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将要叙述我在这个世界上三十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换言之,叙述别人认为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我的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他经过艰辛努力,终于进入某种很有学问的职业界,使自己享有某种声望,我的父亲每天都反复告诫我,说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必须经受优良的教育;不过,要做到这一步,也非易事,至少,就我而言是如此。
我是不知有童年的喜悦的,因为我的生活自始至终都是十分严峻的。我十岁时每天学习希腊文、拉丁文、数学等长达十个小时。严父这种严厉的家法准许我学音乐与绘画本是十分勉强,而且条件是我每天清晨须提前一小时起床,那时我的睡眠已经是很不足的了。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便在海关办事处工作;海关办事处主任是我父亲的朋友,而我每一天还需要四至五个小时来完成我的学业。
我的父亲说在当前这个放任的世纪,观其趋势只会造就出一批凡庸的人物。
他还补充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定具备条件能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至少,你可能成为一个受到教育的人。”
我准确无误地遵循这一套严格的体系行事,所以我不曾有过青年时代。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办公室的工作已经占去我的全部时间,每天办公时间十至十二小时。现在,我推测,那是我的父亲存心不给我留有时间以防我不务正道。我已经成了工作的牺牲品,这是事实。
我在海关工作三年之后,突然之间,人家又将我派到殖民地去从事这项职务。我不知道是哪个浑账家伙向我的上司报告说我是自由派 ,上司又在其间增加材料写出文书把我上报到巴黎。他们宣布我是一个具有危险思想的人,我那时才十九岁,每天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工作八小时,一心指望能有偶然机遇遇到的可爱的女人看上我一眼,此外我还能想别的什么,那只有上帝知道了。不过,对此我也并无怨言:这些先生们与他们的政府在精神上是并无二致的。
所以我带着危险人物的证件到了殖民地。这里最使我吃惊的是人们居然在清晨把我叫醒,请我饮用咖啡。
为了对放逐我的政府进行报复,我学习英语,并且着手认真研究研究所谓自由主义。
因此我就在这个地方留下来,我终于也很喜欢这个地方了,对于那位把我流放出来、梳着鸽翼形发式 的上司,我倒应该二十倍地向他祝福才是。我在这里不时下令派出一艘海关小型船只,坐船从这一个岛屿航行到另一个海岛去走走看看。我结交了一些商船船长,这些人在这热带地区倒也生活得十分快活;有些时候,我荣幸地同王家海军的军官一起喝喝潘趣酒 ;不过我也犯过处事不谨慎的错误,不是政治方面的,但是从其他一些角度看,也可说相当严重。那是有那么一天,我在烈日之下进行工作,我得了一种炎症发烧,情况相当严重,所以我的上司不管三七二十一,竟不待部里有批示回来,按照人道原则,竟将我送回欧洲,我的上司倒是一个好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一个观念,就是惟恐自己受到牵连惹出是非。这是他为人的一个突出特点。
在半途中,欧洲吹来的清风一下就使我的健康得到了恢复。回到法国,我又回到我父亲的家中,又回到资产者生活中的种种猥琐卑劣之中,连我的雪茄烟气味也使得女仆不快。我作为一个男人已有能力让别人遵从于我,可是我的父亲却一丝不爽地把我当作十五岁的孩子来看待。
至于我,我是生怕变成一个怪物的,迫不得已竟去告白说我并不尊崇我的父亲。在我父亲所有的种种荒唐粗暴中间,他一向念念不忘的那个观念尤其使我苦恼:
“你在那边干的什么行当!”他粗声大气地说道,“为做到具备资格领取九百法郎退休金,一部两轮大车硬是需要拖上五十年知道不知道?”
我的父亲向我提出建议,叫我提出辞职并且结婚:我不敢违命。我看得很清楚,他不会给我那笔小小的必需的费用,以便在假期满了以后重整装备随身携带少量货物重返殖民地。
我于是进了做钢铁买卖的这一行:这是我的岳父经营的行当;我为了推销或买进商品,作为推销商曾几次外出旅行。我的岳父喜欢装出一派生意繁忙的样子;其实他是一个最懒的人;他见我有意去工作,就把一切交给我去办了。我竟取得了成功。
有种种不同的机遇,其中偶然性远比我的能力更要发挥作用,我们的生意有了很大的发展,于是我的财产也迅速增长。从外表看,我是幸福的了;所有的人都发誓说我幸福得很,什么都不缺少了,可是偏偏我的心灵却与这种幸福相去甚远。
我敢于相信:我的妻子对她的命运是深感庆幸的;至少对她的希求先意承旨在我是免除了,而且我相信,她的确也是幸福的。但是说到最后我并不是真正爱她;我这仅仅是出于对父亲的尊重罢了。“莫非我是一个怪物?”我这样问自己,“莫非我命中注定从来不知爱?”
上天惩罚我吧,允许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人;但是我的思想发生了变化;同样我的情感也是这样。
一种对我来说不曾有过的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最强烈的动荡,这就是我不幸丧妻,我的妻子生前对于可能使她苦恼的事却从不曾有过怀疑,至少这样安慰过我是有的。我真心诚意为她而哭泣;活在世上我真的深感厌烦了。
与亲人生离死别三四个月过去之后,我隐居在凡尔赛 ;每周我去巴黎不超过三次,用一两个小时处理商务。我的这种灰心失望情绪使岳父十分不快;家中一个女友,一个诡计多端的女人,竟和我谈起续弦之事;这话使我十分反感。
有一天,轮到我在沙托—多的大马路上站岗,因为不论本人是否在或有什么不幸遭遇,也必须前去值岗 。我值勤以后,已经是凌晨两点钟,我仍然没有回家,我记得整夜我坐在哨所前面一把镶草垫的椅子上,专心一意在考虑问题。
我可以肯定,维尼翁夫人是按照我岳父本人的旨意前来催促我续弦的;难道是在他的唆使下她才这样说的?续弦!难道我还要照六年前生活过那样再混下去!
当初我是凭一纸冷酷无情的契约进入夫妻生活的;每天陪侍一位父亲大人或岳父大人进餐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我一直向往过自己的家庭生活。
由于我们的买卖进行得颇为顺利,没有多久我们也需要开宴请客了。不过,因为用的是上等酒,这种享受相当靡费,对我来说,饮酒的乐趣又成了可怕的苦事了。
接着冬季到来;我们的晚宴竟又引出一些令人愉快但又出乎我的预料的后果,我的妻子多次应邀前去参加舞会;迫不得已我只好去打埃卡尔泰 ,每当牌桌上有了不止七八个五法郎银币以后,在付款的时候,每次居然都少掉一枚银币。我承认此事使我深为恼火;我真是脸红一直红到耳根,仿佛我是这个罪犯似的。后来我又为我脸红而脸红;对我来说,同这些坏蛋玩牌与那些晚宴相比更是苦不堪言。
钢铁生意继续遇到可喜的机会。我是办事认真全力以赴的,用意是想在我这一生,不要再有第二次变换生涯之辱。有许多次我把一两张票面一千法郎的钞票藏到我房间的写字台里;我承认,我有这种稚气,怀着某种颇为自得的心情喜欢拿出这些钞票来看一看。我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钱,而这钱是我创造出来的,做生意取得的净收益。我对自己说:“这些钞票,是我赚来的,而且,从所有的迹象看,将来我还要把更多的钞票赚到手。”我这个人天性克己,我无意扩大我的投机买卖,我承认,我就像守财奴一样,只要两眼盯住这些可怜的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的妻子不久发现钞票还可以派用场。于是我们接连不断地宴请宾客,我们的社会关系从此大为扩展;我的妻子甚至说设法让我的部队任命我当一名副长官。有一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叫道:
“应当让到咱们家来的人讲出这样的话:‘这些人是怎么搞的,就这样请人吃饭吗?当他们想到他们自己家里的家具用品并作出评价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感到很不自在。’”她还补充说:“亲爱的朋友,应当承认,咱们的家具用物同你的社会地位相比是很不相称的。”
我很有几分不以为然;可是到最后,就在这一年,用在买家具上的钱不是两千法郎,而是七八千。我的岳父在我们的生意中收益占三分之二,赠与他的独养女儿三千法郎,这是实情。还有一点我忘记讲了:为使我们的寓所配得上我们的家具,我们占用了我岳父的住宅三楼整整一层。我们为办进宅酒还举行了一次趣味十分高雅的庆会。
以下是我不幸丧妻一年半以后的事。由于我没有小孩,我有重返殖民地这样的想法。我的岳父知道此事之后,对我更是热情有加百般爱重了。有一天,他说,为了稍稍对我有所安慰,他拿出他亲笔签字的文书一纸,上面写道:鉴于我的工作与为人勤谨,准许将生意所得之一半收益归属于我。我的一个朋友,同时也是我岳父的友人,对我说,如果我听任这位不幸的老父陷入痛苦而不顾,那么我就是一个毫无心肝的人了。我没有立即回答,唯恐被看作是一个毫无心肝的人。而这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健康状况的确是经不起波折,他对此很为焦虑,但对于他的女儿的死却是一点也不悲伤。
我们正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出来对我提起再娶的事,所以,如前所述,我在那天夜里在沙托—多岗哨前面坐在椅子上,对所有这些想法认认真真谋划了整整一夜。我反复斟酌,分析了每一种情势;我十分严肃地问自己:譬如说,在哪个时期,把我们的家具换成新的,从桃花心木家具换成红木家具,我才算是幸福呢?
事情结果如何读者不难想见:在我的妻子死去还不到一年,对于她我是一个很不错的丈夫,一如她之于我也是一位卓越的妻子,因此,有一件事情我意识到了,首先对这一点我感到极其可耻:即在她死后,除去开始一段时间,真是痛不欲生,确实是可怕,但是自从我成为独自一人以后,我反而感到十分愉快幸福了。对于这一发现我觉得是太可耻了,因此这还是第一次我竟变成了一个不好的人,是虚伪的;所以两天以后,我几乎以一种几乎悲剧式的口吻向我的岳父申明,对于上天从我这里夺去的我所崇敬的妻子,我将忠贞不渝,了此一生。
他以一种十分平静的态度回答我说:“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辞退奥古斯蒂娜,发给她五十埃居 赏金算了,另找一个更懂得管理家务的管家婆;因为事情不该再这样继续下去:每星期六给我床上铺的白床单,永远都是潮湿不干的。”
关于他的女儿,他又是只字不提。我看他这份愚 ,差一点没有叫我开口大笑,这样的话,我的悲伤也就给破坏了。
现在,我们有了一位在法国贵族院议员 府上干过的管家婆了,我开始照应我的岳父;那是再方便没有了,由我亲自来查看铺在他的床上的床单是否干透燥爽。
这个好人知道了这个情况以后,感动得涕泗滂沱,紧紧地抱住我。
“是不是答应我,”他对我说,“永远不要丢下你妻子的不幸的老父?”
我一口应允,于是他甘愿毫无保留地开出一份证书,表示我不仅有权享有生意所得的收益的一半,而且倘若他先我而逝这种事情发生,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就可以掌管现货与库存,以及全部商号的一切,据此相当于十万法郎的资财便可付与他在遗嘱中指定的那个人。
“那个人么,那就是你,我亲爱的菲力浦。”他对我说,那神态经常都是情深意切的。
但是我对这一切并不信以为真,我做买卖在他看来常常是过于大胆,又不得不稍稍逼他一下,强迫他同意我这么做,这种做法肯定是巴黎人的虚荣心所不容的。不过,我近来心里存有一个目的,我爱钱,我有这样的盘算眼看有两年了 。只要我岳父需要我,那么我就照料他;不过,我是阔起来了。如果我失去他,我就把商号抵押出去,到殖民地去。我可没有那种精神天天为些琐事操心费神,就像在巴黎理所当然事情必须那么办那样。看起来我会变得十分富有。一般说来做生意我是根本不喜欢的,尤其是做铁的生意,所以我一直是以一种十足的冷静态度去办事的。
自从我父亲听说我已经成了生意上竞争一方的首领人物以后,他开始对我十分器重,如果我愿意,因为我也能够,有这份胆量爬上国民自卫军 高级职位的话,那他一定会十分恭敬地来和我说话了。可是这种想法我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我对别人并无所求,包括父亲在内,我只要求让我安安静静不要来打扰我,说不定到最后我还是要到殖民地去定居的,我觉得住在殖民地的人贤达明理很像是哲学家。这是抵制虚荣的愚蠢的壁垒,虚荣的愚蠢是我们这个世纪一大罪状,这种愚蠢强制人一年四季有三季出门必须头戴草帽、身穿平纹麻布男礼服。人们也许会说服装的自然与简朴发之于人们的行动。其实,依我看,幸福这种东西是有传染性的,我发现一个奴隶要比一个庇卡底 的农民幸福得多。他得了病,有人供食,有人照料;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忧无虑,每天晚上尽管和情人去跳舞好了。一旦有人教他懂得,按照欧洲情况说他是不幸的,于是,这种幸福便告完结,这是千真万确的。奴隶解放,我本人是一分钟也不愿意拖延的 ,我甚至对写出前面这句话不禁还感到懊悔;我的读者,就请看看吧,根本不起作用啊!我只想对你说,生活在奴隶中间倒是让我丝毫也不会感觉到有什么不幸。就像其他许许多多事物一样,我认为,在我们这个地方,一般说是真实的,其实是十足的虚假。
我说的这些事,只能诉之于笔墨;否则,身处我的同道、这些有钱的人中间,我势必是要成为丧尽廉耻的人了;我的这些同道是很看得起我的;他们认为我是一个优秀人士,不过稍嫌有点愚笨就是了。倘若我有思想,倘若我的思想出之于口,我肯定在他们眼中就成了一个可怕的雅各宾党人 ,稳健派 之大敌,如此等等。
到马提尼克岛 终老,或者至少在我晚年到来之前到那个地方去住八年或者十年,这样的想法尽管还不曾完全定下来,却使我学会了比较。
一个星期前,我曾对自己这样说:“我将来离开法国,也许一去不回,但是对法国我还无所知。”
我发现有一点我忘记说了,这就是在我结婚两年后,我们遭到里窝那 商号一次破产,其股息需按奥地利维也纳票值出清,这件事倒给我提供一个到意大利、奥地利和瑞士去看看的机会,又可避免我的妻子责怪我这种毫无意义的好奇心。
在意大利我选购了几幅油画。这种艺术爱好首先不过是一种安慰,不过,说真的,也是我能担负得起的惟一爱好,这种兴趣很快就占据了我的心灵,我的心灵这长久以来除了深深的痛苦心绪以外而不知有其他。我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我无节制地陷于悲伤,如果命运又不允许我们再相见的话,就会有人真把我当成一个死气沉沉的老朽了;这样的想法改变了我的整个生活。我的不容宽假的责任是在我妻子的老父身边代替他所失去的女儿,这是我早已深知了的。不过,R.先生自幼即生长于商业圈子中,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买进卖出以外他不知有什么幸福;所以必须不停地去经商,可是,命运拒绝给我心灵的幸福,偏偏对我只是赏赐发财致富的福乐。我没有孩子;我的岳父年事已高;如果不需要我再去照料他,那时,我认为我将有机会到环境优美的地方去住上一两年的,在那里我曾经一度有过那种无忧无虑快乐的青春时代。我对自己说:“永远离开欧洲而不认识法国,那怎么行?我作为旅行经销商曾经为商务需要匆匆忙忙跑遍法国;我为什么不能从从容容仔细看看周围的一切去旅行一番呢?”但是我不是我的时间的主人;如果一旦我不在我岳父身边向他证明我们的买卖是获利的,他的老耄之年弄得他胆小怕事就会转变成为他的祸害了。
我自己的父亲见我富了起来,深自庆幸;他在一生最后十五年期间曾任众议院议员,并留给我若干处小块土地,约计值十五万法郎,同时也留给我八万法郎的债务负担。我的父亲是一个廉正不阿,为人严厉,以贫穷为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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