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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细声

我请大作家去“二十一点”餐厅吃午饭,好让服务生研究他的鞋子。餐厅老板很欢迎我们。“不讲究吃喝的人,”他的胳膊挥过餐厅,“还处在幼虫阶段。”午饭后,我们访问了一所学校的课堂,学校是大公司开办的,为了指点那些退休经理如何退出生意场,而又不严重损害健康。(如今,一旦不再日日忙于积累财富,人身体的各个系统都会受到强烈影响,必须设法缓解。)“谋生之道,”老师对学生说,“本没有必要汗流浃背,除非有谁比我爱出汗。我们拿定主意,不等有饥饿感先就饿死。”

我打开收音机,请梭罗听温切尔 喋喋不休地开讲:“时间不过是我垂下钓竿的溪流,”温切尔先生叫嚷,一边噼里啪啦敲动电报键。“人们饭后打盹儿半小时,一睁眼抬头就问,‘有什么新闻?’得知有人遭抢,或被害,或死于事故,或房子着火,轮船沉没,汽艇爆炸,牛在西部铁路上给撞死,疯狗毙命,或冬天出现了一群蚂蚱,我们就再不关心其他新闻。一条新闻足够了。”

我想梭罗面对二十世纪光怪陆离的景象和声响,未必会晕头转向。“康科德的夜晚,”他曾经写道,“比阿拉伯之夜还奇异。”一架四引擎的客机只能证明他早年对旅行的看法。不管在哪里,他看到的,不过是旧日人的困境和愚妄以新的形式和规模再现——无法无天、如牛负重、鄙吝低下,而与此同时,他们显然有能力实现心智与灵魂的升华。“我们居住的这个离奇世界,不仅仅便利,而且奇妙,不仅仅有用,而且美好,不仅仅供人使用,还应当拿来赞叹和欣赏。”今天,他会看到,成千上万个工程师正忙着让世界更方便,哪怕在此过程中毁了它,其他人决意增加它的效用,即使它的美将失落在中途。

无论如何,我愿意在梭罗陪同下,漫步乡间作一日游,观赏当代风情,体察今天的暴风雪,指点湖山景致,为我的罪孽道出早该道出的歉疚。梭罗是作家中很独特的一位,仰慕他的人发现很难与他共处——他让人浑身不自在。死心塌地的梭罗迷聚成一堆儿,将是个悲惨的景观:憎恨妥协的人妥协了,喜欢无拘无束的人缩手缩脚,在他们一旁,是这位正直者鬼魅般的身影,监察他们,呵斥他们,很久之前,是他论证了他们认为正当的种种冲动,就他们下意识地敌视的那些事物发出了警告。我不喜欢给人称作梭罗迷,然而,我每次推门走进谷仓,都不免皱皱眉头,谷仓长七十五英尺,宽四十英尺,《瓦尔登湖》的作者在我年复一年的琐碎日子里,始终是我的良知。

自在也罢,不自在也罢,有他做伴,比大多数人都好,即使可能,我也不会丢下他,换上一位更清醒或更理智的朋友。我可以重读他的著名邀请,激情丝毫不减。可惜,接受邀请者不见增加,太多的人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推辞了,借口有约在先,或是身体欠佳。但邀请依然有效。只要这本不同凡响的书还在印行,它就在发出召唤,而只要还有和缓的雨暴暂停后八月的午后,只要耳朵还能捕捉到交响乐中的微细声响,这本书就将印行。我发现,今日上午坐在这样一间大小适度的屋子里,跨越一个世纪聆听他的笛声,他的蛙鸣,他充满诱惑地召唤人们陶醉于那些放纵的狂欢,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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