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大地三部曲(大地、儿子们、分家)

一

如今,源在学校里找到了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因为他确实酷爱学习。他买了一大堆新书,将它们叠起来夹在腋下,又买了不少铅笔,最后还兴高采烈地买了一支其他学生都有的外国钢笔,并把它别在外衣的边上。至于那支旧毛笔,除了每个月用它给父亲写封信外,源已经弃置不用了。

对源来说,所有的书籍都是那样妙不可言。他热切地翻阅着那些干净的、充满未知的书页,渴望把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他酷爱知识,因此一遍又一遍地学着。拂晓,他醒后即起身读书,把不懂的那些章节或段落记牢,就这样,他把整本书都记在了脑子里。现在,源常常是一个人用早餐,因为爱兰同她母亲都不会起得像他那么早。吃完早饭,他就赶紧出门,穿过安静的行人寥寥的街道,差不多总是第一个进教室。如果哪个教师来得也较早,源就把这看作求教的机会,他会克服自己的羞怯,尽量提出一些问题。碰到有某个教师不能来校上课的日子,他也不像一般同学那样乐得享受一小时的清闲。不,他把这看成一种他无法欣然接受的损失,于是,他会把这一课时全部花在老师本该讲授的知识上。

因此,对源来说,学习是最愉快的娱乐。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世界历史、外国小说和诗歌,以及兽类肌肉研究等课程。他最喜欢研究植物的叶子、种子和根的内部构造,了解雨水和阳光如何对土壤产生影响,学习各种不同的作物该什么时候下种,怎样挑选种子以及怎样增加收成。源获得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他很讨厌把时间花费在吃饭和睡觉上,可是他年轻,长得五大三粗,老是感到饥饿,所以又不得不吃饭和睡觉。太太留意到了这一点,虽然她不声不响,但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源对此却全然不知。因此,她总是能使源吃到一些他爱吃的菜。

源经常见到他的两个堂兄弟,他们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盛和源同班,他时常在课堂里诵读他写的诗文,并受到大家的称赞。每当此时,源总是艳羡地望着他,希望自己写的诗也能有这样和谐悦耳的韵律,而盛却十分谦虚地低下头去,似乎他并不看重这种称赞。要不是他那漂亮的嘴角常常显露出一丝骄矜的微笑,不知不觉地泄露了他的心思,人们还当真会这么想。在这段时间里,源很少写诗,因为他实在太忙,顾不上空想,即使写了,用词也不够精练,不像以往那样能把词语搭配得很好。他觉得,他现在的思绪似乎过于庞杂,而且没有成形,他不容易抓住它们,使它们化为词语的形式。甚至在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推敲,最后写成之后,他那位颇有学者风度的老先生常常说:“这诗使我很感兴趣,也写得相当不错,可是我总吃不准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一天,源写了一首关于种子的诗,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地讲出这首诗的含义,只是嗫嚅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我的意思是说……在种子里,在种子的最后的原子里,在它种到地里后,在一瞬间,也许是在一个地方,种子变成了一种非物质的东西,变成了一种精神,一种能量,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介于精神和物质之间的要素。假若我们在种子开始生长时能抓住这变化的瞬间,理解这一变化——”

“嗯,不错。”先生含含糊糊地说。他是个慈祥的长者,一副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他正透过镜片凝视着源。他教了那么多年书,完全知道他希望看到的是怎样的诗,什么样的诗是好诗。他把源写的那些诗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镜,又拿起边上的一张纸,略带沉思地说:“你自己心里恐怕还不十分明确……哦,这里有一首好诗,题目是《夏日漫步》,写得极妙,我来读一读。”这是盛那天写成的诗。

源一声不吭,把想法闷在自己肚里,听先生念诗。他很羡慕盛的优美、灵动的思想和纯净的韵律,然而,这绝不是使人烦恼的嫉妒,而是谦恭夹杂着钦佩的艳羡,这种情感就如源暗暗地喜欢他堂兄清秀的容貌一样,因为盛确实比他漂亮得多。

可是源永远不能了解真正的盛,人们只知道盛总是笑容可掬,且有一种似乎有点谦恭的坦率,但没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无论在何种场合,他都说一些温文尔雅到了极点的客气话,虽然他说这类话十分顺口,甚至习以为常,但这从来不是他的真心话。有时他来找源,对他说:“今天放学后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大世界戏院正在放一部很不错的外国片。”尽管源很喜欢同他的这位堂兄在一起,但等他们到了戏院,在里面坐上三小时,又重新出来之后,源居然回忆不起盛说了些什么,他记得的只是在暗淡的戏院里盛的那张笑脸和他那双发亮的、奇特的椭圆形眼睛。只有一次,盛谈起了孟和他的事业:“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革命党人。我非常热爱自己的生命,而且我只追求美。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美。我绝不愿意为任何事业而死。我总有一天要出洋,如果那儿比这儿更美,也许我再也不回来了——谁说得准呢?我不愿意为平民百姓吃苦,他们肮脏不堪,身上一股大蒜臭。让他们去死吧,谁会牵挂他们?”

盛以十分轻松安宁的神态说了这番话。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戏院里,望着周围那些盛装的男男女女,他们吃着糕饼和坚果,抽着外国香烟,盛仿佛是所有那些人的代言人。尽管源很喜欢这位堂兄,但因为他居然如此平静地说出“让他们去死吧”这样的话,源不禁感到他有点冷酷。源憎恨死亡,虽然这些日子里他和穷人不怎么接近,但他毕竟不希望他们死。

盛那天说的这些话促使源进一步打听有关孟的情况。孟和源不常在一起说话,但是在同一个球队里踢球,源很欣赏孟在球场上冲刺和腾跃的勇猛劲。在球队成员中,孟的身体要算是最结实的了。大多数年轻人苍白而柔弱,他们的衣服穿得太多,从不轻易脱掉,因此他们奔跑起来就像孩子一般,老是要丢球,要不就像姑娘那样把球掷歪了,或是有气无力地朝球踢上一脚,使球在地上没滚几下就停住了。但是孟扑向球就像球是他的仇敌一样,他用硬邦邦的皮球鞋踢球,球高高地飞向空中,以巨大的冲力落下来,然后又反弹起来。孟通过这项运动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源喜欢他的体魄,就像喜欢盛的美貌一般。

有一天,源问盛:“你怎么知道孟是革命党人?”盛回答道:“孟自己告诉我的。他常常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我,我想,也许我是他愿意透露情况的唯一的人。有时,我也为他担惊受怕,我不敢把他干的事告诉父母,甚至不敢告诉大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骂他。他的天性是那么凶狠粗暴,于是他会逃走,永远不再回来。他现在很信任我,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因此我了解他现在在干些什么。当然,我知道他还有一些秘密不会告诉我,因为他曾狂热地起过爱国之誓,他割破膀子,用血写下了他的誓词,这我是知道的。”

“在我们的同学当中,这样的革命党人多吗?”源有点困惑地问。他原先以为,他在这儿是相当安全的,可是现在看来,他并不安全,因为这类事同他在军事学校里的同志们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两样,至今他仍然不想加入。

“这样的人很多,”盛回答说,“其中还有姑娘呢。”

源这一下当真呆住了。他们学校里也有女生,这是这个进步的海滨新城的习惯做法。许多男子学校的校规上说明,女青年也可以入学。尽管许多姑娘不敢去学校读书,而且愿意让女儿上学的父亲也不多,但在这所学校里读书的女生已有二三十个之多,源在许多教室里常能见到她们,然而,他不曾注意过她们,也从未把她们视为他学校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这些姑娘都不怎么漂亮,而且老是埋头于书本。

但是,那天他的情绪被盛的话激发起来后,他就开始以一种更为好奇的目光去注视她们。每次,当他经过一个腋下夹着书本、目光低垂的姑娘时,就禁不住会想,不知这样娴静的人是否也属于那些秘密计划的一部分。源特别注意到一位姑娘,她与源、盛同班,但有点与众不同。她身材修长,骨瘦如柴,就像一只饥饿的小鸟;她的脸娇嫩而瘦削,颧骨高耸,薄薄的嘴唇没有血色,却很精巧,鼻梁骨倒是笔挺的。她在课堂上从来不讲话,别人也无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写的作文不算好也不是太差,因此老师从来不加以评论。然而她老是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源说的每一句话,只有从她细细的、带着忧郁色彩的眼睛里有时闪耀着的光芒中,你才知道她正怀着兴趣在倾听。

源好奇地注视着她,直至有一天,这个姑娘感觉到了他的凝视,也开始回看他。从此以后,每当源注意她时,总发现她正以神秘而镇静的目光凝视着他,于是他不再看她了。因为她不爱与他人交往,源就向盛打听她的情况,盛笑笑回答说:“那个人!她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她是孟的朋友——她和孟常常进行秘密谈话、秘密策划——瞧瞧她那张冷冰冰的脸!那些冷冰冰的人往往是最坚定的革命党人。孟是过于热烈了。他可以今天热烈得要命,明天就悲观失望。但是这个姑娘始终像冰那样冷,像冰那样单调,像冰那样坚硬。我讨厌如此单调、如此冷冰冰的姑娘。然而当孟热烈起来,过早地泄露他们的计划时,她可以使他冷静下来;当孟悲观失望时,她又使他重新振作起来。她来自内陆的省份,那儿早已革过命了。”

“他们计划些什么呢?”源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

“噢,等军队打来时,他们准备欢迎他们的胜利。”盛耸了耸肩,回答说,他装作懒洋洋地走开,以免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们主要在这儿的工厂里开展工作。工人们整天干活,却拿不到几文钱。他们告诉那些人力车夫,他们是怎样受着蹂躏,那些外国巡捕又是怎样残忍地欺侮他们,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因此,当胜利的一天来到时,这些下层的老百姓就可以翻身,获得他们希望得到的东西。你等着吧,源——他们会来试探一下能否把你争取过去。孟总有一天会来找你。他昨天还问过我,你是怎样一个人,从本质上来说是不是一个革命者。”

终于有一天,源感到孟有意找他。他把一只手搭在源的身上,抓住源的衣服,以他惯有的忧郁神态说道:“你我是堂兄弟,但仍像陌路人一般,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好好谈过。我们一起到校门口的那家茶馆里去吃点东西吧。”

源不太好拒绝他,因为这已是那天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放了学,于是他跟孟去了。他们默默地相对坐了一会儿,孟似乎并不打算和源说什么,因为他只是坐在那儿,望着外面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即使开口,也是对他所见到的事物开一些辛辣的玩笑。他说:“瞧那个坐在汽车里的胖老爷!看他是怎样在吃,怎样懒啊!他是一个吸血鬼——一个高利贷者,一个银行家,要不就是一个工厂主。我一下子就能认出他们来!嘿,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即将燃烧的柴堆上呢!”

源明白他的堂弟指的是什么,没有吭声,但他心里却暗自想到,孟自己的父亲比这个人还要胖呢。

不一会儿,孟又说:“瞧那个正费劲拉人力车的人——他连饭也没有吃饱——看,他违反了某项小小的交通规则。他一定刚从乡下出来,不知道警察打出这样的手势便不能穿过马路。怎么样,我说过的吧!你看,那个警察正在打他——警察强迫车子停下来,把垫子没收了!这个可怜的人这一下失去了车子,自然无法赚钱了。可是,今晚他依然得付钱给租车的车行!”

孟目睹这一情景,看到人力车夫垂头丧气地走开时,他讲话的声音也发抖了。源望着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古怪的小伙子居然气得哭了起来,但又拼命想止住自己的眼泪。孟见源如此同情地看着他,便哽咽着说:“我们到可以讲讲话的地方去吧。如果再不说话,我肯定会受不住。我发誓,一定要杀死那些逆来顺受的蠢家伙。”

于是源安慰着他,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好让这个小伙子畅所欲言。

与孟的这次谈话深深地触动了源的道德心,而这是眼下他希望忘却的。源是那么喜欢最近这些悠闲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他快乐、激动,不承担任何责任,只做自己爱做的事情。这座房子里的两个妇女——那位太太和他的妹妹,毫不吝惜她们的赞扬和柔情,使源生活在温暖和友爱之中。他真希望能忘掉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他是那么幸福,不希望思量那些使人悲伤的事。如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有时想起父亲对他依然有着影响,就尽力把这件事从头脑里撇开,因为他相信,那位太太的智慧和关怀足以帮助他。这一回,孟谈到的那些穷人又在他的心头笼罩了一层阴影,但他再一次从阴影中挣脱出来了。

然而,通过这样的谈话,源学会了观察自己的国家,在这以前他是不会的。在他住在土屋的那段日子里,他把他的国家看成一片辽阔、可爱的大地。他看到了她美丽的躯体,但没有深刻地了解她的人民。但是,在这儿,在都市的街道上,孟教会了他如何观察国家的灵魂。这个小伙子愤怒地注意到了加于下层民众和劳动者身上的最细微的轻蔑,因此,源也学会了如此细致地加以观察。有富人的地方就会有穷人,当源在街上走来走去时,这类事就见到很多。街上大多数都是穷人——饥肠辘辘的穷孩子,他们有的双目失明,有的因患病而发出恶臭,却从不洗脸洗澡。他们站立在街道两旁,面对着出售各种各样物品的大商店。有些商店的绸旗在人们的头顶上呼啦啦地飘动,雇来的乐队在商店的阳台上吹打奏乐,借以吸引顾客;即使在这样的商店门口,依然有肮脏不堪的乞丐发出悲号和哀叹,他们的面容是那样苍白、瘦削。街上还有不少妓女,她们等不到天黑就出了门,饿着肚子干她们的买卖。

源看到了这一切,最后,这种观察渗透到他的心灵深处,已超过了在孟心中可能有的深度。因为孟是一个必须献身某种事业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这一事业。孟只要看到一个挨饿的人,看到聚集在生产出口鸡蛋的蛋厂门口的穷人,花一枚铜板买一大碗用厂里扔掉的臭蛋做成的汤喝着,看到有人扛着连牛马也担负不起的重担,或是看到无所事事的富人,遍身罗绮、浓妆艳抹的妇人对着向他们乞讨的穷人嬉笑取乐时,他的愤怒就会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孟对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常常呼喊出这样的解决办法:“我们的事业一天不实现,这种状况就一天不会改变。我们一定要进行革命!我们要打倒所有的富人,把欺压我们的外国人赶出去,让穷人重新站起来。革命,只有革命才能做到这一切。源,你什么时候能看清这一前景,参加我们的事业?我们需要你——我们的国家需要我们大家!”

孟将他熊熊燃烧着的怒目转向源,仿佛他要一直盯着源,直到他答应了才肯罢休。

然而源无法答应他,因为他害怕这项事业。说到底,这正是他已经逃脱了的事业。

再说,不知怎么的,源不相信任何治疗这些弊病的事业,也不像孟那样对富人恨之入骨。富人的圆滚滚的躯体、他手指上戴的戒指、他大衣的毛皮、他太太的镶宝石的耳环,以及她脸上的胭脂和香粉,这一切都会促使孟狂热地投身到他的事业中去。然而,如果一个富人的脸上露出和蔼的表情,源一定会瞧上一眼,尽管这样做有违他的心愿;即使一个穿着缎子旗袍、傅粉施朱的女人塞一枚银角给乞丐时,源也能在她的眼中看出怜悯的神色来。他喜欢笑声,不管是富人的笑声还是穷人的笑声;尽管源知道某人是坏人,但只要那人爱笑,源就会喜欢他。事实就是这样,孟往往判定一个人是白的或是黑的,于是爱他或恨他,但源无论如何不会这么说:“这个人富有而可恶,那个人贫穷而善良。”源对干任何事业都已经感到厌倦,无论这一事业有多么伟大。

源也无法像孟那样痛恨混杂在都市人群中的外国人。这座城市和世界各地有着大量的贸易往来,所以城里有许多肤色不同、语言各异的外国人。源在街上常常能见到他们。有的外国人很和气,有的则酗酒打闹,使人讨厌。外国人中有穷人也有富人,如果说,孟憎恨富人,那他最恨的莫过于富有的外国人了。他可以忍受任何更加刻毒的事情,但是,当他看见喝得烂醉的外国水手用脚踢人力车夫,看见白人妇女向小贩买东西,试图付比说定的价钱少的钱,或是看见任何其他在各国人种杂处的海滨城市中都可见到的普遍景象时,他无法容忍。

孟憎恨那些神气十足的外国人。如果他从一个外国人身边走过,他绝不会让一步路。相反,他那张愠怒的孩子的脸会变得更加阴沉,同时撑起肩膀。要是他能撞开那个外国人,哪怕是一个妇人,自然就更好。这时,他会充满敌意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在我们国家并没有什么公干,只不过是前来掠夺我们。他们利用宗教骗取我们的心和灵魂,利用贸易劫掠我们的货物和金钱。”

一天,源和孟一起从学校回家。他们在街上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此人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与白人男子无异,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珠和头发却是乌黑的。孟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大声地对源说:“要问我在这座城里最恨什么,那就是这类不纯粹的人。这类人血缘混杂,不值得信任,甚至他们的心也是一分为二的!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们的某些男女同胞怎么会数典忘祖,把自己的血和外国人的血混合起来。我要把他们当作叛徒全都杀掉,要杀掉刚才走过去的那种家伙。”

源却回忆起那个人彬彬有礼的神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显得异常坚毅,于是他说:“他看上去相当和善,我不能仅仅因为他是白皮肤的混血儿就认定他是邪恶的。对他父母亲的事,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但孟却喊道:“你应该恨他,源!难道你没有听说,白种人对我们国家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怎样用残酷的、不平等的条约紧紧地缚住我们,使我们变得如同囚犯一般?我们甚至不可以有自己的法律——嘿,要是一个白人杀害了我们的一个同胞,他几乎可以不受惩罚——他甚至用不着走上法庭——”

孟像呼喊般地说了这番话,源静静地听他讲,并且略带歉意似的笑着,因为在他人激奋的当儿,他总是那样温和,再说他也觉得,为了国家,自己也许确实应该憎恨那些白人,但事实上他做不到。

因此,源仍然无法加入孟他们的事业。孟恳求他参加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羞涩地笑着,他不能说不愿意参加,只能推说自己太忙——甚至为这样的事业,他都匀不出时间。最后孟只好由他去,但不再和他交谈,见到他时也只是冷冷地点点头。遇到假日或是爱国纪念日,所有的学生扛着旗唱着歌前去游行,源唯恐被别人称作叛徒,也会和大家一起去,但他不参加秘密集会,也不参与密谋策划。有时,他从一些秘密策划者那儿得到消息,说某某人家里私藏着准备刺杀某个大人物的炸弹,却被人发现了,又说一群密谋者把一个教师打了一顿,因为他们对他同外国人过从甚密非常气愤。听了这类传闻,源更是一头扎进书本堆里,不想再顾及任何其他事情。

事实上,对这一段时间的源来说,生活的弦绷得太紧了,使他无法对任何事物的本质进行深入了解。在他还没有琢磨出富人和穷人之道,没有弄懂孟的事业的意义,甚至在他还没有快乐够时,某些其他的事又占据了他的心。那是他在学校里认识的所有的事物,许许多多学过和做过的事——他学过的一些奇妙的课程,学校实验室向他展示的种种科学魔术。他讨厌化学课,因为实验时发出的气味使他的鼻腔感到十分难受,然而,即使在这种课上,他也会被自己制作出来的溶液的色泽迷住,并惊异于两种平静、稳定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竟会一下子产生那么多泡沫,而且变成有着新的生命、新的颜色和新的气味的另一种物质。在这段时间里,这个纷繁复杂的大城市向源的心中注入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和观念,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源都没有时间去探究它们的根本。他无法只致力于某个单项的知识,因为有那么多学问需要他弄懂。有时,源也很羡慕他的堂兄弟和妹妹,因为盛生活在他的梦幻和爱情之中,孟生活在他的事业之中,而爱兰生活在她的美丽和欢乐之中,在源看来,这样的生活都极为安逸,而他却过着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

城里的那些穷人也真是穷得讨人嫌,源并不觉得他们十足可怜。他同情他们,希望他们能有吃有穿,他手头有零钱时,如果一个乞丐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臂,他总是会给他一枚铜板的。然而,他自忖他给铜板并不全然是出于怜悯,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得到自由,使他能脱离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肮脏的手,以及车边的哀诉声:“行行好吧,少爷——行行好,少爷,别让我和我的孩子挨饿!”在城里,比乞丐更可怕的是他们那些可怜的孩子,这些孩子的张张小脸已生就一副乞丐的哀号相;最悲惨的则是那些饥饿的婴儿,他们差不多赤身露体地伏在妇女们裸露着的皮包骨头的胸前,徒然地想吮吸乳汁。源一见到这种景象,就会战栗着退缩。他把铜圆丢给他们,掉开目光,赶紧跑开。这时,他会暗自想道:“要是这些穷人不是那么可怕,我也许会参加孟他们的事业的!”

然而,有件事使他避免了同自己的人民完全隔离,那就是他对土地、原野和树木的始终不渝的爱。在都市的冬天,这种爱淡化了,源常常会忘却。但现在春天又来临了,源觉得一种烦躁的感觉又袭上了心头。天气越来越暖和,在都市的小小的花园里,树木开始发芽、长叶。小贩们挑着担子上街,扁担两头的篮里装着开花的李树盆景,或扎成圆圆一大束的紫罗兰和百合花。在和煦的春风中,源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春风使他回想起那间土屋所在的小村庄,他的双足渴望能站到某个地方的泥土上,而不是站在城里的这些人行道上。于是,他报名参加了学校里办的春季班,听老师讲耕作、栽培的课程。和耕作班的其他同学一样,他分到了城外的一小块土地,以便在土地上试验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这一小块土地上,源的任务是下种、除草以及另一些诸如此类的力气活。

源分得的那块地恰巧在全部试验田的尽头,紧靠着一家农户的地。源第一次独个儿去察看那块试验田时,那个农夫正站在那儿张望,脸上堆满了微笑。他朝源喊道:“你们学生上这儿来干什么?我想,学生们是只应该从书本上学东西的!”

听农夫这么说,源便回答道:“这几天我们从书本上学了怎样播种和收获,我们知道了如何为播种做准备,今天我要干的就是这件事。”

农夫大声地笑起来,很不以为然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有这么一种学问!嘿,农民告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告诉自己的儿子——人们只要看看邻人,并且照邻人的做法去做就行了!”

“那么,如果邻人的做法错了怎么办?”源笑了笑,说。

“那就看做得较好的另一家邻人得了。”农夫说,又一次笑起来,并开始锄地。过一会儿,他停下来用手搔了搔头,抖动着身子,高声地笑着说:“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嘿,幸好我没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哪一所学校浪费钱财,让他学什么种田!我敢打赌,我教给他的东西比他能学到的更多!”

源活到这么大,双手还没有握过锄头,当他提起这把长柄的笨家伙时,觉得它很有分量,似乎难以挥动。他把锄头举得高高的,使劲向下砸去,想翻动坚实的土地,可锄头老是打歪。他出了一身汗,泥地却纹丝不动。虽然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风也凉飕飕的,但源已如炎夏一般大汗淋漓。

最后,源失去了信心,他偷偷地朝农夫那边望去,想看看他怎样锄地。农夫的锄头稳稳当当地一起一落,每锄一下,泥地上就留下了翻动的痕迹。因为农夫刚才有那么一点得意,所以源不希望他发现自己在偷看。但源很快就看出,农夫正瞧着他,而且自始至终注意着他,为他胡乱挥动锄头的那副样子暗暗好笑。农夫看到源在偷看自己,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大步跨过田垄,走到源的身边,大声说道:“千万别告诉我你正在观察隔壁的农夫怎么干,你不是已经从书本里学到所有的东西了嘛!”他一边大笑,一边继续大声说:“你们的书里没有告诉你该怎样使用锄头吗?”

源有点生气了,但他尽力克制住了自己。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难以接受这个平民百姓的嘲笑。同时,他也沮丧地发现,自己连这么块地也锄不动,怎么还能够指望播种呢?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才克服了自己的羞愧,丢下锄头笑了起来。他忍受住农夫的嘲笑,擦了擦汗水涔涔的脸,羞怯地说:“你说得对,朋友。书里确实找不到关于怎样锄地的内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要拜你为师。”

源这几句短短的话,使得农夫大大高兴起来。他开始喜欢源,于是不再笑他。事实上,他心里有点暗暗得意,因为作为一个卑微的农民,他竟然有东西可以教教这个青年,况且是个读书的青年,从青年的言谈举止上,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学生。于是,农夫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他有点自负地看了青年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首先,看着我,也看着你自己,看谁能轻松地挥动锄头,而不出那么多汗。”

源望着农夫。他是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强壮结实的汉子。他衣服撩到腰际,膝盖以下赤裸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的脸因风吹日晒而呈棕红色,整个神态显得淳朴而自在。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笑嘻嘻的,先脱下厚厚的外面的大衣,又脱去里面的大衣,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上,站在那儿等待着。农夫注意地看着源,突然间高声叫起来:“你的皮肤多么像女人的啊!”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源的手臂旁边,摊开手掌,说:“把你的手心摊开来!——看,你的手上都是泡!你锄头抓得太松,我要是这样抓,手掌上也要起泡的。”

然后他提起锄头给源示范,教他用两手抓住锄头,一只手紧紧地捏住锄头柄,另一只手放得稍前些,专管挥动它。源照农夫教的办法做,并不感到难为情。他一遍一遍地试着,最后,锄头的锄板稳稳当当、扎扎实实地落下去,每锄一下就挖起一块泥巴。这时,农夫才称赞了源,源心里乐滋滋的,就像他写的诗受到了老师表扬一般。可是,他对自己的心情也有点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农夫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源日复一日地来到他的这块地里干活。他特别喜欢趁他那些同学都不在的时候来,因为大家都来时,那个农夫便不会走近他,而是只顾在自己的田里忙;要是源一个人来的话,农夫便会走过来,同源说话,教他如何播种,等秧苗生长时,又如何把多余的秧苗拔去,还教他注意观察虫害,因为那些昆虫随时随地觊觎着新生的禾苗。

但也有轮到源施教的时候,譬如,当秧苗生虫时,源从书上学到有种进口毒剂可以除虫,于是拿来使用。他第一次使用灭虫剂时,农夫嘲笑他,大声说:“你得记住你怎样观察我,不管怎么说,你的书本不中用,它们既不能告诉你豆该种多深,也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除草最适宜!”

然而,当他看到虫子在下药后萎缩起来,死在豆梗上的时候,便渐渐地严肃起来。他惊讶地低声说道:“我发誓,我简直无法相信。看来,这些害虫并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可以灭除的玩意。书里毕竟还有点东西——不错,也许可以说东西还不少,因为,害虫若是把庄稼吃了,播种栽培也就全白搭了。”

于是他向源索要一些除虫剂,准备用在自己田里,源自然很乐意给他。这以后,他俩就俨然成了朋友。源的那块试验田种得最好,为此他十分感激农夫;农夫也感谢源,因为他的豆子长得很茁壮,而不像他邻人的地那样遭受虫害。

有这么一个朋友,有这么一块地可以干干活,源感到十分满足。春季,当他在田里俯身干活时,一种充实感常常会在他的心头腾起,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学着在干活前换衣服,穿上一件像农民衣服一样的普通外衣,甚至把鞋也脱了,穿一双草鞋。农夫家中没有未出嫁的女儿,他的老婆如今也又老又丑,因此农夫让源在他家里随便进出,源将自己干活时穿的一套衣服也放在他家。于是,每天源一到农夫家,就把自己打扮成农民的模样。他爱那块土地,爱得比他原先想的更深。观察种子怎样发芽真是一件美妙的事,这里面有一种诗意,一种他几乎无法言传的东西,尽管他曾试着写过一首诗,想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他爱在田里耕作,在自己那块地里忙完了,他常常跑到农夫的田里帮着干活。有时,应农夫的邀请,他也会在农夫家的打谷场上吃顿饭,因为这时天气已渐渐转暖,农夫的妻子往往就把饭桌摆在打谷场上。就这样,源的身体越来越结实了,脸也晒得又红又黑,有一天,爱兰看着他嚷起来:“源,你越来越黑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得就跟农民一样!”

源笑了起来,回答说:“我就是一个农民,爱兰,不过我这么说,你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当源埋头于书本,或在夜晚的欢愉中远离他那块土地的时候,他也常常会突然想起它来。他读着,玩着,心里却不由得盘算起该种哪些新的种子了,他种着的那种蔬菜在夏天之前收割行不行,或是为他的作物梢头上开始出现萎黄感到担心。

有时,源会暗自想:“要是所有的穷人都能像这个农夫一样,那么,我也许愿意参加孟他们的事业,并会将它作为自己的事业。”

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源获得了一种切实而秘密的满足,这使他十分高兴。这是一个秘密,因为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他喜欢在田里干活。作为一个年轻人,他甚至也为自己的这种爱好感到难为情;城里的青年通常看不起乡下人,嘲笑他们为粗人、大笨蛋等等。源注意到他的一些同学也说过这样的话。因此,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感受讲给盛听,虽然他和盛在一起有好多话可以说,如两人在哪个地方见到了美的色彩和美的造型,少不得会交谈一番;当然,他更不能同爱兰谈论他在试验田里感受到的那种奇妙、深沉和切实的欢愉。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把他的感受告诉自己称为母亲的那个人,因为尽管他们之间心里话谈得不多,但两人在屋里单独吃饭时,这位太太常常会以一种十分严肃的态度,谈及她喜欢做的一些事情。

这位太太的时间全花在做一些不怎么惹人注意的好事上。她不像城里的许多太太那样倾心于游戏、宴饮以及看赛马、赛狗等活动。这些事并不使她感到快活。爱兰邀她去时,她也去,但只是坐在那儿看看,显得优雅而超然,仿佛她认为这仅仅是一种应酬,事情本身并没有多大意思。她真正的快活寄托在为孩子们服务的一项慈善事业上。有些穷人不想哺养新生下来的女婴,就将她们遗弃,她发现后就抱回来。她为她们准备了一个屋子,雇了两个妇女当奶妈,她自己也每天上那儿去,教育那些孩子,并照看生病的和过于消瘦的婴孩。那间屋里已收留了近二十个弃儿。有时,她也同源讲到她的这项工作,谈起她打算怎样把这些女孩培养成善良、诚实的人,使她们能够自立,然后同可靠的男人,如农民、商人、织布工或其他需要找吃苦耐劳的女子为妻的那些人结婚。

有一次,源同她一起到那间屋里去。源惊奇地发现,一到那儿,太太那张庄重、严肃的脸就起了变化。这是一个简陋、普通的地方,因为她拿不出太多的钱来,也不能为了这儿剥夺爱兰的娱乐。然而,她一进门,孩子们就纷纷扑向她,叫她“妈妈”;她们扯她的衣角,拉她的手,热切地显出她们对她的爱。太太笑了起来,有点羞怯地望着源。源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因为他还没有见她这样大笑过。

“爱兰知道这事吗?”他问。

听源这么问,太太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她点点头,只是说:“她现在正忙于自己的个人生活呢。”

然后,她带着源在这间陋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尽管这儿的陈设相当简单,但从院子到厨房都很干净。她对源说:“我不必为她们花费太多的钱,因为她们将来都是工人的妻子。”接着,她又说:“在这些女孩中,如果我发现一个能够适合我为爱兰所制订的计划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我就把她领到自己家里去,亲自抚养她。我想其中有这么一个吧——不过还不怎么确定……”她喊了一声,一个女孩从另一间房间里来到她身边。这个孩子比其他孩子稍稍大一点,虽然年龄也就十二三岁,但眉宇间已有某种认真严肃的神态。她很自信地走上前来,把手放在那位太太的手中,望着她,用脆生生的声音说:“我来了,妈妈。”

“这个孩子,”太太说,她十分热切地看着女孩那张仰起的脸,“有某种灵气,但我还摸不透。她是我自己发现的,当时她刚生下来,被丢弃在门口,于是我把她抱了进来。她是这儿年龄最大的孩子,也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弃婴。她悟性极强,学习认真,诚实可靠,如果她能够这样保持下去,在一两年里我就要把她领到家里去……好吧,梅琳,你可以去了。”

女孩朝她笑了笑,那是活泼、轻快的微笑;她还向源投以深沉的一瞥,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源忘不了那一瞥,那是清澈、直率并带有某种疑问的一瞥,而她无论对谁似乎都会这样瞧上一眼的。就这样,她又走出了这间房间。

对这样一位太太,源似乎可以说些什么,但他终究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他只知道,自己爱在田地上打发时光。在田里的时候,他觉得他和作物的根系有着某种联系,这样,他就不会同许多其他的城里人一样,像无根的浮萍,漂浮在都市生活的表层了。

每逢心神不宁的时候,源就到他的那块地里去。在阳光下,他汗流浃背;在寒雨中,他浑身湿透。他不声不响地干活,或是同那个农夫悠闲地拉家常。这种工作和交谈看来似乎无足轻重,但是当夜晚来临、源收工回家的时候,他胸中的烦躁就会荡涤而尽,于是,他又可以读他的书,愉快地沉思默想,或是心情舒畅地同爱兰及她那些朋友在喧闹、灯光和舞曲中消磨时光了,因为他这时候已从田地里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源确实需要土地给予他安宁、镇静和根基。因为在这个春天里,他的生活将发生一个他未曾想见的、根本性的转折。在一件事情上,源同盛、爱兰差得太远,甚至同孟也差得太远。这三个人在源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氛围中生活,在这个大城市中消磨着青春,城市的全部热力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对青年们来说,城市的热力比比皆是:墙壁上绘满了爱和美的图画,娱乐场所放映着关于异国男女爱情故事的影片,在跳舞厅里,只要花少许钱就可以同一个女人消磨一个晚上。这些,都是最原始的热力。

多少高雅一点的是关于爱情的故事书和诗集,许多小店里都有卖。以前,人们往往把这类书看作不良读物,认为它们是点燃男女情焰的火把,没有人敢公开阅读,可如今,那些外国的劳什子打着艺术、思潮之类的幌子潜入中国,于是,到处可以见到青年在阅读和研究这类书籍。但是,不管名目如何动听,火把终究是火把,再古老的火种也会被点燃。

男青年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姑娘也一样,传统的道德观念已被他们撇开。他们公然挽起手来,这种做法已不像以往那样被视为不轨行为。一个青年男子可以亲自要求一个姑娘嫁给他,姑娘的父亲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向法院控告男青年的父亲,而在外国恶习尚未侵蚀的内陆城镇,因这类事而发生控告则是常见的。在青年男女公开订婚以后,他们就像原始人那样自由地来往。有时——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他们的血液流得太热太快,肉体和肉体的接触过于频繁,但他们不会像他们的父母年轻时那样,因为名誉而被处死,不,他们只消把婚期提前就得了。于是,他们才结婚就生了孩子,而年轻的夫妇却若无其事,仿佛两人还十分光彩似的。他们的父母亲若是感到难堪,也只能够默然相对,暗暗伤心,尽力克制着自己,因为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父亲为了他们的儿子,许多母亲为了她们的女儿而诅咒这个新的时代。但新时代终究是新时代,谁也没有办法使它逆转。

盛在这样的时代里生活,孟和爱兰也在这样的时代里生活,他们只知道自己是时代中的一员,而不管其他事。源却不然。王虎用种种旧的道德观念以及他对一切女性的憎恨哺育了源,因此源从未梦想过女人,偶尔在睡梦中见到,醒来也会羞愧万分,这时,他便离床拼命念书,或是去街上溜达一会儿,以此来荡涤心中的污秽。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所有的男人那样体面地娶妻生子,但眼下他有那么多东西要学,还没到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现在,他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习。他曾经明确无误地向父亲这样表白过,而且至今未曾改变。

然而,今年春天,他夜里常常被梦惊扰,并深深为这些梦境而苦恼。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在白天,他从未让自己的思路滑到爱或女人这方面去,但是一睡着,他的脑海里就充斥着那么多色情的意象,以至于他梦醒后每每因为羞愧而浑身冒汗。只有当他大步走向那块土地,并在那儿拼命干活的时候,他的心才能清静下来。他白天在田里干活的时间越多,夜里的梦就越少,觉也睡得越香甜,于是,他去田里干活的兴致更高了。

源自己并不明白,和其他的青年一样,他那颗心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的心比盛的热得多,因为盛用情不专,心思分散;同样,他的心比孟的也热,因为孟的心正为他的事业而燃烧。源离开了他孩提时代的冷清清的院落,来到了这个热气腾腾的都市。此前,他从未触摸过姑娘的手,因此,当他搂住一个姑娘轻盈的腰肢,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时,总有一种自责之感;当他和着音乐的节拍,和姑娘轻移舞步,他脸颊上感受到姑娘那温热的鼻息时,他心里总会滋生一种他既喜欢又畏惧的甜蜜的忧愁。源是循规蹈矩的,他从来不抚摸他握着的姑娘的手,也不像许多恬不知耻的男人那样拼命地想朝姑娘的身上靠。爱兰一直嘲笑源的这种君子风度,到后来,爱兰的嘲笑使源的思想起了变化——源不敢也不愿有的变化。

爱兰有时噘起她漂亮的樱唇嚷道:“源,你未免太守旧了!像你那样把姑娘推到一边去,舞怎么跳得好呢?瞧,这才是搂住姑娘的姿势!”

难得有几个爱兰不出门的晚上,她、她母亲、源和其他人都聚集在家里,这时,她就启动唱机,将源拉过来紧紧贴住自己,前后左右地迈开舞步。她也会当着其他姑娘的面嘲弄源,嬉笑着对一个姑娘说:“如果你要同我的源哥跳舞,就一定得逼着他抱住你。他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把你往哪个壁角一扔,然后独个儿跳舞!”或者,她会说:“源,我们都知道你很漂亮,但也没到漂亮得让所有的姑娘害怕的地步!其实,我们中好多人都早已有了恋人!”

这种当众的笑谑使爱兰的女友们兴奋异常,于是,这些大胆的姑娘胆子更大了,跳起舞来肆无忌惮地紧紧贴在他身上,源想制止她们的孟浪,又害怕遭受爱兰进一步的嘲谑,所以只得竭力忍受。甚至那些胆怯的姑娘和源跳起舞来也是笑逐颜开,变得比同鲁莽的男子一起跳舞时更为大胆,她们笑着,抛着眼风,紧紧握住源的手,还时时让大腿和大腿相擦,使尽了女人们天生擅长的种种把戏。

后来,源被他的梦境以及因爱兰而造成的姑娘们的放肆折磨得难受,决心不再同爱兰一起出去了。然而,爱兰的母亲还是常常对他说:“源,知道你和爱兰在一起,我就不会担心。即使有另一个男人带她走,但我知道你也在那儿,心里就踏实得多。”

爱兰也十分愿意源常在她的左右,因为源是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她以能有这样的男子相伴而骄傲,再说,源也深受她那些女伴的欢迎。就这样,在违反源自己意愿的情况下,柴火已经备齐,只是他还没有用火把将它点着。

然而,源没有料到,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料到,火把已经置于干柴之中了。

事情正是这样。有一天放学之后,源留在教室里抄老师写在黑板上、布置同学们自学的一首外国诗。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源以为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正巧,这是源和盛一起上课的教室,也就是和那个被盛称为革命党人的、脸色苍白的姑娘一起的教室。源抄完诗,合上书本,把笔放进袋里,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王先生,你既然在这儿,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这几行诗的含义?你比我聪明多了。如果你愿意,那就太感谢你了。”

说话的是个姑娘,嗓音十分悦耳,但不像爱兰以及她那些朋友装腔作势的莺声燕语。对一个姑娘来说,这嗓音似乎显得过于深沉,但极为清脆响亮,并具有一种使人激动的力量,因此,这个姑娘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仿佛有着丰富的内涵。源很惊奇,匆匆抬头一看,见是那个姑娘,即盛所说的那个革命党人,正站在他身边,她的脸色比他记忆中的她更苍白。眼下,她站得离他很近,他发现她细细黑黑的眼睛里丝毫也没有冷漠的神色,相反却充满着热情和情感,在她苍白的脸蛋上,那双眼睛仿佛在燃烧一般,这与她整个冷冰冰的脸面很不协调。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一声不吭地挨近他,等待着他答话。她显得十分冷静,就像平时对任何一个男子说话一般。

不知怎么的,他回答了她,但话说得有点结结巴巴:“噢,是的,那当然……只是我也有点吃不大准。我觉得这首诗的意思是——外国诗往往不太好懂——这是一首颂诗……一种……”尽管如此结结巴巴,但他还是说了不少话。在说话的时候,源不时注意到姑娘那深邃的目光,她一会儿凝视着他的脸,一会儿又似乎在为他所说的话而沉思。最后,她站起身来,向源表示感谢。她说的依然是些极简单的话,但语调里却仿佛饱含一种巨大的感激之情,源甚至想,没有任何帮助该受到这样的感谢。他们离开了教室,走向楼下的大厅,彼此很自然地靠近。这时已近傍晚,学生们已陆续走光,大厅里显得冷清清的。他们一起向大门走去,姑娘似乎乐于保持沉默,但源出于礼貌,问了她一两句话。

源问她:“请教芳名?”他用的是以前学过的那种老式的、彬彬有礼的方式,然而她并没有以礼回报,答话干脆、简单,甚至有点草率,只是她说话的声调总赋予她的话以某种含义。

终于,他们走到了大门口,源深深地鞠了一躬,但姑娘却匆匆地点了点头走开了。源望着她远去,发觉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是较高的。姑娘敏捷地从人群中穿过,最后在源的视线中消失了。源神思恍惚地跳上一辆人力车回家,他对姑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感到纳闷,同时惊奇她的眼神和声调同她的面容和话语何以如此不同。

经过初步的接触,他们建立了友谊。迄今为止,源还没有同女孩交过朋友,事实上,他也没有多少朋友,他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在一个特殊的小团体中自然地占有一席之地。他的堂兄弟都有自己的朋友。盛的朋友都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们自命为新时代的诗人、作家和青年画家,积极地追随着自己的领袖,如那个姓伍的,源在和爱兰跳舞时总斜眼瞧他。孟有他们革命党人的秘密小圈子。可源哪个也不属于,虽然他会同路上遇见的许多男青年打招呼,或是同爱兰的这个或那个女友轻松地交谈片刻,但他并没有知心的朋友。在不知不觉间,这个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起初,她强烈地渴望发展这段友谊。像一些富于心计的姑娘惯常做的那样,她时不时地跑来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而他则也像许多男人一般,对这种简单的手法竟然毫无察觉。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男人,且又年轻,能够帮助一位姑娘总是一件乐事。于是,他便常常辅导她作文,最终两人慢慢地达成了默契:他们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天天碰头,虽然并不公开这么做。倘若有人问源对这位姑娘有什么样的情感,他总是说,仅仅是友谊而已。她确实和那些他认为漂亮或算得上有点漂亮的任何姑娘不同,因为在他的生活中,还尚未有哪位姑娘使他真正动心过。对他来说,假如有哪位值得他考虑的话,那也无疑是像爱兰那样如花似玉的少女,有着纤细娇小的双手、可爱的容貌以及娴静文雅的举止。他在爱兰的女伴们身上看到的就是这些特征。但是,他尚未看中任何一位——他只是默默地想过,他爱上的少女必须像玫瑰一样美丽,像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样动人,或者像其他什么虽无实际价值但精巧雅致的事物一样。因而,他有时悄悄地写些诗句给这样的姑娘,一行或是两行,但从未写过完整的一首诗,因为他对她们的感情浅薄、朦胧,还没有哪位少女在他的心目中能压倒群芳,使他能专心一致地为之吟诗作文。他心中业已萌生的爱的情感,就如同黎明前那淡淡的一缕晨曦。

他当然更未想过去爱这样一位姑娘——严肃、诚挚,总是穿着直统统的深蓝色或深灰色的旗袍,脚上穿着皮鞋,心思全集中在书本和事业上。事实上,他现在也并不爱她。

但是,她却爱他。他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觉这一点的。他只是心中明白。一天,他们见面后沿着河边的一条街道散步。那时正是黄昏,街上行人极少,他们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就在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察到她正凝视着他。他的目光同她的对上了。这目光与往常不同,饱含着一种深沉、强烈的依恋之情。她那动听的声音也和平时完全不同。她说:“源,有件事我很想说清楚。”

尽管他还未想到过要去爱她,但是当他结结巴巴地问是什么事时,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继续说:“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奋斗,源,你就像是我的亲哥哥——但同时我也想把你称作‘同志’。我们需要你——我们需要你的智慧,你的力量。你的能量足足抵得上两个孟。”

源猛地觉得自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同自己建立友谊,他气愤地以为,她同孟是事先策划好的,因而高涨的热情一下熄灭了。

但是,她此时又说了起来,那声音在月光下听起来既温和又深沉:“源,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源现在不敢问她这个原因是什么。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于是他转过身来轻声地说:“我该回去了——我答应过爱兰。”

两人于是默默地往回走去。但是,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他们自己几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更谈不上事先曾想过要这么做。这种手的接触使源的内心发生了某些变化。他心里清楚,他们已不再是朋友——从现在起就不再是朋友,尽管他还不明白他们之间现在是一种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当他和爱兰在一起的时候,当他同这个姑娘聊天、跟那个姑娘跳舞的时候,他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她们,心里纳闷世界上的姑娘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别。那晚,他第一次为了一位少女而辗转反侧,久不能眠。他现在久久地思念着的就是这位少女。他想着她的眼睛,那双缺乏生气的眼睛在苍白的脸色的衬托下像玛瑙石似的,显得很冷漠。但是他现在发现,他们在一起说话时,她的那双眼睛就显得光彩照人。他接着又想起她那甜柔的声音,那声音的圆润同她的娴静和冷漠完全像是两码事。但那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他就这么苦思冥想,多么希望当时能有勇气问她另一个原因是什么,而同时又多么希望他所猜想的答案能由她那动人的声音表述出来。

但是,他不爱她。他自己很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他最后回想起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的情景:两人站在没有路灯的街道的暗处,手掌对着手掌,整个身体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动。路过的黄包车只得拐过他们朝前拉,要不是车夫骂出声来,他们竟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介意。那时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默默无言,他也一声不吭。大家的思想全集中在紧紧握着的手上。当他想到这里时,他心中的火把就点着了。尽管这种手的接触已不再使他困惑——他明白他并不爱她,但他的内心却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了。

假如是盛触摸了这个少女的手,他要是高兴的话就会微笑,但随后便会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曾多情地抚摸过许多姑娘的手。要是他发觉哪个姑娘爱上他,他更会随心所欲地抚摸这个姑娘的手,直到他对此感到厌倦为止。随后,他便会为此写个故事或是写上一首诗,接着便轻易地把这个姑娘忘掉。孟也不会为这样的事长久地受折腾,因为在他的事业圈子里有的是年轻姑娘,并且这些青年男女都把不拘礼教和自由往来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他们互相称呼为“同志”。孟听过不少有关男女平等以及自由恋爱的讲演,自己也讲过一些。

这些青年男女尽管对人生持如此的自由观点,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多少相应的行动,就像孟那样,他们是被事业而不是被欲念激励着。事业使他们变得纯洁。孟则是他们中间最纯洁的一个。孟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目睹了父亲那无节制的欲望和兄长恍惚的神态。他把这一切都斥为和女人鬼混的结果。在他看来,他们浪费了精力,损耗了身体,而这些本应该是用来为事业而奋斗的。鉴于这些原因,孟还从未碰过一位少女。他可以就任何有关摒弃婚姻法则的自由恋爱和爱的权利等问题高谈阔论,但却从未尝试过其中的任何一点。

同他们相比,源既没有使人纯洁、激动人心的事业,也不会像盛那样与姑娘调情取乐,终日无所事事。因此,当这个姑娘的手碰到他那从未被女性触摸过的手时,他便对此难以忘怀。当源回想起她的手时,有一点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手心火热并有点湿润。他难以想象她的手会给人那样的感觉。想起她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那说话时微微翕动的没有血色且显得冰冷的嘴唇,他会认为——如果以前他想过这件事的话——她的手干燥、冰凉,而且手指松弛得难以拿住东西。但是,他想错了。她的手紧握着他的手,显得既热烈又依恋。她的手、声音以及眼睛,所有这些都泄露了她内心的热切。当源开始想她的心——这个奇怪的、既勇敢冷静又腼腆害臊的姑娘的心会是什么样的时候,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渴望着能再一次握一下她的手。

尽管如此,当他最终进入梦乡继而又在这透着凉意的春晓醒来时,他依然觉得自己并不爱她。在这凉爽的早晨,他会回想她的手是那么火热,而同时他又会暗自思量,即使如此,他也不爱她。那天,他极其害羞,在学校里一眼也不敢看她,也不敢在校园里的任何地方逗留,一过中午便去到他的那块地里拼命地劳作,他心里想:“触摸土地胜过抚摸任何姑娘的手。”他回想昨天晚上他是如何躺在床上静思默想的,他为此感到害羞,并为父亲不知道而暗自高兴。

不一会儿,农夫来了。他对源锄去萝卜周围杂草的方法夸奖了一番,笑着说:“还记得你头一天锄草的情形吗?假如你今天还是像以前那么干,萝卜都会同野草一起被你锄掉了。”他微笑着,然后安慰源说:“你会像个农夫的。看看你手臂上的肌肉以及宽阔的后背就知道了。其他那些学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弱不禁风的人——戴着眼镜,摇晃着细弱的手臂,嘴里镶着金牙,骨瘦如柴的双腿插在洋裤子里。假如我像他们那样,我敢赌咒我会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的。”农夫说着笑出声来,接着又大声说:“来,吸袋烟,到我门前来歇会儿!”

源照着做了。他微笑着听农夫拉着粗大的嗓门叙述他对城里人的轻蔑,特别是对年轻人和革命者的憎恨。每当源婉言为他们辩解几句时,农夫便打断源的话,粗声粗气地说:“那么,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牛,我不想要更多的地,我够吃了。假如当官的征税别这么重,那就更好不过。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得缴税。他们为什么跑来说要为我办好事?究竟有谁听说过陌生人会给你好处?除了自己的亲属,谁又会帮你的忙?全是没有的事,我想大概是他们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好处——也许是要我的牛,要不就是想我的地。”

他接着咒骂了一通,咒骂那些生了这种儿子的母亲,接着又取笑那些不如他自己健壮的人。他慢慢地变得高兴起来,赞扬源地里的活干得好,随后他大笑,源也跟着大笑。他们是朋友。

离开这个粗壮的人以及这块圣洁的土地以后,源便回家上床睡觉。那天晚上,他哪儿也不去,什么消遣也不想。他头脑里丝毫没有对任何姑娘的杂念,也全无接触任何姑娘的欲望,他只是想干他的活,读他的书。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就这样,田地给了他片刻的安宁。

但是,他内心的情火已经点燃。过了两天,他的心境不由自主地起了变化,他变得心神不定。一天,他偷偷地转过头去看那姑娘是不是在教室里。她在那儿,他们俩的目光在其他人的头缝间碰在了一起。她的目光是那么热切,那么依恋。他迅速地把头转了回来,但却无法把她忘记。又过了一两天,他在穿过门时情不自禁地说:“今天出去散步好吗?”她点点头,那双深沉的眼睛盯着地上。

那天,她没有握他的手。他感觉得到,散步时她同他保持着较以往更大的距离,话也比以往更少,使得谈话变得相当困难。而源却不同,他自己都为之感到吃惊。照理说,他本应为她不握他的手而感到高兴,本应希望她不要离他太近。但是,在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他便渴望她能触摸他的手。本来,即便是在分手的时候,他也不伸出手的。但此时他却注视着,渴望她能伸出手来,而他好把它握住。但是,她并未伸手。他于是像受了欺骗似的往回走去,而心里越是这么想便越是感到气愤。同时,他感到羞耻,发誓以后再不同任何姑娘散步,因为他并不是无所事事的人。那天,他写了篇关于男人应如何洁身自好、如何为学业而奋斗以及如何不与女性往来的文章。这篇苦涩的文章着实使一位温和的老先生吃了一惊。那天晚上,他千百次地自语,庆幸自己并不爱这位姑娘。此后一段时间,他坚持每天去地里,免得自己回忆起曾想触摸她手的这回事。

有一天,大约是此事发生以后的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用他不熟悉的小的方体字写的。他的信不多,只有有时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他在军事学校时曾经很喜欢这位朋友,而且这位朋友直到现在仍很喜欢源。但是,这封信的笔迹并不像他朋友的那种潦草。他打开信,发现这封信是他并不爱的那位姑娘写来的——仅仅一张纸,短短的几行,上面清楚地写着:“我做了什么使你不高兴的事了吗?我是一个革命者,一个现代女性。我没有必要像其他女性那样躲躲闪闪。我爱你,你会爱我吗?我并不要求也不在乎结不结婚。婚姻是一种陈旧的绷带。但是你若因此而需要我的爱的话,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得到它。”最后,她把名字写得又小又隐蔽,紧紧地挤在一起。

于是,爱第一次呈现在源的面前。他独自坐在房里,手里拿着这封信。他现在必须思考爱,必须考虑这个爱可能意味着的一切。一个姑娘就这样在等着他,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得到她。他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他应该得到她。就在这几个小时里,他那青年的童稚开始消失。在他那剧烈的心跳以及炽烈的情感里,他开始变得成熟。他那身心已不再是少年的身心了……

几天之后,激情使他成熟,他已是一个成人,一个具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但是,他并没有给这个姑娘回信,并且在校园里处处避开她的影子。有两个晚上,他坐下想写信,有两次他的笔下要冒出这样的字来:“我不爱你。”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写,因为他那奇怪的身体迫使他尊重身心的欲望。所以,在这种情感和心灵困惑的混沌状态里,他没有写回信,他在等待着自己拿定主意。

他因此夜不能眠,比以前更气闷烦恼并且焦躁不安,以至于他那位母亲时而心事重重地注视着他。源也感受到了母亲那种疑虑的神态。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怎么能对他的母亲说,他之所以气闷烦恼,是因为他不想得到一位他并不爱的姑娘;是因为他既想得到这位姑娘奉献给他的东西,却又不可能爱她?他于是听凭这种斗争在心中自生自灭,但心情却因此郁郁寡欢,就像有战事时他父亲的情绪那样。

源这种混沌的生活——既非无所事事但也无法集中精力——被王虎突然专横地做的一个决定打破。王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自太太首次给他写信以后,王虎好几个月都不回信。他在遥远的异乡生着儿子的闷气,但却并不因此寄上片言只语。太太一再瞒着源给王虎写信,要是源有时问父亲为什么不给她写信,她便安慰地说:“随他去,既然不写信,就说明一切平安。”事实上,源非常乐意“随他去”,他的头脑被日常生活挤得满满的,最后几乎无暇思及父亲可畏的地方,或是以为自己已摆脱了父亲的管束,像是在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是,春末的一天,王虎又对他的儿子行使起了管束的权力。他打破沉默,给他的儿子而不是给他的太太写了封信。这封信他并没有吩咐写信的人代笔。王虎自己提起他那支久未使用的毛笔,给儿子寥寥写了几句。信中语气严厉、直率,但意思却十分明了。信中曰:“我的主意未变。望回家完婚。日期定于本月三十日。”

这封信是一天晚上源从外面娱乐回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的。他虽然疲乏但精神很好,身体几乎是在和着音乐晃动。那晚,他已决定接受那位姑娘奉献给他的爱情。他为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激动不已:明天,或许是后天,他会和她一起去她喜欢去的地方,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他至少也是在玩味这样的想法,他或许会这样做。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上面正放着王虎的来信。他十分熟悉信封上的字迹,一眼便知是谁。他拿起信,撕开结实的老式信封,从中抽出信笺。他看着信,耳边似乎清晰地响着老虎的吼叫。一点不假,这些话就像是冲着源发出的吼叫。在他看完信之后,房间里好像经过了一阵巨大声响的喧闹,又突然静寂下来。他重折好信,把它装回信封里,然后默默地坐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该怎么办?该如何回答父亲对他的吩咐?三十日完婚,剩下的时间已不到二十天了。于是,往昔孩提时的恐惧又在他的头脑里浮起。沮丧攫住了他的心。难道他能反抗他的父亲?他什么时候有过如此的行为?凭借使人恐惧、爱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力量,他的父亲最终还是得逞了。小辈摆脱不掉长辈的管束。源模模糊糊地想到,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自己赶回家去并屈从父命也许是明智的。他可以回家完婚,住上一两个晚上以尽小辈的责任,然后出走,从此再也不踏进家门。以后他可以依据法律按自己的意愿办事,这些事就不会算他的什么罪孽。他在遵从父命之后就可以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他思前想后了好一阵,然后上床躺下了,但是怎么也睡不着。当他想到要使自己的身心屈从于父命,屈从于父亲选定的、现正等着他的女性时,他感到不寒而栗,就好像要他和一头借来的野兽繁殖一样。

由于受这种沮丧情绪的影响,他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便又起了床。他跑去找他母亲,拍打她的房门把她叫醒。在她把房门打开以后,他一声不响地把信递给她,等在一边,看着她读信。她看着信,脸色起了变化,然后温和地说:“你累了,吃早饭去吧。一定要吃一点,孩子,吃了你会舒服的。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但是一定要吃点,我很快就来。”

源听从了母亲的劝告。他坐到桌边,女仆拿来了热腾腾的米粥、调味品以及太太喜欢吃的洋面包。他强迫自己用餐。热的早餐很快在他体内产生了热量,他的情绪开始好转,不再像昨晚那样消沉。所以当太太来的时候,他看着她,说:“我真想不去。”太太也坐了下来,拿起一小片面包慢慢地嚼着。她边吃边想,然后说:“假如你真的这么想的话,源,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我不会去强迫你做什么决定,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他是你的父亲。要是你觉得对他尽儿子的责任重于尽你对自己的责任,那么就回到他的身边去。我不会责备你。但是假如你不回去,那就在这儿住下去,我会在各个方面帮你忙。我不怕。”

源听了这些话,感到浑身有了勇气,有了一种越来越大的勇气。这种勇气几乎足以使他敢于违抗自己的父亲。但是,他的勇气仍然需要爱兰的无所顾忌来加以稳固。那天中午,当他回到家时,爱兰正在客厅里逗着一只像玩具似的狮子狗,这只黑鼻子的小动物是那位姓伍的先生送给她的,她非常喜欢。她抬头见到源时,一下喊了起来:“源,母亲今天跟我谈了一些事情,并且吩咐我同你谈谈,因为我也是年轻人。她认为,现在你十分需要了解一下一位姑娘对这种问题会怎么想。嘿,源,如果你听那个老头子的话,你就是一个傻瓜!他是我们的父亲又怎么样?我们有什么办法?嘿,源,不仅是我,而且我的朋友里没有一个不这么认为,只有傻瓜才会去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结婚!就说你不同意,他又能怎么样?他不可能带着部队到这里来把你抓回去。在这座城市里,你是安全的——你不是一个小孩——你主宰着自己的生活——将来你会按自己的意愿来举行婚礼。对你来说,让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无知的女子做你的妻子真是太可惜了——她甚至很可能还裹着小脚!可别忘记在现在这个时代,我们新女性是不愿意做小老婆的。假如你和父亲选择的女人结婚,就意味着你和她定了终身,她就是你的妻子。拿我来说,我可是不甘愿做人家偏房的。假如我选择了一位已婚男子,那他就必须把他的头一个老婆打发走,不再同她一起生活,我必须是他唯一的伴侣。我就是这么立下誓言的。源,我们有个妇女会,我们这些新女性都曾立下这样的誓言——与其结婚当小老婆,不如干脆不结婚。最好现在别听从父亲的安排,不然的话,结局绝不会是轻松的。”

爱兰的话对他所起的作用是他本身所无法做到的。他听着她那因温柔和任性而显得十分诚挚的言语,想着城里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姑娘。她那非凡的透着矜持的美丽容貌似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他慢慢地想道:“确实不错,我并不是属于父亲那个时代的人。现在,他也确实无权那样支配我。不错,不错……”

在这种新的力量的启示下,他径直走回房里。他在觉得自己心底尚存勇气之时,迅速地写道:“父亲,我是不会回家办这样一件事的。现在是新的时代,我有自己生存的权利。”随后,他坐着想了一会儿,感到这样写也许太鲁莽无礼,同时又觉得要是加上一些温和一点的话读起来兴许要更好一点,于是他又补上:“此外,学期快要结束,对我来说,现在回家很不是时候。我要是回家的话,就会错过考试,数月的努力也就付之东流。所以,宽恕我吧,父亲,虽然就实际情况而言,是我并不想结婚。”就这样,虽然源在信的首尾按格式写上了礼貌的词语,并又加上了这些温和婉转的话,但是他终究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他不放心把信交给仆人去寄,于是他贴上邮票,亲自跑到满是阳光的街道上,把信扔进了邮筒里。

信寄出以后,他感到充实和安宁。他不想回忆信的内容。回家的路上,他心旷神怡。走在来来往往的现代人中间,他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充满信心。毫无疑问,在现在这种时代,父亲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是荒唐可笑的。要是他将此事告诉大街上的人们,任谁都会嘲笑这种古板、僵死的处事方式,并且会把他叫作傻瓜,因为他居然会感到害怕。源这样走在他们中间,心里陡地滋生了一种安全感。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男男女女都是自由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自由地生活。这时,他感到内心浮起了一种模糊的感觉,突然决定暂不回去学习。他想玩乐一会儿。在他旁边的街道一侧,有个装饰华丽的娱乐场,在用几种语言文字书就的广告中,有一条写着“今天献映本年度最伟大的影片——《爱的方式》”。源转过身,随着人流朝大敞着的门里走去。

但是,王虎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对付得了的。不到七天,他就写了回信,而且这次他写了三封:一封给源,一封给太太,第三封则写给他的兄长。三封信以不同的方式谈着同样的事情,信不是他自己写的,因而文字较前来得流畅。但恰恰就是这种流畅,使信的内容显得更加冷漠,词句间流露着王虎的愤怒。王虎的信是这样写的:鉴于日期是风水先生择定的黄道吉日,他的儿子源将于原定的当月的三十日完婚。源因为考试在即,那天不能返回,双亲因而决定由他的堂兄,即王掌柜的长子,作为他的代理举行婚礼,代替他履行各种仪式。但是从那天起,源就算是正式结了婚,就像他亲自举行了婚礼一样。

源在信里读到的就是这些话。看来王虎的意见难以更改,而源也知道,他的父亲若不是出于愤怒绝不会这么冷酷。源感觉到了这种愤怒,又害怕起来。

对源来说,这件事确实太棘手了。因为根据当时的法律,王虎完全有权这么做,而且这种做法同其他一些父亲的做法相比,一点也没有过分的地方。源对此非常清楚,所以那天当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一进门仆人就把信递给了他,他独自站在门厅里拆阅,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他算什么,一个势单力薄的青年,能够抵抗得了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惯的势力吗?他慢慢转过身,走进客厅。爱兰的小狗跑了进来,用身体擦着他,鼻子一个劲地嗅闻。源对它毫无反应,小狗尖声地吠了一两声。源仍显得毫无兴趣,而若是平常,他会瞧着这只凶猛的小狮子狗发笑。他坐了下来,双手托着头,任小狗一个劲地叫。

但是,吠声惊动了太太。她跑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来了陌生人。当她看到是源时,心里便明白了大半,因为她在此之前也收到了信,于是她劝慰道:“别屈服,孩子。此事现在已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了。我要把你在这里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兄找来,大家碰头商讨一下看看究竟怎么办。你父亲并不是这个家庭里唯一说话算数的人,他也不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如果你伯父强硬一点,通过劝说,我们也许能改变你父亲的主意。”

但是,当源想起他的伯父——那个年老体胖、沉湎于享乐的老爷时,他一下叫出声来:“我那伯父什么时候强硬过!不可能,我敢发誓,在这个国家里,仅有那些有军队、有枪炮的人才是强硬的——他们强迫别人屈从于他们的意志。对这一点,又有谁比我更清楚?我看到过父亲利用死亡的威胁来强迫推行他的意志,我看到过千百次——甚至上万次。大家都怕他,因为他有枪炮——我现在发现他是对的——只有像这样的力量才能最终统治社会——”

源感到孤弱无援,抽泣起来。离家出走或是固执己见,现在都无济于事了。

但是过了一阵,他听从了太太的鼓励和安慰。就在那天晚上,她摆了家宴,吩咐所有的人都参加。大家都来了。宴会结束之时,她把这件事亮了出来,大家都等着听下文。

盛、孟和爱兰也参加了,他们坐在下首,因为他们辈分小,此次太太是按旧的风俗给大家排座位的,再说这次家庭聚会是为了议事。但是所有的年轻人都一声不吭,只是干坐着,就像按规矩他们应该做的那样。甚至连爱兰也默默无言,但是她那明亮的眼睛流露出嘲讽的神色,表明她的内心在嘲笑这种庄重严肃,并且以后会把此引为笑柄。盛坐在那儿,像是在想着其他什么更令人高兴的事情。其中,孟是最沉默的一个,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因为气愤涨得通红,他的思想全集中在源的这件事情上,但因不能说话而感到非常难受……

根据第二部《儿子们》,王大的二儿子已经上吊自杀,在另一座城市以王虎名义收税的是王二的大儿子,即麻子,此处或为作者笔误。
率先发言自然是王大的责任,但是很明显,他并不希望第一个发言。源看着他,对他会说一些帮助他的话不抱任何希望。王大之所以不愿首先发言是因为怕着两个人。他怕他的兄弟王虎,他记得王虎年轻时非常蛮横。而同时他也不会忘记,他自己的二儿子正在一个很大的内陆城市里过着极舒适的生活,他是以王虎的名义管辖那座城市的。每当王大需要钱用的时候,他的二儿子随时都会寄钱给他。
现今他住在这个处处需要花钱的外国人管辖的城市里就更需要钱了。所以,王大是不可能去得罪王虎的。除此以外,他怕自己的老婆——他的一群儿子的母亲,她已明确地告诉他应该说些什么了。在他们离家之前,她把他叫到房里,说:“你不能站在他儿子那一边。首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应该一条心,其次,如果现在谈得不少的这种‘革命’有点什么的话,将来我们也许还得需要你兄弟的帮助。我们在北方还有地,我们可不能不为自己考虑。再说,法律在你兄弟这一边,他儿子应该服从。”

她的这些话说得相当明确,以至于这位老人现在遇到她那紧盯着他的目光就要冒汗。他在开口之前,揩了揩他那光头,随后呷茶、咳嗽、吐一两口唾沫,尽一切可能推迟发表意见,但是大家仍在等着。他发言了,吞吞吐吐,气喘得很急。肥胖使他的体内增加了压力,这些天来,他的嗓子一直沙哑。他说:“我的兄弟给了我一封信,他说准备给源完婚。但是,我被告知源不希望结婚。同时我被告知……我被告知……”

他扯离正题,因为这时他遇到了他太太的目光。他把视线移开,头上又冒起汗来。他又揩了揩头。源此刻对他恨得无以复加。他气愤地想,他的生活竟要由像王大这样的人来评议表态!突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孟的身上,孟正紧盯着他,眼睛里流露出轻蔑的神色,像在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们不能对这些老家伙寄托希望吗?”

此时,王大在他太太阴冷目光的逼视下,不得已很快地说:“不过,我觉得……我觉得……做小辈的应该听话……国法规定……但是不管怎么说——”说到这里,这位老人突然微笑起来,好像自己有什么事要说:“不管怎么说,源,我的孩子,女人之间实际上无甚差别,结婚以后你就不会挑剔那么多,最多是一两天的事情。我给你们校长写封信,请他准你假不参加考试,最好不要让你父亲生气,他可是个脾气凶暴的人。再说,总有一天我们需要——”

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落到他太太的身上,而她那凶狠的眼色则在默默地吩咐他不要再说了。于是他有气无力地突然收住话头:“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转向他的长子,很轻松地说:“该你了,说两句吧,孩子。”

王大的长子随后便开口了。他说得头头是道,但是不偏不倚,因为他不想得罪任何人。他温和地说:“我理解源向往自由的愿望。年轻时我也是这样的,我那时为婚姻折腾了好一阵,想同我喜欢的女子结婚。”他淡淡一笑,此时说话胆子比平常大些,因为他那厉害、漂亮的妻子不在场。她快要生了,这是她怀的第五胎,她因此恼怒不已,发誓说以后要学外国人避孕的方法。因为她不在场,他看看他父亲,笑了笑说:“实际上,我现在常常想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为此大吵大闹,因为最终证明我父亲说的话是对的,女人完全都是一码事,婚姻也是如此,结果都一样,肯定会一样。所以结婚的时候还是感情淡漠一点好,因为最终这种事总会叫人扫兴的。同样的道理,爱情也是不会持久的。”

两人所说的就是这些,再没有其他人发言。有学问的太太没有吭声,在这两个人面前说了又有什么用?她把要为源说的话都藏在心里。年轻的几个更是一言不发,因为对他们来说,谈了也是毫无用处的。他们在一个一个溜到另一间房里以后,便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对源说开了。盛认为这整件事情都非常可笑,他如此对源说。他大笑着,用那白嫩的手把他的头发向下捋。接着,他又笑着说:“源,假如我是你的话,即使法院出传票我也置之不理。我确实同情你,但同时也庆幸我的父母亲不会如此对待我。因为不管他们会如何抱怨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已习惯了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他们不会真的强迫我们去做什么事,他们仅是在口头上行使他们的权威而已。别去理睬他们——按你自己的意愿生活。也别说气话,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没有必要回去。”

爱兰激动地叫了起来:“盛说得对,源!别再去想这件事,和我们一直在这儿生活,我们都是属于新世界的,其他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这里的一切足以使我们大家感到愉快,给我们的整个生活带来无限乐趣。我发誓,哪儿我也不想去!”

孟一直默不作声。待到大家静下来以后,他才慢慢地说,语气很沉重:“你们说得轻松,像孩子似的。根据法律,源必须在他父亲指定的那天结婚。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他不再自由。他不再自由——不管他怎么想、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自得其乐——他失去了自由……源,你现在愿意参加革命了吗?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战斗了吗?”

源看着孟,感受到了孟愤怒的目光以及绝望的灵魂。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自己的绝望的驱使下轻声地说:“我愿意!”

就这样,王虎把自己的儿子赶入了他敌人的营垒。

现在,源自认为他可以把整个身心投入到拯救祖国的事业中去了。在这之前,当他听到有人疾呼“我们必须拯救我们的祖国”时,尽管也感到激动,尽管也感到应该做点什么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拯救祖国,倘若如此做的话,又应当把祖国从何处拯救出来,甚至他还不明白“祖国”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早在他的童年时代,在他父亲的房子里,当家庭老师如此教育他的时候,他感到了要这么做的冲动,但也感到了迷惑——他愿意做一些事,但却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在军事学校时,他耳闻了许多外国列强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但是他父亲也成了敌人,因而他仍然不能清楚地认识问题。

在这所学校读书,情况依然如此。他常常听到孟谈起同样的事情——如何去拯救这个国家,因为孟除了谈自己的事业外,什么也不说。这些日子以来,孟很少看书,忙着参加各种秘密会议。他和他的同志们一直在策划反对学校或城市当局的示威。他们举着旗帜沿街游行,他们高呼口号,反对外国敌人,反对不平等条约,反对市里和学校里的规章制度,反对不符合他们自己愿望的任何东西。他们强行要求许多人参加他们的游行,尽管有些人有时也是不情愿的。孟会强迫他的伙伴们参加,他的脸色像军阀一样难看,他会对着不愿去的同志大声吼叫:“你不是爱国者!你是外国人的走狗——我们的国家受到敌人蹂躏的时候,你却跳舞、玩乐!”

一天,当源因为忙而请求不参加游行时,孟甚至对他也吼叫起来。但是,如果孟言辞激烈地对待盛,盛会以一种轻松的态度一笑了之。因为孟虽是年轻革命者的领袖,但首先是他的亲弟弟,而源同孟只是堂兄弟,所以他尽可能地躲避孟。对源来说,此时最好的躲避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块地,因为孟和他的伙伴是没有时间到地里干沉重的活的,源在那里很安全,足以躲开他们。

但此时源明白了拯救他的祖国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了为什么王虎也是敌人。因为从眼前看,拯救他的祖国就意味着拯救他自己,同时他也认识到他的父亲如何成了他的敌人,并且他心里明白,如不自助,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投身到了这项事业里。他用不着表白自己的忠诚,因为他是孟的堂兄弟,孟可以为他担保。孟完全可以为他起誓,因为他知道源愤怒的原因,也知道对一项事业的纯朴的激情正存在于像源目前感受到的这种个人仇恨里。源会恨老家伙,因为老家伙是他特定的敌人。他会为国家赢得自由而战斗,因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获得自由。所以,那天晚上,他同孟一起去参加一个秘密会议,会议的地点在一条街道尽头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条街道弯弯曲曲。

这条街道叫作妓女街,居住在这里的全是穷人。在这里进出的人们衣着都很随便、马虎,其中有许多是年轻工人,但是没有人注意他们,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孟领着源往街道的深处走。他对这地方的喊声和喧闹毫不留意。他对这里非常熟悉,对那些从门里跑出来拉生意的女人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假如哪个女人拉他的袖子拉得时间太长,他会甩开她的手,就像甩开一个令人讨厌的没有知觉的昆虫。只有当一个女的抓住源不放的时候,孟才大声喝道:“放开他!我们已经定了一个地方。”他继续大步走去,源走在他的旁边,为摆脱了纠缠而感到高兴,因为这个女人粗俗不堪,眼里流露出兽欲,而她的自作多情更使她令人恶心。

随后他们来到一幢房子面前,一位妇女放他们进了门。孟走上楼梯,然后走进一间房间,有五十多位青年男女等在那里。当他们看见源跟着他们的领袖走进来时,大家停止了低声谈话,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源。但是孟说:“不用怕,他是我的堂兄弟。我已经跟你们说过,我非常希望他参加我们的事业,因为他能帮我们很大忙。他的父亲有一支军队,将来也许能对我们有用处。但是他以前一直不肯参加。他对我们的事业一直认识模糊,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我对他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才认识到他自己的父亲就是他的敌人——就像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敌人一样。现在,他准备这么做了——他的仇恨已足以使他打算这么做。”

源默默地听着这些话,环视着一张张激情洋溢的脸。没有哪一张脸不神采奕奕,尽管有的脸色苍白,有的也并不漂亮,同时所有的眼睛看上去也都是那么炯炯有神。听着孟说的这些话,看着周围的这些眼睛,源的心猛地一沉……他真的恨自己的父亲吗?突然间,恨自己的父亲变得艰难起来。他犹豫不决,头脑里在结结巴巴地说着“恨”这个词——他恨他父亲的作为——他确确实实恨他父亲的许多作为。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一个人从光线暗淡的角落里站起身朝他走来,并向他伸出一只手。他认得出这只手,于是转过身正视那张他熟悉的脸。他面前站着的就是那位姑娘,她用一种奇怪但又动听的声调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参加我们的组织的,我知道总有一件事会使你和我们走到一起来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姑娘握着手,听着她那动人的声音,源感到那样温暖、那样亲切,以至他清晰地回想起他父亲的作为。是的,假如他的父亲做那种令人憎恨的事情,比如要他同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姑娘结婚,那么他一定会憎恨他的父亲。他把姑娘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爱他,这使他如痴如醉。因为她就在他的面前,并且握着他的手,他顿时感到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嘿,在这里大家都自由,自由而且年轻!孟仍在讲着话。他们两人站着,一男一女,手握着手——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孟此时结束了他的话:“我做他的担保人。如果他叛变,我就为之而死。我为他担保。”

当孟说完时,这位姑娘领源朝前走了几步,仍然紧紧地握着源的手,说:“我也为他担保!”

她于是把他同她、同她的伙伴们紧紧地束缚在了一起。源十分乐意地宣了誓。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家的凝神屏息之中,孟用小刀在源的手指上划了个口子,让血从刀口里流了出来。孟用一支毛笔蘸了蘸血,然后源用这支毛笔在他的宣誓底下签了名。随后,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同意源为新成员,并又一起宣誓,然后给源一块标记以证明他们的兄弟关系,源最终便成了他们的兄弟。

现在,源发现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了解到这个兄弟会同其他地方的所有数十个兄弟会保持着联系,而这一网络遍布国内的许多省份、许多城市,并尤其向南方延伸。军事学校所在的那个南方大城市就是所有兄弟会的中心。这个中心通过秘密电讯传达指示。孟知道如何接受这些电讯并且阅读它们,然后孟叫他的助手把这伙人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应该如何组织罢课,如何撰写宣言。就在他如此做的同时,在其他几十座城市里也进行着同样的活动。在全国各地,许多年轻人就是这样秘密地结合起来的。

这些兄弟会每举行一次会议,都是为实现将来的宏伟计划而向前迈进的一步。实际上,这个计划对源来说并不新鲜,因为在他的生活中,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已听得不少。从他孩提时代起,父亲就常常说:“我要夺取政权,使国家强大起来。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因为王虎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幻想。后来,源的家庭教师又悄悄地教育他:“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夺取政权,建设一个新国家……”在军事学校,他听到过这样的说法,现在,他又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但是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新的呼唤——对商人的儿子、教师的儿子、安分守己的人的儿子来说,他们对单调乏味的生活感到厌倦,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最强有力的呼唤。说起建立一个国家,说起使国家变得强盛,说起有力地发动反对外国人的战争,使得他们中每个普通的年轻人都狂热地幻想起来,幻想自己成了统治者、政治家,要不就是一位将军。

但是对这种呼唤,源并不那么陌生,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辄大声疾呼。有时,他不断地提问题,弄得他们感到厌烦。“我们如何来做这件事?”或者他会说,“如果我们不上课,只是把时间花在示威游行上,那又如何去拯救我们的国家?”

过不久,他便学会了保持沉默,因为其他人忍受不了他的这种言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行动,使孟和那位姑娘感到很棘手。孟于是私下对源说:“你没有权力对来自上级的命令提出质问。我们必须服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美好的明天做好准备。我不允许你这样提出问题,其他人不会这么提问,不然的话他们会说我包庇我的堂兄弟。”

源因此又得将此时从内心冒起的一个问题压下去,即如果他必须服从自己尚未搞懂的命令,那又何谈有什么自由呢?他有点疑虑地想,也许以后会有自由。同时他又自语,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因为同他父亲在一起,他肯定没有自由,再说,他已把自己的命运同这里其他人的连接在一起了。

所以,在那些日子里,凡指派给源的任务,他都尽力办好。他为游行做旗帜,抄写因这个或那个原因呈交给老师的请愿书,因为他字迹工整,且书法也比其他人好。当老师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罢课时,他便离开自己的班级,为了避免缺课他会偷偷地学习。他还会去工人的家里,向他们散发传单。这些传单上写着工人在劳动中如何受到凌辱,他们的工资是如何少,而老板又是如何剥削他们而变得富裕等等大家熟悉的事情。这些男男女女都不识字,源便念给他们听。他们高兴地听着,当听到他们受到的剥削比想象的还要重时,他们面面相觑,显得不理解。有的人大声说起来:“哎,千真万确,我们的肚子从来没有填饱过。”“我们日夜干活,而孩子却饿肚子。”“我们这些人没有指望了,今天这个样,明天还是这个样,永远都这个样,做一天吃一天。”当他们了解到自己是如何被残酷地利用时,他们绝望了,气愤地互相看着。

源注视着他们,听着他们谈话,情不自禁地为他们感到难过。他们说得一点不假,他们被残酷地压榨,他们的孩子没有东西吃,饿得面黄肌瘦。这些孩子每天得在织机旁、在外国人的机器旁干许多小时,常常因此死去,却无人过问。甚至连他们的父母亲也不怎么关心,因为生孩子是件极容易的事。对穷人的家庭来说,孩子总是过剩的。

虽然源同情他们,但是当他能离开时他还是感到高兴,因为这些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臭气,而他的嗅觉又特别灵敏。甚至在他回家梳洗以后,在他远离了他们以后,他觉得身上好像还残留着这种气味。当他在自己安静的房间里独自看书时,他一抬头就闻到这种臭气。虽然换了外衣,他还是闻到这种气味。即使去娱乐场,他仍无法消除这种气味。在他搂着跳舞的女性身上所散发出的淡雅幽香中,在干净的精心烹制的食品所散发出的诱人香味中,他还会闻到那些穷人身上的恶臭。这种臭味像是渗透了一切,他感到讨厌。源的这种因厌恶动辄退避的旧习,使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全力以赴,因为任何东西都会有些细小的地方刺激他的感官,使他扫兴。尽管他为自己的过分挑剔而感到惭愧,但为了使肉体能回避这种臭味,他对这项事业的态度并不那么热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麻烦因素,也常常使这项事业黯淡失色,并在他同其他人的关系上投下阴影。那就是这位姑娘。自从源投身这份事业,这姑娘就把他视为她的,因而她就不可能不打扰他。在这些青年里,有些情侣公开同居,看起来像是可以这么做,其他人对此毫无议论。他们互称同志,而且这种关系两人喜欢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因此,这位姑娘也希望源和她同居。

但是奇怪的是,如果源没有参加这项事业,还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很少同这位姑娘碰头,如果他只是在校园里见到她,偶尔同她一起散散步,那么因为陌生和关系淡薄,她那大方的举止、动听的声音、坦诚的目光以及温暖的双手反而是一种诱惑,会把他从他熟悉的姑娘那里、从经常见到的爱兰的朋友那里吸引过去。源同姑娘们在一起很腼腆,因而她的洒脱大方便成了一种引诱。

现在,他时时处处都能见到这位姑娘。她用行动表明源是属于她的。每次下课,她总是等他一起离去。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源的许多同学取笑他,冲着他大声嚷嚷:“她在等你——她在等你——你跑不了了——”他的耳朵里总是响着这样的玩笑。

起先,源对此佯作没听见,当不可回避时便苦涩地一笑。之后,他变得害羞起来,试图迟迟不作反应,或是以某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跑掉。尽管如此,他仍没有勇气当她的面对她说:“我不喜欢你总是等我。”他不敢这么做,只是假装同她招呼。每当他参加秘密会议,她总是在身边替他保留一个位子,而其他人也认为他们确实是结合起来的一对。

但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如此,因为源无法爱这个姑娘。他见她的次数越多,她越是触摸他的手,把他的手久久地握住而不掩饰内心的渴求,这样,他就越是不会爱她。但是,他必须重视她,因为他知道她对他非常忠诚并且真挚地爱他。他感到惭愧,因为有时他确实是从她对他的忠诚里得到了好处。当他被指令做一项他不喜欢的工作时,她很快就会观察到他的不乐意,而且只要她能够做,她就会大声说她自己正想要做这样的工作。她总会想办法让他做他喜欢做的事,比如抄抄写写,要不就去农村和农民交谈而不去散发臭味的城市贫民那里做工作。所以,源不想得罪她,因为他看重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源常常感到惭愧,作为男人,他既让她为他效劳而又仍然不爱她。

他越是拒绝她的爱——尽管好长时间都没有用话表明——这位姑娘的爱就越是热烈。有一天,像所有此类事情一样,这种感情到了必须用话挑明的地步。那天,他受命去一个指定的农村,他想独自去,回家时顺路去看看他的那块地,因为他一直忙于这项事业给他的额外工作,没有时间像以前那样经常去他的地里了。那是晚春的一天,天气晴和,他打算步行去农村,到那里同乡亲们聊聊天,悄悄地散发一下小册子,然后朝东绕回到他的那块地里。他喜欢同农民聊天,常常向他们讲道理,而不是强迫他们去做什么事。在同农民谈话的时候,他也倾听他们的意见。他们会说:“谁又听说过这样的事,没收富人的地,然后把地分给我们?我们怀疑能这样做吗?少爷,我们倒情愿别这样做,要不然谁知道我们以后会受到什么处罚。像现在这样就不错了,至少我们了解自己的难处,这些都是老问题,我们心里明白。”在他们中间,只有那些连一寸土地也没有的人才渴望新时代的到来。

这天,当他正计划独自愉快地过上几小时的时候,这位姑娘找到了他,用一种肯定的口气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去找农妇谈谈。”

有许多原因促使源不希望她一起去。在她面前激烈地宣传他们的事业,源会感到别扭,他不喜欢激烈的方式。同时,她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害怕她触摸他。再说,他也不能去自己的地里了,除非那个心地善良的农夫不在那里。他还没有把他参加这项事业的事告诉农夫,他不想农夫为此东猜西想,所以他不希望这位姑娘和他一起去。还有,他不想让姑娘知道,他是多么关心自己种的庄稼的生长情况。他不想让她了解自己对这类事物的奇特而又深切的爱,免得她为此感到惊愕。他不担心她会笑话他,因为她不是那种见着某事就会取笑的人,但是怕她惊奇,怕她不理解,怕她那种对她不懂的事物所持的轻蔑态度。

他无法摆脱她,因为她会设法表明是孟命令她这样做的,她非去不可。他们于是一起出发了。源默默地走在路的一边,如果她走到他的这边来,不一会儿他便想出个借口,说路面不平而跑到另一边去。踏上乡村小道时,他感到高兴,此间路面狭得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源走在前面,这样他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而不会看到她走在自己前面。

没过多久,这位姑娘肯定领会了源的心情。她首先开口,但声音很轻,像是不屑理会源简短的答话,随后便沉默起来。最后,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朝前走着。源始终能感受到她感情的波动,他畏惧她,但只是固执地朝前走着。他们来到路的拐弯处,这里有许多早些年栽种的杨柳树。这些高大的杨柳因为经常剪枝,树杈生得很稠密,互相交叉,在路上投下了浓郁的绿荫。在他们穿过这个寂静的地方时,源感到双肩被人从背后抱住,接着这位姑娘把源的身体扭过去,一下扑到他的怀里,伤心地抽泣起来。她哭着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我——我知道晚上你到哪些地方去——一天晚上,我跟在你后面,看见你和你妹妹在一起。你们走进了那家大旅馆,那里还有另外几个女人。我同她们相比,你更喜欢她们——我看到了同你跳舞的那一个——那个女的穿着桃红色的旗袍——我看到了她搂着你的那种下流的样子……”

这是真的,他有时仍同爱兰一起出去,他还没有跟他妹妹和那位太太说过有关他参加了孟的事业的事。尽管他常常编些借口,说他很忙,不能像爱兰那样经常去娱乐场,但有时他也得去,不然会引起爱兰的怀疑。再说太太也希望他去,这样她才放心。当这位姑娘哭泣着说出这些话时,源想起来了。那是一两天之前,他曾同爱兰一起去参加她最好的一位朋友的生日晚会。晚会是在一家外国旅馆里举行的,他曾同那个朋友跳过舞。大厅里有一面极大的对着街道的玻璃窗。毫无疑问,这位姑娘搜寻的目光透过玻璃,一下就能把他从人群里辨认出来。

源此时感到很气愤,全身绷得紧紧的。他不满地说:“我是同我妹妹一起去的,我是客人,而且——”

但是这位姑娘感觉到了,他已在她的激情之下变得冷漠。她猛地抽出身来,显得比他还要愤怒,大声地说:“没错,我看见你了——你搂着她,并不怕碰到她,但是你却避开我,好像我是一条蛇!你想过没有,假使我告诉其他人,你同我们憎恨的人、同我们反对的人在一起消磨时光,会对你有什么后果?你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

源心里清楚,她说的话是确实的。他只是轻声地回答,声音里满含着蔑视:“你觉得像这样对我说话就能使我爱你?”

她重扑到他怀里,显得疲乏不堪,对着他柔声柔气地抽泣。她把他的手臂提起来围在自己腰间。他们就这样站着。源很快便情不自禁地被她的抽泣打动,开始同情起她来。“你赢了我。如果这不是你的愿望的话,那也不是我的愿望。”她最后说,“因为我不希望败在任何男人面前——但是,我心里明白,我可以离开这项事业但不能离开你——我太任性,我太软弱。”源感到自己对她的同情在迅速增强,于是,虽然心里并不太愿意,他并没有从她腰间抽回自己的手臂。

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了下来,从他怀里走开了,擦着眼泪。他们又上路了,她默默无言,神情沮丧。他们完成了去农村的任务,但是那天她再也没有说话。

源和她都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儿。在源这里,是他的固执自负,直到现在为止,他对爱兰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未多看两眼。对他来说,她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全是大家闺秀,有着清脆悦耳的嗓音和铜铃似的笑声,穿着各种漂亮的时装,耳朵上戴着珠宝,皮肤光滑柔嫩,手指上搽着指甲油,几乎都是一个模式。他爱音乐的韵律,而姑娘们增强了这种韵律。但他现在不会像当初那样被少女弄得心神不定了。

但是那位姑娘的接连不断的妒忌,使他以一种新奇的目光去看待那些被她指责的姑娘。她们的欢笑使他感到亲切,因为那位姑娘从来不很愉快。他从她们欢乐的神采中发现了某种乐趣,同时也感到她们缺乏一种事业心,只会寻欢作乐。他从她们中挑出了他喜欢的两三个。一个是一位王爷的女儿。这位上了年纪的王爷自清王朝被推翻以后,就一直在这座城市里避难。他的女儿是源见到过的最娇小妩媚的姑娘,美得无可挑剔,使源时时想见到她。还有一位姑娘年纪稍大,她喜欢源的年少英俊。她一面起誓不结婚,要终生从事她的事业——经营一家专售妇女服装的商店,而一面又喜欢同别人打情骂俏。源很得她的欢心,他了解这一点,而她的绝顶漂亮、婀娜多姿以及一头富有光泽的乌发也使他迷恋不已。

他思念这两位姑娘,也许还有一两位。这短暂的想法使他感到内疚。那位姑娘会像往常一样跑来指责他,她有时激动,甚至气愤地恳求,而过了一天又会变得冷淡、充满憎恨。一种奇怪的同志关系把源同她联系在一起,他感到厌倦,他不爱她。

他父亲选定的为他举行婚礼的日子逐渐临近。一天,他正考虑着这件事。他独自忧郁地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街道,不胜厌烦地想,今天他必须见见那位姑娘。但是,他随后又想:“我呐喊着反对我的父亲,因为他束缚我,而现在我却让她来束缚我,我真蠢!”他感到异常吃惊,这样的问题自己以前竟没有考虑过,甚至连自己的自由也白白地送掉了。他于是坐了下来,迅速地盘算所能做的补偿以及如何用某种手段能使自己从这种新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这种束缚有它自己的特点,同来自他父亲的束缚一样,叫人感到窒息,因为它非常隐蔽,同时又与源的关系非常密切。

但是,突然间他自由了。因为前段时间,革命事业一直在南方积聚力量,现在已到了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刻。革命军从南方的关键城市出发,迅速北上。顷刻间,就像南海刮来的一股强劲的台风,席卷了沿海的城镇乡村。这些军队强调人性、坚持真理,几乎有着一种超常的神力,因而在全国所有的城市里,到处都在传说他们的威力,传说他们所向无敌。这些军队的士兵全是年轻人,其中也有不少姑娘。他们浑身充满一种无形的力量,所以他们的战斗力远非那些为了钱而打仗的士兵所能比的。他们为了一项被他们视为生命的事业而战斗,因而是不可战胜的。他们所到之处,统治者的雇佣兵就像劲风里的落叶似的溃不成军。早在他们抵达一处之前,那处便会沉沉地笼罩着对他们的威力以及无畏精神的恐惧,大量地流传着他们不怕死因而不会死的种种传说。

源所在城市的当局对此十分恐慌害怕,为了防止城里的革命者同城外的革命军里应外合,他们便开始搜捕所有的革命者。像孟、源以及那位姑娘那样的人在其他学校里也有不少。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当局派出凶神恶煞的士兵对凡是有学生生活过的地方都进行搜查。要是发现点滴证据,哪怕是一本书、一张传单、一面旗帜或是任何象征革命的东西,不论男女,一律格杀勿论。三天的时间里,这座城市里有数以百计的青年男女因此惨遭杀害。没有人敢对此有异议,要不就会被认为是革命者的朋友,也要遭到杀害。在遭难的人中间,有许多是无辜的。因为有些卑劣的小人与某人有仇,此时便趁机到当局处告密,提供一些某人是革命者的假证据。就这样,一些口说无凭的证词竟也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统治者对城里革命者的惧怕——惧怕他们采取行动呼应城外革命军的进攻——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一天,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发生了。早晨,源坐在教室里,克制着不转过头去,因为他知道那位姑娘正看着他。就在他感到很不自在,欲转过脸去的时候,一伙士兵蓦地跑了进来,领头的冲着学生大声嚷道:“站起来,我们要搜查!”所有的学生茫然地站了起来,既惊讶又害怕。士兵开始对他们逐个搜身,检查他们的书籍,其中一个士兵记下他们的住址。这一切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进行。老师也默默地站着,毫无办法。整个教室里,唯一可以听到的便是士兵的刺刀和他们的靴跟相碰的声响,以及他们的厚底皮靴踏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在一片寂静可怖的气氛中,三个学生被挑了出来。因为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证据。其中两个是男学生,而另一个就是那位姑娘,她的口袋里装着一张被视作罪证的报纸。这三个人被拉到士兵面前,当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士兵用上了刺刀的枪推搡他们,要他们加快脚步。源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就这样走了。姑娘走到门口时转过头来,久久地、恳求似的默默看了他一眼。士兵用对着她的枪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她走了出去。源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最先的想法是“我自由了!”,接着便为自己情不自禁的高兴感到羞耻,同时也不由得想起她临别时投向他的极端凄楚的目光。他为那目光感到内疚,因为尽管她真心真意地爱他,而他却不爱她。他为自己辩护,默默地自语:“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得到她,这有什么办法?”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说:“这是没有办法,但是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就不能给她一点安慰?”

他的发问很快就结束了,因为那天的课没上多久,老师解散了他们。所有的学生很快便离开了课室。源在匆匆离去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定睛一看,原来是盛。盛悄悄地把他领到没人能够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脸上显出慌乱的神色,轻声问:“孟在哪儿?——今天的袭击他不知道,如果他被搜查的话——要是孟被杀害,我的父亲就活不成了。”

“我不知道,”源注视着他说,“这两天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盛走了。此时,惊慌的学生们一声不吭地从各个课堂里拥了出来。盛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里穿进穿出。

源从僻静的小路回到家中。他见到太太后,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最后使她宽心地说:“当然,我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但是,太太比源想得更深,她急急地说:“想一想——大家看见过你同孟在一起——你是他的堂兄弟——他来过这里。他在你房里有没有留下过书、报纸或是其他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到这里来搜查。哦,源,回房里看看,我也想想能替你做点什么。你父亲喜欢你,如果你有什么不测,那就是我的过错了,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父亲吩咐的那样把你送回去!”源从来没有见过她像今天这样害怕。

她和源一起来到他的房里检查他的东西。在她查看每一本书、每一个抽屉以及每一层书架时,源想起了他仍保存着的、那位姑娘写给他的那封情书。他把它夹在一本诗集里。他这么做并不是觉得这封信有价值,只是它起初对他来说是珍贵的,因为它毕竟谈到了爱——他在生活中头一次碰到爱,有一段时间因为爱本身,这封信曾产生过神奇的魅力,但过后他就把它遗忘了。当太太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把信取了出来,放在手里捏成一团,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他走进另一间房间,找来火柴,把信付之一炬。当信在他的手指间燃烧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姑娘,想起了她看着他时的那副模样,那神色就像野兔即刻就要被野狗吞食掉似的。他想着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心情奇怪地越来越沉重,因为即使现在,他也不爱她,他永远不会爱她,他甚至对她的死也不感到难过,尽管他为自己有如此的想法而深感内疚。信就这样在他的手里燃成了灰烬,然后变成了尘土。

再说,即使源感到难过,时间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了。几乎是信刚刚烧完,他就听到了大厅里发出的吵闹声。随后,门被打开,他的伯父、伯母、大堂兄以及盛一起走了进来,全都在嚷着询问,有没有人看见过孟。太太从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家的脸上都流露着害怕的神色,互相询问着。伯父脸上的肉因惊恐而颤抖着,他哭丧着脸说:“我是为了躲避凶狠野蛮的佃户才到这里来的,原以为这里很安全,外国兵会保护我们。我不知道他们对这种事竟会任其自然。而现在孟又失踪了,盛说他是革命者。我发誓,这种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早该注意此事了!”

“但是,父亲,”盛低声答道,显得很忧虑,“你要是早知道,一定会嘴快,把此事张扬出去。”

“唉,这倒不假,”盛的母亲不高兴地说,“家里就数我嘴紧了,但是我那宝贝儿子孟竟连我也不告诉,真叫人不好受!”

盛的哥哥面色如死灰一般,他焦虑不安地说:“为了这个蠢家伙,我们全家都面临危险,这些大兵肯定会来询问我们,他们肯定会怀疑我们。”

此时,太太——源的母亲轻声轻语地说:“处在这样的危险之中,我们大家都要好好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源在我的监护下,我必须为他着想。我想这么办,既然他早晚都得去外国读书,我现在就送他出国。手续一办好就尽快送他走,到了国外他就安全了。”

“那我们大家都去,”源的伯父迫不及待地大声说,“到了国外,我们大家就都安全了!”

“父亲,你是无法去的,”盛耐心地说,“外国人是不会让我们这样的人种在他们的国土上生活的,除非是去学习或是干诸如此类的特殊工作。”

老人听了这些话后,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那对小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那他们不是在我们这儿生活?”

为了使大家平静下来,太太说:“现在谈论我们自己毫无用处。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够安全了。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支持革命者而把我们这些古板的老家伙杀掉,同时也不会杀你,大侄子,因为你有妻室、儿女,再说已不再年轻。但是,孟是出了名的。因为他的关系,盛目前危险,源的情况也是如此。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把他们弄到外国去。”

他们于是计划如何来办这件事,太太想到了爱兰认得的一位外国朋友,想到应如何通过他去办许多需要尽快签字承保的有关流程。太太站了起来,想敲门把仆人唤来,让仆人去接回爱兰。爱兰一早就去她一个朋友家玩了。在这令人不安的日子里,她不愿再去读书,因为读书使她悲哀,而她恰恰忍受不了悲哀。

就在太太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底下的房间传来了响声,一个粗俗的嗓门在大声吼着:“有个叫王源的人是住在这儿的吗?”

这一声叫得大家面面相觑,年老的伯父脸色一下苍白得如同新鲜牛肉上的肥膘,他四处张望,想找地方躲起来。而太太很快首先想到的是源,接着便是盛。

“你们两个,”她气吁吁地说,“赶快——躲到屋顶下的小房间里去。”

这个小房间没有楼梯,所谓房门充其量也只是天花板上开着的一个小方洞。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桌子拉到洞的下面,同时还拖了一把椅子。盛反应比源快,突然朝前跑去,源跟在他的后面。

实际上两个人都不够快。就在他们慌忙行动时,门像是被一阵大风猛地刮开了,八九个士兵站在门口,带队的先是看着盛,厉声问道:“你是王源?”

盛的脸色也苍白起来。他停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好像说些什么要经过考虑似的。随后,他轻声地说:“不,我不是。”

领队随即吼了起来:“那么,那一个是王源了。哦,我想起来了,那姑娘说过,王源是高个子,皮肤非常黑,两道浓眉,但是他的嘴唇很柔和,红红的——肯定是这一个。”

源没有说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就束手就缚,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没有人能够制止这件事。一切都无济于事,尽管源上了年纪的伯父哭泣着、颤抖着,尽管太太走上前去恳求,难过但又肯定地说:“你们搞错了——这个年轻人不是革命者。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个读书用功、行为谨慎的人——我的儿子,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这种组织——”

但是,这些士兵只是粗声粗气地大笑,一个大圆脸士兵嚷道:“哦,太太,做母亲的根本不了解她们的儿子!要了解一个人只需问姑娘——而不能问母亲——那个姑娘说出了你儿子的名字、这里的门牌号,并且准确地谈了他的模样。哎,她对他的模样十分熟悉,不是吗?我敢打赌,她对他的模样了如指掌!她说源是他们中间最富有反叛精神的一个。她起初很胆大,很气愤,接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自愿地说出了他的名字,一点也没有用刑!”

源注意到,太太听了这些话后神情变得木然,好像是听了什么她根本就不懂的事。他无话可说,只是保持沉默,但在心里却阴郁地想:“这么说,她的爱变成了恨!她无法用爱来束缚我,而她的恨却一下子就把我捆绑了起来!”因此,他只得由他们带走了。

那时,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一定得死了。在最近这些日子里,虽然结果没有公布,但他知道所有参加他们组织的人都被杀害了。他很清楚,没有什么证据能比那位姑娘说出了他的名字这件事来得更有力。但是,尽管他这么想,死对他来说仍像是不可能的。当他被扔进满是像他这样的青年的监牢时,他蹒跚着跨过门槛,门卫冲着他说:“嘿,打起点精神来,但是明天你就不用为此操心了,别人会抬着你——”直到这时,他都尚未领悟“死”这个字的真正含义。卫兵的话就像枪膛里那些等待着明天的子弹,刺透了他的心,但他仍想透过暗淡的光线看看挤满人的牢房。他感到安慰,因为牢房里全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他心想:“我忍受得了死,但忍受不了在这里看到她并且让她知道我要死了,知道她到底还是得到了我。”对他来说,她不在这里是一种安慰。

所有这一切以如此快的速度发生,使源情不自禁地想,他可能会得救。起先,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得到释放。他对他母亲有相当的信心。他越想越放心——他的母亲会设法营救他。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因为环顾周围的其他人时,他感到自己远比他们优越,他们看上去很贫穷,也不如他聪明。他们的家庭不像他的家庭那样有钱有势。

过了一会儿,暗色渐渐成了漆黑一团。大家在黑暗和寂静中坐在泥巴地上,有的则躺着。没有人说话,生怕说了什么证实了自己的罪行。被关着的人都互相惧怕。在能依稀地辨出脸庞时,有些身体移动的声音以及其他此类不是来自说话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当夜晚来临,互相连脸面也无法辨认时,黑暗像是把大家关进了单人牢房里。此时,轻轻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哦,妈妈——哦,妈妈——”随后,这个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哭泣。

哭泣声叫人难以忍受,大家都觉得好像是自己在哭泣。这时响起一个比刚才大的声音,既响又粗鲁:“安静点!哭着要妈妈,这不像个小孩?我是一个忠诚的成员——我杀死了我的妈妈,而我的哥哥杀死了爸爸。我们不认双亲,只认事业——是吧,哥哥?”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在回答,听上去同刚才的声音很像:“是的,没错!”第一个声音说:“我们难过吗?”第二个声音轻蔑地哼了一下,又答道:“就算我有一群爸爸,我也会去杀死他们。”另一个又帮腔说:“唉,这些老家伙,他们养育我们仅仅是为了在他们衰老之时有人像仆人似的照料他们。”但是最轻的那个声音仍在一个劲地呜咽:“哦,妈妈——妈妈——”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听到两人刚才的对话。

夜渐深,哭声静了下来。当别人说话时,源始终一声不吭。但是,在他们安静下来以后,夜越来越深,周围充塞着死一般的寂静之时,他便感到无法忍受。所有的希望开始慢慢地消失。他希望牢门能在什么时候打开,然后有人喊道:“让王源出来——他被释放了!”

但是,他听不到这样的声音。

最后,源觉得非得要搞出点什么声音来,因为他忍受不了这种寂静。他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同他的意志相反,他回想起他的一生——他这短暂的一生。他想:“假如当初听父亲的话,如今也不会到这里来了。”但是,他不会说“我希望当初听父亲的话”,源想到这一点时,固执会使他毫不含糊地说:“我确实认为,他要我做那件事是他错了。”他继而又想:“假如我迁就一点,并且顺从那位姑娘……”他内心因此又充满了厌恶,自语道:“我还是不喜欢。”最后,除了考虑可能发生的情况之外,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因为过去已成定局,已经过去,现在必须想想死的问题了。

他现在渴望着能在黑暗中听到某种声音,甚至渴望听到那个年轻人呼唤母亲的声音。但是,牢房里安静得如同无人囚禁在其中一般。而黑夜却没有睡着,它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警觉地等待着,牢房内外充满了恐怖和寂静。源起初并不害怕,但更深夜半之时,他害怕了。一直显得很虚幻的死亡,现在变得真实了。他突然感到窒息,猜测自己是会被砍头还是被枪决。他曾经在报上读到这样的消息:这些日子里,在许多内陆城市的城门上悬挂着遇害的年轻革命志士的头颅,因为革命军尚未来得及打到那里,在决战之前他们便被统治者抓获了。他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头——随后一个想法使他感到了安慰:“在这个深受外国影响的城市里,他们无疑会实行枪决。”他想想自己,苦笑了一下,这就意味着他在死后可以保留全尸了。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蜷缩着熬过了这几个小时,他的背靠在两堵墙的交叉处,脚缩得靠近身体。他就这样坐在墙角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蓦地,门打开了,一缕灰色的晨曦射进了牢房。囚犯们蜷缩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堆昆虫。这缕光线使他们蠕动起来,但是尚未有人爬起身,就传来一声吼叫:“所有的人全都出来!”

士兵走进牢房,他们用枪捣着、戳着,把所有的人叫了起来。那个年轻人醒来后便又开始呜咽:“哦,妈妈——妈妈——”甚至当一个士兵用枪托重击他的头部时,他仍不停地哭着喊叫,好像这就是他的呼吸,他无法停止,好像只有这么做,他才得以生存。

所有被关押着的人都默默地——除了那个年轻人之外——步履不稳地朝前走去,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与此同时,一个士兵提着盏马灯站在旁边,每过去一个就照一下他的脸。源走在最后,来到那个士兵跟前时,马灯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因为在漆黑的牢房里过了一夜,亮光使他突然失去了视觉。就在他什么也看不见的那一刹那,他感到有人狠狠地将他一推,把他推倒在被锤平了的泥巴地上。随即,他听到锁门的声音。就他一个人留下了,他仍然活着。

这样的事发生了三次。那天,牢房里后来又关进许多新抓来的年轻人。那天晚上以及之后的两个夜晚,对源来说,情况都差不多。他们时而沉默,时而咒骂,时而啜泣,时而疯狂地喊叫。三次黎明到来,三次他被推回牢房,被单独锁在里面。他们不给他食品,对他既不训话,也不审问。

第一天,他满怀希望,第二天,希望减少了许多。但是,到了第三天,他因为没有东西吃喝,已变得虚弱不堪,生死问题已变得微不足道了。第三天清晨,他口焦舌烂,简直无法站起身来。但是,士兵仍对着他喊叫,用枪戳他,硬让他站了起来。当源用双手紧抓着门框站着时,灯光在他脸上闪过。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被推进牢房。士兵扶着他,而此时其他的囚犯则已踏上了死亡之途。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这个士兵领着源通过另一条小道,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有扇上了闩的小门。士兵抽开门闩,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源推过门去。

源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路上,像是风穿过一座城市深处不为人所知的地段一般。在晨曦中,道路仍模糊不清,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源虽然仍昏昏沉沉,但心里十分清楚,他自由了——由于某种原因,他得救了。

他四处张望,考虑着往哪里逃。此时,从幽暗中走出两个人来,源往回一缩,紧紧地贴在门上。两人中有一个是个个子高高的小孩。她朝他直奔过来,跑近以后直盯着他看。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流露出热切的神情。他听到她用一种热情的声调轻轻地喊了起来:“是他——他在这儿——他在这儿——”

这时,另一个人也走近了。源看得清楚,那是他的母亲。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尽管他非常想说话,想对他母亲说“是我”——他就感到整个身体颤抖起来,好像在慢慢地融化,突然他眼前一黑,女孩的眼睛先是变得更大、更黑,随即便消失了。他依稀地听到有个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噢,我可怜的儿子——”接着,他便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当源醒过来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什么摇摆晃动的东西上。他是躺在床上,但床在他身下晃动。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住在一间陌生的从未来过的小房间里。在固定在墙上的一盏灯下坐着一个人,他正凝视着自己。源费尽气力张望,见是堂兄盛。盛见源在张望,便站了起来,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对源来说,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温和甜蜜的微笑。盛走到一张小桌子旁,拿起一碗热的肉汤,温和地说:“你母亲关照,等你醒来就给你吃这个。她给了我一盏小灯,我已把汤放在上面保温两个小时了。”

他像喂孩子似的喂源,而源也像孩子似的顺从他,只是显得疲乏、木然。源喝了肉汤,因为仍相当虚弱,还是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来到了这里而这里又是什么场所。他像孩子似的接受了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只觉得这温热的汤十分顶用,使他那又干又肿的舌头感到相当舒服,于是他尽力把汤喝下去。盛一边用汤匙舀汤,一边轻声说道:“我晓得你想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何要到这里来。我们是在一条小船上——我们做商人的长辈常用这条小船在附近的岛屿间运输货物。靠着他的势力,我们才乘上船的。我们准备渡过最近的海,在离这儿最近的港口暂住下来,等拿到证件后再去外国。你自由了,源,但这是花了极大代价的。你母亲、我父亲以及我哥哥凑齐了他们所有的钱,除此以外,还向二伯父借了一些。你父亲为此大发雷霆,听说他还一个劲地唠叨自己如何被一个女人出卖了,还说他和他儿子从现在起永远和女人断绝关系。他已经放弃了你的婚姻,为此花了很多钱,并寄来了所有能搞到的钱来赎买你的自由,使我们能搭上这条船逃命。上上下下都是花了钱才打通了关节的——”

当盛说这些话时,源只是听着,他还相当虚弱,难以领悟这些话的含义。他仅能感受到船在起伏波动,感受到食品的热量在饥饿的身体内扩散。盛突然笑起来,说:“我真不知道,要是不晓得孟是死是活,我还会不会愉快地出走。啊,他是个聪明人,这个家伙!听我说,我曾为他难过,而我的父母亲则在你和他之间无所适从。他们无法断定,知道你在何处并要被处死,和不知道孟在哪里以及是死是活,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糟糕。昨天,当我在你我两家之间的路段上行走时,有个人把一张小纸片塞到我手里。纸片上是孟的字迹,上面写着:‘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焦虑不安,父母亲也不必再挂念我。我很安全,并在我想在的地方。’”

盛笑着把空碗放到桌子上。他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高兴地对源说:“在这三天当中,我一口烟都不曾抽过!行了,我那缺德鬼兄弟安然无恙了。我把此事告诉了父亲,虽然老头子还很生气,并发誓说不再认孟是他的儿子,但到底他放下了心,今天晚上赴宴去了。我的哥哥则去看新戏了,这场戏按时髦做法,女的角色由女人自己演而不是男扮女装。我的母亲对我父亲生了一段时间的气,而现在我们都一切如常了。孟还活着,我和你则逃之夭夭。”他抽了一口烟,然后一反常态,严肃地说:“但是,源,我很高兴我们到其他地方去,尽管我们走得这么狼狈。我很少谈论这种事,但以后我不参加任何革命了,我要及时行乐。我对我的国家及发生在这里的战争感到厌倦。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只知行文作诗的逍遥派,但实际上我常常沮丧、悲观。我现在很高兴可以去看看另外一个国家,并且去了解那里的人民是如何生活的。我感到很激动,心都要跳出来了!”

虽然盛在说着,源却一点也听不进去。甘美的食物、柔软的晃动着的小床以及既成事实的自由,使他沉浸在一种极为舒适的安逸之中。他只能微微一笑,感到眼睛又开始合拢。盛注意到了这一点,极其温和地说:“睡吧——你母亲要我让你睡好——睡吧。你能够睡得比平常好,因为你自由了。”

源听到这句话,又一次睁开眼睛。自由?是的,他终于从这一切事件中解脱出来了……盛为了完整地表达他的思想,接着又说:“假如你像我的话,你会超脱的。”

不可能,源想着便睡着了——他所悲哀难受的事,他全都忘不了……就在他睡着的一刹那,他又想起了那个挤满人的牢房、那些苦恼不安的人影,想起了那些夜晚和那个赴刑前转身看他一眼的姑娘。他驱散思绪,进入了梦乡……随后,在极度的宁静之中,他突然梦见他站在自己的那块田地上,是他种了庄稼的那一小片地。他看到的一切就像照片一样清晰:豌豆正在结荚,长着绿芒的大麦正在灌浆,那位呵呵大笑的老农夫正在邻近的他自己的那块地里劳动。那位姑娘也在地里,但她的手此时冰凉——冰凉。她的手如此冰凉,以至于他醒了一会儿——但他即刻想到自己自由了。盛说过的,他不难过……是的,他唯一真正不想忘却的就是那一小片土地。

在源睡着之前,他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欣慰:“在我归来之日,那块地还会在那儿——那块地会永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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