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大地三部曲(大地、儿子们、分家)

三十三

对小儿子谈到梨花的那些话,王龙翻来覆去地想着。梨花进进出出的时候,王龙不断地拿眼看她。不知不觉,她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爱上了她。但是他对谁都没有说。

那年初夏的一个晚上,空气凝重、温热,充溢着芳馨。王龙独个儿坐在院子里一株鲜花盛开的月桂树下乘凉,闻着桂花散发的浓郁扑鼻的香气。他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年轻人的一样奔涌起来。一天下来,他一直有着这种感觉。他想到他的土地里去,去感觉一下脚下那松软的土壤,还想脱掉鞋和袜子,光着脚在地里走。

他真会到地里去的,但是,他怕别人看到。在城里,人家不把他看成农民,而看成地主、有钱人。因此,他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和荷花住的院子已完全隔离开来。荷花会坐在树荫底下吸她的水烟,而她对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时候心神不定知道得很清楚。她目光锐利,能看出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于是王龙一个人走来走去,他无心去见那两个争吵不休的儿媳妇,甚至不想去见给他带来欢乐的小孙子。

这一天过得又长又寂寞,他浑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似的在皮肤下面流动着。他怎么也忘不掉他那小儿子,看来高大挺直,两条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虽然年轻但显得庄重。他也忘不了那个小姑娘,他对自己说:“我看他们都到岁数了——儿子已经十八岁了,姑娘还不到十八岁。”

他想到,过不了几年,他就要七十岁了。他对自己身上那股躁动不安的热血感到羞愧。他想:“把那姑娘许给儿子或许是件好事。”他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他每次自言自语的时候,这件事就像在他身上的痛处戳了一刀。他不得不戳这一刀,也不得不忍受那疼痛。

这一天对他来说是那么漫长,那么寂寞难忍。

夜晚降临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整个家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像朋友一样推心置腹的人。夜晚的空气又闷又潮,弥漫着花香。

他在黑暗里坐在树下的时候,有人从门口经过。他坐得离门口很近,那棵桂树也在门口处,他很快地看了一眼,那正是梨花。

“梨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她猛地停住脚步,低着头听着。

接着,他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样:“你过来!”

听到这话,她胆怯地进了大门,站在他的面前。在黑暗里,他几乎看不见她站在那儿,但他感觉到了,于是伸过手去,抓住了她小小的上衣,艰难地说:“孩子!——”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头。他暗自想,自己是一个老头了,自己的孙子孙女都和这女孩子差不多大了,那将是不光彩的事情。他只是用手摆弄着她小小的上衣。

她等着他说下去,她感觉到了他身体中的血气。像一朵花从花梗上垂下一样,她一下子趴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脚。他慢慢地说:“孩子……我老啦……年纪很大了……”

在黑暗里,她说话的声音像是桂花树的呼吸声。她说道:“我喜欢老人,喜欢老人……老人心肠好……”

他弯身靠近了她一点,温柔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应该嫁一个高高大大、腰杆笔挺的青年人——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他心里想说的是“像我儿子”,但是他不能够大声说出来,生怕姑娘真的会产生那个念头,而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但是,她说:“青年人心肠不好——他们只会凶。”

他听着她那孩子气的颤抖的声音,心里充满怜爱。他用双手把她轻轻地扶了起来,领她进了自己的院子。

事情过后,晚年时的情欲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使王龙感到惊奇。他对梨花的爱,并不像从前对他所结识的其他女人那样,他没有直接扑在她身上。

他没有扑上去,而是轻柔地搂住她。她年轻的身躯贴着他臃肿粗糙的肉体,使他感到满足。白天,只要看上她一眼,他便感到满意。夜晚,他用手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衣角,她的身体安静地轻轻靠着他。

梨花是一个情欲未谙的姑娘,她依偎着他,像女儿依偎着父亲。在王龙看来,梨花既不是个孩子,也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王龙干的这件事并没有很快透露出去,他一点也没有走漏风声。他是一家之主,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别人呢?

但是杜鹃眼尖,首先有了察觉。她看见梨花早上从王龙的院子里溜出来,便拦住了那姑娘,哈哈笑着,老鹰一般的眼睛闪着亮光。

“好啊!”她说,“老爷子又来劲啦?”

王龙在屋里听见杜鹃说话的声音,很快扣上长衫,走了出来。他又是害臊又是自豪地说:“是这么回事!我说,她最好去找一个年轻小伙子,可是她看中了我这老头。”

“最好去跟姨太太讲一声!”杜鹃说,眼睛里透着恶意。

“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王龙慢慢地回答道,“我也不想在我的院子里增加其他女人了。可是事情就这么自然发生了。”接着,杜鹃说:“那好吧,这事必须告诉姨太太。”王龙最害怕荷花生气,央求杜鹃说:“如果你一定要告诉她,那就随你的便吧。如果你能使她不冲着我发火,我就给你一些银钱。”

杜鹃仍然哈哈笑着,笑得脑袋直晃动,但她同意了。王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等了一会儿,杜鹃回来跟他说:“喂,这事讲过了。姨太太非常生气,我提醒她你早就答应给她买外国时钟的事后,她的气才消。她要玉石手镯一对,每只手上戴一只。她想起别的东西还会向你要。她还要一个丫头代替梨花,不准梨花靠近她。你也不准马上去见荷花,她看见你会恶心。”

王龙急切地一一答应了。他说:“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我不心疼。”

他也很高兴不必很快去见荷花,等荷花那些要求得到满足,不再对他生气了的时候再说。

剩下的就是他的三个儿子。在他们面前,王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他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说:“我是一家之主,难道不能收个用自己的钱买回来的丫头吗?”

他既感到羞愧,也有点自豪,就像一个在别人眼里是祖父辈了的人,仍觉得自己人老心不老。他等着儿子们来到他的院子里。

他们是分头来的。二儿子先到。到了之后,他便谈起了土地,谈到了收成,谈到了夏天的旱灾,说今年的收成减了三成。实际上,这些日子王龙根本不考虑阴雨干旱,即使今年歉收,他还有去年存下的银钱。他仗恃着家里存满了银钱,粮行也欠了他的账,而且他还有钱放高利贷,二儿子会替他收的,因此,他不再关心田地上空的天气了。

二儿子还是照样谈着。他说话的时候,用眼睛偷偷瞧着屋子的周围。王龙心里明白,他是在寻找那位丫头,想看看他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于是,他把藏在卧室里的梨花叫了出来,他喊道:“孩子,给我端茶来,给我儿子泡茶!”

她走了出来,细嫩洁白的脸蛋像新鲜的樱桃那么好看。她低着头,两只小脚轻轻地挪动着。王龙的二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直到现在他才相信他听说的事情。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谈地里的事,这个雇工在年终要辞退啦,或者那个雇工光抽大烟,根本不去收割庄稼啦。王龙问二儿子有关孙子们的情况,二儿子答道:“孙子们得了百日咳,但问题不大,因为天已经转暖了。”

就这样,父子俩一问一答,喝着茶。二儿子在房间里看了个一清二楚,然后转身走了。王龙对老二也放了心。

就在同一天,刚过了中午,大儿子来了。他身材高大,风流潇洒,由于老练成熟而自视清高。王龙最怕他那种高傲劲。他开始时并没有把梨花叫出来,只是等待着,抽着他的烟袋。大儿子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十分得体地询问王龙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状况。王龙迅速而稳重地回答说,他身体很好。当他用眼睛看着他的儿子时,一切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他看清了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身材虽然魁伟,但害怕从城里娶的老婆,羞愧于自己的出身不像她的那么高贵。王龙身上自己以前都未察觉到的那像大地一般的粗犷性格,已经在他身上增长壮大。就像从前一样,王龙根本没把大儿子放在眼里,也没把他那漂亮的外表放在眼里,于是他突然很随便地喊道:“喂,孩子,再替我的另一个儿子泡茶!”

梨花这一次出来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很镇静。她那椭圆形的脸蛋像她的名字梨花一样雪白。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下垂着,动作呆板,她做完了她该做的事情之后,很快走了出去。

梨花倒茶的时候,父子俩坐着一声不吭,梨花走了之后,两人才端起茶碗。王龙直瞪瞪地瞧着他儿子的眼睛,看到了一种艳羡的眼神,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暗暗羡慕时才有的眼神。接着,他们将茶一饮而尽,大儿子才用一种深厚、刺耳的声音说:“我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为什么不相信呢?”王龙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家。”

儿子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回答说:“你有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看一个男人要一个老婆是不够的。总有一天——”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情不自禁地微露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嫉妒的神情。王龙看到这种神情,心里暗暗发笑。他清楚大儿子沉湎于声色的特点。大儿子那位漂亮的城里老婆不能永远拴住他的心,有一天,野性会重新在他身上发作的。

王龙的大儿子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掉了,他的脑海里萦绕着一个崭新的念头。王龙坐着,抽着他那杆烟袋。他很为自己骄傲,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还能那样随心所欲。

小儿子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也是一个人来的。王龙坐在客厅里,桌子上点了几支红蜡烛,他坐在那里抽烟。梨花静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她的两手交叉着放在两腿中间,不时地看看王龙,目光像孩子的那样充满深情,且毫无挑逗之心。王龙看着她,很为自己干过的事感到得意。

突然,他的小儿子站到了他的面前,就像从黑洞洞的院子里蹦出来的一样,谁都没有看见他进来。他用一种奇特的低首屈背的姿势站在那里。王龙来不及思索,刹那间想起,他有一次曾见过村里有人从深山里抓了一头小虎回来,那虎被捆绑着,蹲在地下,就像要猛扑过来,它的眼里闪着凶光。现在,他儿子的眼里也闪着凶光,盯着父亲的脸。小儿子那副又黑又浓的眉毛,在他的眼睛上面紧紧拧着。他就那样站着,终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去当兵……我要去当兵……”

他没有看那丫头,却只是看着他的父亲。王龙一点也不怕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可是现在他突然害怕起小儿子来。小儿子出生之后,他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王龙咕咕哝哝地想开口说话,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之后,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他儿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要去……我要去……”

他突然转过身去,看了那丫头一眼。她哆嗦着,看了看他,接着她用两只手遮住了脸。年轻人从她身上移开眼睛,一步踏出门,走了。王龙朝门外空旷的暗处望去,那是一片漆黑的夏天的夜晚。儿子走了,留下的是一片寂静。

最后,他转向那丫头,开始谦卑而温柔地说话,他的声音里充满着伤感,所有的自豪都荡然无存了:“对你来说,我太老了,我的心肝。我很清楚自己已太老了,实在太老了。”

那丫头将两手从脸上放下来,哭了,她哭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揪人心肺:“青年人太凶了——我最喜欢老年人!”

第二天早上,王龙的小儿子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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