那棵树

在摇动。你们都看见了吗?新的呼唤,好像古老的

大海朝异邦的海岸大声呼唤,喊来新的船只一样。

我们回到我们的城市,大忧愁在各城中间以适当

间隔分割,就像邮箱一样,好让我们把我们的忧愁

投入它们:姓名与地址、收寄时间。石头

张着黑色的嘴巴合唱,唱诵声入大地;

只有孩子能听见;我们不能。因为他待得

比我们久,假装来自云端,已经

为橄榄树孩子们所熟知,

熟悉,变化,不留痕迹,犹如在恋爱中,

毫无保留地完全属于它们。

因为爱意味着不保留。要被忘记。但是上帝

记得,就像一个人回到他曾经离开的地方

去讨回他所需要的记忆。就这样,上帝回到

我们的小房间,以便能够记起祂曾多么想

用爱建筑祂的创造。祂没有忘记

我们的名字。名字没有被忘记。我们把衬衫

叫衬衫:即便它被当抹布用时,它还是被叫作衬衫,

也许那旧衬衫。我们像这样会继续多久?

因为我们在变化。但是名字保留下来。我们有什么

权利要被用我们的名字来称呼,或称呼约旦河

又名“基尼烈湖”,系以色列最大的淡水湖,其水平面低于海平面,是世界上最低的淡水湖。
为约旦河,纵使在它流经加利利海

又在泽玛赫流出之后。它是谁?它还是那条

在迦百农流入的河吗?我们流经那可怕的

爱之后又是谁?约旦河是谁?谁

记得?划艇出现了。群山哑然:

苏悉塔、黑门、吓人的阿贝尔、痛苦的太巴列。

我们都不理睬名字、游戏规则、

空洞的呼唤。一个小时过去,头发在理发店

被剪掉。门被打开。剩下的是给

扫帚和街道的。理发师俯身在你头上方,他的手表

在你耳边嘀嗒作响。这也是时间。

时间的终结,也许。孩子还没有找到。

树木从大地的睡眠中醒来大声交谈。

白铁皮做的嗓音在风中哗啷啷直响。

我们睡在一起。我走开去:

心上人的眼睛在恐惧中大睁着。她坐起来

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手肘支撑着。床单

白得像审判之日;她不能独自

待在屋里;她出门到始于门口

附近阶梯的世界中去。但是孩子留了下来,

开始变得像群山、风、橄榄树干。

“Negev”,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南方”,为以色列南部沙漠地区。
家族的相像:一个在内盖夫
沙漠

战死的年轻男子的相貌在他出生在纽约的

表亲脸上浮现。阿拉伯谷地一座山的断面

重现在被炸碎的朋友的脸上。山脉

和夜晚,相像和传统。夜晚的习惯变成

恋人的律法。暂时的防备

变成永久的。警察、外面的呼唤声、内心的

说话声。来自火灾现场的救火车

不尖叫。它们默默地从余烬和残灰撤离。

爱过并回顾搜索过后,我们默默地从谷地

撤离:没有被注意。但是我们少数

几个人继续倾听。似乎有人在呼叫。

我们用一只手掌扩大外耳,

我们用进一步的爱扩大心的区域,

为了听得更清楚,为了忘却。

可是孩子在夜里死了,

样子干净整齐。被上帝和夜的舌头

舔得很洁净。“我们到这儿的时候还是白天。

现在天都黑了。”洁白得像一张

装在信封里的纸,夹在死者之地的

《诗篇》诵本中,受唱诵声供养。少数人继续搜寻,

或也许他们搜寻与他们的泪水相匹配的痛苦,

与他们的笑声相匹配的欢乐,尽管没有什么

彼此匹配。甚至手都是来自不同的身体。

但我们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坠落。我们听见

一声丁零响,好像一枚硬币落地。我们站了一会儿。

我们转过身。我们弯下腰。我们什么

也没发现。我们继续走路。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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