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
【题解】
关于《天问》的创作缘起,说法颇多。较具代表性的有:
第一,“呵壁问天”说。王逸《楚辞章句》曰:“《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也。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嗟号昊旻,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周流罢倦,休息其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何而问之,以渫愤懑,舒泻愁思。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
第二,问天自解说。洪兴祖《楚辞补注》曰:“《天问》之作,其旨远矣。盖曰遂古以来,天地事物之忧,不可胜穷。欲付之无言乎?而耳目所接,有感于吾心者,不可以不发也。欲具道其所以然乎?而天地变化,岂思虑智识之所能究哉?天固不可问,聊以寄吾之意耳。楚之兴衰,天邪人邪?吾之用舍,天邪人邪?国无人,莫我知也。知我者其天乎?此《天问》所为作也。”
第三,对远古天文及历史的拷问说。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天”可引为一切高远神异不可知之事之总称,“天问”即对自然、人事一切不可知的疑问。林庚《天问论笺》认为《天问》乃古代传说中的一部兴亡史诗。
综上,《天问》集中体现了屈原所生活的时代人们对自然社会运行发展规律的探讨,具有强烈的怀疑与批判精神。因此,笔者认为姜、林二先生观点是有道理的。
《天问》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问”为主,全篇共三百七十四句,提出一百七十二个问题,涉及天地生成、历史兴衰、神仙鬼怪等问题。既表现了屈原渊博的知识涵养,又体现了他大胆疑古的求知精神。《天问》通过对历朝兴衰的考察,把屈原对历史和楚国的情绪蕴含在追问中,在纵观历史兴衰的同时,强烈地表达了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理想的愿望和对楚国及民族发展、人生命运的深切忧虑。全诗气势磅礴,雄壮奇特。
《天问》虽然向来以晦涩难懂著称,但仍不乏摹拟的作品,据姜亮夫《楚辞书目五种》及崔富章《楚辞书目五种续编》著录,有晋傅玄《拟天问》、梁江淹《遂古篇》、北齐颜之推《归心篇·释一》、唐杨炯《浑天赋》、柳宗元《天对》、明方孝儒《杂问》、王廷相《答天问》九十五首、陈稚言《天对》六篇、黄道周《续天问》等等。因此,《天问》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亦极重要。
曰:遂古之初①,谁传道之?上下未形②,何由考之?冥昭瞢暗③,谁能极之?冯翼惟像④,何以识之?明明暗暗⑤,惟时何为?阴阳三合⑥,何本何化?圜则九重⑦,孰营度之⑧?惟兹何功⑨,孰初作之?斡维焉系⑩?天极焉加⑪?八柱何当⑫?东南何亏?九天之际⑬,安放安属⑭?隅隈多有⑮,谁知其数?天何所沓⑯?十二焉分⑰?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⑱,次于蒙汜⑲。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⑳,死则又育(21)?厥利维何(22),而顾菟在腹(23)?女岐无合(24),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25)?惠气安在(26)?何阖而晦(27)?何开而明?角宿未旦(28),曜灵安藏(29)?
【注释】
①遂古:远古。遂,通“邃”,遥远。
②上下:代指天地。未形:没有形成固定的样子。
③冥昭瞢(ménɡ)暗:紧承上句,描述当天地未分之时,宇宙空间明暗混沌的状态。冥,昏暗。昭,明亮。瞢,昏暗模糊。
④冯(pínɡ)翼:元气充盈貌。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冯冀”声转则为“丰融”,即充盈之意。像:指想象中之无形之像,意近《老子》四十一章之“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亦近二十一章“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之意。
⑤明明暗暗:指一天分昼夜而有明有暗。
⑥三合:“三”同“参”,意即交融。可参考《老子》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⑦圜:同“圆”,指天体。则:法度。九重:古说天有九重,极言其高。重,层。
⑧营度:量度营造。营,经营。度,度量。
⑨兹:此,指天分九层而言。何功:何等的工程。
⑩斡(ɡuǎn):运转的枢纽。古人认为天体运行是围绕一个轴心进行的。维:指系于轴上的绳索,此处指空间维度。
⑪天极:天之轴心的顶端。加:放置,安放。
⑫八柱:指支持天宇的八根柱子。当:支撑。
⑬九天:天之四面八方。
⑭放:至。属(zhǔ):连接。
⑮隅(yú):角落。隈(wēi):弯曲的地方。
⑯沓(tà):合。
⑰十二:古人认为太阳与月亮在黄道上每年相遇十二次,故将黄道分为十二,以记日月运行之轨迹。后人引申与地之十二分野相对应。
⑱汤(yánɡ)谷:或作“旸谷”,日出之处。
⑲次:驻扎,止息。蒙汜(sì):或称“蒙谷”,日落之处。
⑳夜光:月的别名。
(21)死:指月缺而渐没。育:指月没而复圆。
(22)利:黑影。
(23)而顾:犹“而乃”。姜亮夫《屈原赋校注》:“顾字当与‘而’连续为一词,‘而顾’犹言‘而乃’。”菟(tù):有二说:一说即兔。二说“顾菟”连续,或为月兔之名。闻一多《天问疏证》以为即蟾蜍。
(24)女岐:古代传说中的神名。合:婚配。这里有野合之义。
(25)伯强:有五种说法:一为风神名;二为疠鬼;三为水神;四为伯阳,即老子;五为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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