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受保护
诗
犹如在创世之初:
已经有了一个开口。
够了!不要了!就这样歇了吧。
情歌
人们彼此利用
来治疗自己的伤痛。他们把彼此放在
生存的伤口上,
眼睛上、阴户上、嘴巴上和张开的手上。
他们彼此紧紧抱持,不肯松手。
我有许多死者
我有许多死者掩埋在空气中。
我有一位丧子的母亲,虽然我还活着。
我就像空间
在与时间作战。
从前在你临窗的面孔后面
那绿色曾非常快乐。
唯有在梦中我依然强烈地爱着。
忘记的人
忘记一的人
忘记三:他
和他居住的街道名
以及以其名字命名那街道的人。
你不必哭泣。
曾经有两棵桉树。
它们肯定已经长大。当时
天快要黑了。你不必哭泣。
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对了,合理了,有点儿悲哀,
像一个父亲独自养活着小孩子,
像一个小孩子独自跟着父亲长大。
眼睛疲劳和旅行见闻的讲述
有一份黑暗的记忆,玩耍的儿童的
喧闹声好像白糖洒在上面。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再
保护你;有些门比坟墓还牢固。
有一支曲子就像开罗附近
马阿迪的那支——其中的许诺
此刻的沉默
试图遵守,徒劳。
有一个地方你永远回不去。
白天树木遮掩它,
夜晚灯光照亮它。
我无法说更多,
我不知道别的。
忘却而开花,开花而忘却,仅此而已。
剩下的是眼睛疲劳和旅行见闻的讲述。
又一首情歌
与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沉重而疲倦:
“跟我待在一起。”道路像人一样死去:
静悄悄或突然断裂。
跟我待在一起。我想成为你。
在这灼热的国度,
话语必须是凉阴。
我们曾靠近
我们曾如此靠近,
好像奖券上的两个数字,
只隔一个数码。
我们之一将赢,也许。
你的面容和你的名字美丽,
印在你身上犹如印在一罐
精美的蜜饯上:
水果和它的名字。
你还在里面吗?
白昼将美妙如黑夜
且因人们而美丽,
对于人们时间将不重要,
这样的时刻将来临。
那时我们将相识。
没有人
没有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别人的梦都在我面前关闭:
我不在其中。
甚至房间里的人声
也是荒凉的征象,就像蜘蛛网。
身体的孤寂
空旷得能盛下好几个身体。
现在,他们正从搁板上取下
彼此的爱。直到搁板空空。
于是开始有外层空间。
我变得毛茸茸的
我浑身上下变得毛茸茸的。
我担心他们将为我的毛皮而开始猎捕我。
我多彩的衬衫并没有爱情的含义——
它仿佛一个火车站的鸟瞰照片。
夜间,我的身体在毯子下敞开,醒来,
好像要被枪决的人的眼睛在蒙眼布下面。
我将无休止地四处流浪;
我将死于对生活的渴望。
然而我曾想平静,像一座护城堤守着它毁坏的城池,
曾想安宁,像一座挤满的公墓。
推荐信
夏夜在耶路撒冷
我裸睡在我的床上,
床立在一个深谷
边缘
没有滚落下去。
白天我四处游荡,
十诫在我双唇上
好像某人哼给自己听的一首老歌。
哦,摸我,摸我,你这好女人!
你在我衬衫下面摸到的这不是伤疤。
那是一封推荐信,折叠着,
来自我父亲:
“他仍是个好小伙并且充满爱。”
我记得父亲叫我起床
做晨祷。他亲吻
我的额头,而不是把毛毯扯去。
从那时起我更加爱他。
因此之故,
愿他被轻轻地
带着爱意唤醒,
在最后的复活日。
在闰年里
在闰年里,死之日距生之日
更近或更远些。
葡萄充满痛苦。
它们的汁液变稠,像甜甜的人类精液。
我像一个白天游历
夜里所梦见之地的人。
一股突如其来的气味使我
想起长年的沉默使我
忘记的事情。雨季之初
盛开的金合欢花
和久埋在房子下面的沙子。
现在,我仍然能做的只是
在晚上变暗。
我满足于所拥有的。我仍然
想说的只是我的名字
和我的国籍,也许还有我父亲的名字,
就像战俘只被允许
说这些,
据《日内瓦公约》。
我梦见了你
我梦见了你。我的梦就像
伦敦火车站的一间候车大厅里
一个巨大的穹形忧虑。蓦然
你的面影在那里,
带着夜色和遥远的睡意。
年轻美丽的人们询问到站地名,
填写旅客登记表。
列车开走,供水线伴随着
沿途需要的旅客。
我记得你快乐:你像孩子们
站在糖果店前,一个劲地指着: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在那些日子里,我在你手掌和脸庞上
只读现在时;没有其他时态。
曾经有过的还会再有,
还没有过的也会有,会有。
只有你——你的脸庞如今可比作
渐渐隐没的房子的窗户——永不再来。
到欣嫩子谷的美丽花园一游
要保护花园,看守果实,
一个人必须像背十字架那样把床背在背上,
放在花园里,睡在那里。
白天充当部分阴影,夜晚充当部分动静。
这一切都做好了,造好了,
种好了,你就不用害怕了。听,
想永远留在这儿的人
与想去别处的人
发出的请愿之声在空中
是如何交混的。这一切
都恰如其分,都是好的。
犹如树根之间的土
流失,我从留下的父亲身边流失。
我的儿子将再度像他那样成为一棵扎根的树:
总是一代人是树——
下一代,流失的土。
供玩耍的人
他们给幼儿园的游乐场
弄到了一辆旧汽车,
漆成红黄两色。
他们也会把我弄去给成年人:
在我自家的院子里,
我将被布置起来展出,色彩美丽,
一个供玩耍和有益研究的人。
剩下要说的几句话
我可以附在一声咳嗽和一个喷嚏上。
有时候直到一个人
死了你才知道
他的生年。
整句见《塔纳赫·申命记》第25章第15节:“这样,在雅赫维-你神所赐你的地上,你的日子就可以长久。”
“在地上你的日子就可以延长”:
就好像有可能双向
延长似的——甚至到出生之前。
母亲和我
多年来你一直忍受着
这沙漠热风,每年两次。
你在体内怀了我九个月。
你在体外用手臂抱了我一年。
啊,现在我的脸多像你的手臂,
我的灵魂多像你裹着绷带的脚
受折磨的皮肤啊。
沙漠热风把我们俩吹得多相像啊,
我们俩都像这片国土。
1948年赎罪日,
在回内盖夫沙漠途中,
我来与你坐在这些屋子里,
度过短暂而沉默的一小时,
你给我糕饼,
斋后吃的糕饼,将要
盖满尘土的糕饼,为别是巴
战役准备的糕饼,将变干变碎
帮助我逃脱死亡找到归途的糕饼。
在新公园附近,一块无主地上,
我看见从远处拉来的新鲜黄土。
我看见空铁罐,从前
装着树汁,现在生锈且撕破。
我不知道有谁剩下来爱我们。
我问自己,有多少人
会乐意为我示威,
或在墙下为你上演绝食罢工?
我穿上凉鞋,它把我的脚
分开,像牛的蹄子。
你有时也仍旧不顾脚痛
在节庆日的耶路撒冷漫步。
可是你我正在失去
自由活动。这地方
在我们四周变得太宽广太多余了。
眼瞳凝固了:不为睡眠。
我们将被放进
上帝合上的书里,在那里我们将歇息,
为祂标记祂读到的页面。
我父亲身穿白色宇航服
我父亲,身穿白色宇航服,
迈着逝者一脚轻一脚重的步子
在我飘忽不定的生活表面
到处走动。
他叫出名字来:这是童年陨石坑。
这是条裂沟。这发生在你的成人礼上。这些
是白色山峰。这是从那里
发出的低沉声音。他采取样本,放进他的衣兜:
沙子、词语、我梦中的叹息石。
他检视,判定。他把我称为
他的厚望行星,我的童年、他的
童年、我们的童年之地。
“学会拉小提琴,儿子。你
长大后,音乐会帮你
度过寂寞和痛苦的艰难时刻。”
这是他曾经对我说的话,但我不相信他。
然后他飘走了,他真能飘啊,飘进了他那
无尽的白色死亡的悲伤中。
路得,幸福是什么?
“Ruth”,系阿米亥童年时代的恋人,死于死亡集中营;是阿米亥诗歌和散文中时时重现的人物。
路得
,幸福是什么?我们本应该
谈论过的,但我们没有。
我们努力显得幸福
消费我们的体力,犹如消耗疲乏的地力。
我们回家去吧。回不同的家。
“万一我们再也见不到彼此。”
你肩膀上甩动的挎包
把你造成个有效率的流浪者,
不对称,长着明亮的眼睛。
吹起云的风
把我的心也吹起,
把它带到别处去——
那就是真幸福。
“万一我们再也见不到彼此。”
进入未来的回忆
此刻我站在这景色中,
我俩曾从小山上向这里眺望:
树木在风中摇晃,
就像诵读着《启示录》的人们。
它们近距离的快乐
令人难以忍受。我们说
多可惜我们没有更多时间。“假如我们
下一次来这儿,我们就去那儿。”
我现在就在那儿,
我有足够的时间。
我就是下一次。
情歌
它就这样开始:在心里,它变得
松弛、自在、快活,好像
某人感到鞋带有点儿松了
就弯下腰去。
此后,另一些日子来临。
现在,我就像一匹特洛伊木马
充满了可怕的爱情:
每夜它们杀出来横冲直撞,
天亮时又回到
我黑暗的肚子里。
远在异地之痛
远在异地之痛
割裂我的心,就像切开一只甜甜的水果。
可是,哪儿有好多的泪汁啊!
清晨,浓雾笼罩了山丘上的
房子。房子里的人们
说:浓雾笼罩了整个世界。
有许多热切的渴望
就像某人醒来
躺在一张床上,他并不曾睡着。
中午,我在火车站
一家花店给人寄送鲜花:
在一张小卡片上,我写下吉祥话和正在逝去的爱情,
用一支像狗一样拴着链条的铅笔。
可是,哪儿有好多的泪汁啊——
钥匙,那串钥匙,那张面孔的钥匙。
我累了
我累了,像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
被外来词入侵,
我无力抵御。
我要买一条狗,
教它渴望。
一扇门嘎吱响:
那不是我所爱的。
可是在神恩浩荡的傍晚,街上满是
父亲的代用品和母亲的代用品。
空空的回忆
空无记忆的回忆在这几个小时里来找我,
还有忧愁,就像用婴儿车载着包裹和篮子,
一只旅行箱,一盆花。
“以前就在这儿,还有用铁链
拴着的铁杯子”,你想说,那口井,
在这小广场上的,上边有个小棚子。
那眼睛,也许乳头,也许眯缝着的嘴
和心,一个想离了火柴而活的盒子。
许多死者的临终遗言
在衰减的日子的光亮中恭维我的脸面。
唉,没有旅程和车辆的车站、
后边没有接待室的等候室、
出自古代异象的石头、
老旧逾越节经文书页上
发黑的酒渍、一只有凹坑
和不再有的纹饰的蓝色搪瓷壶、
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
升起的尘土,犹如人们
奋起与他们的命运抗争。
在那一切之下,如同在
多层被子之下,一个孩子熟睡着。
我回家时
我回家时不会受到
孩子们的叫声,或忠实爱犬的
吠声,或袅袅炊烟的欢迎,
犹如传说中那样。
对我什么都不会发生,“他
抬起眼睛”——如
圣经中所述——“看见了。”
我已跨越了当孤儿的边界。
他们叫我退伍军人
已很长时间。
我不再受保护。
但是我发明了干哭。
发明这的人
发明了世界末日的开始,
开裂、崩塌、结束。
烛火灭了
烛火灭了,
就没有任何缘由
可让我的眼睛潮湿。
永恒扑向我,像只狗
干吠着。
为了平抚我身负的压力,
我诱使我的血液
流向消化和生殖系统,
好让它分散到
我的肠胃和阴茎之中,
而不在我的头脑中制造痛苦的思想。
在我童年之日和恋爱之夜里,
我埋下了真实之地雷。
可是我成年的日子
焚毁了地图。
因此我惶恐地生活在谎言之中,
或者干脆不外出。
再度,图画变得越来越多,
文字变少,
就像儿童读物一样。
于是圆圈合拢。
又一首情歌
“有强壮的手和强壮的种子。”这
也不过是对爱的一种欲望。
我的儿子
今天,我的儿子
在伦敦一家咖啡馆里卖玫瑰花。
他走近桌子,
我和快活的朋友们正坐在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他比我年迈。
但他是我的儿子。
他说也许
我认识他。
他曾是我父亲。
我的心在他的胸膛里碎裂。
回忆是一种希望
我们之间距离的速度:
不是一方离开而另一方留下,
而是双方彼此背离的双倍速度。
我所摧毁的房子,哪怕碎片也不再是我的。
从前,在我们共同生活期间,我们想对彼此说的
全部话语都堆积在新的建筑工地上
整洁的窗框堆里,
而我们仍旧沉默。
我不知道此后你的情况;
而无论我遇到什么事儿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回忆是一种希望。
薄荷糖
名字里面依偎着小动物。
花朵从永不再有的东西中长出。
一只手在关闭的大门上写下“开门”,
把目光吸引到盲目的地方。
头面向相反的方向
朝着那么热爱的风景。
“我是个薄荷糖的坚信者”,
她痛哭着说,继续走她的路。
歌
我看见一所空房子窗户里亮着灯。
此刻苏黎世是一座
痛苦的城市。
那些夜晚的日子已逝去
那些夜晚的日子已逝去,那些美妙的阴影
好像成熟水果的色泽,已逝去,
正回到别处去。把阳性
和阴性放到语言中的人也把
别离放到其中。
你就像发誓每年在那个时候回来的人。
你里面是蓝色的,外面是棕色的,就像誓言;
你的言语准确,好像沙丘上草叶的阴影。
抚慰小曲
假如流浪比死亡快速,
有什么可怕?
你有两只手和两只脚——
你并不寂寞。
美丽的身体折叠起来裹着它们的爱,
用幼儿园的折纸技巧和智慧。
一个人穿墙而过,
墙依旧完整,他也依旧完整。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者你将变成一个。
关于一张照片的歌
这张春天到来之前森林的照片中
是哀愁。光秃的树木缓缓刺入
我的灵魂。我脚边是昨日的飒飒声。
可是“破晓之前”这几个字在我
耳中依然甜蜜,柔软得
好像预言的里子。
中午我的声音像一阵骤风吹起。
我买了一只带拉链的衣箱
准备旅行。上帝啊,一个人
活着的时候还会给自己买什么,
除了裹尸布和墓碑石?
我在一面镜子前洗手,我知道
创造了人类的神也创造了死亡。
从前在一起的五个人当中
只有三个活下来,而且分开了。
上帝会让死人复活,也许,
但祂不会把破碎的东西复原,
也不会把裂缝弥合。
就连你家临街前脸儿的一道裂缝
也会变长变宽切入世界。
又一首情歌
你来时走过的距离折叠
在你美丽的脸上,
像个降落伞,检查之后
在另一个地方打开。
再一首情歌
那就像狗挑骨头吧,这骨头
我们一辈子都得应付,
除了啃咬和吮吸。
抛出再假装欢快地叼回,
直到人手再次把它抛远。
骨头发出回声。
信
坐在耶路撒冷一家旅馆的阳台上
写:日子愉快地逝去,
从沙漠到海。再写:泪水,在这里,
很快就干。这小小污渍
是化开墨汁的泪水。一百年前
他们就是这样写的。“我在它
周围画了个圈。”
时光流逝——像电话里,有人
在大笑或哭泣,离我很远:
我听见的,却看不见。
我看见的,却听不见。
我们说“明年”或“一月以前”的时候
并不在意。这些话就像
玻璃碴,你可以用来扎伤你自己
或割破血管。如此行事的人们。
可是,你曾经美丽,像古代典籍的
注疏。
你遥远的故乡女人过剩
使你来到我面前,可是
别的统计数字又把你
从我身边夺走。
生活就是同时建造
一只船和一个港口。也是在船沉很久之后
才去建成港口。
结尾:我只记得
有过雾。不论是谁,
只记得雾的人——
他记得什么?
事态
像圣经中我们的祖先,有着沉重的畜群,就这样
有着沉重的感觉,绵羊和羊毛的气味,
有着沉重的蹄踏,在一团尘雾中。
道路的长度被时间分割。夜晚被分割
成美丽的肉体:我的爱人和我的速度。
我的脸像光一样,分裂成许多颜色。
“我记得在一个守丧周里一次深度做爱”
就好像在逝者的大门上拼命敲。
上面,我的话,就像在失去的糙面上
徒劳地擦火柴。
下面,我双腿之间,依然明显,
割礼留下的清晰
精致的疤痕。拉比
流便·摩西·埃施韦格大师,
祷文领诵人兼割礼执行人,那强壮、秃顶的人牛,
优雅地俯身,用他灵巧的双手
摘取了我的玫瑰花。
早上,我眼角中一颗微粒
就是许多欢爱之夜所剩的全部,
来自道路的尘土和战争的硝烟。
然而,我依然以嘴唇的沉默
为我雷声隆隆的国土的平静作贡献。
只有在我死后,你们才会得知
我一生的规律及其运动:
一个圈。不,因为线是直的,也许,
微弯的弧。他的本事如此如此。他每小时
到达许多记忆的岁月。
他有过幸福的时刻。他是诸多季节。
一场大战
一场大战正激烈进行,为了我的嘴
不变僵硬,我的颚
不变得像保险柜的
沉重铁门,这样,我的生命
就不会被叫作“死亡前期”。
像一张报纸在风中缠挂在栅栏上,
我的灵魂缠挂在我身上。
风一旦停息,我的灵魂就会飘落。
四首关于人的诗
1
于是我遇见来自我的过去的人们:“你来自
另一层面。你是一门不同的学问。
你的头脑属于某个不同的地方。你的手
从那里伸出来。你忘记了
眼睛不能保存任何东西,
而只能观看。”
这是个把一种物质融入
另一种物质,
一张面孔融入夜雾,
话语融入时间,
在那里化掉的问题。
这些是丧家之人。
他们的房屋离弃了他们——
不是一下子,而是每次一块石头,
一片瓦,一幅窗帘,一个词。
遗忘的形状
就像紧闭的嘴唇,哼着歌儿。
2
没有什么可生气的,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坐在公园里,一座废弃的炮台里,
在一个刮着沙漠热风的日子的美妙余晖中,
从前有个敌人曾经从那里观察你。
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再次发现
你的沉默。心有时从远方
回应,就像散布在
群山上的村落中的犬吠。
你变成了牧人、
绵羊和草地,三者合于一身。
你累了,就像孩子们尽兴远足之后,
你发现人挖的水井
与天然喷泉的区别
并不大。
一切在水的时间里都有着内在联系。
3
于是你发现自己总是站在
那备受赞美的风景
与那个向聚精会神环立在他周围的人们
赞美和解说它的人之间。
你不再打扰。
言语,不是对你说的,
像风似的,又被你的身体
劈开,像水似的被梳过,
又在你的身后合拢。
美妙的无神论依然盛开
在这里的岩石中间,
散发着孤独和绝望的气味,就像
最初一神信仰的兴起一样。
被钢铁切割的山腰
到夏天又会变成黄褐色,
被草覆盖,翌年春天
就会像任何春天的山一样了,
就像我的腰胁,多年前
上帝雅赫维从第一个男人亚当胁下取出一根肋骨,造出第一个女人夏娃。(事见《塔纳赫·创世记》)
你被从此处割离。
4
天空中有一只鸟儿,
也许,正在唱
一支美妙的歌:
假如我是个人,
一个长着双脚的人,
在这辽阔而沉重的大地上,
我要站立站立站立,
永远不再挪动。
七首为战死者所作的挽歌
1
贝林格先生——他的儿子
在运河边上战死了;陌生人
挖了运河是为了
让船只穿过沙漠——
系耶路撒冷城九门之一。
在雅法门
与我擦肩而过:
他变得非常瘦了;减去了
他儿子的体重。
所以他轻快地漂
过大街小巷,
像浮木
缠绊在我心里。
2
孩提时他把土豆压成泥
做成金色的浓汤。
在那以后有人死了。
活着的孩子玩耍后
回家来得洗干净。
可是对于死了的成人,
土和沙就是清水,
他在其中永远
清洗着他的肉体,得到净化。
3
无名士兵的纪念碑,
远处,在敌人那边。
对于未来战争的炮手,
一个好标靶。
或者伦敦的战争纪念碑,
海德公园一角,装饰得
像一块丰富、华丽的蛋糕:又一个
昂首举枪的士兵,
又一尊炮,又一只鹰,又一个
石雕的天使。
一面石雕旗帜的发泡奶油
以专业手法
整个倾倒在上面。
可是撒有糖霜红得过度的
樱桃
已经被心的美食家
吃掉了。阿门。
4
我发现一本关于动物的老教科书,
克里斯蒂安·路德维希·布雷姆(Christian Ludwig Brehm,1787~1864),系德意志鸟类学家。
布雷姆
,第二卷,鸟类:
以美妙的语言描述
乌鸦、燕子和松鸦的生活。有许多
哥特字体的印刷错误,但有许多爱:“我们
长羽毛的朋友”,“迁徙到较温暖的
国度”,“鸟巢、有斑点的蛋、柔软的羽毛,
夜莺”,“春天的先知”,
红胸知更鸟。
出版年份1913,德国,
战争前夕,那成了
我所有战争的前夕。
系以色列独立战争中的一个主要战场所在地。
我的好朋友,1948年6月,在亚实突荒漠
中,
死在我的怀抱和他的鲜血里。
哦,我的红胸
朋友。
5
迪奇被击中了,
“Yad Mordechai”,系以色列南部一集体农庄。1943年,一群来自波兰的犹太难民以华沙贫民窟起义领袖之一莫德亥·阿涅莱维奇(Mordechai Anielewicz)之名创建。该地常设有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期间一场血腥战役的声光电重现表演。
就像雅的末底改
的水塔
被击中。肚子上有个洞。什么
都流出来了。
但是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留在
我记忆的风景中,
就像雅的末底改的水塔。
离那儿不远他倒下了,
“Huleikat”,系以色列南部一战场。
稍稍往北,在胡雷卡特
附近。
6
这一切都是哀伤吗?我不知道。
我站在公墓里,身穿
活人的伪装服:
棕色裤子和黄得像太阳的衬衫。
公墓廉价而非常不起眼。
就连垃圾筐都小,只够
盛买来的鲜花薄薄的包装纸。
公墓是个举止得体、规规矩矩的东西。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写在
一块小陶瓷牌子上,用法语。
永远不会忘记的,我不知道那是谁;
他比死者还要更不知名。
这一切都是哀伤吗?我想
是的:“国土建设起来,愿你感到欣慰。”
在欣慰、建设、死亡这三者
之间可怕的竞赛中,
人能建设多少国土才赶得上?
是的,这一切都是哀伤。但总是
留一点点爱燃烧着,
就像在一个睡着的婴儿房间里留一个小灯泡,
不让他知道那是什么光,
从哪儿来的。然而那给予
一点点安全感和默默的爱。
7
战死者的纪念日。现在把
你所有失意的伤痛,甚至一个已离开你的
女人的伤痛都加到他们的伤痛上去吧。把
哀伤与哀伤混合,就像节省时间的历史,
把节日、牺牲、哀悼都摆放
在一天之中,以便记忆。
啊,甜美的世界,好像面包一样,浸泡
在甜美的牛奶中,给可怕的没牙的上帝吃。
“这一切背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快乐。”
在心里哭泣和在身外尖叫都没用。
这一切背后也许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快乐。
纪念日。苦涩的盐被装扮起来,
就像小女孩戴着鲜花。
街道被用绳子拦起来,
好让生者与死者一起游行。
儿童带着并非他们自己的伤痛慢慢地行进着,
好像踩在碎玻璃上。
笛手的嘴会像那样保持许多天。
一个阵亡的士兵以死者的泳姿
在颗颗小脑袋上方游泳,
带着死者固有的有关
活水所在之处的古老错误。
一面旗帜与现实脱离了联系,飞走了。
一个商店橱窗装饰着
美女的服装,白的蓝的。
一切都标有三种文字:
希伯来、阿拉伯、死亡。
一头硕大而高贵的动物
在茉莉树下濒死,彻夜
不停地凝望着世界。
一个男人——他儿子战死了——走在街上,
就像一个子宫里怀着死胎的女人。
“这一切背后也许隐藏着巨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