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早岐完全没有应被杀害之责任,早岐在寺冈与被告吉野乘车前,并未察觉自己将被杀害之可能性。两人乘车后,早岐哭着说:「被骗了。」应为察觉事情不单纯而感到愤怒。毕竟是相同思想、相互信赖,一路共同参与斗争的「同志」,面临同志的蛮横、丝毫不给辩解机会、单方面地背叛行为,早岐的心肯定犹如石头般冻结,遭受推落地狱般的绝望打击。令人惋惜的年轻生命,遭受「同志」背叛,在承受残酷暴虐的殴打后结束,死后(为了消灭证据)还被剥除全身衣物、埋于土中,这忿恨肯定至今也无法平静,身在无限的泪水之中。
革命左派在这次处决之后,气氛迅速恶化。坂口如此回想:[334]「杀害早岐后,大家的精神状况起了很大的变化,开始出现崩坏的现象。如前所述,小嶋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况,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安定下来,经过好一阵子,她要离开山里而被大家抓到的时候,她大叫:『把我埋起来!』濑户在杀害事件过了几天后去找恋人,说『想要退出活动。』这时永田说服他,让他带着恋人回到基地,但很快地两人就趁隙逃离基地,在名古屋被逮捕。……每一位成员的表情都很阴沉,也变得比较少讲话。」
坂口静不下来,提案再和永田、寺冈谈谈。但寺冈说:「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没用不是吗?」坂口只能闭嘴。寺冈的表情「感觉就是『唉真是令人头痛的人啊』。」处决当天坂口尝到的「优越感」,说不定换成寺冈体会到了。据坂口所说:「在那之后,我满心只想要快点执行向山的处决。」[335]
向山的处决,于八月十日执行。寺冈、吉野、濑户挤到房间里,将他殴打后勒死,埋在印旛沼。据永田的回想,寺冈抱怨:「大家压制挣扎的向山时,大槻只是到窗帘那边蹲下,完全没有帮忙。」[336]大槻这个时候在想什么,已经没有办法确认。
如果像这样藉由永田和坂口的回忆重现当时的经过,那么提出要杀害早岐和向山的是大槻和寺冈,永田和坂口只是同意而已。在被逮捕后的审判中,永田也一直声称寺冈是处决的提案人。然而石丸审判长,认为「印旛沼事件的主嫌是永田」,在审判书里如此主张:[337]
前述处决理由仅为表面,实际理由为,比起考量组织,永田极度恐惧遭警察逮捕,恐惧如遭逮捕将丧失身为领导者之地位与权力,终究只为免遭逮捕并保持领导者的地位与权力。……选择寺冈与被告吉野为执行者,系因寺冈、被告吉野、濑户,亦即札幌残留组成员,于入山之际皆为永田批判派,即便于六九大会三人臣服永田理论,这三人为狱外成员中之干部(寺冈)或次于干部之地位(被告吉野、濑户),据此,永田为维持领导体制,使这三人成为杀害伙伴之共犯,藉此将这三人以体制协力者之身分纳入伞下。
永田亦下令起用杉村与金子美千代为实行犯之辅助,并任命小嶋和子为司机。杉村与寺冈、金子与被告吉野各为夫妇关系,小嶋则为入山后追究永田责任者。
为了躲避自己被逮捕的风险而处决逃亡者,并让危及自己地位的人成为共犯,使之无法抵抗。这个原理也贯彻于后来的联合赤军事件。
审判长的判断中,以吉野雅邦为始的基层成员认为处决是永田的决定,似乎也带来影响。处决两人是「达成重大斗争」,使吉野升格为中央委员。一九八二年二审判决前的笔记中,审判长如此主张:[338]
对于採取武斗路线的组织而言,缺乏斗争能力与执行意志的女性领导者,其立场与军事大国中的「贫弱文官」相同,非常脆弱、走错一步就会被排除,没有什么立足之处。小袖基地的反对声浪,姑且是沉寂下来了,但那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危机,正因为如此,她对于基层不知道她对这两人有多愤怒,抱有危机感。她并不是因为确信理论层面上的正当性才做出杀害的决定,而是对那两人的愤怒,对自己立场的不安(可能导致被逮捕的不安,以及对基层背叛倾向蔓延开来的危机感),让她像是逼迫寺冈「踏绘」般,下令并且要他们负责杀害,这是我的看法。
如同吉野所指出的那样,在主张武装斗争、将战斗性视为首要评价标准的组织中,缺乏战斗能力的「女性领导人的地位」很脆弱。永田似乎也感觉到这一点。据永田的回想,寺冈提出将永田从最高领导人降格的改组案时,寺冈说:「因为最高领导人的永田是女性,有时候果然还是会有点卡住。」此外,坂口也在八月底左右对永田说:「我对女人当领导人这件事,还是多少有点抵抗啊……。即是现在也还在领导妳啊。」[339]
革命左派尽管有主张「女性解放」,但那与其说是作为女性,不如说是「作为人类」而获得评价,证明自己可以「和男人一样」成为能干的女性士兵参与战斗。永田强烈信奉这个信条,在小袖基地也对女性成员说:「女人要比男人更努力战斗。」[340]
然而,永田原本就身材矮小又病弱,何况是在被通缉的状况下,透过武装斗争展现自己的「战斗性」太过危险,如此一来,虽然不知道有几分意识到这点,但除了藉由过激的煽动和处决来整肃组织,永田恐怕也没有其他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战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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