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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王安石新学尊孟、扬而弃荀、韩

为了“一道德,同风俗”,熙宁六年(1073)三月,神宗命王安石率同吕惠卿和王雱修撰《三经新义》, 熙宁八年(1075)六月撰成,随即送国子监镂板颁行, 于是“熙宁以来,学者非王氏不宗” 。王安石之学本来就影响很大,此时又借助政治力量得以推行,这使得王安石新学在北宋中后期乃至南宋初期始终保持着巨大的学术和政治影响力,占据着当时思想言说的中心地位。宋哲宗即位,起用旧党,罢废熙丰之法,在科举考试中也排除《字说》,但《三经新义》仍然被奉行,元祐元年,国子司业黄隐建议废弃《三经新义》,但后来的朔党领袖刘挚却说:

故相王安石经训经旨,视诸儒义说得圣人之意为多,故先帝以其书立之于学,以启迪多士。而安石晚年溺于《字说》、释典,是以近制禁学者毋习此二者而已。至其所颁经义,盖与先儒之说并行而兼存,未尝禁也。(黄)隐猥见安石政事多已更改,辄尔妄意迎合傅会,因欲废安石之学,每见生员试卷引用,隐辄排斥其说,此学者所以疑惑而怨之深也。夫安石相业虽有间,然至于经术、学谊,有天下公论所在,岂隐之所能知也?朝廷既立其书,又禁学者之习,此何理哉!伏望速赐罢隐,以允清议,而正风俗。

可见即便在政敌眼中,王安石之学的地位仍然举足轻重。王安石在道德性命之学上的思想创造性及其巨大理论成就,超越了此前的古文运动,促成了汉学向宋代新儒学的转型,正如邓广铭先生所说:“王安石在‘道德性命之理’的探索研究方面,也起了由汉到唐的诸代之衰。……王安石对于这一评价,确实是足以当之无愧的。”而“在北宋一代,对于儒家学说中有关道德性命的义蕴的阐释和发挥,前乎王安石者实无人能与之相比”。

王安石思想的基本立足点,在于他认为宇宙间存在一个唯一的、根本性的“道”或者“理”,他说:“万物莫不有至理焉,能精其理则圣人也。精其理之道,在乎致其一而已。致其一,则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苟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则可以入神矣。既入于神,则道之至也。” 又说:“道之不一久矣,人善其所见,以为教于天下,而传之后世,后世学者或徇乎身之所然,或诱乎世之所趋,或得乎心之所好。于是圣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 这大致是《庄子·天下》的思路。在王安石看来,终极的“道”只有一个,但由于种种原因,却被后人分裂得七零八落。因此,王安石认为只要是有助于探寻这个终极的“道”的思想资源,都应该积极吸取,他曾说:“善学者读其书,唯理之求。有合吾心者,则樵牧之言犹不废;言而无理,周、孔所不敢从。” 《续资治通鉴长编》熙宁五年(1072)五月甲午条载王安石与宋神宗的对话云:

安石曰:“……臣观佛书,乃与经合,盖理如此,则虽相去远,其合犹符节也。”上曰:“佛,西域人,言语即异,道理何缘异?”安石曰:“臣愚以为苟合于理,虽鬼神异趣,要无以易。”上曰:“诚如此。”

在王安石看来,那个终极的道理是普适性的,不能因为思想流派、语言、地域等的不同而分裂这个根本性的道理。

王安石的诸多见解,都是以“理一”为基础的。他的政治和思想对手经常攻击他的言论和行为违背君臣之礼,有不臣之心,但神宗、哲宗和徽宗却都对他极为尊崇;政敌攻击他有名的“三不畏”精神,但他却不为所动;他自己主张性无善恶论,却又在《扬孟》中调和孟子性善论和扬雄性善恶混论,且不觉得有何违碍;他力行儒道,极尊孔孟,却又究心佛、老,兼并百家。这些看似诡论的现象,都是因为他把礼法、人言、论解、门户等看作浮起的具体现实表象,并非“理一”本身,正如他在为扬雄仕莽进行解释的时候谈到的:“同者道也,不同者迹也。” 而他一旦自认把握了这个“理”,便可以根据这个“理”来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诠释甚至更改这些浮起的表象。王安石究心佛、老,兼并百家,已然放弃了古文运动排辟异端的思想目标,但他却并不是要沉溺于这些纷纭之说,而是要吸收并超越它们。而在儒门之内,他也自信过笃,以至于获得了不少过誉之赞。徽宗崇宁三年(1104)六月戊申,“诏荆国公王安石配享孔子庙庭” ,王安石遂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附祭于孔庙的本朝士人,也是迄今为止在孟子之后配享过孔子的唯一一人。

总之,王安石倡兴道德性命之学,又得遇神宗而施行其学说,影响极大。而在道德性命之学的思想需求下,孟、荀、扬、王、韩这个五贤道统系谱便难免让人起疑,因为荀子、王通、韩愈的思想可能性离道德性命之学实在太远 ,而五贤中可以汲取利用的思想资源,便只剩下孟子和扬雄了。由此,王安石并重孟子、扬雄,清除荀子、韩愈,忽略王通,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二、王安石尊孟与孟子的升格

《孟子》书成为经,孟子进入孔庙配享,都是在熙丰变法时期完成的。《孟子》成为科举考试的兼经,是在王安石亲自主持变法的熙宁时期实现的。孟子进入孔庙配享则是在元丰时期,虽然王安石此时已经罢相退居金陵,但是他的立场对于孟子配享孔庙一事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后来朱熹就说:“孟子配享,乃荆公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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