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大地三部曲(大地、儿子们、分家)

十三

王虎领着他的亲信直奔县城,到了县城,又直奔县衙门。衙门口的卫兵倚着石狮子,懒洋洋地站着。王虎毫无惧色地对卫兵说:“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县官大人。”

卫兵迟疑了一会儿,因为他见王虎根本没有掏银子的意思,王虎见他不愿意,立即大喊一声,刹那间,他的三个亲信跳上前去,用枪口对着卫兵的前胸。这卫兵吓得脸色蜡黄,连忙退到一边,让他们进了门。大门附近有几个闲逛的人看见了刚才的这一幕,但谁也不敢动。王虎把两道黑眉向下一放盖住双眼,然后恶狠狠地大喝一声:“县太爷在哪儿?”

没有一个人敢应答,王虎一看就火了,他拿枪指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然后用枪戳了一下他的肚子,这个人吓得跳起来,连声喊道:“我带你去找他——我带你去找他!”他嗒嗒地跑在前头,见他吓成这副样子,王虎暗自觉得好笑。

他们跟着这个人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庭院。王虎面向正前方,虎视眈眈地,既不往右边看,也不往左边看,他的亲信也尽可能学他的样子。最后,他们走到了内院,那地方非常美,有一个池塘,池塘边种的是牡丹花,还有不少高大的松树。不过,内院各间屋子的门窗全都紧闭着,四周一片寂静。给他们带路的人在门槛那儿站住,咳嗽了一声。一个仆人走到格子门边,他说:“你有什么事?我们老爷睡了。”

王虎大喊道:“那你快叫醒他。我有十分紧急的事要向他禀报。他一定得起来,这是有关他前程的事!”王虎的喊声在寂静的内院里回响着。

那个仆人瞪眼看着他们,有点拿不定主意,不过看到王虎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猜想他们准是上头派来的信差。于是,他进屋去摇醒县太爷。这老家伙从梦中惊醒,连忙洗脸、穿衣,走到客厅里坐下。他吩咐仆人把王虎一行人领进客厅。王虎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地向县太爷行了个礼,身子躬得不深,因此算不上毕恭毕敬。

看到眼前这帮凶神恶煞的人,县太爷十分惊恐,他连忙起身并请他们坐下,叫人送上了点心、水果和酒。他讲了一番客套话,王虎也尽可能回了几句客套话。这套礼节性的话一说完,王虎立即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从上面的人那儿听说,大人您让一帮强盗缠得很苦,我们来这里就是想凭我们的武艺和本事,帮大人收拾掉这帮强盗。”

在这之前,县太爷一直在纳闷和发抖,听到这句话,他才用沙哑、颤抖的声音说:“是啊,我的确伤透了脑筋,我不是习武出身,只是一介书生,也不知道怎么去同这种人交往。我雇了一位司令,但是这个人吃的是公家给的薪水,叫他干别的可以,就是不肯去打仗。这一带的百姓又顽愚至极,真的打起仗来,说不定他们会倒向强盗一边同官府作对,稍微征一点点税,他们就不高兴。不过,你是谁?敢问尊姓大名、祖籍何处?”

王虎别的没说,只是答道:“我们是走江湖的,有人要我们帮忙,我们就卖卖拳脚。听说这一带闹强盗,要是您愿意雇我们,我们这儿倒有一套计策。”

平时,县太爷会不会听陌生人讲这样一番话,谁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县太爷很害怕丢了他的饭碗,他又没有儿子,这么大岁数再去混一个又谈何容易。除了一位结发之妻外,他还有一百来个亲戚,全都靠他养活。他已经到了老朽的年纪,他的敌人却越来越强,越来越贪婪,因此,只要碰上能帮他摆脱困境的东西,他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不放。他把仆人打发走,只留几名士兵,准备洗耳恭听。王虎摊出了他的计划,县太爷立即紧紧抓住。他只担心一条:万一王虎失手,豹子不死,那么这帮强盗肯定要疯狂地报复。王虎看出这个老头的担心,满不在乎地说:“我杀一头豹子就跟杀一只猫一样,我可以剁下它的头,把它的血放干净,我的手绝不会打战,不信你看着!”

县太爷沉思了一阵,想到自己年纪那么大,手下的兵又都那么胆小无能,觉得除了靠王虎这帮人之外,似乎也别无办法了。他说道:“我看也只好这么办了。”

接着,他又喊回仆人,叫他们端来酒肉,摆下宴席,像招待贵客那样招待王虎和他的亲信。王虎和县太爷一起研究了计划里的每一个细节。在以后的几天里,他们便根据计划开始行动。

县太爷派密使到强盗的老窝去送信。他说,他年纪大了,即将卸任,另外一位新知县将要接替他的职位,他不希望他卸任之后大家再产生不和,他想请豹子和众位头领到他家赴宴,借此机会,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即将上任的新知县。强盗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谨慎,幸好王虎早有准备,他已经叫县太爷派人到各地散布消息,说老知县快走了。因此,强盗们派人到老百姓中打听消息时,他们听到的消息和县太爷派人捎来的消息是一致的。于是,他们相信了,而且,他们觉得,如果新知县能受老知县的影响,也害怕他们,也老老实实缴钱,那倒真是不坏,连仗都可以不必打了。他们接受了县太爷的邀请,回话说,他们将于某一个月黑的夜晚前去赴宴。

那天正巧赶上下雨,风雨交加,天色更显得黑了。不过那帮强盗倒是并不食言,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来了,他们的武器磨得又快又亮,每个人都把剑抽出来握在手里。院里站满了他们带来的卫兵,有些卫兵甚至站到大门外的街上去了,都是为了防止有诈。不过,县太爷的戏演得很像,虽然说两个膝盖总禁不住要打战,但是,他脸上完全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上也是客气话不断。知县命他的手下把武器全都交出来放在一边,这帮强盗看到除了他们自己,别人都没武器,就更放心了。

县太爷叫自己的厨师准备最好的酒宴,豹子和众头领将在内院的大厅里入座,其他卫兵的宴席则设在其他庭院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县太爷便领着众头领走进大厅,并请豹子入主宾席,豹子在一番谦让之后坐下了,县太爷自己在主座就座。不过他早有准备,他的座位离一扇门很近,到他扔酒碗为号的时候,他就可以夺门而逃,躲起来,等到没事了再出来。

宴席正式开始。起初,豹子喝得很谨慎,要是发现某个头领喝得太多,他还要瞪他一下。可是,这酒是这一带最好的酒,味道实在太好了。肉也烧得很可口,而且故意烧得有点咸,让人吃多了就口渴。这帮强盗平时吃的只是粗茶淡饭,哪里尝过这么好吃的肉,他们从小就没享受过任何讲究一点的食品,连做梦都想象不到这些可口的热炒小菜。最后,他们再也顾不得节制,拼命大吃大喝起来,院里的卫兵比起头领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们毕竟不如头领们那么有头脑。

王虎和他的亲信躲在格子窗附近的帘子后面向外观察着,这里离一扇门很近,他们过一会儿就要从这扇门里冲出去。每个人都抽出剑做好准备,竖起耳朵注意听瓷酒碗摔在地上的声音,那是动手的信号。酒席足足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到这时,喝酒已经像喝水一样了,仆人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这帮强盗吃足了肉,喝够了酒,肚子撑得快圆了。忽然,县太爷发起抖来,脸色变得像香灰一样,他颤声说道:“我的心跟刀绞一样疼啊!”

他匆匆举起酒碗,但是手一晃,酒碗摔了出去,落在砖地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那扇门。

没等强盗头领们喘口气,王虎就吹响了哨子。他向他的手下大喊一声,他们立即破门而出,朝强盗头领们扑过去,每人对付一个王虎预先指定好的头领。王虎把豹子留给自己来对付。

仆人们预先得到过指示,一听到喊声立即闩上所有的门,豹子一看苗头不对,赶紧跳起来朝刚刚县太爷走出去的那扇门冲去。王虎紧追不舍,并用剑刺中了他的胳膊。豹子在跳起来时,顺手抄起了一把别人的匕首,而非他自己的剑。大厅里一对对厮杀的人乱成一团,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王虎的亲信都顾不上看别人打得怎么样了,除非他已经干掉了自己的对手。有的强盗因为醉得厉害,没几个回合就被杀死了。亲信们杀完了各自的对手之后,便来看王虎打得怎样,想来帮他的忙。

豹子可不是一般的敌手,别看他喝了那么多酒,动作依然十分灵活,他的飞腿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很厉害,王虎没法一剑置他于死地。但是王虎不愿意别人帮忙,他坚持一个人同豹子搏斗,他渴望得到亲手制服豹子的荣誉。看到豹子那种勇猛拼杀的劲头,看到他抓一把这么差劲的匕首还在拼命挣扎的样子,王虎真有点钦佩豹子,此所谓英雄惜英雄。他感到难过,因为他一定得杀死豹子。王虎的剑在空中飞舞,终于把豹子逼到了一个角上,豹子实在吃得太饱、喝得太醉,没能打出他的最好水平。另外,豹子是自学武艺的,毕竟比不得王虎,王虎是在正规的军队里学过的,武器怎么使用、怎么摆假动作,他全都知道。豹子终于招架不住了,王虎对准他的要害猛刺一剑,紧接着用力一搅,血和水一起喷了出来。豹子倒下去,临死之前,他狠狠地瞪了王虎一眼,目光是那样凶恶,王虎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人的确像头豹子,他的眼珠不像普通人那样呈黑色,而是带点黄白色,像琥珀的颜色。王虎看着豹子终于倒在地上不动了,死了,他那黄色的眼珠依然瞪得大大的。王虎对自己说,这人是一头真正的豹子,除了眼睛之外,他的头也长得很怪,顶部很宽,而且像野兽的头顶一样,向后倾斜。王虎的亲信聚拢在他周围,称赞他的武艺。王虎拿着带血的剑,但像是忘了它似的,两眼仍盯着死去的豹子,他难过地说:“要是我用不着杀他就好了,他这个人的确凶猛,只有英雄好汉才有他那样的眼神!”

王虎还站在那里,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感到难过,屠夫却大叫豹子的心还是热的,没等别人看清他打算干什么,他已经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碗,接着用他那双看上去粗糙、实际却精巧的双手切开豹子的左胸,用力一挤肋骨,豹子的心便从切口处滑了出来。屠夫把心放到碗里。这颗心的确还没凉,放到碗里之后还动了一两下。屠夫端着碗走到王虎面前,高高兴兴地大声说:“拿着,把它吃下去,连长,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谁吃了壮士的活心,谁的勇气就会加倍!”

可是,王虎却不肯吃。他转过身去,傲慢地说:“我用不着吃。”他的目光落在刚才豹子座位旁边的地上,发现豹子的剑在那儿闪闪发亮。他过去捡起了剑。造这把剑的钢非常好,现在大概造不出这么好的剑了。它锋利极了,可以切断整匹的绸缎;它寒光逼人,像是可以切断云彩。王虎在一具强盗的尸体上试了试这把剑,他没使劲,这把剑就划破了衣服、肌肉,一下子划到了骨头。王虎说:“我就要这把剑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剑。”

忽然,他听到一阵呕吐声,原来是麻子。麻子站在那儿看屠夫,看着看着突然恶心起来,想呕吐。王虎听了,知道这是因为麻子从未见过杀人的场面,于是他温和地说:“你已经不错了,至少刚才打起来的时候你没这样。到外边院子里透透气。”

可是,麻子不愿去外面,他挺起胸站在王虎旁边。王虎很高兴,说:“我要是算个老虎,那么你也算是个小老虎了,真的!”

小伙子高兴得咧开嘴笑了,牙齿露出来,更衬出他那张因恶心而发白的面孔。

王虎走到其他庭院,看看他的士兵同其他强盗打得怎么样。那天多云,天很黑,人影都看不清。他命人点上火把,一看死的人不多,他很高兴,因为他提前下过命令不要滥杀,如果有愿意倒戈的,或是不愿倒戈但特别勇敢的人,都不要杀。

王虎的事还没办完,他决心趁强盗们还没重新站稳脚跟之机,当晚就去攻打他们的老巢。他没有去见县太爷,只请人给他带话:“不把这蛇窝彻底捣烂,我决不来领赏!”他集结起他的兵力,在茫茫夜色中穿过田野,直捣双龙山。

王虎的兵有点不情愿再去了:已经打了一仗,现在还要走十里路,说不定还要打一仗。他们希望能到城里抢掠一通,作为给他们的奖赏。他们又向王虎发牢骚了:“我们为你打仗、卖命,但是你总不准我们去抢点战利品,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头,也没听见过当兵的光打仗不抢东西,连碰一下小丫鬟都不准。这次打仗之前,我们已经忍了好久,谁知打完仗了你还是不准。”

起初王虎不想理他们,可是这帮人一个劲地嘟哝,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心里很清楚,对这帮人非厉害点不行,不然他们会背叛他。于是,他挥动那把好剑,在空中舞得嗖嗖作响,然后冲着他们大喊道:“我杀了豹子,也照样可以杀你们,我谁也不怕。你们这帮人怎么没一点脑子?这块地方将来是我们的,我们怎么能头一天就抢东西呢?那老百姓还不恨死我们?谁也不许再说那种混账话!到了双龙山,你们想抢什么就抢什么,不过有一条,女的要是不肯,不准硬来。”

他的兵又让他唬住了,有一个士兵不好意思地说:“连长,我们是说着玩呢!”另一个士兵边想边问道:“连长,我可没发过牢骚。要是抢了双龙山,我们住哪儿呢?我原先以为我们就住在他们那个老巢里。”

王虎还有点生气,绷着脸说道:“咱们不是土匪,我也不是强盗头子。我有高明的计划,不过你们得相信我,别犯傻。豹子的老巢要烧掉,从此这里再也没有强盗,谁也不用害怕强盗了。”

他手下的士兵,甚至包括他的亲信,全都惊讶得不得了,其中一个人问出了大家想问的话:“那么,我们干什么呢?”

“我们要成为军人,而不是强盗。”王虎严厉地答道,“我们用不着搞自己的寨子,我们就住在城里,住在县太爷的院里。我们就是他的军队,我们谁都不用怕,因为我们的军队是在公家名下的。”

这帮人对他们头领的聪明才智肃然起敬,他们身上的流气像风一般消失了。他们欢快地笑着,对王虎十分信任。他们又继续攀登石阶,向双龙山进发,山间寒冷的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他们的火把在雾里冒着烟。

他们突然出现在关卡处,强盗窝的卫兵惊呆了,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人用剑刺死。王虎看在眼里,尽管不满意这种做法,却也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因为目前只杀了一个人,而且他知道对他手下这些野蛮无知的人不能管得太紧,闹不好他们要记仇的。这群人继续朝山寨的大门走去。

这个山寨的确像一个村子。寨子有一面墙的原料是山上的岩石,是用黏土和石灰砌起来的,十分坚固;大门是木头的,但是外面用铁条箍着,嵌在墙里。王虎使劲敲门,门是闩着的,敲了半天也纹丝不动,也没人答应。王虎再敲,还是没人答应。王虎猜到里面的人已经知道他们的头出事了,肯定有人回来报信了,要么这些人全已逃走,要么他们正盘踞在寨子里准备迎战。

王虎命令手下人找来许多干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堆在木头门前面烧,等烧出一个洞之后,由一个人爬进去,迅速打开大门。其余的人一拥而入,由王虎领路。

山寨死一般寂静。王虎站在那儿注意听,但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于是,他下令叫每个人点燃火把,拿着烧房子。茅屋屋顶一下子就烧着了,王虎手下的人兴奋地大声怪叫。顷刻之间,山寨成了一片火海,房子里的人像蚂蚁出洞一样仓皇逃命。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像泉水般往外涌,哆哆嗦嗦地东奔西逃。王虎的手下开始用刀捅这些逃命的人,王虎及时出面制止,他大喊,让他们放那些人逃命,不过,王虎允许了他们进屋抢东西。

他们立即冲进房子,仿佛不觉得有烈火在燃烧,绸缎、布匹、衣服,他们抓到什么拿什么。有些人找到了金银,有些人找到一坛坛的酒和吃的,于是便拼命地吃喝起来,有些人急于抢东西,甚至在自己点的火里丧生。王虎看到他们那副幼稚的样子,立即派亲信去看住他们,以免他们被火烧伤,因此,死去的人并不多。

王虎站在远处观看。他把他侄子留在身边,不许他去抢东西。他说:“孩子,我们不是强盗,你是我们王家的骨血,我们不能去抢别人东西。这些人愚昧无知,隔上一段时间,总得允许他们这么来一次,不然他们就不会再忠心耿耿为我做事了。再说,一样是抢,在这儿抢总比到山下去抢要好一些。这些人是我的工具——我要干一番大事业就少不了这帮人。但是,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

于是,他把他侄子留在身边。幸亏他这样做了,因为这时发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当时,王虎正倚着枪站在一旁,见房子上的火苗渐渐地弱下去,有些已经没有明火了,光在冒烟。这时,麻子突然大叫一声。王虎一转身,只见一把剑从上往下向他劈来,他马上用剑去挡,对方的剑刃在他的剑刃上一滑,碰了一下他的手,落到地上,还好碰得很轻,王虎最多蹭破了点皮。

王虎一下子跳到暗处,动作比老虎还要敏捷,他抓住了一个人。他把这人拖到火光前一看,发现竟是个女人。他牢牢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麻子突然嚷道:“那天和豹子在一块儿喝酒的,就是这个女人!”

没等王虎说话,这个女人便拼命挣扎,发现实在挣脱不开,她一扭头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王虎的眼睛上。王虎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再说唾沫实在又脏又恶心。他拼命扇了她一记耳光,就像打一个倔脾气的小孩一样,她的脸上马上显出了紫红色的手指印。王虎喊道:“让你尝尝这个,你这只母老虎!”

王虎想都没想就吼出这么一句。她恶狠狠地回嘴说:“我怎么没杀死你——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就是要杀你!”

他仍然紧紧抓住她,狞笑着说:“我知道你想杀我,要不是我旁边站着这个麻脸小伙子,恐怕这时候我已经头破血流死在这里了!”他叫手下去找根绳子把她绑起来,他们把她绑在大门边的一棵树上,好让王虎考虑怎么处置她。

他们绑得很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用。她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所有的人,王虎被骂得最凶,她骂的那些话是一套一套的,恶毒极了,很少听到有这样骂人的。王虎看着手下的人绑她,绑结实之后,这些人各自取乐去了。王虎则在这个女人面前走来走去,每次经过她,王虎都要看她一眼。一次比一次看得更仔细,一次比一次更惊奇。他发现她很年轻,美丽的面庞光艳照人,却又流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情,嘴唇又薄又红,额头又高又光,两眼明亮、敏锐,充满了怒火。她的脸很窄,像狐狸的脸似的。这的确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即便在她骂他、向他吐唾沫,或者拼命挣扎的时候,仍不失为一张漂亮的脸。

王虎只是静静地走来走去,不时看她两眼,根本就不理睬她。到快天亮的时候,她痛得、累得吃不消了,便不骂了,只是吐唾沫。过了一会儿,她痛得实在受不了了,连唾沫也不吐了。最后,她舔着嘴唇,气喘吁吁地说:“稍微松一松吧,我实在疼死了!”

王虎不理睬她,只是冷冷地一笑,他认为她是在施诡计。每次王虎走过她身边,她都求他,可王虎就是不理她。最后,他经过她身边时,她垂下了头,不再吭声。可是,王虎仍不敢走近她,他不想再被她吐唾沫,他以为她是装睡或装死。他又来回走过她身边多次,她依然没有声音,王虎便叫麻子去看看她怎么回事,麻子托起她下巴看看她的脸,没错,她是昏死过去了。

王虎走近她细看时才发现,她比刚刚他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的更美。她大概不到二十五岁,不像一般的农家女,也不像普通的女人,他不禁纳闷她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么会到这里来,豹子又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他叫来一个手下把她放下,虽然仍然捆着,但不再捆在树上,而且捆得不那么紧了。他叫手下人将她平放在地上躺着。她一直到天亮才苏醒。天亮了,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照在他们身上。

此时,王虎集合手下的人说道:“时间到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虎说得很大声,他拉开枪栓,准备处置违抗命令的人,他手下的士兵见状逐渐停止了瓜分赃物的争吵,在他的招呼下集合了。等士兵都来了之后,他说:“收拾好枪支弹药,这些都是我的了。”

士兵们照办了,王虎数了一下,共有一百二十支枪和大量的弹药,但其中有些枪已经锈迹斑斑,没什么价值。王虎把这些老式的笨头笨脑的枪放在一旁,等有了好的就扔掉它们。

在冒着烟的废墟中,他的部下把战利品扎成大大小小的捆。王虎点了点枪支,把它们交给了可靠的人保管。最后,他转过头来看那个被绑着的女人,她已醒过来了,睁着眼躺在地上。王虎看她时,她也狠狠地盯着他。他厉声问她:“你是什么人?家住哪里?我把你往哪儿送?”

她拒不回答,啐了他一口,那张脸看上去活像一只狂怒的母老虎。这一下大大激怒了王虎,他命令两个士兵:“把她用棍子抬到县里去,送她进监狱,那样她就会招供了。”

士兵们遵命,他们拿一根棍子粗暴地穿进绳子,肩扛着两头,把她吊在中间。

这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太阳在山顶露了出来,清晰而明亮,王虎走在队伍前面。匪窟那边仍有烟雾升起,王虎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又沿着大路从乡下向城里进发了。一路上,人们从眼角瞟着这群人,特别是那被绑在棍上的女人,她的头倒垂着,狐媚子脸灰白灰白的。人们都觉得奇怪,但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事,以免被卷进纠纷中去。他们心中害怕,看了一两眼后就都忙自己的事,再不抬眼瞧了。天已经大亮,太阳照耀在田野上空,王虎他们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到了城墙下的阴影处,亲信豁嘴走过来,把王虎拉到城门旁的一棵树后,悄悄对他说话,由于着急,他嘴里咝咝作响:“我有话说,一定得说。最好别招惹这个女人,她的脸和眼睛有一股狐媚气,这种女人是狐狸精,她们有妖术。我还是用刀结果了她吧!”

王虎常听说这种狐狸精的故事,可他胆大无畏,此时大声笑着说:“我谁也不怕,鬼也不怕,何况一个女人!”他把豁嘴一把推开,仍旧走在众人前头。

豁嘴紧跟其后,叨叨着:“女人比男人邪,她是狐狸,比女人还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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