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耶胡达·阿米亥诗集(全三册·百年诞辰纪念增订版)

第三辑

肚脐

我们的时代不再有

战争宣言——

只有战争。

也不再有爱情宣言。

身穿一件撕裂到下巴的

轻盈睡衣,你冲着我站起来。

一个词

(那疯女人在另一间屋里大笑),

一个深陷的词:

肚脐。

信赖时间的人

信赖时间能治愈的人

将会既失去时间又失去治愈。

时间将会走过,治愈不会到来。

他会为他的想法搭建起

一个绘图师工作台——

许多三角板和直尺——

还有一盏哭泣的台灯俯看着他。

欢乐和节庆会结结巴巴

来找他,

好像从黑暗的酒瓶中喝多了。

他无法待下去:

大地已经知道太多

他的情况,甚至

在他下葬之前。

“Gan Hai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哈伊姆园”,是以色列中部沙仑平原上一定居点。

甘哈伊姆
果林中的迹象和证据

1

(一个女人的)脸,

脸,一行行幽暗树木

之间的沙脸,好像沉重

车轮碾过的辙印。

一个女人脸的印痕。

一只被遗弃的鞋,

充满天空。

别担心:不再

会被一只脚填充。

它不会走。

只是一只鞋。

2

哪朵云?曾在这儿的那朵。什么

时候?哪一朵?

桌子、茶壶、云朵,所有这些

都是过去时,

像正在过去的动词。

忆起去年夏天的

几个游泳动作。

(给谁带好?

替谁?)

云朵披上金色,

很美,或竹杖

在长途旅行的梦中咯吱响。

一个女人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脱衣。

有名的组合。

隐基底考古季的结束

考古学家回家了,

收拾起他们的黑白棒棒。

一切都测量过。

他们丢下他们的线

像吐出的丝网。

古罗马遗址的挖掘现场

坑穴大开仰躺着,

像一个被强奸的女人遗弃

在旷野里。

全都在露天,

尽管她没有尖叫。

耶利哥诗篇

1

耶利哥玫瑰香气的麻风病、

像染病的睾丸般肿胀的所多玛苹果、

水果的慵懒爆炸、玫瑰精油、

羊粪蛋中干燥的童年、

可爱的被碾死的猫、

头发上的油膏。

还有水,水:从水

可以学到什么?

一个在那小丘顶上的少女。她是

这纪元、纪元、纪元的第二个千年

末期的岩层。

2

在我的王国附近,枯死的柑橘林边:

我没有树木,我没有王冠,我没有死亡。

我的土地在哪里?

一个异邦的生平故事歇息

在我脚下,

像头中了魔的狮子。

你应许过,

你应许过。

3

假如现在,在我人生的中期,我想到

死亡,那么我这样做是出于自信:

在死亡的中期,我会以同样

令人平静的怀旧之情,以那些

知道自己的预言会实现的人们的

远见,突然想到人生。

阿西雅·古特曼(Assia Gutmann,1927~1969),系出生于德国的犹太人,在纳粹迫害期间逃往巴勒斯坦地区,后到英国,与诗人特德·休斯(Ted Hughes)发生婚外恋并育有一女。她继休斯之妻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之后,以同样方式用煤气自杀,同时也杀死了女儿。她曾与休斯合作把阿米亥诗作翻译成英文,本诗集《此刻在风暴中》(1969)的部分诗作所据英译本即其译文。

阿西雅·古
之死

半个小时之前

我的尖叫停止了。

现在诡异而安静,

好像夜间的工厂。

我想为你的死

作宣传。

我把你的来信

从其他来信中间拣出,

愿它们活下去,它们不很长,

也许不很好。

我把天堂拉近

我的双眼,像个近视的人,

阅读。

我难以理解你在伦敦,

在雾中的死亡,就像我在这里,

在明亮的阳光里,难以理解我的生活。

维持着我的呼吸

我抽烟:

维持着我的呼吸,好让它从外面被看见。

我默默地读一份报纸,

内心里一只手揉碎

一块干脆的糕饼,

心揉碎心。

我唯一的机会,

被遗忘的、长长的名单中

一个错误,跳过了我的名字。

在某地

在某地

不再下雨,但我从不曾

站在边界上,

一条腿还

干着,另一条在雨里淋湿。

或在一个国家,如果有东西

掉落在地,

人们不再弯腰。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系犹太诗人,生于罗马尼亚的切尔诺维茨(Chernivtsi)。他的父母在被驱逐出境后于1941年被枪杀。他本人则被监禁在一个纳粹的劳动营里。二战后他定居巴黎,继续用德语写作,最终自沉于塞纳河。

策兰
之死

我在伦敦听说的。

他们说他是自杀的。

同样的绳子

轻勒着我的脖子。

但那不是绳子:他

是溺水死的。

同样的水,水,水。

最后一个比喻:

人生就像死亡。

(同样的水,水,水。)

大劳累

大劳累像马的劳累,

假如我说马力,

那就是大劳累。

我的人生像棋盘。

黑夜白天相等

且空虚。

棋子丢了或被吃了。

规则不再存在。

但我在这大自由中并不觉得欢快。

我的手抚摸着空棋盘。

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

好像一只老箱子的把手。

热浪之诗

1

一列火车被夹竹桃追赶着

从酷热山丘的大腿间逃脱。

橄榄树痛苦地大张着嘴,

抖落蜥蜴和变色龙。

太阳生出一个太阳,

又一个太阳,又一个太阳。

尘土帘幕揭去了,暴露出

被叮咬的空气朝四面踢蹬。

没牙的大地,喃喃低语着

疯狂的荆棘,像梵高一样。

2

群山的水面具

在夜间爆裂。热风

来了,来自死海洞窟的

艾赛尼派,真正的修士,

扑向我们,白炽,使嘴唇

干裂,心干瘪,

提醒,警告。

3

在中午被揉皱的女孩体内,

你能看见她们思想的衬里。

她们的眼睛后面,

坚硬、洁白的牙齿。

哀哀低语着,

她们扑向我。

用纤巧知情的手指,

她们把我记忆的橘子

剥成苍白的橘瓣儿。

用钻探的梦,

她们抵达我内心的黑色石油。

清晨我站在你的床边

清晨我站在你的床边。

我的身影落在你脸上,

添加一点夜色,

加深你的睡眠。

就像一个烟鬼的手指,

你的灵魂被染污——

由于恋爱上瘾。

我爱你

以我全部存在,以我

尚在这里的全部存在。

我坐在幸福里

你的眼睛经受严寒

酷暑,

像美丽的玻璃,

依旧清亮。

我坐在幸福里。好像沉重

背包的背带,

爱情深深勒进我心的肩膀。

你的眼睛强加给我

新生活的历史。

我坐在幸福里。从现在起,

我将只是词典中的一边,

要么被表达要么被解释。

你的眼睛数了又数。

春之歌

亚达月系犹太教历十二月和民历六月,相当于公历2~3月间;尼散月系犹太教历正月和民历七月,相当于公历3~4月间。
由于亚达月与尼散月

之间的犹豫,一道幸福的裂缝

出现了。

这世界就像我的所爱

在她的钱包里翻找

钥匙的那一刻。

纸币的沙沙响中间突然一声丁零:

在这儿!

再试试

我的尖叫是由奇怪的锋刃造就的,

好像一把复杂的钥匙。

用它来打开世界是很难的,

很难而且伤害睡眠。

再试试,再来。

树上的叶子忽然飒飒作响。

它们知道风的到来

比我们早些。再试试,

有个后门,穿过花园。

也许会有神迹,平静而有说服力的言语

会从岩山中打出水来。不用

打,只是说。

游戏

对。把文字丢落在桌上

乱作一堆,

在这日本式的

细棍儿游戏中。

拿起一根

而不触动别的。

它动了!它动了!

或另一种游戏:温暖,

冰冷,极冷,稍暖,

非常暖,灼热……冰冷。

后来她用舌尖

舔舔她的嘴唇,

然后,指尖轻轻划过它们,

像信封一样闭合。

死,被撕

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不来,

会等几次?三

四次。然后他离开,

穿过长着夏季荆棘的野地,

躺在家里。

他的心不会变硬,不像他

走路太多的脚底板。

黎明的出租车撕破

他的睡眠的布:

活就是撕;

死,被撕。

我那一份

你的眼睛安静如嘴巴。

你的嘴巴仿佛在水面之下。

你的脸庞像移动的沙。

就这样你拢起你的头发,

你拢起日子和词语,

在什么别的时间会把一个家

叫作

“永不再”——永不

也是永恒,

我品尝的永恒的滋味,

我在其中的一份。

爱的礼物

我给你,为

你的耳垂,为你的手指,

我给你手腕上的时间镀金,

我在你身上悬挂许多闪光的东西

好让你为我在风中

走动,在我头顶上轻响丁当,

安抚我的睡眠。

我用苹果填满你的床铺

(一如《雅歌》中所记)

好让我们在一张红色的结着苹果的床上

平滑地滚动。

我在你肌肤上覆盖精致的粉红织物

透明如蜥蜴的幼仔

它们在夏夜里有着黑钻石般的眼睛。

你使我得以生活了数月

而无需一种宗教

或一种世界观。

你送给我一把银制的开信器:

像这样的信不是那样开的。它们是

撕、撕、撕开的。

系犹太女人名。亚比该是迦密富户拿八的妻子,聪明俊美。拿八得罪了大卫,亚比该低声下气为之求情。拿八死后,大卫娶亚比该为妻。(事见《塔纳赫·撒母耳记上》第25章)

亚比该
——不是圣经里的那个

在恋爱失望之后

旅行,

变成了

一只信鸽,翅膀轻盈,

她的右脚上,卷到

她脚踝的

比基尼圈。(也是

一种护身符。)

她停止变形,

变成了

一种迷信,

像一只黑猫

或一只指头伸开的手

或某个数字

或灿烂的天蓝色。

她的欲望每小时

准点出来,

就像布谷鸟报时钟。

试试在十二点整

(中午或半夜)

爱她。

错误的解读

就像在鞋店里

你在我面前的地毯上

轻轻地来回走动。

夹脚吗?疼吗?好吗?

那儿有什么?咖啡店?什么味儿?

这些,还有别的问题

足以埋没历史中的

整个时代,国王和他的马,

燃烧的圣殿和其中的祭司。

他们把你的尖叫解读

错了。

有关圣经的沉思

1

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9章第10节。
当雅各把石头转离井口
时,

别的选项就关闭了,

我的历史就打开了。

但我的声音留在内部,空空的回响。

2

先知:他本人是粗糙的,他得

磨光世界,像砂纸一样。

3

我想到分开红海的

神迹,想到以色列的

子民和法老的军队:

后者淹没在海里,

前者淹没在数千年的历史中。

哪一个更好?

4

先知:上帝揭掉他嘴上的

封条,太早。

就像那样

就像那样。

当我们在夜间喝的水,后来

变成了世上所有的酒。

我从来不记得屋门

朝里开还是朝外开,

你家大门口的按钮是用来

开灯、响铃还是沉默的。

我们就想像那样。是吗?

在我们的三个房间里,

在打开的窗户前,

你向我保证不会有战争。

我给了你一只手表,代替

结婚戒指:圆圆的好时间,

不眠和永恒的

最成熟的水果。

亚革悉

1

云来自南方,尼罗河

溢出了堤岸。于是有了希望。

战争在这里假装和平,

这海滨依然相信一切,

漂流的纸和纸上写的一切,

海草、海藻、海浪继承的

遥远的异邦的手势。

水中的岩石覆盖着苔藓,

温暖得像湿毛衣下面的身体;

一个男人携带着穿过他肩上吊带的曲调。

长腿女孩好像有着高挑

圆拱的美丽房屋的遗迹。

海上来的风吹凉我热乎乎的睾丸;

我触摸沙滩的皮肤;

我触摸大海的肌肉;

影子在一处废墟中破裂而不撕开;

一条蛇被一块碎玻璃割伤,

从墙头上挂下来,像一个脱衣

女人的漂亮腰带。

在一座被毁了的房子的门槛石上,

一只西瓜被屠杀,劈开;

一张浅色的脸扬起,

大量的泪水缓缓下淌。

2

许多已死的族群在这里留下

它们的遗迹,好像海边被遗忘的衣服。

这是一个方便的地方,可以存放我的童年,

铺开我的记忆的工具。

在这间有裂缝,中间由一根方柱

支撑的屋里,悬挂着的早就

干掉了的钓鱼竿和一盏被飓风忘掉了的防风灯之间,

钩着空气的鱼钩,一根桅杆,一张渔网,

它曾拖进渔夫和鱼,

连同我的四十六岁。

一个男人在童年时学会说话,

就可以在越来越孤独时

对自己说话;

跟别人说话是个短暂阶段。

有些东西变得沉重,

有些变轻,有些是锚,有些是帆,

只有等时间过去之后,

你才知道哪个是哪个。

你不再想要远景,你想要

平面的平静,不是一张你可以

在上面放东西的桌子,不是一座可以进入的房子,

而是线条,像孩子画的,不是应许着

永生的深度,不是有着树木越来越小的

林荫大道,不是一艘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轮船。

3

回归始于此处。回归

不必是回到你曾经

居住的房屋,也可以是

到一个不同的、遥远的地方。

你应许给自己什么?

站在海浪的涌动前,那使你想起

一个突然堕入情网的少女

随着兴奋呼吸起伏的乳房,你

应许什么?又一封信?平静?

我们的名字失掉我们;

我们的道路可以没有我们。

也许一个漫游的记忆——其回忆者已走失——

会发现这些时辰并降临;

你的心像个银行出纳员数着它的时刻:

纸张的沙沙声多过金子的丁零声,

多过血和肉,多过海浪的喃喃低语。

又奇怪又多余,你总是随身

带着一切,就像个乞丐害怕

把他少得可怜的财物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的头发,你的双腿,你所有的记忆;

去把你的耳朵放到没有声音的地方,

你的肝脏,你的肚肠,

以及其中的一切,当你只需要

一张嘴,一只爱抚的手,

一个念头,一个生殖器的时候。

你收集的爱越多,

你的肉体和灵魂,整个的你

就会背负越多人情、依赖、

争吵。结果真相大白:

你以为是坚强意志的东西

只不过是耶路撒冷的石头的坚硬;

你离弃它之后,就不一样了。

4

一次又一次,你在想象的起跑线上

摆好姿势,好像重新开局的象棋子;

你累了。你给出自身,

如同一个二手礼物,包在漂亮的纸里,

接受时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的叫喊。

帆船和马匹留下来当玩具,

“Palmach”,在希伯来语中系缩略词,义为“打击力量”,是1941年5月在英国委任统治的巴勒斯坦托管地建立的一支犹太人地下武装力量,其在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中起过重要作用。
帕尔马赫
战争歌曲在婚礼上,

在大娘大妈和粗鲁无礼的乞丐中间演奏。

海又平静又大。你凝望的眼光,

好像一束射向远方的航标灯光,

照见坐在你附近的女孩,

把她的脸变成被照亮的远方,

没有靠近的希望。

5

就这样我迟来的灵魂,

也许是上一个,现在开始在我身上成长,

从外面,好像常春藤攀爬一座

即将被遗弃的房子,要装点废墟。

还有希望。云

还在仲夏到来;

一个年轻女人带来她的心,

像一个大红球一样来玩儿;

海还把她晒黑的皮肤

用作滚落的泪水、起泡的大笑。

你都能拿这些衬托什么?

我缓慢的散步,连爱都不是;

我的散步是不变的第五季节。

我的脸把自己裹在风里,不碎裂。

在我上方,超级夜声的回音;

灰头发就是灰头发。

睡在耶路撒冷

当上帝的选民

变成像万国之民一样的一国之民,

建着自己的房屋,铺着自己的路,

为铺设管道和引水而挖开土壤时,

我们躺在低矮的房屋里,

这古老地界最小的孩子;

相爱的我们头顶上是拱形的屋顶;

我们口中的气息一如

我们当初获得

和必将归还的。

睡眠是在一个有石头的地方。

耶路撒冷有睡眠。收音机

从一个那里是白天的国度带来日常的声音。

我们觉得苦涩的词句,

就像树上被遗忘的杏子,

在遥远的国度却被歌唱而甜美。

好像空心的橄榄树干夜间燃着的火,

睡眠的不远处,

一颗永恒的心烧得通红。

一位旅游者在耶路撒冷

一个少女成熟得

像耶利哥的柑橘,

还带着叶子,

人们因此会相信

它们是新鲜的。

一个少女那样子带着她的梦想

来自遥远的国度,

人们因此会相信她。

我的爱雕刻好了,

如同用橄榄木。

如同为旅游者。

夜加一个亚美尼亚语后缀:

夜安。

白得像夜间的眼白,

哎,蜡,蜡。

在水泥墙前面

在水泥墙前面

我看见你

被最后的太阳点燃,美丽,

带着最初的疑团。

房顶上,晾晒的衣服

被遗忘。

有着你身体形状的衣物。

就好像一个人进入

另一个人的话语,

别的季节

进入我们

不让我们结束。

“Motza”,系耶路撒冷附近的一个山村。

夏末黄昏在摩查

一辆孤独的推土机与它的小山搏斗,

像一位诗人,像所有在这里独自工作者。

成熟无花果的一股沉重的欲望

把黄昏的天花板扯到与大地齐平。

火舌已经吃掉了荆棘,

死亡不必做一件事,除了

像失望的火焰一般收拢。

我可以得到安慰:一种伟大的爱

也可以是一种对山水的爱。

一种对水井的深沉的爱,对橄榄树的燃烧的爱,

或像推土机一样独自挖掘。

我的思绪总是在擦拭我的童年,

直到它变得像一块坚硬的钻石,

不可破碎,切入

我成年的廉价玻璃。

枇杷

我总是忘记问

是否可以吃

枇杷,它是否禁果。

这名字原本不妨是

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最骄傲的,只活一次的。

我是个寂寞的男人,

在可怕的婚礼上

我比新郎打碎的玻璃杯还要多。

我眼望话语的瀑布——

在内部。

我暗黑的血——

我真正的外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