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良辰(1982)
我丢失了我的身份证
我丢失了我的身份证。
我不得不为许多办公室
全部重写出我的简历,一份给上帝,
一份给魔鬼。我记得
三十三年前在内盖夫沙漠
一处风吹日晒的联络站前拍摄的照片。
那时我的眼睛是先知,但我的身体却不知
正在经历着什么事情或适从何处。
你常说,“这就是那个地方,
那事就是在这儿发生的”,可是这并不是那个地方,
你只是这样认为,且生活在谬误中,
一个其永恒性大于真理的
永恒性的谬误。
随着岁月流逝,我的生活不断填充着各种名字,
像废弃的墓园
或一堂空洞的历史课
或一个外国城市里的电话簿。
死亡就是当某人在背后不停地呼唤你
呼唤你之时,
你不再转回头去看
是谁。
天赐良辰
我过去常想,这可以以此方式解决:
就像人们在午夜聚集在车站
等候那不会到来的末班车,
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
这是个彼此亲近,
改变一切,共同
开创新世界的机会。
但他们散了。
(天赐良辰已过。将不会
再来。)每个人将走他自己的路。
每个人将重又是一枚多米诺骨牌,
一面朝上,寻找另一枚与它相配,
在不断继续的牌戏之中。
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系犹太人在圣地或宗教场合所戴的仅遮盖头顶百会穴的扁圆小帽,虔诚者平时也戴。
我看见一个男人戴着一顶小圆帽
,绣着
很久以前
我爱过的一个女人的
内裤的花样。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看他,
他走过去后我为什么回头,
他耸耸肩,走掉了。
我咕咕哝哝自言自语:同样的
颜色,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同样的刺绣,同样的花样。
在酒店里
黄昏还没有结束。在大窗户前
灯笼被点亮来标记
昼夜的边界。在酒店大堂,
矮化的柠檬树种在花盆里。
(在我国它们又高大又结果。)
电梯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载着你的那神圣的轿厢
闪亮上升;
电梯的内脏代之下降——
沉重的坠子和链子
滴着黑色的润滑油和黏糊糊的沥青——
到我面前。
香草茶
她斟来香草茶以安抚
他的情绪。她说:“你的愿望
是历经千万年驯化的情欲,
你知道,就像狼和狗。
今晚你要像千万年以前。”
她牵着他锉刀似的鸡巴
到一间白色卧室,去取悦
上帝的眼和众人的眼。
“你会惊讶,什么会变成
翅膀。你会惊讶的;甚至
沉重的大腿,甚至记忆。”
她脱掉她的长衣裙,
她的身体的外在灵魂。
她的内在灵魂不受触动。
人人有时都需要一面镜子
我曾经在我的世界变成废墟的时候买过一面镜子,
现在我的世界重建完整之后它破碎了。
它的碎片被扔进了垃圾堆。
这年春天,初生的草在山坡上刚发芽,
就被割掉,要修一条路。
就这样,话语与破坏同时到来。
最后一位问“这草下面
有什么?”的将会沉默。
曾经有的就是将会有的。
预言也是考古。
在词语和时间尽头
立着一块镜子碎片。
那些日子简直是恩典之日
“那些日子简直是恩典之日”,有一回在冬天的街上
在寂寞和忧愁的日子里我听有人说。
人还需要至少两个恩典的日子,
一个赐予恩典的,一个领受恩典的。
他们分手时,恩典也不会留下,
要么就像从破裂的水管中那样洒到街上。
宗教不提供恩典,它们只在悔罪
祷告的日子里,用钟声,用宣礼者的呼喊,
用警报器、羊角号、敲门声
召回空荡荡的时间;它们无法召回
上帝,也无法召回祂的恩典。
自从献祭终结之日以来,
人人都只剩下自身
可献祭。
一首政治诗
为擦去我脸上粗糙的
色欲表情,我思考世界的问题,
战争、警察国家,诸如此类。
我处处与压迫和不公战斗,
但实际上我只想
为美女而战,
贫穷和富有的,受剥削和剥削的,所有的。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参加一个抗议运动
只是因为里面有许多年轻女子。)
在极权政体中,女人的
屄都特别大,她们的欲望无穷。
男人,在另一方面,他们的勃起又小又快。
在一张捷克照片上,我看见两个年轻女子
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大窗户前:
一个——她的脸,报纸审查留下的一块白斑,
另一个——交换的新娘。
但在裙子下面,她们穿着
从自由国家走私进来的
小小的、精致的裤衩。
偷窥者
一个与过去事物打交道的女人
与一个做当下事情的男人在床上。
一个女巫和一个现代车辆拥有者。
她的白衣裙挂在门厅的一根绳上,
清凉着炎热的夜。
在她旁边,他的花衬衫,袖子耷拉着,
还在滴水,上下颠倒祷告着。
他们一起习练着长时间的欢爱,
作为对一切的赔偿。
他们的先人所梦想做的一切
他们都对彼此做着,
许多从后头,许多像禽兽。
半夜,来了长胡子的偷窥者,
透过百叶窗窥视,
也许他是最近的先知之一,
在为他的灵视异象收集材料。
给他们做记号
给他们做记号。记住你所爱
之人穿的衣裳,
好在失去之日能够说:最后一次看见
穿着如何如何,棕色外套,白色帽子。
给他们做记号。因为他们没有面目,
他们的灵魂隐藏着,他们的哭声像笑声,
他们的沉默和尖叫升到同一高度,
体温在97~104度之间,
他们在这狭窄的开口之外没有生活,
他们没有雕像、画像或记忆,
他们在庆祝会上有纸杯
和只用一次的纸盘子。
给他们做记号。因为这世界
充满从睡眠中扯出的人,
没有一个人修补扯坏之处,
不像野生动物,他们个个
生活在孤独的巢穴里,他们一起
死在战场上
和医院里。
大地将把他们全都吞掉,
系利未人的首领,因反对亚伦家族世袭的祭司身份和摩西的领导权而发动叛乱,最终被烈火和地震吞没。(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6章)
好的坏的一起,就像可拉
的族人,
他们全都反叛死亡,
大张着嘴直到最后一分钟,
赞美和诅咒成为同一
悲哭。做记号,给他们做记号。
摩登女孩
我看见一个摩登女孩,就明白了
再生的大谬误:
死去的人腾出位子,供别的人复活。
一个摩登女孩,衣裙下
她穿着连裤紧身衣,
连裤紧身衣下,更短的
比基尼:她总是准备好了要做一切,
她的眼睛是近视的,
唯一适合这个时代的眼睛。
我认为这是个糟透的时代,
而她认为这时代美妙。
摩登女孩,来生活在我这一代吧,
要么至少扔一些
奇怪的话语到我心里,就像扔硬币
到水池里,以求好运。
在水底,它们总是被清楚地看见,
我不会碰它们。
没有人会碰它们。
年老的父母
年老的父母去看他们正在变老的儿子。
他为这次来访作准备。在他做梦之前的夜晚。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他的身上没有血痕。
他的肚皮上有精斑,
因为他属于爱的一代。
父母去看他们的儿子。他们拥挤
蜷缩地坐着,犹如在学校出席
家长会,坐在教室里又小又窄的
长凳上。
他累了,他是个老胎儿。
他空虚得像一本肥厚的电话簿。
现在你听得见空虚的睾丸发出的啸声,
一条狗哀嚎,埃波月初九。
一股寒意从地面升起,
他很久没有念诵示玛了。
一枚煮硬的蛋,哀悼和骨灰的象征,
也是学校郊游的记忆。
年老的父母去看他们正在变老的儿子。
假如他在一场战争中阵亡了,
他就会为他们和他自己省下
许多羞耻和悲伤。
1924
我生于1924年。假如我是一把同样岁数的小提琴,
我就可能不是很好。作为葡萄酒,我可能属一流
或完全变酸。作为狗,我可能已经死了。作为一本书,
到这时我可能开始变贵了,或被扔掉了。
作为一片森林,我可能还年轻;作为一台机器,可笑;
作为人类,我很累。
我生于1924年。我思想人类时,
只想到那些与我同年出生的人。
他们的母亲与我的母亲一同分娩,
无论她们在哪儿,在医院还是在黑屋里。
今天,在我的生日,我愿为你们
郑重祈祷。
你们希望和失望的重担
已经把你们的人生压垮;
你们的事业萎缩,
信奉的神明增多;
你们都是我希望的兄弟、绝望的伙伴。
祝你们找到适当的安息,
生者在生活中,死者在死亡中。
对童年记得最清楚的人
是赢家,
如果有赢家的话。
半大提琴
我坐在小时候在那里玩耍的游戏场上。
那孩子继续在沙子里玩耍。他的双手继续
拍得啪啪响,然后挖掘然后毁坏,
然后再啪啪。
树木之间那座小房子依然矗立
在高压电发出嗡嗡的威吓声之处。
铁门上一幅骷髅头加十字骨:又一个
童年的老相识。
我九岁的时候,他们给了我
一把半大的小提琴和半大的感情。
有时候我仍然被骄傲和巨大的
欢乐所压倒:我已经完全
会自己
穿衣脱衣。
像那样的速度
我在看着我种植的柠檬树。
一年前。我需要一种不同的速度,一种更缓慢的,
以观察它的枝丫的生长,它的叶子的展开。
我想要像那样的速度。
不像阅读报纸,
而像小孩学习认字,
或像你静静地破解古墓碑上
镌刻的文字那样。
“妥拉”经卷花一整年所做的事情——
从创世之初一路卷到摩西之死——
我天天匆忙地做着,
或在不眠之夜,辗转反侧。
你活得愈久,就有愈多人
评论你的行为。就像一个工人
在检修井里:在他上面的井口旁,
人们环立着,任意指点,
高喊着支招,
但他独自在下面,在他的深度里。
盒子
有一回,我的工资没有从我的工作单位转到我的银行账户。我去到银行,进入好似一座辉煌的空间站的大厅。我走近漂亮的柜员;她在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卷动字母和数字。她说,对,钱没有到账。于是我说,瞧,我知道,我就是为这来的。于是她打发我去她下面的一层,一间比前一间更辉煌的宁静的大厅。一位比前一位更美丽的柜员在一面比前一面更大的屏幕上卷动字母和数字,她对我说,对,钱没有到账。于是我说,可我知道,我就是为这来的。于是她打发我去她下面的银行地库。地库不辉煌,没有电脑,没有漂亮柜员,照亮的是一盏黄灯泡,就像我童年时的灯泡。
一位柔和、渐老的职员听了我的话,走向他身后的木柜,其中有许多文件和卡片盒。他寻找,拿出一个卡片盒,放在桌上,取下盒子上勒的橡皮筋。那橡皮筋宽宽的,粉红色,就像我小时候女人内裤上的松紧带。他用拇指翻动盒子里的纸片,找到那张纸,给没有转账的那笔钱加以改正,关上盒子,勒好粉红色橡皮筋,放回柜子。我对自己说:那盒子就像我的内心深处;我从地库上来,出门走到街上。
最后的词语是船长
因为自从我停止成长,
我的脑袋便不再长大,我的记忆
在我体内堆积起来,
我只好假定它们现在已挤进我的肚子,
我的大腿和小腿。仿佛一所会走路的档案馆,
一团有序的混乱,一座摇摇欲坠的仓库,
一艘超载的船。
有时我想躺倒在公园的长凳上:
那将改变我的身份,
从内部走失者变成
外部走失者。
词语开始弃我而去
就像群鼠放弃一艘沉船。
最后的词语是船长。
美妙的糕点
上午时分,在拉马塔伊姆,我坐在
威廉咖啡店外的宽阔步道上。
折叠椅和折叠桌
见证着无常的生活。
公路上驶过的载重汽车
震撼起往昔的记忆。
一个男人要哭所需甚少:
一点震撼,一点记忆,一点痛苦,一点水,
来自曾经用于灌溉橘树林的水,
来自无法扑灭爱情的大量的水。
他们把讣告贴在
粗壮的树干上,
金色的胶水还在像树液似的滴着,
新近去世者的名字在阳光下闪亮。
他的名字是欧洲那个世界一个城市的名字。
多么少的人的姓名
是他们出生或生活或死亡
于其中的地方的名字啊。历史懒懒地向前流动,
黏稠如来自远处火山喷发的岩浆。
一个在以拉他的孩子被命名为来自美索不达米亚的亚伯拉罕;
一个在拉马塔伊姆的死者被用一座他毕生都没见过的
遥远的城市命名。
我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忙于跟死者打交道。
我们合上他们的眼睛,用尸布把他们裹起来,
哀悼他们,思念他们,
住在死者建造的房屋里,
阅读死者写的书,
遵守死者生前制定的法律,
记着他们的记忆。
我坐在公路上一家咖啡店里
吃着带馅儿的蛋糕,给所有活人供应灵魂的蛋糕。
统计
每个发怒的人都总有
两三个会让他平静下来的拍背者,
每个哭泣的人都总有更多的拭泪者,
每个快乐的人都总有大批悲伤者
想在他的快乐边取暖。
每个夜晚至少都有一个人
找不到回家的路,
或者他家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在街上到处乱跑,
显得多余。
有一回我带着小儿子在车站等车,
一辆空车驶过。我儿子说:
“瞧,一辆满载空人的车。”
这小国中何等复杂的一团糟
何等复杂的一团糟,
何等混乱!“第一任丈夫的第二个儿子
出发去打他的第三次仗。上帝一世的
第二圣殿每年都要被再毁一次。”
我的医生治疗鞋匠的
内脏,鞋匠给那人修鞋,
那人在我第四次被告出庭时为我辩护。
我的梳子里有不属于我的头发,
我的手帕上有别人的汗渍。
对他人的回忆缠着我,
像狗一样被气味吸引,
我不得不用呵斥和棍子
把它们撵走。
每个人都被别人传染,每个人
都不停地接触别人,留下
指印。死神
一定是个侦探专家
才能把它们分辨。
从前我认识一个士兵,他在战争中阵亡了。
三四个女人哀悼他:
他爱我。我爱他。
我是他的。他是我的。
“Soltam”,即索尔塔姆系统公司,系以色列军火制造商,成立于1950年。
索尔塔姆
造炒菜锅,同时也造大炮;
我什么也不造。
眼睛处女
刚刚种了三年的花园里
有古老的痛苦。在石台上,音乐家
坐着演奏。我认识吹小号的男人,
如同我认识古老的痛苦,
但是那个带着透明狗狗
穿着透明衣裙的女人我不认识。
她有给画家的肥硕大腿、
给诗人的长发、
给大胆的做梦者的前额、
给精疲力竭的英雄的乳房。
但是她的眼睛只保留给她:
她还是个眼睛处女。
“Muhraka”,系阿拉伯语音译,义为“燔祭之处”,是以色列北部地中海沿岸迦密山脉最高峰。
在穆赫拉卡峰
上
在这里,月桂长得
像壮观的大树,不再像矮树,
我们第一次
听到我们最后的曲子。从那以后我独自
听它。你的抽泣存留
“Sheikh Abrek”,系巴勒斯坦上加利利地区一山丘,位于海法东南16公里处。
在谢赫阿布雷克
附近的山谷。我们的欢乐
在高高的山上。我们用沉重的爱
蹂躏春天的花朵:有朝一日,花朵长得
高过我们时,会报复我们。
风打开我们的灵魂,
像打开秘密遗嘱。
上帝狂野的笑声被翻译成
祷告领诵者油腻腻的哀嚎。
从此不再见你是办得到的,
结果如此:瞧,我们继续活着。
可是第二天不见你
是不可能的,
你瞧:我们死了。
夏季开始了
夏季开始了。在古旧的墓园里
高草已经枯干,又一次
你可以读墓碑上的文字了。
西风已回到西方,像老练的水手。
东风坐等它们的时机,
就像犹大荒漠洞窟中的苦行派僧侣。
在起风之间的静寂中你又一次可以听见
那定义你和你的行为的声音,
就像博物馆或学校里的声音。
你不被更好地理解,你也不
理解得更好。
必死性不是死亡,出生率
不是儿童,
生命,也许,不是生命——
一点点迷迭香,一点点罗勒,一些
希望,一些马郁兰给心,一点点薄荷
给鼻孔,欢乐给双眼的瞳仁,
还有一点点
安慰、温暖。
在海滨
痛苦的人们认为上帝是快乐之神,
快乐的人们认为上帝是痛苦之神。
沿海居民认为爱情在山里,
山地居民认为爱情在海滨,
所以他们下山去海边。
海浪甚至把我们不曾丢失的东西找回。
我拣一枚光滑的卵石对着它说:
“我将永远不再见那一位。”
假如你想解释永恒,
你最好用否定词语:
“我将永不再见。我将永不回归。”
那么你晒日光浴有什么好处?想成为
一种烤焦的、美丽的哀愁,一种诱人的气味?
我们离开海滨时,没有看海水,
可是在新公路附近我们看见一个深坑,
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木卷轴,缠着沉重的钢缆:
所有未来的交谈,所有的静默。
在别的某个星球上你也许是对的
“在别的某个星球上你也许是对的,
但不在这儿。”谈话的中途
你转为无声的啜泣,犹如在一封信的中段,
笔干了,字迹从蓝转黑,
或犹如过去人们常常在旅途中间换马。
谈话倦了,泪水
永远新鲜。
夏天的种子飞入我们正坐在其中的
房间。窗户前面
有一棵正在变黑的扁桃树:
在甜蜜对抗苦涩的
永恒战役中的又一位勇士。
瞧,正如时间不在钟表之中,
爱情也不在肉体之中:
肉体仅仅显示爱情。
但是,让我们记住这个夜晚
如同人们从一个夏季到下一个夏季
仍记着游泳的动作。“在别的某个星球上
你也许是对的,但不在这儿。”
柑橘林的气味
柑橘林的气味停留在这里,
在替代了树林的房屋中间。
好像截肢者感到他截掉的腿,
疼痛停留,美妙的刺激停留
在空荡荡的位置。
柑橘林的气味和人们的精神
是一个整体;
词语和洒水器是一句话;
夜晚和白天是真相的一昼夜;
每个房顶都是遮挡
灼热夏季和冬雨的真盖子;
灵魂依然在街道上到处走动,
天空是一对男女,
永不愿分离。
现在一切都变了。
“永远”和“永久”这样的词语
从恋人们的口中消逝,
你可以在国家元首和将军们
说的话里听见它们。
但是在最近的结论之外,
还有另一片土地,
没有记忆的原野,没有人的风景。
啊,希望的遗传学,
慈悯的父亲、一切有生者的母亲:
词语停留,
在未来的日子里待续。
约瑟糕点铺
老城里的约瑟糕点铺,
在你的墙壁上画着许多水和梦幻水族,
还有耶路撒冷和威尼斯,二者
都像个火辣的年轻妓女那样色彩浓艳,
第四面墙上画的是阿尔卑斯的雪山,
可以清凉我在这天的炎热里灼热的眼。
有时我坐在那里。
我在我的生活中寻找新的开端
却只找到变化。希望的后面
总是有新的希望。这是真正的绝望;
这些墙壁用末日的色彩把我包围起来。
约瑟糕点铺,大腿柔软的女孩
坐在你里边的硬椅子上;
一对德国夫妇轻声交谈,为来自
另一个地方的罪过赎罪。
我衣袋里丁零作响的钥匙响起来
做私人祷告。我手中的硬币悄然无声。
如果生活就是战争,
我为什么需要生活?
咖啡、茶,还有热兰花。
眼泪不收费。自助。
人人生活中都需要一个废弃的花园
人人生活中都需要一个废弃的花园
或一幢墙皮剥落的老房子,
人人都需要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人们怀着极大的渴望观看
风景和与实体分离的名字:
山背、山脚、山肩。
打仗的人也轻声细语指定重火力
打击的目标:
乳头、乳沟、裆部、会阴。
因为人人生活中都需要一个废弃的花园
(亚当和夏娃知道人人都需要这样一个花园)
或一幢老房子,
或至少一扇锁上的门,
永远不再打开。
特拉维夫的秋雨
一个骄傲、美丽异常的女人
隔着柜台卖给我
一块甜饼。她眼光生硬,她背朝大海。
地平线上的黑云
预示着风暴和闪电,
从她透明的衣裙——
仍然是夏装——
里面,她的身体应和着,
像睡醒的烈犬。
那夜,与朋友们在一个紧闭的房间里,
我听着沉重的雨猛砸窗户
和磁带上一个死人的声音:
磁带盘旋转着
逆着时光的方向。
机场附近一群羊
机场附近一群羊
或果园边一台高压发电机:
这些组合打开我的生活,
像一道伤口,但也治愈它。
正因为此我的感觉总是成对到来。
正因为此我就像一个人,撕碎一封信,
然后转念再想想,
捡起碎片,把它们重新粘在一起,
花费好大力气,有时
用尽余生。
但有一回我在夜里去寻找我儿子,
发现他在一个强力泛光灯照射下
空荡荡的篮球场里。
他独自一人在玩,
那球弹跳的声音
是世上唯一的声音。
近乎一首情诗
假如你我的父母
没有在1936年
移民到以色列地,
我们就可能在1944年
在那里相遇。在奥斯威辛的堆货场上。
我二十,
你五岁。
你妈嘞?
你爹嘞?
你叫什么名字?
哈拿嘞。
对耶路撒冷的爱
有一条街,他们在那里只卖红肉;
还有一条街,他们在那里只卖衣服和香料。
有一天,我只看见美丽的青年;
还有一天,我只看见瘸子和瞎子,
还有那些遍体麻风和痉挛的人和嘴唇扭曲的人。
在这里他们建一座房子,在那里他们拆毁;
在这里他们掘进大地,
在那里他们挖入天空;
在这里他们坐着,在那里他们走着;
在这里他们恨着,在那里他们爱着。
但是谁要是只凭旅游指南或祷告书
爱耶路撒冷,
谁就像只凭性交体位手册
爱一个女人。
他们都是骰子
怀着伟大的爱,人们
站在放下的栏杆旁。
他们人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像块骨头被舔得干干净净。
从她那小亭子中,
卖彩票的女人探头观望。
非火车驶过,
非所期望者到达。
怀着伟大的爱,后来,
人们散去。
头发松散,眼睛
紧闭,他们睡觉:
他们都是骰子,
落在幸运的一面。
来自集体农庄的甜美声音
他们把我安排到一座青藤覆盖的
长房子里的一间干净的小屋里。
我仰面躺着,思想
植物攀援的勇气
和人类继续前行的厌倦
和静静停留的厌倦。
夜半,我听见窗下传来一个甜美声音:
那甜美声音进入我隔壁房间
那甜美声音关上房门
那甜美声音脱得精光
那甜美声音看书
那甜美声音关灯
那甜美声音清晨早起
那甜美声音离开
稍后我也离开
将见不到那甜美声音。
可是直到生命尽头,我也不会停止希冀
见到众声。
严谨的女人
一个剪短头发的严谨的女人
给我的思绪和梳妆台抽屉带来秩序,
把感情像家具似的搬来挪去,
重新布置。
一个女人,她的身体在腰际扎紧,果断地分成
上下两部分,
长着一双防碎玻璃做的
能预报天气的眼睛。
甚至她激情的叫喊也按照一定的次序,
一种接着一种:
家鸽,然后野鸽,
然后孔雀、受伤的孔雀、尖叫的孔雀、孔雀,
然后野鸽、家鸽、鸽、鸽,
画眉、画眉、画眉。
一个严谨的女人:在卧室的地毯上
她的鞋尖总是背朝着床。
(我的鞋尖指向床。)
“Hamadiya”,系以色列北部贝特舍安谷地(Beit She’an Valley)中一集体农庄,始建于1939年,重建于1942年。其得名于附近一废弃的阿拉伯人村庄,该村名是为纪念奥斯曼帝国苏丹阿卜杜拉·哈米德二世(Abdul Hamid II)而起。
哈玛迪亚
哈玛迪亚,快活的记忆。四十年代
和在谷仓里的欢爱。麦秸至今
依然扎我,虽然从那时起我的身体
已经洗过无数遍,我的衣服
已经换过一件又一件,那女孩已离开
去了五十年代,消失在六十年代,永远失落
在七十年代——麦秸至今依然扎我,
我的喉咙都喊哑了:
你再回来一次吧
回到我身边回来吧时光回来吧枣树!
爱曾是这贫困国家的原材料;
现实和梦想联合造就气候;
在这里,欢乐和忧愁依旧
受天气条件限制。
危险在我们周围砰砰作响,
好像果园里隐蔽的水泵;
开始喊救命的声音
变成了平静的歌唱。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欢乐的残留物
就像任何灾难的残留物:
你得把它清理干净才能重新开始。
我看见许多别人的面孔
孩子们问我:你会梦见什么?
如同我小时父亲问我,你
会梦见什么?这正是我现在面临的。
我的头发变白是个新开端
或缓慢投降的旗帜。有关
过去发生之事的谈话像云一样消逝;
我母亲生我时的产痛
传到了我体内,每天一点痛苦。
地上的所有天国都有;天国的
所有地上都有。现在,透明的
变成了不透明的;不透明的变成了透明的:
我望向窗外时,
我只看见自己在外边;
我窥入镜中时,
我看见许多别人的面孔。
快下雨了
清理阳沟里夏天的剩余物,
给房顶铺沥青,替换破瓦,
用不经意的军礼
跟老工人打招呼,
像嗑葵花子和西瓜子一样
打破夏天的最后誓言,
看见上写“数据处理公司”的
标牌,
发出大笑声,
听见路过的脚步声
而看不见一张脸,
像个法官,花大力气,
额头冒汗,一如从事任何艰难工作,
区分感情与法律。
在夜间看星星,
那是要砸我却中止,
在高空美丽地冻住,
直到我死之日的石头。
然后一遍又一遍呼吸,
山丘和我的呼吸练习,
快下雨了。
茉莉花
一如既往,茉莉花从后面上我们,
当我们醉得无力抵抗时。
整个傍晚我们都在谈论会被痛苦
刺穿的香水铠甲、糖果
提供的安全,谈论褐色
巧克力的隔离,
谈论老人的失望
变成年轻人的希望,
就像早已过时的衣裳
如今又被重新穿上。
夜里,我梦见了茉莉花。
翌日,茉莉花的香气甚至
穿透了对梦的解释。
“Kibbutz Gvar’am”,位于以色列南部,建于1942年。
格瓦拉姆农庄
在这些低矮的山丘中,注定要忍受的生活
到了尽头;我们原以为是云烟的东西
最终证明比我们短暂的生命更持久。
就连被遗弃的石油钻探设备也成了
这漂亮风景的一部分,像树木
和水塔一样标识着
爱与死的场景。
这年冬天,洪水掘进了杏树林,
撅断许多树木。树根暴露,
在阳光下像树枝一样美丽,
但只有几天。
这里,沙丘传到石灰岩,
石灰岩传到轻质土,轻质土
传到重壤土,重壤土传到平原
边缘的巨砾石。传统与相续,
没有人的传统与变易,
丰富与贫瘠。蜜蜂的嗡嗡声
与时光的嗡嗡声合一。
(在格瓦拉姆农庄,一个小木屋里,我曾看见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系奥地利诗人,被认为是最具抒情性的德语诗人。
简陋的书架上有布伯和里尔克
的书,
文森特·威廉·梵高(Vincent Willem van Gogh,1853~1890),系荷兰画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油画《向日葵》。阿梅代奥·克莱门特·莫迪利亚尼(Amedeo Clemente Modigliani,1884~1920),系意大利画家兼雕塑家,以现代风格的肖像画和裸体画著称于世。
墙上是梵高
和莫迪利亚尼
画作的印刷品。
那是在致命战役的前夕。)
还有桉树林,
苍白得仿佛害着相思病。
它们不知道它们在思念什么;
我现在轻声地告诉它们:
澳大利亚,澳大利亚。
历史
一个男人独自在一间空屋里
练习打鼓。这,也是历史。
他的妻子在为节日熨一面旗;
他的儿子在他的梦里哭喊。
一个男人在一本电话簿里发现他的名字,
吓坏了。
伟人制其欲,
他的欲望已死。
智者见未来,
但未来看见他,渴望
回到子宫去。
一个乐天知命的男人向着
隐蔽得很巧妙的复杂管道网哭泣。
一种外语在街上走过,
好像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三个天使。
真正的主角
上帝为试验亚伯拉罕是否真心敬畏,命他把独生子以撒献为燔祭。亚伯拉罕毫不犹豫,把以撒绑缚在祭坛上,但举刀欲杀之际,被天使阻止。亚伯拉罕见附近小树丛中有一公羊,遂拿来献祭以代替他的儿子。(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2章)
以撒之缚
的真正主角是那只公羊,
它不知道他人之间的共谋。
它是自愿替以撒死的。
我想唱一首纪念它的歌——
歌唱它鬈曲的毛和人样的眼,
歌唱它活着的头上那么静默的角,
“shofar”,系希伯来语音译,即用未阉过的公羊的角制作的号角,属犹太教法器,用于宗教仪式、节日庆典和军事行动等场合。
它被宰杀后,他们怎样把那对角做成朔法尔
,
吹响他们战斗的号角
或发出他们淫猥的欢声。
我想回忆那最后的画面,
就像优雅的时尚杂志中的照片:
那青年晒得黑黑的养得胖胖的穿得花里胡哨的,
他旁边是那天使,身穿丝织长袍,
一副参加正式招待会的打扮,
二者两眼空空望着
两个空空的地方;
他们身后,像彩色的背景中之物,那公羊,
被宰杀之前困在小树丛中,
那小树丛是它最后的朋友。
天使回家去了。
以撒回家去了。
亚伯拉罕和上帝早就走了。
可是以撒之缚的真正主角
是那公羊。
在海运博物馆
我看见从海底打捞上来的
覆盖着藤壶的陶罐,
心想古代的水手
泼出半条命航往那些罐子,
再用半条命把它们运回到这里。
他们尽到了他们的义务,在近岸处溺亡了。
我旁边一个女人说:“它们不是
很美吗!”被她的话和我吓了一跳。
然后她走开,进入她的生活,
那也是一半出发,
一半回归。
试着记住一些细节
系逾越节仪式上诵念埃及十大灾殃的起头用语。摩西要带以色列人出埃及,法老不许,摩西即预言埃及将发生十种灾殃。(事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7~11章)
试着记住一些细节。
记住你所爱
之人的衣着,
以便在失落之日你能够说:最后一次看见
穿着如此如此,棕色上衣,白色帽子。
试着记住一些细节。因为他们没有面孔,
他们的灵魂隐藏着,他们的哭声
一如他们的笑声,
他们的沉默和他们的呼喊上升到同一高度,
他们的体温在华氏98和104度之间,
他们在这狭窄的空间之外没有生命,
他们没有雕像,没有画像,没有记忆,
他们在欢宴之日有一次性使用的
纸杯和纸碟。
试着记住一些细节。因为这世界
充满了人,他们被从睡眠中撕扯出来,
没有人修补裂口,
不像野生动物,他们各自
生活在寂寞的隐匿处,却一起
死在战场上
和医院里。
大地将把他们全部吞噬,
利未人可拉等伙同其他250个以色列部族首领反对摩西和亚伦,被上帝抛弃,大地开口把他们及追随者都吞了下去。(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6章)
好的和坏的一起,就像可拉
的追随者,
他们全都反抗着死亡,
他们的嘴巴张着,直到最后一刻,
用单一的吼声
祝福和诅咒着。试试,试着
记住一些细节。
上帝,我的隔热层没了
上帝,我的隔热层没了,
衬里扯破了,填充物磨损了,
冷热直接穿透我,
生疼裸露,
我听见回声。
我浪费了最后的
是和不。
我没有弹药,
我不得不投降。
别给我讲心理学!
给我讲讲地质学。
岩层在我体内崩裂;
天花板坍塌到我的爱里面。
请给我化石——不要记忆!
上帝,我的隔热层没了
我的死亡暴露了。
四首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诗
1
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
有一块大理石碑,上面用清晰字迹
写着一排排战死的士兵的
名字,就像一幢又大又空的大楼
入口处租客的名单。
2
我想起死在这里的那个
红头发男人,和他哑嗓子的妻子。
我想起多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
男人的哑嗓子的妻子。
我想起现在成了沉默的妻子的
那个哑嗓子妻子。
真正的流产
是那些在战斗中倒下之人的流产:
没有人对此
表示抗议。
3
有一回一枚炸弹
在肉铺边爆炸:
被屠宰的肉
被屠宰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不再有痛苦,
几乎没有血。
4
我是个和平种族歧视者:
蓝眼睛的是谋杀者,
黑眼睛的是杀戮者,
卷发的是毁灭者,
直发的是引爆炸弹者,
棕色皮肤的撕我的肉,
粉色皮肤的洒我的血。
只有无色的,
只有透明的是好的。
她们允许我在夜里没有恐惧的安眠,
并透过她们看
天空。
人在一生中
人在一生中没有时间
有时间做一切。
他没有足够季节有
见《塔纳赫·传道书》第3章第1~8节:“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一个季节达成一切目的。《传道书》
在这点上错了。
人需要同时爱恨,
用同一双眼哭笑,
用同一双手扔石头捡石头,
在战时做爱在爱时作战。
仇恨和宽恕,记忆和忘却,
整理和弄乱,吃掉和消化
历史
花无数岁月做成的东西。
人没有时间。
失去时他寻找,找到时
他忘记,忘记时他贪爱,贪爱时
他开始忘记。
他的灵魂老练,他的灵魂
非常专业。
只是他的肉体永远停留在
业余水平。它尝试,它失误,
弄得一团糟,什么也学不会,
在快乐和痛苦中
沉醉盲目。
他将像无花果在秋天那样死去,
皱缩而充满自我和甜蜜,
叶子在地面上渐渐枯干,
光秃的枝条已经指向
有时间做一切的地方。
孩子已不见
我儿,你又担心我。
你时不时担心我,
经常得应该使我平静。
我记得有一回,你小的时候,
我们在一个大饭店一起看到一场火灾。
火苗、水、烟雾、
哭声、喊声、疯狂闪烁的灯光,
所有这些省了我许多解释
生活是什么的话。我们默默地站着。
我自问我父亲把他的恐惧藏在哪儿了,
也许在一个封闭的橱柜里,
或者孩子们够不到的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在他心里深处。
可是现在你又担心我了。
我总是在找你,
这回是在上加利利的雾气中间。
我是个雾气父亲。
而孩子已不见,因为他已经长大。
渴望的来袭
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渴望的来袭
都会击中你,像突然发烧。
啊,驶过的火车车厢里的女孩和亮灯
但凄凉的站台上的女人。
我想,一个像她这样的无名女人
就像无名战士一样:二者都比
那些有名的得到更多鲜花和更多渴望。
而天堂的大门一开一关
总是非常快速,
好像紧张的眼皮。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
从一座领事馆的楼里出来到阳台上。
她从镀金的旗杆上取下旗子,
叠起旗子,
走进去关上门。
她无疑脱光了,用那外国旗把自己
盖起来,快活地躺下。
我在下边的街上,我的脚指甲由于
如此多的渴望而破裂,
一如从前心碎。
啊,阳台上的女人,桥上的女人,
啊,电话亭里的女孩,
她们的眼睛是下雨的眼睛
或流泪的眼睛。
被做了记号要死的人
一个被做了记号要死的人在双层墙内他的花园里
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那些
被做了记号的人的祝辞祝福我。
他身后草丛中,他那远得不得了的孙子的玩具。
阳光照着那些玩具,花儿在凉阴中。
“别忘了我。”生活流逝。
有一回我听见士兵坐在敞篷卡车里
翻越山丘时在唱歌。我没有看见他们,
但我听见他们唱歌了。生活就是
这样流逝的。一个人需要有侍者的记忆力。
“别忘了记住!”
他领我到花园的入口处,
向我告辞,回到被做了记号的房子里去。
装饰有古老雕花的沉重的房门
发出某种巧妙机关的哼吟声缓缓在我身后关上,
把我变成了一个来自外太空的人。
我的野孩子
我的野孩子:早上
他们吃我的梦,晚上
他们吞下我的记忆。
我是他们的食槽。
在我的灵魂上,
我感到他们粗糙的舌头。
白天黑夜
我都听见它们可爱又回音的吧唧声。
吸干我的疯狂,弄哑我的尖叫的
我的野孩子,我的梭鱼群。
我浸入他们。
我想用他们的眼睛
点亮我的眼睛,
如同在一条暗夜的街上,
一个男人为了最后一根烟
讨火。
太阳客栈
群山中的太阳客栈。我们在那儿
待过一两天。人们在朝着黑暗的大窗边
聊天;
高草想让我们哭;
在雾蒙蒙的山谷中,打网球的人默默地打着,
仿佛没有球似的。
眼神哀伤者来到嗓音清亮者面前
说:你现在正住在那以前是我的房子的
房子里。那儿长有一个大树。你把它怎么了?
太阳客栈。我们在那儿
待过两三天。
白色的房间——记忆和希望——
里面,夜晚、给那些将不再
回归者的永恒拯救、
墙壁后面金子般的咯咯笑声。
飞机在头上高空中飞过;
它们之上,用星星制成的伪装网,
好让我们看不出没有上帝。
可是在下边,一个缭绕着
烟气和酒气的沉重桌子旁,
一个沉重的基督徒和一个轻盈的犹太人
正在合作创造一种新宗教。
太阳客栈。“下小雨了。”
这是太阳客栈所剩的一切。
神迹
从远处看,什么事物都像是个神迹,
但凑近看,就连神迹也不像那回事。
甚至红海分开时,穿越它的人
也只看见他前面的人
流汗的脊背
和大腿的迈动,
或顶多,匆匆往边上一瞥,
看见壁立的水中五彩斑斓的鱼类,
犹如玻璃板后面水族缸里的那样。
系美国新墨西哥州人口最多的城市。
真正的神迹发生在阿尔伯克基市
一家餐厅中的邻桌:
两个女人坐在那儿,一个有一道歪斜的
拉链,总体很好看,
另一个说:“我坚持把它拉好,
不哭。”
后来在那外国饭店的
红色走廊中我看见
彼此拥抱的男孩女孩。
小小的孩子生自他们;
他们抱着
可爱的小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