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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威尔·斯特伦克

作者注:关于斯特伦克教授的这篇文章在《纽约客》上发表不久,有出版商请我修订和扩充《文体要素》,以备再版。我同意做这件事,而且也做了,但本该用一个月完成的工作,却花去我一年。我发现,尽管一些话讲得漂亮,我自己先就做不到——实际上,我是故作高深,平白招惹麻烦。不仅如此,以修辞家面目出现也令我很不安,其实我是靠耳朵写作,从来都不轻松,对风帽遮盖下发生的事情很少有明确概念。

斯特伦克的书,是一本“是非分明”的书,它推出时,正当规范修辞的浪潮卷动,冲击放纵修辞的一派,因为他们随心所欲,无所谓是非,也不认为还有什么底线。这本小书站在浪尖上,引领潮流。

正是在那些放纵的年代,第三版《韦氏国际大词典》本着词典编纂学的精神编辑完毕,主持其事的戈夫先生下面一段话或许再简洁不过地总结了全部工作,他说,一部词典“不应与……正确或纯粹一类概念扯到一起。它应当是描述性的,而非规定性的。”这一导致混乱和退化的说法让许多人震惊,我同样感到震惊。斯特伦克是一位原教旨主义者;他相信是即是,非即非,大体而言,我也秉此信念。必须有人坚持文字的纯粹,否则,英语势将解体,就像一个家庭,如果无人确定高雅趣味、良好行为和简单正义的标准,终归也会解体一样。

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五日,龟湾

夜暖了,蚊子多起来,我们的卧室成了它们在星空下飞旋的舞台。我整夜躺下又起来,晃动毛巾轰蚊子,毛巾的一头沾湿,显得更有分量。今天早上,我因为睡眠不足头晕目眩——有点儿像醉酒,很适于写作,只有在此时,我对自己说的,才没了一点责任感。昨天晚上,妻子拿来几码长的丝网,我们跪在地上,用想象中的面纱罩住壁炉。它看去像个新娘。(我们的理论之一,是蚊子顺烟囱潜入。)我在第三大道的五金店买了两块活动纱窗,安在窗子上,无奈此幢建筑的窗框破旧不堪,任何一只蚊子,只要没患象皮病,都能穿过窗纱与窗框之间的空隙,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为了承受窗纱,必须抬高底框,于是顶框与底框之间出现了更大空隙——住户当然无隙可乘,蚊子则全体受益。)我还花二十五美元买了一台老旧的空调机,便宜得很,我喜欢这台机器。它对室内空气几乎不发生任何影响,只能略略削弱高温的锋芒,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巨大噪音,令人想起地铁的声响,如此一来,我可以啪嗒啪嗒地关上灯,闭了眼睛,手持湿毛巾扎好架势,随着第一下叮咬,想象我在地下搭车,给恼怒的姑娘们用胸针乱戳。

关于龟湾蚊子,我的另一个理论是,它借助空调机的内流冷气进入人们的卧室,像鹰借助上升暖流一样。这个理论很脆弱,但要想打发失眠的时光,总须琢磨一些理论。我想买些老式的杀虫喷剂,为此去商店,询问弗力特喷枪和弗力特剂。店员诧异地打量我,仿佛纳闷这些年我是在哪里潜伏。“我们有比那更猛的东西,”他说,拿出一罐药剂,含有氯丹和其他叫不出名的化学品。我告诉他,我对氯丹极其敏感,不能用这东西。“伤肝,”我说,对他投去愤愤的一瞥。

上午是公寓里最惬意的时刻了,辗转一夜后的困倦袭来,蚊子饱餐后歇在屋顶和墙上,靠睡眠消食,屋里乱糟糟满是揉皱的床单和脱下的衣服,藤蔓枝繁叶茂,滤入日间的强光,空调机与蚊子一道,终于安静下来。正午阳光下,第三大道传来疯狂建筑师——美国蝉的鸣噪。花园里,麻雀啁啾——古怪的二次求偶,炎热中,激情受到压抑,是夏季的爱情,散漫,倦怠。这所公寓消失后,我会怀念它;我们秋季要离去,把自己放逐到牧场上。 我常常试图简化自己的生活,烧掉无用的图书,出售不常坐的椅子,丢掉积累的杂物。虽然如此,我发现,妻子还算大度地容忍的这类自我净化,往往导致了更复杂的添加,我毫不怀疑这次也是一样,因为我不信任处于此类局面下的自己,只怕身如一匹老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手改造牧场。没准我还得加入牧场改造协会。上次我试图在火中净化,结果是得到了一个动物园,我还在维持它,为动物大桶大桶地拎水,有时,我已经没力气应付这桩差事。

我决定保留下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久前刚刚寄来,是伊萨卡一位朋友的馈赠。它就是已故的小威尔·斯特伦克所写的《文体要素》,我在康奈尔大学读书时,人们都称它为“那本小书”,强调一个“小”字。我肯定曾经有过一本,因为一九一九年,我是在斯特伦克教授指导下读“英语八”,这本书是必读书,但它显然没能逃过最初的清洗。三十八年过去,我再不曾瞄过一眼。如今,我很高兴再度温习,重新体会它的丰富蕴含。

《文体要素》是威尔·斯特伦克的即兴之作,他试图将错综复杂的英语修辞删削剪裁,把它的规则和要义纳入方寸之间。威尔本人高悬了一个“小”字:他戏谑而又自得地称之为“那本小书”,“小”字出口,抑扬顿挫,好像掷出个旋转球。书名页显示,此书是自费印刷的(纽约,伊萨卡),一九一八年,版权归作者所有。四十三页的篇幅,总结了英语的使用如何做到清晰、准确、简洁。它的活力延续至今,就其重要性而言,我想或许标定了一个很难打破的纪录。康奈尔大学图书馆存有一本。它本来有两本,我的朋友费力得到一本,邮寄给我。

此书包括一篇简短的序言,八条使用规则,十条作文规则,若干形式问题,一份经常误用的字词和表达的清单,一份经常出现拼写错误的字词清单。如此如此。规则和要义采取了直截了当的指令形式,斯特伦克中士铿锵有力地向他的野战排发布命令。“不可在两个独立的句子之间使用逗号。”(规则五。)“不可分断一个整句。”(规则六。)“使用主动句。”(规则十一。)“省略冗词。”(规则十三。)“避免连续使用含混的句子。”(规则十三。)“在摘要中,始终使用一种时态。”(规则十七。)每条规则之后,都有一番简短的告诫,告诫之后,又开列双栏,举出或穿插了各种实例,表明真与伪,正与误,卑怯与大气,粗俗与规整。字里行间,隐约可见我这位教授的顽皮面孔,他的短发从中间整齐分开,遮住前额,眼睛在钢架镜框后一眨一眨的,仿佛刚避开强光,上下嘴唇咬动,像是心神不定的马,精心梳理的胡须间,时时透出笑意。

“省略冗词!”作者在第二十一页吼道,在这个祈使句中,威尔·斯特伦克倾注了他的身心与灵魂。我听他授课的日子里,他省略了无数冗词赘句,如此不管不顾,急切而又兴奋,往往给自己制造难堪,时间富余,得想法填充,又像是电台上的预言家,还不到钟点,已经无话可说。威尔·斯特伦克靠一种小伎俩摆脱困境:他三言两语向学生们演讲完毕,就探身在讲台上,双手揪住西装翻领,别有用心地嘶哑着嗓子说:“规则十三。省略冗词!省略冗词!省略冗词!”

他是个令人怀念的人,友好,滑稽。他的善意挖苦刻骨铭心,督促我自一九一九年以来,一直在省略冗词,虽然还有很多字词有待省略,而且这个艰巨的任务将无休无止,但重读斯特伦克关于这一重大主题的精湛论述,我仍然激动不已。他说道:

文章简洁始有活力。句不应有冗词,段不应有赘句,如同素描无多余线条,机器无多余部件。此非要求作家句句写短,或略去细节,泛泛描述,而是要他字字精当。

这里,你读到一篇宝贵的短文,说出简洁的性质和美——六十三个字,可以改变世界。这番啰唆之后(在小威尔·斯特伦克的紧凑世界中,六十三个字已经嫌多),教授开始传授删削的诀窍。学生学会砍掉“本篇文章的主题……”一句中的枯枝,改用“本文主题……”,省掉了三个字。他学会将“……用于燃料的目的”删减为“用作燃料”。他明白了“关于是否……的问题”无异饶舌,应当直说“是否”——用一个词代替了四个。

教授专辟一段,讲了“关于……的事实”这种糟糕透顶的表达方式,每一读到,他都会气得发抖。他说,这种表达方式应当“从它出现的每一个句子中删去”。但他的文字中透出一丝忧郁,你能感觉,他知道他的事业多么无望。我想,我在走笔成章,头脑发热之时,曾经一千次写下“关于……的事实”,事后冷静下来,又删了五百次。想想本赛季至今,击球率只达百分之五十,一半的时间不能击中这个呆笨的投球,我不禁黯然神伤,因为这对教我如何打球,如何一击而中的人,似乎是一种背叛。

我看重《文体要素》的尖锐建议,更看重作者的无畏和自信。威尔明白他在坚持什么。他如此确信他的立场,对此立场交待得又是如此清晰和确切,让我自从初次接触他以来,始终受到他怪异姿态的鼓舞,我相信,以往成千上万名他的学生同样如此。他有种种好恶,甚至打领结也挑剔得离奇,然而,他总有办法让人信服。他不喜欢“强力的”一词,建议我们使用“有力的”。他认为“聪明”一词用得太滥,“最好只用它来表达小事上显露的机巧。”他讨厌“学生全体”这种表达,某日特地前往下城的《校友新闻》编辑部,提出批评,建议改为“学众”,这是他自铸新词,似乎觉得与“公众”相仿佛。我听说,不是他的咬文嚼字,就是他的大驾光临,颠倒了《校友新闻》的编辑,结果,他下令埋葬“学生全体”,永远不得超生。“学众”从此取而代之。这算不上什么创新,但毕竟有意思,威尔·斯特伦克也因此很开心。

几个星期前,我注意到《时代周刊》关于小王子查理的一则标题:“CHARLES' TONSILS OUT”(查尔斯摘除扁桃体),我立即想起规则一。

一、以's构成单数名词的所有格。无论结尾辅音为何,都须遵守这一规则,因此应写为:

Charles's friend (查尔斯的朋友)

Burns's poems (彭斯的诗)

the witch's malice (巫师的恶意)

显然,威尔·斯特伦克早在一九一八年就预见到亲王的扁桃体切除手术,医生切除了亲王的扁桃体,《时代周刊》编辑部切除了结尾的“s”。他的书一开头就说到了这点。我向《时代周刊》推荐了规则一,我相信修补的是Charles's throat(查尔斯的喉咙),而不是Charle's throat。

这类文法,当然属于个人偏好,即使对公认的语法规则,也会有人挑起争议。斯特伦克教授虽然固执、挑剔,也很痛快地承认固执的乖谬和教条的危险。

“经常有人说,”他写道:“大作家有时罔顾修辞规则。但他们这样做时,读者经常会从句子中得到一些补偿,不再计较作家违规。他人除非自信也能做到这一点,或许还是循规蹈矩为妙。”

看到一本书,即使是尘封已久的语法书,仍能维系和充实人的心灵,确实让人振奋。威尔·斯特伦克喜欢清晰、简洁、大胆。大胆或许是本书的一个主要特点。在第二十四页,他说:“左侧的文本给人的感觉是,作者犹疑不定或支吾其词;他似乎不能或不敢选择某种表达形式并坚持下去。”他的规则十二是,“直言无忌。”威尔始终如此。他鄙视含混、平庸、寡淡、模棱两可。他认为哪怕出错,也要好过模棱两可。我记得一天在课堂上,他的身体以特有的姿势前倾,人们打算透露机密时往往是这个姿势,沙哑着嗓子说:“假若不知道如何拼读一个词,把它大声喊出来!假若不知道如何拼读一个词,把它大声喊出来!”这个滑稽的建议当时给我很深印象,如今我仍然铭记不忘。何必用嗫嚅掩饰无知?何必逃避或躲藏?

《文体要素》通篇,处处表明作者对读者的深切关怀。威尔认为,读者大多数时间都磕磕绊绊,像是挣扎在沼泽中,任何人写英文,都有义务迅速排干沼泽中的污泥浊水,让读者立于坚实的地面,至少也扔条绳索给他。

“那本小书”久已无人理会。威尔死于一九四六年,此前数年,他退出讲坛。如今,英语课上使用的教材更长,但也沉闷了许多,我敢说——充满了未经删削的零碎和动词性短语。我希望一些教材能将更多的智慧压缩在更少的篇幅中,尽快切入正题,表达得风趣些。不过,我想,假如我发现自己突然处于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教师位置,面对课堂讲授英语用法和文体,我会干脆探出讲台,揪住我的西服翻领,眼睛一眨一眨的,对学生说:“去读那本小书!去读那本小书!去读那本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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