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在王龙生命中最初的严酷饥饿过去了。他看到孩子们天天都有些吃的,也知道每天早晨都有米粥,而且他一天的劳动和阿兰的乞讨,两者所得足以应付早晨的粥钱,于是他生活中的陌生感逐渐消失,他开始感觉到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虽然他只是生活在城市的一角。他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奔跑,渐渐知道了这座城市的一些风尚,也知道了这座城市一些偏僻的地方。他了解到早晨拉的那些客人,如果是女的,那是去市场买东西;如果是男的,他们不是去学校就是去商行。这些都是什么样的学校却无法知道,他只知道它们叫作“西洋大学堂”或“中国大学堂”,因为他从未进过校门。他知道,如果他进校门,就会有人来问他待在不该待的地方干什么。他拉客人去到的那些商行的情况,他也一无所知,反正他只知道别人坐车,他拿钱。
他知道晚上拉的人是去大茶馆或者娱乐场所,这些场所是公开的,放着满街都能听到的音乐,在木桌上放着用象牙或竹子做的麻将牌,而秘密的、不声不响的、隐蔽的娱乐则是在墙后面的内房里。但王龙本人对这些娱乐一无所知,除了他的窝棚,他的脚还没有跨进过任何门槛,他拉的车总是停在某个门口。他对生活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感到格格不入,就像在富人家里靠吃残肴剩饭为生的老鼠,这里躲躲那里藏藏,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家庭真正生活的一部分。
情况就是这样,虽然三百多里不及千里遥远,陆路不及水路遥远,但王龙和他妻儿在这个南方城市里却像外国人似的。不错,街上走来走去的人们也长着黑头发、黑眼睛,和王龙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同,和王龙老家那地方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听他们说话虽有困难,但至少能够听懂。
然而安徽毕竟不是江苏。在王龙的出生地安徽,人们说话慢而深沉,就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似的。在江苏他们现在住的这座城市里,人们说话时音节从嘴唇和舌尖上爆破出来。王龙老家的田地一年里总是慢腾腾地收两季,麦子和稻子,以及一些玉米、豆子和大蒜;而这座城市周围的农民不停地用臭大粪催他们的土地,除了稻子之外,一茬接一茬在地里种各种蔬菜。
在王龙老家,一个人有了白面烙饼配大蒜就是一顿好饭,再不需要别的。但这里的人吃肉圆、冬笋、栗子鸡、鸭肫、鸭肝,以及各式的蔬菜。当乡下人带着隔夜的大蒜味走过时,这里的人就仰起鼻子喊道:“真臭,江北佬!”一闻大蒜味,卖布的商人会抬高蓝棉布的价格,就像他们对外国人抬价那样。
因此,贴墙而建的这一带窝棚永远不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也不会成为城外乡村的一部分。有一次,王龙听见一个年轻人在夫子庙的角落上对一群人慷慨激昂地演讲——那个地方谁有勇气都可以站上去演讲——年轻人说中国必须发动一次革命,起来反对洋人,王龙听了非常害怕,偷偷地溜走了,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义愤填膺地谴责的洋人。又有一天,他听到另一个青年演讲——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青年演讲——那人站在街角说,现在这个时候,中国人必须团结起来,必须进行自我教育。王龙不觉得那人说的包括他王龙在内。
直到有一天,他在绸缎行的街上找顾客,才明白更多的情况,原来这座城市里还有些人比起他来更加是洋人。这天他正好经过一家店门口,那是女人常去买绸缎的商店,有时候那里出来的顾客付的车钱多。就在这天,有个人走出来突然碰上他,这个人的样子以前他从未见过,说不出是男是女,但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用粗料子做的挺直的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死兽的毛。他刚经过,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轻快地打了个手势,让他把车杆放低。他照着做了。他站直身子,茫然地看了看这个坐车的人,那人结结巴巴地告诉他去大桥街。他开始拉着车奔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叫住那天拉车碰巧认识的另一个车夫问:“你看——我拉的是个什么人?”
那人喊着回答说:“洋人——美国女人——你发财啦!”
但王龙害怕身后那个奇怪的家伙,拉着车尽可能地快跑,等他到达大桥街时,已经筋疲力尽,汗流浃背。这个女人下了车,用同样结结巴巴的话说:“你用不着拼命跑。”然后在他手里放了两块银圆,这比平常的价钱多出了一倍。
这时王龙才知道这是个真正的洋人,在这座城市里比起他来更是外来人;他也知道了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毕竟只是一种人,还有另外一种黄头发、黄眼睛的人。从那以后,他在这座城市里不再完全觉得自己是洋人了。
那天晚上,他原封不动把两块银圆带回到窝棚,告诉了阿兰这事,她说:“我见过他们。我经常向他们讨钱。只有他们才往我碗里放银钱而不放铜钱。”
但是,王龙和他老婆都觉得洋人给银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而是他们无知,不知道给乞丐铜钱比给银钱更合情理。
然而,从这次经验中,王龙学到了那个青年不曾教给他的东西:他和那青年属于同一类人,都长着黑头发和黑眼睛。
如此靠近这个巨大的、四面伸延的、富裕的城市的郊区,看来至少不会缺少吃的东西。在王龙和他一家人来的地方,人们挨饿就是因为没有吃的,天灾无情,地里不长东西。在那里,银钱没什么用,在没有东西的地方,自然买不到东西。
在这座城市里,处处都有吃的东西。在鱼市那条石子路上,两旁排着大筐,大筐装着银白色的大鱼,那是夜里在水很深的河里捕的;一桶桶鳞光闪闪的小鱼,那是用渔网从池塘里捞的;一堆堆青色螃蟹,在愤怒的惊恐中爬动,用前脚互相夹着;还有蜿蜒蠕动的鳝鱼,那是美食家的佳肴。在粮食市场上,有些很大的粮囤,大得一个人可以走进去埋在里面,没看见的人绝不会知道;那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粮食,有白米,深黄和浅金色的小麦,黄色的大豆,红豆,青绿的蚕豆,鲜黄的小米和黑白芝麻,等等。在肉市场,整口整口的猪被钩住脖子挂着,肚子对着劈开,露出红色的肉和肥实的猪膘,猪皮柔软,又厚又白。在鸭店的檐下,到处都挂着一排排棕色的烤鸭,那是人们在炭火上用铁扦插着鸭子慢慢地转着烤制出来的,店里还挂着白色的盐水鸭和一串串的鸭肫、鸭肝。在那些卖鹅、山鸡和其他各种家禽的店里,同样也是一派丰盛的景象。
至于蔬菜,地里能产什么,这里就有什么。鲜艳的红萝卜、空心的白藕、白的芋头、绿的卷心菜、芹菜、豌豆芽、棕栗子以及调味的香菜等等,应有尽有。在这座城市的市场上,凡是人们想吃的东西都可以找到。小商贩们来来去去,有卖糖、水果和干果的,有卖美味的蘸糖山药的,有卖肉包子的,也有卖黏米糕的。城里的孩子手里抓着满把的铜钱,跑出来到这些小摊上买东西,他们又买又吃,吃得他们的皮肤因为糖和油而发亮。
确实,人们会说在这座城市里不可能有人挨饿。
然而,每天早晨,天刚亮不久,王龙一家人还是从窝棚里钻出来,带着碗,聚在一起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从窝棚出来的人,穿着在河边的潮湿空气里显得过于单薄的衣服,浑身发颤,弯身顶着寒冷的晨风,向救贫的粥棚走去,用一文钱买一碗粥。尽管王龙拉着人力车奔跑,尽管阿兰四处求乞,他们总不够钱买米天天自己做饭。如果付了救贫粥棚的饭钱还有剩余,他们就会买一点点卷心菜。但不论什么价钱,卷心菜对他们来说还是贵的,因为要阿兰在两块砖支撑着的锅上做菜,两个男孩子就必须去找柴火,他们从往城里柴市上送柴草的农民那里一把一把地偷抢,有时候被人抓住就遭一顿狠打。大的比小的胆小,干不来那种事,一天夜里,他被农民打成了乌眼青,回家后眼睛都睁不开了。可是小的却越来越熟练,实际上他干小偷小摸比乞讨更在行。
阿兰觉得这没有什么。如果男孩子不笑不闹也讨不回钱来,那就让他们偷东西塞饱肚子。但王龙不同,他说不过她,可是他打心底里厌恶儿子这种偷窃行为,因此对大男孩的笨拙并不责备。大墙下面这种生活,王龙是不喜欢的。他的土地在等着他呢。
一天夜里,他回来迟了,发现炖的菜里有一大块猪肉。这是自从他们杀了自己的牛以来第一次有肉吃,于是王龙睁大了眼睛。
“你今天一定是向外国人乞讨了。”他对阿兰说。但她一如以往,什么都不说。这时,二儿子年幼天真,对自己的机灵感到骄傲,便说:“我拿回来的——这块肉是我的。卖肉的把它从案子上的大块肉上割下来,往别处看的时候,我从一个来买肉的老太太胳膊底下钻过去,抓了它跑进一条胡同,藏在人家门后的干水缸里,等哥哥过来。”
“我不吃这种肉!”王龙生气地喊道,“我们要吃买的或者讨来的肉,不是偷来的。我们虽然讨饭,但不是贼。”说完,他用两个手指从锅里把肉夹出来,扔在地上,一点不顾二儿子的哭叫。
这时阿兰走过来,不急不火,她捡起地上的肉,用水洗干净,又扔进了开着的锅里。
“肉总归是肉呀。”她平静地说。
王龙再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又气又怕,他的儿子在城里正沦为小偷。阿兰用筷子把煮得鲜嫩的猪肉分开,给了老人一块,然后给了男孩子一些,甚至还在小女孩嘴里塞了些,她自己也吃了。王龙始终一言不发,而且坚决不吃,他宁愿吃自己买的蔬菜。吃过饭后,他把二儿子带到街上,在他女人听不见的一个房子后面,他把孩子的脑袋夹在胳膊底下,狠狠地打了起来,孩子怎么哭号他也不肯住手。
“叫你偷!叫你偷!”他喊叫着,“偷就得挨揍!”
把哭哭啼啼的儿子放回家以后,他心想:“我们一定要回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