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大宁静:有问有答(1980)

从那以后

我在独立战争中

亚实突战役里倒下了。

我母亲当时说,他二十四岁,

现在她说,他五十四岁了,

她点燃一根祭奠蜡烛,

就像你在蛋糕上

吹灭的生日蜡烛。

从那以后,我父亲死于痛苦和忧伤;

从那以后,我的妹妹们结婚了,

用我的名字给她们的孩子命名;

从那以后,我的房子是我的坟墓,我的坟墓是我的房子,

因为我在亚实突的白沙上

倒下了。

“Negba”,系以色列南部一集体农庄。
从那以后,内戈巴
与雅的末底改之间

所有柏树和柑橘树

都排成送葬的队伍缓缓行进;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孩子和所有的父亲

都失怙和丧子了;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孩子和所有的父亲

手挽手一齐走,

向死神示威。

因为我在亚实突柔软的沙上,

在战争中倒下了。

我把战友背在背上。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他的尸体

像沉重的天空压在我身上;

从那以后,他感到我弓着的背在他身下,

好像地壳弧形的一瓣。

因为我在亚实突可怕的沙上倒下了,

不光是他。

从那以后,我用爱和祭奠享宴

补偿我的死亡;

从那以后我属于有福的记忆;

从那以后,我不想让上帝为我报仇。

从那以后,我不想让我母亲那

美丽精致的脸为我哭泣;

从那以后,我与痛苦搏斗;

从那以后,顶着我的记忆前行,

就像一个人顶风而行;

从那以后,我为我的记忆哭泣,

好像一个人哀悼他逝去的亲人;

从那以后,我扑灭我的记忆,

好像一个人把火扑灭。

从那以后,我沉默无语。

因为我在独立战争中

在亚实突倒下了。

“感情爆发!”他们当时这样说,“希望

高涨”,他们当时这样说,但现在不再说了;

“艺术繁荣”,历史书当时这样说;

“科学昌盛”,他们当时这样说;

“傍晚的微风吹凉了

他们发烧的脑门”,他们当时这样说;

“清晨的微风拂乱了他们的头发”,

他们这样说。

但是从那以后,风做别的事;

从那以后,话说别的事

(别告诉我我活着),

因为我在独立战争中,亚实突

那柔软的白沙上倒下了。

一位阿拉伯牧人在锡安山上寻找他的羔羊

一位阿拉伯牧人在锡安山上

寻找他的羔羊,

在对面山上我寻找我的小儿子。

一位阿拉伯牧人和一位犹太父亲

都处在暂时的失败之中。

我们两人的喊声相遇在

我们之间山谷中的苏丹湖之上。

我们谁也不希望儿子或羔羊

卷入逾越节之歌《唯一的孩子》

那可怕的机轮中。

后来我们在灌木丛中间找到他(它)们,

我们的喊声回到我们内心深处

大哭大笑着。

寻找一只羔羊或一个孩子永远是

这群山之中一种新宗教的肇始。

躺着等幸福

在向下通往西墙的宽阔阶梯上

一位美女来到我面前:你不记得我,

我是希伯来语里的苏撒拿。在别的语言里是别的什么。

都是虚荣。

暮色中她如是说,站在被摧毁的

与被建造的之间、光明与黑暗之间。

伴随着宏大的呼吸节奏

黑鸟与白鸟交换位置。

旅游者的相机的闪光也点燃了我的记忆:

你在此被应许的与被遗忘的,

被希冀的与被想象的之间干什么?

你干吗在此躺着等幸福——

带着你姣好的面容,一张来自上帝的旅游广告

和你那一如我的被撕裂的灵魂?

她回答:我的灵魂像你的一样被撕裂,

但它因此而美丽

像精致的蕾丝。

在老城中

我们是宴席上的哭泣者,每一块石头上的镌名者,

被希望击倒,是统治者和历史的人质,

被风吹拂,是神圣尘埃的吸入者,

我们的王是个可爱的哭泣的孩子,

他的画像到处悬挂。

层层梯阶总是迫使我们

跳跃,仿佛跳着快乐的舞蹈,

即便是那些心情沉重的人。

但是那神圣的一对儿坐在咖啡馆前的

台地上:他有一只强劲的手和一条伸展的臂膊,

她有一头长发。他们此刻气定神闲,

“halva”,系一种原产于伊朗的芝麻酥糖,土耳其的哈发糕也很知名。“hashish incense”,系一种用印度大麻提炼的麻醉品。
在享用了一顿哈发糕
、蜂蜜和嗨吸嘘香
的献祭之后,

两个人都身穿透明的长袍,

里面没有内衣。

当他们休息过后,迎着雅法门中的落日

站起身来的时候,人人都站起

来看他们:

两个白色的光圈环绕着暗黑的身躯。

永恒的神秘

船桨的永恒的神秘在于

它们向后划动而船向前漂移,

同样,行动和文字把过去向后划

以便身体载着其中的人能够向前进。

有一回我坐在街边一家理发馆的椅子上

从硕大的镜中看见人们朝我走来,

可突然间他们又被截断,被吞没在大镜

之外的深渊之中。

还有海上落日的永恒的神秘:

就连一位物理学教授也说:

瞧,太阳正落入海里,又红又美丽。

或者诸如

“我可能是你父亲”,

“一年以前的今天我在做什么?”

及其他此类句子的神秘。

与父亲见面

我父亲在两次战争或两次恋爱的间歇

当中来看我,

就好像来看一位在半暗的后台休息的演员。

我们坐在迦密山上

王冠咖啡馆里。他问起我住的小房间,

我是否能用当教师的微薄工资对付着过。

爹呀,爹呀,你在造我之前必定造过

你喜爱的樱桃,

又黑又红的!

我的兄弟们,来自那个世界的

甜甜的樱桃。

时间是该晚祷的时候。

父亲知道我不再祷告,

就说,咱们来下棋吧,

就像你小时候我教你那样。

时间是1947年10月,

那些决定命运的日子和最初的开火前夕。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我将被称为48年的一代,

我在跟我父亲下棋,将军,48。

你可以信赖他

快乐没有父亲。没有一个快乐曾经

向前一个学习;它死去,没有继嗣。

而悲哀却有悠久的传统,

从眼传到眼。从心传到心。

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是:痛哭和大笑

还有一天三祈祷。

我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是:闭紧嘴唇、衣领、

碗橱、梦和行李箱,把一切都放回

原处,还有一天三祈祷。

如今我已从那教训中复原。我的头发

被剪去,像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归来的士兵,

圆而又圆;我的耳朵不仅支撑起我的头颅而且擎着整个天穹。

如今他们议论我说:“你可以信赖他。”

我已至于此!我已落到这步田地!

唯有那些真正爱我的人们

知道你不可以。

在耶路撒冷的群山中

在这里,一片废墟想要

重新成为一座建筑,它的愿望与我们的相加。

甚至荆棘也厌倦于扎刺而想予以抚慰;

一块从被亵渎的坟墓上拆下来的碑石

带着它的姓名和日期被安置在新墙里,

由于现在不会被忘却而快活。

唯独孩子们能改变一切;

他们在岩石和废墟间玩耍着。

他们什么也不想改变。

取消在内盖夫的一夜欢爱

使得一朵花儿在耶路撒冷群山间生长,

事物空虚又充盈,

但你并非永远与充盈者同在;

圣贤并不总是缓解焦渴,

而是在忘却之中撕裂一道深深的伤口,

唤起对往昔焦渴的记忆。

这里一切都忙于回忆的任务:

废墟回忆,花园回忆,

水池回忆它的水,纪念性园林

在一块大理石饰板上回忆一场遥远的大屠杀

或也许仅仅回忆一位已去世的施主的名字

以使它比其他人的名字存活得略久一些。

可是名字在这些山丘里并不重要,

就像在电影院里,在正片开始之前

银幕上的演职员表尚未有趣而在影片末尾

又不再有趣。场灯亮起,字样隐退,

微皱的幕布落下,大门敞开,外面是黑夜。

因为在这群山之中唯有夏与冬、干与湿

是重要的:甚至人们

也仅仅是散布在四处的蓄水库,

一如水井、水池和山泉。

狭谷

少年人在那狭窄的山谷中野炊,

在那里我曾经打过仗:

他们在恐惧的近邻露营,

在死亡的壕沟里煨起一堆篝火。

他们之中最漂亮的女孩头颈一甩

理顺她的头发,

他们之中最强壮的男孩为篝火拾柴。

炮击在继续,

爆炸已变成好事,空气中

飘荡着一股野忍冬花香和歌声。

傍晚,他们离去的时候,

那片风景整理一番:

狭谷将像一只皮球上的凹窝般升起,

那景色将平坦如遗忘。

突击队老兵于1978年在哈罗德泉的一次聚会

“Mount Gilboa”,位于以色列下加利利地区,有泉水出自山腰岩洞,名为“哈罗德泉(Ma’ayan Harod)”。该地为旅游胜地,被以色列政府辟为国家公园。
在这里,基利波山
脚下,我们集合,

一次巫师的聚会,

每人都带着自己的死者魂灵。

有些面孔在几天之后

才随着回忆爆炸,闪着相认的炫目

亮光。但是说:是你!

已经太晚。

有些面孔是封闭的,好像塞满的信箱,

主人离家外出已很久。

没有哭出的哭泣,没有笑出的笑声,

没有说出的话语。

有一条小路,在暮色中,在果园之间,

有柏树夹道。但是我们没有走进

那令我们想起和令我们忘记的

馥郁的黑暗之中。

就好像客人饭后

在门口盘桓,我们盘桓了三十多年,

无意离开,无力返回,

主人已在黑暗中睡熟。

别了,生者与死者一道。就连

下降的半旗也在微风中欢快地

飘摆。就连渴望也是一串

甜甜的葡萄,他们踩出酒来供给节庆宴会。

你们,我不多的几个朋友,现在

各自领着回忆的羊群去

到牧场上,

那里没有回忆。

空中小姐

空中小姐说,熄灭所有吸烟材料,

但她并未特指,香烟、雪茄或烟斗。

我在心里对她说:你拥有美丽的恋爱材料,

我也不特指。

她教我把自己系紧

在座位上,我说:

我希望我一生中所有带扣都塑造成你的嘴的形状。

她说:你是现在要咖啡呢还是晚些

还是不要。她从我身边走过

高如天空。

她臂膊高处的小痘痕

表明她永远不会得天花,

她的眼神表明她永远不会再度恋爱:

她属于那些一生中

只有一次伟大爱情的保守党人。

人口爆炸的两枚弹片

我们曾是人口爆炸的两枚弹片,

偶然相遇。细小的、碎裂的弹片。

可是有着完整的夜和直至拂晓的共眠。

那是一座何等美丽的房子啊,好像上帝的

宫殿!你又吃又喝,

只记得一年一度斋戒和悼亡。

我们不了解泪水的溶解力

和笑声的爆破力,那会把一切

碾成灰尘。

如今我们依然能够说:“半个礼拜,

三个整天,还有四个夜晚。”

在长年里多么贫乏,甚至日子

都要掰开,可是以分秒而论

它们又是多么富足。

这一切造出一种奇异的舞蹈节奏

一个人愈老,他的生活就愈不依赖

流逝变幻的时光。有时黑暗

降落到窗边一对恋人的拥抱中间。

一段夏季的爱情结束,而爱情继续

走入秋季;一个人在服刑中期死去,

刑期便存留于阴阳两界;同一场雨

洒落在离去的人身上

也洒落在留下的人身上;或者那

同一种思绪装载在一个旅人的头脑中

被运经城镇、乡村和许多国家。

这一切造出一种奇异的舞蹈节奏,

但我不知道谁在伴着它跳舞

或谁在使我们跳舞。

前些时我发现一张旧照片,

上面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孩和我自己

两小相拥、共坐在一堵

爬满梨子的墙壁前:一只手

搂住我肩头,另一只手闲着,从死者

那里伸向我,如今。

我知道死者的希望即他们的过去,

而他们的过去已不复存在,因为上帝已将它收去。

孩子是别的东西

孩子是别的东西。他在午后

醒来:立刻充满话语,

立刻哼哼唧唧,立刻暖和起来,

立刻光明,立刻黑暗。

孩子是约伯,他们已经在他身上下注,

而他不知情。他抓挠自身

是为了快乐,那儿还没有痛苦。

他们训练他当一个有礼貌的约伯,

上帝给了的,说“谢谢”;

上帝拿走的,说“请吧”。

孩子是复仇。

孩子是射向未来世代的导弹。

我发射了它:我还在发抖。

孩子是别的东西:可在一个春天的雨中

透过伊甸园的篱墙窥望,

可在熟睡时亲吻,

可在湿漉漉的松针中听脚步声。

孩子把你从死亡中拯救出来。

孩子、乐园、雨水、命运。

和平幻景补遗

见《塔纳赫·以赛亚书》第2章第4节:“他们要将刀打成犁头,把枪打成镰刀。”
把刀剑打造成犁铧
之后

不要停,别停!继续锤打,

从犁铧之中锻造出乐器。

无论谁想重新制造战争

都必须先把乐器变成犁铧。

失物

从报纸和布告牌上

我发现失物的情况。

这样我便得知人们有过什么

和他们爱什么。

有一回我疲倦的头低垂

在我毛茸茸的胸前,在那儿我又一次发现了

我父亲的气味,在多年之后。

我的记忆就像某人,

他不能回到捷克斯洛伐克

或害怕回到智利。

有时我再次看见

白色的穹顶房间,

桌上放着

电报。

房间里的花

房间里的花儿美丽

是由于它们对屋外种子的欲望。

即使它们被剪离土地,

即使它们没有了希望,

它们无用的欲望仍装点着房间。

你也坐在我的房间里,由于

你对别人的爱而美丽。

我无法阻止你。

幸福的人儿在她们乌黑的头发上扎一条细细的金带,

她们的额头上有一个欢乐的标记。

一个希腊人瞪着蓝色的眼眸

窥入一丛幽暗的灌木林,身处一个远方

女人的梦中而不自知。

我无法阻止你,

一如我无法抑止我自己。

我照旧把无边无际

圆形的爱做成四方的画片。

暗处的人们总是看见

暗处的人们总是看见

明处的人们。这是一个古老的真理,自从

太阳和夜晚,人、黑暗和电灯的创造之初。

这种真理被战士们利用

来更轻易地伏击杀敌,使不幸的人

得以观看快乐的人,使孤独的人能够观看

灯火辉煌的房间里的恋人。

但是真正的生活在明暗之间继续:

“我锁上了房门”,你说,

一句重要而致命的话。那些词语依然留在我的记忆里,

但是我忘了那话是在门的哪一边说的,

里边还是外边。

从我写给你的唯一一封信那里,

我只记得那张邮票

留在我舌尖上的苦涩胶水味。

历史之翼的呼啸声,如他们当时所说

在离那痛苦的邮局近旁的铁轨不远处,

我看见一座老房子上面的陶瓷牌子,我知道

那是多年前我夺了他女友的某人之子的

名字:她离开他来到我身边,

而这年轻人是另一个女人所生,

并不知道这一切。

那是些具有伟大爱情和伟大命运的日子。

殖民大国在城市里强行宵禁,把我们限制

到一间由全副武装的士兵

守卫的房间里的甜蜜爱情。

我付五个先令把我受自犹太流散地祖先的姓氏

改成一个骄傲的希伯来语姓名以和她的相配。

那婊子逃到美国,嫁了人,

一个香料商,胡椒、桂皮和豆蔻,

撇下我陪伴着我的新名字和战争。

“历史之翼的呼啸声”,如他们当时所说,

几乎在战场上将我杀死,

却轻柔地抚过她的面庞。

凭借战争的可怕智慧,他们教我

把急救绷带正揣在心口上:

那颗依然爱着她的愚蠢的心,

那颗情愿忘却的睿智的心。

“Suflah Spring”,位于耶路撒冷以西约20公里处,原为巴勒斯坦阿拉伯人聚居区,1948年10月被清空。

犹大群山中的苏福拉泉

我带着两个朋友去寻找

从前在尘土与忧伤的日子里

曾为我解渴的泉水。引水管现在已经把水

引到整齐有序的地方,公平分配;

过去的岁月吸收了水中浸泡的植物的味道;

从前描述这些植物的词语

现在描述僵死的东西。

小心!怀旧之地!

让人发疯很容易:只要你拿走

正在回忆的人的回忆

或正在看风景的人

所看的风景,讲话人的

讲话对象

或正在祷告的人的上帝。

我们没有找到那泉水,

但在路边,我们找到了

一层层的安息:石头在土地上的安息,

头颅在石头上的安息,

天空在这疲惫的头颅上的安息。

小心!怀旧之地!

一位旅游者

在雅法门旁边的一块巨岩上

坐着一个来自北欧的金色少女

用防晒油涂抹着自身

好像在海滩上。

我告诉她,不要走进这些小巷,

一张由发情的光棍织成的罗网布置在那里,

一个淫棍的陷阱。而里面更深处,

在半明半暗中,是老年男子

呻吟的裤子,在祷告和哀伤的伪装下的不洁欲望

和多种语言的喋喋引诱。

从前在这些街道里希伯来语

是上帝的俗语,

如今我用它满足

圣洁的欲望。

一扇铁门融入暮色

一扇铁门融入暮色。

得救在近处和远处,

就像一棵树对于它永远看不见的根。

可是记得曾经从一张脸颊上抹去泪水的那只手

也同样在一张干脸颊

和一张留有上次的面包屑的桌面上抹拭。

从一件衣服上抖落灰尘的那只手

这样做,尽管

雅赫维因人类始祖亚当违命偷吃禁果而诅咒他:“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3章第19节)
它知道“你将归于尘土”
。

你如何解释一所房子的永恒秩序。

还有它旁边的一棵树和树旁的一个女人?

但假如你转回

脸去,就会再次面临深渊。

有些蜡烛记得

有些蜡烛记得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那写在它们身上。有些蜡烛记得八小时,

还有些永恒的蜡烛确保一个人的记忆传给他的儿子们。

我的年纪大于这个国家的多数房屋和多数森林,

它们都比我高大。但我一如从前是个孩子,

捧着一罐珍贵的液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小心翼翼,犹如在梦里,不使它泼洒,

害怕惩罚并希望在到达时得到一记亲吻。

在这城里还有一些我父亲留下的朋友,

散在各处如没有铭牌或传说的古董。

我晚年得一女,到2000年

她将是二十二岁。她的名字

是埃玛纽埃拉,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我的灵魂老练而结实,

像山坡一样不惧侵蚀。我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人。

我是一个中等的人,一个专注的人。

我女儿出生的那天没有人死亡

我女儿出生的那天医院里

没有人死亡,入口处

“kohani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祭司”。犹太教祭司按教规不可接近死人。
写着:“今日柯汉尼姆
可进入。”

那是这一年中最悠长的日子。

出于极大的欢乐

我和朋友去了沙阿尔哈盖山区。

我们看见一株生病、光秃的松树,上面只覆盖着无数松果。兹维说将死的树比健旺的树生得果子多。我对他说:这是一句诗,你没有意识到。即使你是个研究精确科学的人,你还是作了一首诗。他回答:而即使你是个好做梦的人,你还是制造了一个精确的小女孩,具有一切供她维持生命的精确器具。

来跟我一道走我最后的路

来跟我一道走我最后的路。

我最后的路还可以走二十年

或三十年,对你来说是最初的路。

你年轻,而我比你大得多;

你新鲜,而我出自深度冷冻。

他们多么努力地想要分开我们:你父亲中午

来过,我母亲夜里出现在梦中。

就连风也试图把我们扯开;

橄榄树,和平之树,

用粗糙的枝条抽打着我们的日子。

我们从一处搬到另一处,我们睡在外头,没有围墙,

所以他们在写墙的文字中

无法写我们。

你说:我们的骄傲在于有时候我们

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说:我们是这句经文“要直道而行”的

新注解。直道就是捷径。

那就跟我来。

从隐基底归来

从隐基底的葱绿和幽蔽的繁茂

我们回到坚硬的城市。我把你叫作勒扎——

仿照那条旱河的阿拉伯语名字

和希伯来语的渴望一词。

我们回到我们已经转租给别人的空屋。

地板上一张撕破的床垫和几片橘皮,

一只袜子、一张报纸和为心准备的另外几把刀子。

我们在隐基底学到了什么?在水里做爱。

还有什么?群山在崩溃时更美丽。

再一次我们从那拱形窗户向外眺望,

我们一起看到同一道山谷,但我们各自

看到一个不同的未来,好像两个占卜者

在一次严肃而沉默的遭遇中彼此意见不一。

我们离去后的一天,千万年已经过去,

上面写着“老地方,明天七点”的那张纸

很快就已变黄变皱,

像一个生来就衰老的孩子的脸。

又一次爱情终结

又一次爱情终结,像一个丰收的柑橘季节。

或一次季节性考古发掘,出土了一些

想要被忘却的恼人的东西。

又一次爱情终结。在他们拆毁

一座大房子并清除了瓦砾之后,你站在

空旷的四方地基上说:这房子的

地基多么小啊,

却容得下那么多楼层和人。

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

一辆孤独的拖拉机作业的声音,

而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餐叉

在瓷盘上磕碰的声音——

搅拌着给孩子吃的蛋清和白糖,

丁丁当当。

我做了个梦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七个肥美的少女

来到草地上,

我在草地上与她们欢爱。

七个风干的瘦女孩随后前来,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41章第1~4节:“过了两年,法老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与那七只母牛一同站在河边。这又丑陋又干瘦的七只母牛吃尽了那又美好又肥壮的七只母牛。法老就醒了。”
用她们饥饿的大腿吞下肥女孩,

但她们的肚子仍是瘪瘪的。

我也与她们欢爱,她们也把我吞了。

可是为我解梦者,

我真正爱的人,

是既肥又瘦的,

既是吞噬者又是被吞者。

在她之后的日子,我知道

我永远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

在她之后的春季,他们改变了田野里的花儿

和电话簿里所有的名字。

在她之后的岁月,战争爆发,

我知道我不再会做梦。

今夜我为纪念你而睡觉

纪念巴底雅·B.

今夜我为纪念你而睡觉,

尽管做的梦肯定不是有关你的。

你现在也已从被称量变为称量,

但我们活着的人,一天天变得越来越轻,

唯有我们的摆动在增长

徒然使天平颤动。

我不知道在你短暂的生命中,

用你黑色的眼睛,

你会不会在那里找到你所寻找的东西,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搜寻会继续,不像搜寻

沉船的幸存者那样,

在几天或几周后停止。

这个夏天我又必须决定

如何生存:是像硬实的、闭合的

夏季植物那样,还是像西瓜那样

爆炸出红红的失去的欢乐。

安息吧。你的灵魂已归去,

像让人惊喜的礼物。自从它被赋予你,

你大大改善了它,你改善了它而不自知;

天使们将会打开美丽的包装,

向着彼此惊呼赞叹。

现在安息吧:就连坏了的钟表

每天也有一刻优美

和真实。

仲夏里蓦然一股雨水的气息

仲夏里蓦然一股雨水的气息:

一段关于旧事的记忆和一个关于未来的预言。

但仲夏是空荡荡的。

一如当你在长久的搜寻之后

找到一个走失的孩子时,

找到他的欢乐抵消了愤怒,

渐生的愤怒又摧毁了欢乐,

或像人们离去之后片刻

一声砰然关门的声音,

或像一个男人手持一张女人的照片而不是火车票

去剪票,

而他被允许通过。

婚礼歌

你的父母提供女人,我的父母提供男人。

上帝提供战争和停火。

木匠锯出四根木柱,

织工织出用作婚礼篷盖的布。

可是它像船帆似的鼓荡,松脱,飞走了。

木柱现在自由了,打我们;

脚不断踩碎一只又一只玻璃杯;

手试图把它们黏合起来。

我自问,在说

书籍、手臂、漂亮盒子之前,

你能说多久“礼物”?

在说他、她、他们之前

你能说多久“爱”。

在人的一生中,他的第一圣殿被毁了,

有时第二圣殿也毁了。那不像

一个即将流亡的民族所遭遇的事,

那不像上帝从被毁的圣殿

自行起身升入天国:

人必须总是待在他的生活中。

永恒的窗户

有一回在一个花园里我听见

一支歌或一句古老的祝福。

在黑暗的树梢之上

一扇永恒的窗户亮着灯光,

为了纪念那张从前

从那里向外眺望的脸——

它也在回忆着

另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耶路撒冷充满用过的犹太人

耶路撒冷充满被历史用过的犹太人,

二手犹太人,微有破损,可以还价。

眼光总是望向锡安山。所有生者

和死者的眼睛都像鸡蛋一样

在碗沿儿上磕破,使这城市

变富变肥,像面团一样发起。

耶路撒冷充满疲惫的犹太人,

他们总是被鞭子驱赶着过纪念日和节庆日,

好像马戏班的熊忍着腿痛在跳舞。

耶路撒冷需要什么?它不需要市长,

它需要一个马戏班主,手持鞭子

驯服预言,训练先知绕着它

一圈一圈地奔跑,教导它的石头

在压轴表演中排成大胆而冒险的造型。

以后,它们会随着欢呼

和战争的声音跳回地面。

眼光望向锡安山,哭泣。

永远永远,美妙的歪曲

在佩塔提克瓦一间屋子的墙上,死去的犹太人的照片

仿佛亿万年前死灭的星星,

它们的光才刚刚到达我们这里。

什么是犹太时间?上帝的实验场——

他在那儿试验新观念和新武器,

他的天使和魔鬼的训练场。

一面红旗示警:靶场!

什么是犹太人民?可以在演习中杀伤的定额,

这就是犹太人民,

还没有长大成人,像一个孩子仍然使用

他早年的婴儿语汇,

他不会说

“Elokim”、“Hashem”、“Adonai”都是犹太教上帝的别称,分别义为“神”、“名”、“主”。上帝的真名是“雅赫维”,由四个辅音字母组成,原义为“在”,是不可道的。
上帝的真名,而是说:埃洛希姆、哈舍姆、阿多奈,

达达、嘎嘎、呀呀,永远永远,美妙的歪曲。

在一个土坑里

在一个废弃的土坑里

落入了一个小玩具;

孩子还在哭泣的时候,

他的哀声

就将深达他的余生,一簇蓟草的绒毛

准备翱翔在干旱的土地上空。

一个渐老的教师,多年来等待

一个女孩长大成人,

现在跟她睡在一起,他的嘴张着,像个死人。

一个小时变成一把

只用一次的刀子。

“生活将会把那微笑从你脸上抹去”,

他们如是警告说。“时间将会把泪水

从你眼睛里抹去”,他们如是保证。

将会有许多微笑留在时间上,

将会有许多泪水抹在生活上,

就像在一块好毛巾上。

爱与痛苦之歌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像一把有用的剪刀。

分手后我们重又

变成两把利刃,

插入世界的肉里,

各在各的位置。

丹尼斯即将离开去葬父

丹尼斯即将离开去葬父。

因为有些父亲远离儿子独自死去;

有些邮局里

比医院里有更多痛苦。

丹尼斯即将离开去安葬他小个子的亡父,

因为有些父亲比儿子个子小

(有一回,他活着的时候,坐在我屋里,

他的双脚碰不到地板)。

我在一家店铺上面看见一幅招牌

用大字写着“某氏父子”。

但我从未见过写着“某氏子父”的。

也许犹太人是像这样的生意:

“人们与父亲。”丹尼斯也

是“丹尼斯与父亲”。

现在他就要离开去安葬他的亡父了:

那简单而洁净,如圣经里所记载。

父母留下孩子

父母把孩子留给祖父母,

眼泪和哀求没有用,

他们自己去蓝色的海边享乐了。

祖父母的哭泣从大屠杀以前就一直伴随着他们。

哭泣的甜酿。

孩子的哭泣还新鲜咸涩,

就像他父母正在享受的海水。

他很快就安静了:不管严格的规矩,

他坐在地板上摆放所有的刀子,

按照大小和类型精心排序:锋利的、有锯齿的、

长的:为了一切事情的痛苦,

对付一切痛苦的刀子。

傍晚父母回来了,

可是他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他已经开始在生活中被烹煮了。

没有人知道这烹煮会把他怎么样:

他会变软还是越来越硬,

就好像鸡蛋一样?

这是烹煮的要点所在。

眼睛

我的长子的眼睛像黑色的无花果,

因为他出生在夏季之末。

我的幼子的眼睛清纯,

像柑橘瓣儿,因为他出生在柑橘季节。

我小女的眼睛是圆溜溜的,

像第一季葡萄。

他们都很甜蜜,令我操心。

主的眼睛在大地上游荡,

我的眼睛永远巡视我家四周。

上帝做着眼睛生意和水果生意,

我做着操心生意。

春歌

清晨我像一架轻型飞机一样起身,

检视我的生活:老房子、院子里

烧烤酵母的烟气、后来死了的小女孩儿。

中午我降落。芳香的飞机

融化在开花的果园里。

我步行去一个令人怀旧的

小径与大路的会合处。一个回忆的交叉点。

曾经有过的汽车公司的名字:

“统一”、“联合”、“晨星”,

它们全都充满许诺

要永远待在一起。

也有带刺的金合欢树构成的隧道,

盛开着芬芳的黄色球形花。我可以蹲下身

钻过去到另一头

我的童年时代。

傍晚我为我的儿子们挑选新娘,

因未来而疯狂,我到处挑呵选呵,

选了一打又一打美丽少女,

直到我累了。

夜里一个女人在被遗忘的生活大厅里歌唱

“从前我们夜不闭户”,

嗓音非常甜美而孤独。

我腾空我的身体,说:

来,和平,进入我的心。

我又一次回来

我又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我记得它,从希望

还长得像满含希望的面孔的时候起;

但是我并不走进这些房间,

窗户破碎,窗帘撕破,

墙上贴着隔世的日期,

发黄的纸张宣布着

战斗命令和死亡。

现在正在吹的风

也是当时吹的风,

可是当时用平静的话语

发布决定命运的消息的高贵声音早已沉默,

回声散布在国土全境,

作为祝福或诅咒。

从前长得像满含希望的面孔的希望

如今越来越少,

正在迁移,就像这些山,

就像这些山上的天空,

不再像任何人的面孔。

来自佩塔提克瓦的体操教练

这所废弃的房子里曾经住过一位体操教练。

她的皮肤棕褐,柔滑如丝。

她培育了一整代腹肌和腿肌坚硬者

为了沙漠里的战争和果园里的爱情。

她自己离开这个国家去定居

在维也纳,那搅奶油的城市。她离去了,在那里发福了。

在这个春天的傍晚,我站在这座房子近旁。

我对它将临毁圮的确知

和这房子对

我将不再来这里的确知

一同形成一股香气,

比所有战争的气味都浓烈,比果园的芬芳更馥郁。

阻挡历史的企图

在大卫王宾馆的左近我看见十位有身份的女士

横躺在马路中间以阻止

总理的座驾从宾馆到命运大厦去。

她们像兴奋的鸽子般尖叫,然后咕咕、咕咕,

手扯着衣裙以免她们赤裸的肉体暴露。

我认识其中一位。我把我沉重的篮子放在她脸旁:

你一个正办离婚的体面女士,为什么在这儿

躺在大街上?你为什么快活地躺着,带着你秀美的鬈发——

命运的锦绣流苏和

这艰难时代的装饰?你认为你能阻挡历史吗?

她不回答,我走我的路。

可是二十名英俊的警校学员来

把她们带走:

两个抬一个,像

熟透的水果,装进警车。她们尖叫

像兴奋的鸽子,然后咕咕、咕咕。

安息日谎言

礼拜五,一个夏日的黄昏,

当饭菜的香味和祷告声从每一所房屋升起,

当安息日天使们的击翅声在空中响起,

当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开始向父亲撒谎:

“我去了另一个会堂。”

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

但谎言的味道在我舌尖上甘美香甜,

那天夜晚在所有房屋里

赞美诗与谎言一道升起

来欢庆安息日。

那天夜晚在所有房屋里

安息日天使们像一盏灯罩里的飞蛾般死去,

恋人们嘴对嘴

彼此吹气,直到他们向上飘浮,

或爆炸。

从那时起,那谎言一直在我舌尖上甘美香甜,

从那时起,我总是去另一个会堂。

而我父亲在临死时把那谎言还给了我:

“我去另一个世界了。”

代替一首情诗

给哈拿

系犹太教律法,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23章第19节。
根据“不可用山羊羔母亲的奶煮山羊羔”,

他们制定了许多饮食法规,

可是山羊羔已被忘却,奶已被忘却,母亲

已被忘却。

同样,根据“我爱你”,

我们一同创造了我们的全部生活,

但我没有忘记你,

一如从前。

正像一位船长

正像一位船长,在宴会之后,

带他的客人到船的内部

参观机舱(在美女们的请求下),

他领他们走下铁梯,哐啷啷

打开又关上一道道舱门,

而他们站在那里惊叹那闪亮的

旋转的上下起落的一切,

就这样我带我的客人参观我孩子们的卧室,

轻悄悄打开又关上一扇门,

我们听见三种不同节奏的

呼吸声,在那无限的小房间里。

一颗暗淡的浅蓝色灯泡闪亮在门楣之上。

耶路撒冷的家庭是美丽的

耶路撒冷的家庭是美丽的:

一个来自俄罗斯诅咒的母亲、一个来自西班牙诅咒的父亲、

一个来自阿拉伯诅咒的姐姐和一个来自“摩西五经”诅咒的弟弟

在一个夏季的日子里一起

坐在阳台上,在茉莉花的香气中。

耶路撒冷的房屋是美丽的:

它们都是安装有引信的地雷,所以

当你踏上门槛,转动把手

或握手的时候,无需担心。

如果时间不到,没有危险。

对,

雷管先生,

线圈太太,

捻子男孩儿,

引信女孩儿,

定时装置小伙儿,

总是敏感的,那么敏感的。

孩子病了

孩子病了。带来“祝福给田野”的雨

给他带来疾病。他夜间咳嗽,

高烧在体内沸腾,像烧水壶似的,

把全家屋里都弄得暖洋洋的。

他将登上主的山,而我将从山上下来,

他用气息支持着远处的蜡烛。

我给他量体温。

我自己就像个体温计:

里面是水银,外面光滑而平静。

孩子病了。我想当

一个年轻母亲。我得跨过两重障碍,

因为我是个父亲,而且渐渐衰老,

但我还是要尽力做好,

只要有时间。

在天还黑着的凌晨

在天还黑着的凌晨,灯光燃烧着,

我们从幸福中起身,就像从死者中起身的人们;

像他们一样,我们立即忆起了我们的前生:

因此我们分手。

你身穿一件旧丝绸条纹衬衫

和一条紧身裙,一位老派的分手女主人;

我们的声音就像大喇叭

宣告着时间和地点。

从一只像老太婆的脸一样有着柔软褶皱的皮包里,

你拿出口红、护照、一封信,锋利得像刀子,

你把它们放在桌上,

你把它们又放回去。

我说:我要向后退一点,就像在

美术展览上,好看得更好些;

从此我就没有停止向后退一点。

时间会轻如泡沫;

重的沉渣会待在我们心里。

夏季在海边

夏季在海边,

上帝把人们吹起,像橡皮圈,

赋予他们夏季的灵魂,

使他们变轻盈。

傍晚一轮圆满的红太阳

像一颗冰淇淋球

滞留不化,

而那些舔食者

却融入黑暗和遗忘之中。

夜间,巨大的霓虹灯字母

拼写着 男 女。

内盖夫荒漠中的少女

一位少女正午时分坐在

内盖夫荒漠中一棵孤独的树下。

她在等车。她身穿

一件非常轻薄的衣裙,太短。

她唱着一首战时流行的歌:

这首歌中的战争已被遗忘,

那场战争中的亡者已被遗忘。

与地平线边缘齐平的平原四周

覆盖着在阳光中闪烁的燧石,

仿佛一个瘫痪老人的眼睛

追踪着她——闪烁着。

耶路撒冷生态

耶路撒冷上空的空气浸透着祷告和梦想。

就像工业城市上空的空气,

难以呼吸。

时不时地就有新的托运的历史到达;

房屋和塔楼本身就是包装,

随后被扔掉,堆积成堆。

有时候代替人来的是蜡烛,

然后是静默。

有时候代替蜡烛来的是人,

然后是喧闹。

在封闭的花园里,飘着茉莉花香,

矗立着外国领事馆,

好像被拒绝的邪恶新娘,

躺着等待她们的时机。

天国是主的天国

天国是主的天国;

祂把大地给了人类。可是

那黄金和大理石的祷告殿堂又是谁的?

有多少亲吻门柱圣卷的男人

被女人像那样带着爱意亲吻过?

有多少纵身扑倒在圣墓上的女人

被从后面干过,快乐得晕了过去呢?

那从年轻时就与耶路撒冷共舞的

老导游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现在他累了,而她继续舞着。

他被抛弃在城门口,

裤子没有纽扣,张着口,

只有苍蝇还觉得他可爱。

天国是主的天国,祂把大地

给了人类,可是这桌子是谁的?

这桌子上的手是谁的?

在阿布托尔的回忆

在那里,边界上,立着一座老棚屋,

一半是会堂,一半是士兵的淋浴房,

房顶之上是储水罐,为盖满尘土的

身体提供水,

也为仪式前洗手提供水。

通过水管,高高在上的上帝为二者

提供足够的用水。

安息日赞美诗从下面升起,

与淋浴的毛乎乎男人的叫嚷声一起。

主是个斗战之人,

祂的名号是“万军之主”;

士兵是个年轻之人,

他的名字刻在一个圆牌上。

主创造了人,

系犹太人在便后的祷辞,感谢上帝为人创造了七窍。
给他开了许多孔窍,

以后在战争中

也会同样对待士兵。

旅游者

凭吊访问是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一切。

他们蹲在大屠杀纪念馆里;

他们在哭墙前戴上肃穆的面孔;

他们在厚重的窗帘背后大笑,

在他们的旅馆中。

西奥多·赫茨尔(Theodor Herzl,1860~1904),系奥匈帝国犹太记者、剧作家,犹太复国主义创始人。
他们在拉结墓、赫茨尔
墓

以及弹药山顶

与我们著名的死者

合影。

他们哭悼我们可爱的小伙,

垂涎我们粗蛮的姑娘

在凉爽的蓝色浴室里

挂起内衣

以迅速晾干。

有一回我坐在大卫王塔大门旁边的台阶上,把我的两个沉重的篮子放在身旁。一群旅游者站在导游周围,而我成了他们的靶标。“你们看见那个带篮子的男人了吗?就在他的脑袋的右边有一个古罗马时期的拱门。就在他的脑袋右边。”“可是他在动,他在动呢!”我对自己说:若想有所补救,导游只需告诉他们,“你们看见那座古罗马时期的拱门了吗?那并不重要:而在它附近,左边稍微往下,那儿坐着一个男人,他给他的家人买了水果和蔬菜。”

“Yemin Moshe”,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摩西的右手”,位于耶路撒冷老城外南边,是与老城相望的高尚社区。阿米亥一家就住在这里。

也闵摩西
的风车

这架风车从来不磨面粉。

它磨圣洁的空气和比亚利克的

渴望之鸟,它磨

词语和时间,它磨

雨水甚至贝壳,

可就是从来不磨面粉。

现在它发现了我们,

一天天磨着我们的生命,

用我们制造出和平的面粉,

用我们制造出和平的面包,

给未来的一代。

曾在我的银行工作的女孩走了

曾在我的银行工作的女孩走了。由于她美艳异常,

他们把她从一个窗口调到另一个窗口,从一个柜台调到另一个柜台,

直到她去意大利学医去了。

她在这里时我不知道她晚上睡在哪里;

现在她在意大利,我当然更不知道。

她的两个灵魂会依然在轻盈的绝望中扑腾,

仿佛在试图逃离彼此,

但她用强力的金属夹子把它们夹在一起。

我昨夜未眠的睡眠我想

捐献给她。好让她在新地方可以睡得安稳。

虽然我只是欣赏她的相貌

和她触碰我那点儿小钱的敏捷的双手,

但我想给她道一声祝福(即便是

白费),就像对水果的祝福,对

香气的祝福,对奇迹的祝福,有关

祂把祂的美赐给了人类或祂用祂的言语

创造了一切的祝福。

还有她和她的不归之旅。

嘎吱响的门

嘎吱响的门

它想去哪里?

它想回家去

所以嘎吱响。

可它就在家!

但它想进屋。

成为一张桌

成为一张床。

你不可示弱

你不可示弱,

你必须被晒黑。

可有时我感觉好像

在婚礼上和赎罪日

晕倒的犹太妇女的白纱巾。

你不可示弱,

你必须开列一份清单,

登记你所有能够堆放在一辆

没有孩子的空婴儿车上的东西。

情形是这样的:

如果在一次舒适豪奢的沐浴之后

我拔出浴缸上的塞子,

我就觉得整个耶路撒冷连同整个世界

都会泄光到外面的无边黑暗中去。

白天我为我的记忆设置陷阱,

巴兰是一位先知,奉摩押国王巴勒之命前往摩押国去诅咒侵犯该国的以色列人。雅赫维派天使阻拦他,告诉他行事不得越过神的旨意。驴子看见天使拦路遂止步不前,而巴兰看不见,怒打了驴子三次。最终神让驴子开口说话,天使现身,他才恍然大悟。到摩押国后,他遂遵照雅赫维之命歌诗祝福以色列。(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2章第18~38节)
晚上我在巴兰
的工厂里做工,

把诅咒变成祝福把祝福变成诅咒。

而你不可示弱。

有时我在自身之中瘫倒,

没有人注意。我像一辆

两条腿的救护车,自身中

载着病人驶向一家无救站,

一路警报长鸣。

人们却以为那是正常的言谈。

相对性

有一艘玩具轮船上面画有波浪。

有一件衣衫上面印着航行的轮船。

有回忆的努力和开花的努力,

有爱的怡然也有死的怡然。

一只四岁的狗等于一个三十五岁的人,

而一只一天大的苍蝇——一个年迈之人

充满记忆。三个小时的思索

好比两分钟的大笑;

一个叫嚷的孩子在游戏中暴露出他的藏身处,

而一个静默的孩子被遗忘。

黑色早已不再是悼亡的颜色:

一位少女把自己挤进一件黑色的比基尼,

厚颜无耻地。

墙上一幅火山图画

使坐在屋里的人们镇静。

一座公墓由于

其死者数量众多而宁静。

一个人告诉我

他要南下去西乃因为

他想独自与他的上帝相处:

我警告了他。

我们旅行到一个远离我们的睡眠

我们旅行到一个远离我们的睡眠,

所以你将知道,我将知道,我们将知道。

我们走入黄昏,啊,可爱的家国。

一个小学校的远足想要停下来休息,

沿途的店铺都已关门,

田野里的火是一种新宗教的起源。

在我们近旁默默坐着一位智者。

泪水滚下面颊,

像电话铃鸣响在一间空房。

我们彼此靠近,

像两种相关的语言,像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

像英语和德语。

我们在一起很好,可是你的心

与你的头脑在不同的学校学习。

我们在红色欢乐中的相会是一场虚幻,

好像太阳与大海在黄昏时分的相会。

从你的偏见直接

你从你的偏见直接扑向我;

几乎顾不得穿衣服。

我想用我行过割礼的身体犹太化你;

我想给你从头到脚绑上经匣。

我想给你穿上金丝天鹅绒,

就像经卷一样,给你脖子挂上大卫王之星。

并亲吻你的大腿,

像亲吻门边的门柱圣卷。

我要教给你

以爱洗脚的古老习俗。

啊,为我洗洗我的记忆吧,

因为我在其中行走太久,累了。

我的眼睛厌倦了我的语言的方形字母,

我想要像你的身体一样流畅的字母。

我不想觉得像一个愤怒的先知

或一个慰藉的先知。

我几乎

成功了。

可是你哭了,泪水在眼里闪亮,

像雪和圣诞节饰物。

你永远长不大

你永远长不大,

总是闹肚子和牙疼,

流淌着感觉和含混的言语:

这是笑的哭。不,

这是哭的哭。

他还要学说话。

出于寂寞,木匠会对木板说话,

男人对妻子,男人对朋友或上帝,

甚至他对自己开战。

他的敌人已经转移。

你至多能做的是逆着风云前行,

有时回到一个地方,你从那里来

重演那审判。

后来你沉默了。但四周

叫嚣倍增:记得你在58年夏天干了什么吗!

解释你说过的话!你在

撒谎!别那样做!

别装孩子。

两个少女住在一幢老房子里

两个少女住在一幢老房子里。

有时她们泛滥,有时她们消失,像沙漠里的河流。

有时她们是十个,有时她们就一个。

有时她们的黄灯泡彻夜通明,

像一组孵蛋箱供给二十四小时的爱,

有时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灯泡

像一颗糖果四周环绕着光晕。

一株硕大的桑树矗立在院子中央。

春天里有许多果实挂在树上,

落在地上。

她们俩一个弯腰捡拾,

另一个伸臂采撷。

我的眼睛两个都欣赏:

一个穿一件男人的T恤衫,再没有别的,

另一个,凉鞋系皮带,

几乎一直缠裹到肚脐。

肚子疼的时候

肚子疼的时候,

我感觉像全世界。

头痛的时候,

笑声从我身体的错误地方升起。

我哭的时候,他们把我父亲放进墓穴,

太大的大地之中,他不会适应的。

我是个刺猬的时候,我里外翻转:

刺朝里面长,刺痛我。

我是先知以西结的时候,我会在战车的异象中

先知以西结看见异象的事见《塔纳赫·以西结书》第1章。
只看见一头牛沾满牛粪的蹄子和污秽的轮子。

我像个搬运工,背着沉重的扶手椅,

走了很长的路

也不知道他可以把椅子放下来坐上去。

我像个老式的火炮,

但很精准:欢爱时

后坐力很大,一直后退到童年,很痛。

我裤裆里感觉很好

假如罗马人不曾用提图斯凯旋门

荣耀他们的胜利,我们就不会知道

出自圣殿的七枝灯台的形状。

但我们知道犹太人的形状,

因为他们在我身上复制了。

我裤裆里感觉很好,

其中藏着我的胜利,

即便我知道我会死,

即便我知道救世主不会来,

我也感觉很好。

我是用血肉的残渣

和哲学的剩余造就的。我是

锅底的一代:有时在夜里

睡不着,

我听见坚硬的勺子

在锅底又刮又铲的。

但我裤裆里感觉很好,

我感觉很好。

犹大群山中的夏末

犹大群山中的夏末。这土地一如

去年的雨离开时的样子。山坡上的射击场

现在沉默了,千疮百孔的靶子留在那儿,

像人一样。一个老人大张着嘴哭喊,

痛失土地和骨肉;他的小孙子

把圆圆的脑袋放在他膝上,全不懂是怎么回事。

更远处,漂亮女孩坐在岩石上,

像严厉的律师

保护着夏天,执行着它的遗产。

更远处,黑暗的山洞里立着一棵无花果树,

一座大妓院,成熟的无花果在其中

与大黄蜂交媾,

被撕裂而死。

笑声不燃,哭泣不干,

万物之中一片大寂静。

但是伟大的爱情有时在这里开始,

随着死去的森林里枯枝折断的声响。

玻璃杯和记忆

再见,葡萄,直到明年夏天。

这一年会很长。用你们

酿造的酒造成甜美的遗忘,你们

却严肃清醒,玻璃杯和记忆。

大地的智慧聚集水分和悲哀

而欢乐继续。婚约

在高处到处飞舞;

在从山坡凿出的古榨酒臼中,

即使没有葡萄,脚也不停地踩踏,

直到鲜血迸溅到坚硬的石头上。

啊,渴望的花园、记忆的山坡、

遗忘的房屋、小孩子用的小石棺、

一绺鬈发、一个轮子、一只螺旋的羊角号

和像鸽子骨头的细细的骨头。

再见,葡萄。我不知道

明年我会不会来这里,但我知道

明年的葡萄会是同样的葡萄:

唯有人们,眼神凝重,

因骄傲而笨拙,对灵魂态度严肃,

各个孤独地死去,不再回来。

我不知道历史是否重复自己

我不知道历史是否重复自己

但我确知你不。

我记得这城市被分割,

不仅在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

而且在你和我之间,

当我们一起在那里的时候。

我们用危险给自己造了一个子宫,

我们用隔音的战争为自己建了一座房屋,

就像北极的人们

用隔音的冰块

为自己建造安全而温暖的房屋。

这城市重新统一了,

但我们还不曾一起在那里。

至此我明白

历史不重复自己,

一如我总是知道你不会。

一位少女清晨外出,像个骑士

一位少女清晨外出,

马尾辫甩啊甩仿佛骑在马背上。

衣裙和手袋,墨镜、项链和饰扣

像铠甲披挂在身上。

但在这一切的下面

她是又轻盈又苗条。

有时在夜里她赤裸而孤独。

有时她赤裸而不孤独。

你能够听见光脚板

跑开的声音:那是死神。

后来,一个接吻的声音,

仿佛陷在两层窗玻璃之间

一只飞蛾的扑翅声。

心境的平和,平和与心境

“心境的平和,”我父母说,“一个人必须

达到心境的平和。”

就像富有的阿拉伯人,他们在耶利哥过冬,

在拉马拉度夏,忘记其间的沙漠。

他们也忘记中间。或者,就像有人

把熟睡的孩子从他睡着的地方抱到床上

他也不醒。或者就像一个人安放炸弹

然后走掉,就连他的行动的回声也听不见。

一个女人曾对我说:我平和地生活

系《塔纳赫·约书亚记》第2章所载耶利哥城中一妓女,因掩护以色列人而在城破后遇赦,后嫁给以色列人撒门,成为大卫王的先祖。
在历史之外。我告诉她:喇合
也这样说,

“我住在城墙上”,瞧瞧她

是怎样进入历史,没有出来的。

心境的平和,平和与心境。只有一回我想进入

每天傍晚我从书桌前看见的那个房间。

窗帘总是拉上的,

有时候里面有灯光。

我生活了相当长时间,希冀

不过如此,而不是天国。

那些门关了

从前要对我敞开的那些门

永远关闭了。我可以打开的那些

守护着被盗古墓般的

空荡荡的地方。

人们在节庆之后

忘了取下装饰物;

我思考他们的爱:

他们落下了什么?

也跟你道珍重。我们

一早醒来分手的时刻

在我心里凝固了,像一只闹钟

不再需要闹响,而只是

嘀嗒。

游戏场

游戏场上的树木或生长或死亡,

而孩子们

想要以任何代价长大,

去到外面,去恋爱。

如果你看见一幅白窗帘

在一扇敞开的窗口摆动,你就看见了

人们如何相爱。

如果你看见一个理发匠坐在椅子上

在黄昏里对着镜子给自己剃须,

你就看见了人们如何生活。

如果你看见犹太人站着祈雨,

在一个多雨的国度祈雨,

你就看见了人们如何记忆。

如果你看见一个孩子在假期中

在游戏场上独自玩耍,

你就看见了渴望。

与父亲再次见面

我再度与父亲在王冠咖啡馆见面。

这回他已经死了。外头,黄昏

混合着遗忘与记忆,就像我母亲

在澡盆里混合冷水和热水。

我父亲没有变,但王冠咖啡馆

重新翻修了。我说:在咖啡馆

隔壁开甜品店的人是幸福的,

你可以在里面喊:“再来一块蛋糕,多

来点儿甜的,咱们多吃点儿。”

有亡父在隔壁的人是幸福的,

他总是可以喊他。

哦,孩子们永恒的尖叫声:

“我要,我要!”

直到变成伤兵的尖叫声。

父亲啊,我生命的战车,我想

跟你走,带我上路吧,

把我放下在我住房隔壁,

然后继续独自走你的路。

我们离开了。一个男人滞留在角落,

一只手截掉了。

(上回他有两只手。)

他喝了咖啡,放下杯子,

吃了一块蛋糕,放下叉子,

浏览了一本杂志,放下杂志,

把手放在杂志上。

他把手放下休息。

忘记某人

忘记某人就像

忘记关掉后院里的灯

而任由它整天亮着:

但正是那光

使你记起。

没有结尾的诗

崭新的博物馆里面

有一个古老的会堂。

会堂里面

有我。

我里面,

我的心。

我的心里面,

一个博物馆。

博物馆里面,

一个会堂;

会堂里面,

我;

我里面,

我的心;

我的心里面,

一个博物馆

对这国土的爱

这国土被划分成记忆地区和希望省份,

其中的居民彼此混合,

犹如参加完婚礼回来与参加完葬礼回来的人们相汇合。

这国土没有被划分成战争地带和和平地带。

一个挖掩体躲避炮弹的男人

会回来跟他的女友睡在那儿,

如果他活到看见和平的话。

这国土很美丽。

就连周围的敌人都用在阳光下

闪闪发亮的武器装饰她,

好像脖子上的珠子。

这国土是包装的国土:

她包得很精致,一切都在里面,捆扎得好好的,

绳子有时候割人。

这国土很小,

我可以把她包在我体内。

地表的侵蚀也侵蚀我的安息,

即“加利利海”。
基尼烈湖
的水平面总是令我挂怀。

因此,我可以闭着眼睛

感受她全部:海洋—谷地—山丘。

因此,我可以一下子记起她身上

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人临死之际

记起他的一生。

大宁静:有问有答

人们在明亮得痛苦的大厅里

谈论现代人

生活中的宗教

以及上帝在其中的位置。

人们兴奋地大声说着,

就好像在机场一般。

我离开他们:

打开一扇铁门,那上方写着

“紧急出口”,我进入

一片大宁静:有问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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