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假如王虎是个普通的粗人,不知礼仪、法纪,他或许会要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没有爹,没有兄弟,也没有其他什么男人来为她出头。他本来是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的,但是年轻时候心灵上受到的创伤使他变得瞻前顾后,他一想到这段时间他可以满怀热情地等待,直到娶她为妻,他便更加高兴了。再说,他虽然情欲难熬,度日如年,但是他之所以想要娶她为妻,一种更强烈的愿望是要她生儿子,生一个他的儿子、他的长子,而且唯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能为男人生个正宗的儿子。是的,他对她所渴求的、令他内心狂喜的有一半是这个。他健康强壮、精力充沛,她狐媚美丽、无畏无惧,两者结合生男育女,后代该是何等完美。王虎想到这里,似乎他的儿子已出生在他眼前了。
他急匆匆叫来他的亲信豁嘴,吩咐他说:“去告诉我两位兄长,我要取出那份留给我成家用的银子。现在我要派结婚用场了,我已经答应这个女人。告诉他们给我一千块大洋,我要送彩礼,办喜酒,自己还得做一件新礼服,讲讲排场。如果他们只给八百,你也立即拿着回来,别为另外的两百误了时间。请两位兄长也来喝喜酒,他们爱带什么人就带什么人来。”
豁嘴听了这一番话,简直惊呆了,他的下巴可怕地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好不容易挤出几句话来:“啊……将爷,啊……司令,和那个狐狸精!就玩她一天吧,玩一阵子,可不要娶她……”
“闭嘴,傻瓜!”王虎从椅子上跳起来,冲着他吼道。“难道我得求你恩准不成?我要叫人把你当作普通犯人打一顿!”
豁嘴耷拉着脑袋不作声了,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为主子跑腿。他感觉到这个女人只会给他的主人带来灾祸。一路上他还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咕哝着:“哼,我见过这些狐狸精!司令怎么也不会相信我说的灾祸!这些狐狸精总是迷住最好的男人——总是这样的!”
冬天十分干燥,大道上尘土积得很厚,他的脚步扬起积尘,一边走一边咕哝着,有时眼泪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过路人看到他痴呆呆只管闷头赶路,满腹心事、眼不旁顾的样子,都以为他是疯子,纷纷给他让路。
他到了王掌柜家,发现他不在,就径直来到他的粮店。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角的桌旁算账,他见到这个兄弟的心腹先是故作镇静,但一听他捎的口信,不觉大吃一惊。他抬起头,手中捏着笔,激动地说:“钱都贷出去了,我一下子哪能凑齐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兄弟应该在订婚时就通知我,给我一两年的时间准备。如此匆匆成婚,哪还成个体统!”
王虎很了解他的兄长是个死抱住钱不放手的人,因此在差他心腹走之前就吩咐过:“如果我兄长想敷衍搪塞过去,你可要逼他一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要是拿不到这笔钱,就只得亲自跑一趟去取了。你回来后,三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办成。你离开不要超过五天,要快,说不上什么时候上头要派兵来打我。如果省里官府衙门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我就没法再遮掩了。他们肯定会派兵来打,一打起仗来根本没法举行婚宴。”
现在事情很清楚,王虎曾施行暴力,他必须在衙门受审,而且很可能被判刑。但是另一个更明确的事实是,王虎对这个女人已到了迫不及待地想弄到手的地步。他知道,若弄不到这个女人,他就谈不上是个勇士。因此他无所顾忌地行事,并且凶相毕露地驱使他的心腹速去速来。他在心腹临行前还曾嘱咐道:“我知道,老二是做买卖的,他肯定会大叫大嚷,说他把钱放了贷,无法取出来。你别听他那一套。你就跟他说,我手里仍握着剑呢,这把剑就是我杀豹子时从他那里夺来的,锋利得很啊!”
这种威胁之词无疑是最后一张王牌,王虎的心腹办事时心中自有打算,非到万不得已,他决不搬出这张王牌。直到王二又借口另一点来拖延这件事,那就是他看不起那个女人——一个漂泊江湖的贱女人,一个大户人家娶那种女人做媳妇简直是耻辱。豁嘴还没敢讲出那女人从强盗窝跑出来的实情呢。他心里可是真想讲出实情来,真想阻止她嫁给他的主子,但他也十分清楚王虎的脾气:他要的东西,无论如何要弄到手的。不得已,豁嘴最后还是搬出了那张王牌。
王掌柜无奈,只得四方奔波,讨回一些银子。他心里沮丧得很,因为被迫突然将银子收回,白白损失了利息。他垂头丧气地找到他大哥说:“那笔给老三派结婚用场的钱,他现在要取了。要娶一个娼妇之类的女人做夫人,这种女人听都没听说过!老三可真像你啊。”
王大搔搔脑袋,一时想不出如何答对才好,最后他决定不伤和气,便说:“真是怪事,我还以为他要准备成家时会来找我们去为他操办订婚事宜的。咱爹死了,本来应由他操心的。是呀,以前我也曾想到过找一两个丫头作为人选。”他心里想,要是让他选个丫头的话,他会比什么人都选得好,他才了解女人呢,城里所有最好的未婚女子他都了解,至少可以打听到。
但王掌柜心急火燎,他冷笑一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想到过一两个对象!我可不管这种事!要紧的是你怎么应付他要的一千大洋,我手头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现钱!”
王大沉重地望着王二,慢吞吞地坐下,双手放在肥厚的膝上,两眼直勾勾的,说起话来嗓子都沙哑了:“我有多少钱你都清楚,从来没有现钱闲放着,要不然再卖块地吧。”
王掌柜沉吟片刻,新年前卖地不是合适时机。地里全种上小麦了,他还指望多收些麦子。但等他回到店里拨一下算盘,权衡利弊后,他发觉多卖一块地总要比抽回放高利贷的钱合算,所以决定将一块不肥不瘦的地卖掉。消息一传出,来买地的人不少。一块地卖了一千大洋多一点,但他只给了那个心腹九百,余下的自己留着,以防王虎再来要钱。
那个心腹头脑简单,他只记住主人嘱咐过他,不要为争一两百块大洋而误了时间,所以九百块一拿到手,他就回去了。王掌柜立即将未给出的余款放了债,能省下这点钱,不管怎样,多少是点安慰。
在这笔交易的过程中只有一件不顺心的事。他卖的地是土屋不远处的一两块地,卖地时梨花刚好从屋里出来,走到屋前的打谷场上。她看到一帮人聚在田头,就用手遮着阳光眺望了一会儿,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匆匆赶到王掌柜身旁,将他从人群里拉到一边,睁大了眼睛责备他说:“你又卖地了?”
王掌柜没和她纠缠,他的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哪还有心思与她缠个不清。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兄弟要娶亲了,我手头又没有闲银给他花,只得卖地了。”
梨花一听说这事,神态奇怪极了,她一声不响地慢慢退回土屋里。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圈子缩得更小了。平时她就是照顾那两个孩子,其他的时间都花在专心致志地听尼姑讲道上。现在她恳求尼姑每天都到她家里讲道,即使是上午,她也欢迎她们来。然而,其他人都相信上午见尼姑是倒霉的事,晌午前走在路上见尼姑经过,大多数人会向她们吐唾沫,因为那不是好兆头。
她急切地发誓,将终身不食荤,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因为她从不杀生。即使在炎热的夏夜,她也会关上格子窗,这样蛾子就不会飞进屋里扑火自焚,这也算是一种放生吧。她最大的夙愿是希望那傻姑娘死在她前头,那样她就不需要动用王龙留给她的那一包以备必要时用的毒药了。
她向尼姑学道,念经念到深夜,手腕上老戴着一串玫瑰色的香木小念珠,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打发走王虎差来的人之后,王掌柜和王地主商量着是否要去参加老三的婚礼。他们想到老三功成名就,有了一定的权势,当然很愿意去沾沾光,但是来人再三强调此事得急速办理,要抢在上头派兵讨伐之前成婚,因此老大老二又有些害怕。他们不知道王虎究竟兵力有多强,万一打了败仗,老三要被问罪受罚,而他们也许要受到株连,因为是兄弟关系嘛。王地主还特别想去看一下老三究竟弄了个什么样的女人,据来人所说,那女人确是值得一看。他太太知道这件事后,冷冷地说:“我们所听到的那种争斗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要是他被上头判刑,那我们全都要受罚。我常听人家说,一个人要是造了反,那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呀。”
过去皇帝肃清乱臣贼子是用这种刑的。王地主在戏院书场里也曾看过这样的戏,听过这样的书。他以前很喜欢在戏院书场这种地方打发时间,现在虽然有身价了,不屑于那种低档的娱乐,也不敢随便跻身于那种地方的平民百姓中间,但若有过路说书人到茶馆说书,他还是去听的。现在一想起那些故事,他的脸色便吓得发黄,他匆匆跑到王掌柜处,说:“我们最好立个文书,说明我们的兄弟是个不孝之子,我们已把他逐出家门。如果他打了败仗,被判了刑,我们和我们的儿子就不会受牵连。”他说这话时心中有点沾沾自喜,毕竟他自己的大儿子当初没有跟王虎走。接着,他幸灾乐祸地对老二说:“你儿子目前身处险境,我实在为他感到忧虑!”
王掌柜只是笑了笑,沉思片刻后,他觉得,为谨慎起见,立个文书确是良策。一纸文书即刻就写成了,文书上说明外号“老虎”的王老三是如何一贯不孝,已与本家脱离关系。他先让老大签字,接着自己签,然后把文书拿到县衙门,纳了一笔钱,请县衙门秘密地盖上大印。王二拿回这张盖了官府大印的字据,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藏在没人能够发现的地方。
这样,兄弟俩才觉放心。一天早上,两人在茶馆相遇,王地主开口说:“现在万无一失了,何不去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他们两人已到了不便轻松出远门的年龄,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停当,四处传闻已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全县。说是有一个小军阀,原在南方一位将领手下当差,后来跑了出来,手下的兵一半是强盗,一半是原来的逃兵,他们夺了一个县城称王称霸,不可一世,省里的长官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气愤,已派兵前去捉拿归案。这位长官也是听命于上方,若捉拿不了这个反贼,他自己也要受罚。
当谣言从路边客栈或茶楼小馆里传出时,少不了有些人津津乐道,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搬给王氏兄弟听。他们俩很快放弃了原先的打算,有好一阵子闭门不出,免得招惹是非。他们心中暗自庆幸,亏得以前尚未吹嘘过自己的兄弟如何显赫。那张县衙盖印的字据对他们也算是个安慰。如果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起老三,王地主就会大声道:“他一直野在外面,早与老家脱离关系了!”而王掌柜则紧紧抿着两片薄嘴唇说:“随他去干什么,反正与我们无关,他与我们哪里还有什么手足之情?”
谣言传到王虎那里时,他正在大办婚宴。他已下令全营上下大宴三天,杀猪宰牛、捕鸡捉鸭,凡用于婚宴的,一概由他付钱。虽然他在这个地方有权有势,完全可以白吃白拿,无人胆敢违抗,但是他不愿仗势欺人,因而声明一切由他自掏腰包。
这种仁义之心感动了百姓,人们交口称颂道:“军阀向来都是十恶不赦的,如今这个军阀却是好人。他有权有势,强盗不敢来,他自己不抢百姓,也不收税,天底下没有比他再好的了。”
但是百姓尚不敢太公开地拥护他,因为他们也听到了谣言。他们还要等一阵子看看动静,因为他到底打不打得赢还不知道。如果他败了,那么效忠于他的人也要倒霉。所以,要等他打胜了那一仗,百姓才敢出面拥护他。
尽管一下子有那么多的人大吃大喝,备齐这样的宴席对百姓而言是个沉重的负担,但他们对王虎还是要什么就给什么。王虎办酒席的规格很高,他、新娘、几个亲信和伴娘的那一桌规格就更高了。那些伴娘约有半数是左邻右舍,有一个是狱吏的老婆,有几个是安分守己的人家的女人。不管谁来统治,这些人有奶便是娘,谁给吃饭就效忠于谁。王虎需要一些女人照看他的新娘子,他对她可是当心得很,在洞房花烛夜之前的几天内,他特别克制住自己,不去亲近她。虽然夜里欲火烧身,难以入眠,但是比这更强烈的感情是他希望她生一个正宗儿子,而且他认为,在这方面处事谨慎便是对未来的儿子尽责。
的确,她和梨花不一样。他脑海中最初的女人形象是温柔、脸色苍白的女子,他一直认为自己最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然而现在,他不在乎了,他疯狂地对自己说,他不再在乎她是谁、是哪样的类型。于是他要了她,要她永远守着自己,为自己生儿子。
那几天没人去打扰他,他的几个心腹知道,他已完全沉醉于情欲之中了。他们私下商量着如何赶紧办完婚事,因为谣言也早已传入他们的耳朵,他们想趁早办完这事,让司令了却一件心事,以便一旦情况紧急,他可带领大家干一场。
出乎王虎的意料,婚宴已快速备妥。狱吏的老婆陪伴着新娘,四方院门敞开,大宴宾客,谁愿意看热闹、喝喜酒,一概欢迎。但是,城里人来得很少,女人更少,因为大多数人感到害怕。只有那些无家无业的游民无所畏惧,纷纷前来,反正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婚宴,他们既可放开肚皮大吃,又可看看新娘的打扮,饱饱眼福。王虎也派人去请县太爷赴宴,但是这位县太爷派人回话说,他很抱歉不能前来赴宴,因为他拉肚子拉得起不了床。
结婚那天,王虎似在梦中一般,几乎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只感觉到时间过得很慢。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似乎每呼吸一口气都花了一个小时那么久,太阳好像老是升不起,好不容易盼到了中午,太阳又似乎停住不动了。他不像别人那样在婚礼上兴高采烈,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坐着,没有人拿他开玩笑。一整天他都感到格外口渴,他喝了很多酒,对饭菜却不置一筷,仿佛他已经吃了一顿饱饭,肚子丝毫不饿。
来喝喜酒的男人、女人和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穷人吃着,喝着,街上跑来的饿狗成群结队地进院子里来啃着人们扔在地上的骨头。王虎默默地坐在自己房内,麻木地似笑非笑,像在做梦似的,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到了晚上。
伴娘们为新娘子铺好床后,王虎走进她的房里,她就在那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接近的女人。真是怪事,闻所未闻的怪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十八岁就跑出老家去当了兵,却从来没有接近过女人,他的心可真是封得严严实实的。
此刻,被禁锢的欲念如开了闸的流水,任何力量都无法把它重新堵住。这个女人坐在床上,他两眼盯着她,喘着粗气,她听到了喘气声,抬起头,两眼也盯住他不放。
他走到她跟前,她坐在新婚的床上,默默无言,但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腔的热情。在那一刻,他强烈地爱着她,由于他从来没有接近过其他女人,床上的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是完美无瑕的。
半夜里,他将身体转向她,用粗哑的嗓子低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她平静地答道:“那有啥关系?反正我是你的,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不再说什么了,此时此刻他感到满足,他们俩都不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的生活也不是普通人的所可以比拟的。
第二天一大早,王虎的那些心腹没有让他多睡一会儿,他们在新房门口等着他出来。他走出房门,神情安详,容光焕发。豁嘴躬身上前说:“老爷,昨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们没敢禀告,北面传来谣言,说省都督知道您夺了城,他们要派兵来打了。”
这回轮到老鹰说话了:“我听一个打那条路上来的穷讨饭的说,他亲眼看到万把人朝我们开来了。”
接着屠夫也急急忙忙把他所听到的说上几句,他嘴唇厚,说话又结巴:“我……我也听到的……我去城里想看看城里人怎么杀猪的,那杀猪的告诉我的。”
王虎听了这些话却依然从容不迫,轻松自若。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对打仗如此冷漠。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有我手下的人怕什么,让他们来吧。”他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在吃早点之前先喝了点茶。那是大白天,他脑子里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每天大白天完了不就是夜晚吗?他似乎现在才明白,他以前度过的那么多夜晚都毫无意义,只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唯有昨天那一夜才过得有意思。
但是有一个人听进了心腹们讲的话,她站在窗帘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那些人见他们的头领只顾自得其乐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王虎起身走出房间,走到用早点的地方时,她把豁嘴叫住,明确地吩咐:“把你们听说的全都告诉我。”
他很不愿意将那种与女人无关的事报告给她听,于是他支支吾吾,装作无话可说的样子。这时,她专横地厉声喝道:“别跟我来这一套,老娘五年来见惯了腥风血雨,打仗进进退退的也见得多了!快讲!”
豁嘴感到局促不安,不知所措,这女人的一双眼睛竟然大胆地盯着他,而不像一般妇道人家那样目光朝下,特别是她才新婚,理应懂点羞耻。现在倒反过来了,她像个男人似的让他禀告一切。于是豁嘴只得把他们怕些什么、处境危险到什么程度等等告诉了她。他说,上面派来的兵在人数上大大超过了他们,而且王虎手下的大部分人在打仗时还不知道是否一定会效忠他。她听了之后,便叫他快去请王虎来见她。
他来了,好像并非应召而来似的,笑得很温柔,以前可从来没有人看到他这样过。她坐在床沿,他也挨着她坐下,拉起她的袖口,用手指抚弄着。他有点局促不安,目光低垂,呆呆地笑着。相反,她却显得泰然自若。
她用她那清脆但又多少有点刺耳的嗓子连珠炮似的说道:“打起仗来我可不会碍你手脚,我不是那种女人。他们说有一支军队来讨伐你了。”
“谁说的?”他问,“三天之内我不想管什么事,我自己放假三天。”
“要是这三天中他们逼近了呢?”
“一支军队三天内行不了六七百里的。”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启程的吗?”
“这件事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省城的呀。”
“完全有可能!”她说话极快。
事情也真怪,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竟然可以坐在一起谈着与爱情毫无关系的事情,但王虎对她的亲热劲就同在夜里一样。一个女人能够如此对答,实在使他感到惊奇,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和别的女人这样谈过话,他通常把女人都看作漂亮面孔笨肚肠的。他害怕与女人交谈,原因是他吃不准女人究竟懂些什么,究竟该与她们说些什么。他生来就是这样,即便是对一个卖笑卖身的女人,他也做不到像其他普通士兵那样一看到就冲上去。他对女人的冷漠态度,有一半原因是他害怕不得不和女人说话。但是现在,他和这个女人偎依着坐在这里交谈,竟然如此容易,就好像她是个男人似的。他听着她继续说下去:“你的兵力比省里派来的兵力弱,一个善战的人发现敌强我弱时,就必须使用谋略。”
听到这里,王虎暗暗发笑,粗声粗气地说:“那我当然知道,要不你也到不了我手中了。”
听他这么说,她突然垂下目光,仿佛要掩饰什么事情。她咬了咬下嘴唇,回答说:“最简单的办法是杀人,不过首先得要抓住才杀得成。这种简单的办法现在谈不上。”
王虎面露骄色:“我的人马对付官兵,至少一顶三。整个冬天我一直在操练他们,他们的拳术、腿功、刀剑格杀水平都有提高,再加上实战演习,他们没有一个怕死的。再说,大家也都知道官兵是些什么料,这些人总是看谁强就倒向谁,毫无疑问,这个省的官兵的饷银并不会比其他地方官兵的多。”
她一下子把袖子从王虎的手中抽出,不耐烦地说:“你还是没有计划!听着——我临时想到个计划,那个老县太爷,你派了人在他衙门站岗的,把他扣作人质就行了。”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一本正经,王虎不由自主地听她说,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难得与别人商量事情,总认为自己应付事情的能力绰绰有余,可这会儿他却乖乖地听她往下说:“先把你的人马集合起来,然后把县太爷带来,教他一番编好的话,逼着他去见省里带兵来的将军,我们派两个心腹跟在他左右,听他究竟怎么说我们,要是他不按我们的话说,就让他们捅他一刀,那也就是开仗的信号。可是我相信,这老头胆小如鼠,肯定会照我们让他讲的话去说的。让他说这里凡事都得由他点头同意才做,所谓造反的谣言其实是指他原来的总兵造了反,要不是你给他解了围,他的县府大印早就落到他人手里,说不定他那条老命也早就丢了。”
王虎一听,觉得这条计策似乎是上策。她在讲这条计策时,他听得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脸看。他看到了展现在他面前的全盘计划。王虎站起身来,默默地笑着,心想:她到底是干哪一行的?他走出房间,按她所说的行动起来,她紧跟在他身后。王虎命令一名心腹去把县太爷带到大堂来,这女人别出心裁地提议他和她一起到大堂上坐下,把县太爷带到他俩面前。王虎也表示赞同,因为他俩必须好好地吓唬一下这个老家伙。于是他俩踏上台子,王虎坐在一张雕花椅上,这女人坐了他旁边的一张椅子。
不一会儿,老县太爷被两名士兵带上来了,他跌跌撞撞,索索发抖,身上一件长袍胡乱地披着,他半睁着眼茫然地向大厅四面看看,发现一个他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些原来在他手下当差的,见到他进来,早就寻找各种借口躲开了。堂上只有沿墙站立的士兵,他们都背着枪,听命于王虎。然后他抬头往台上看去,嘴唇发紫,抖个不停,嘴也合不拢,只见王虎眉毛倒竖,一脸凶相,杀气腾腾地坐着,身边还有一个陌生女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人家说起过的女人,他无法想象这个女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站在台下战战兢兢,心想这回必死无疑了。他素来不愿惹是生非,一生研读“四书五经”,想不到会落得个如此结局。
只听王虎厉声吆喝,一点也不讲礼仪:“你现在被我捏在手掌心里,必须听从我的命令,否则就别想活命。明天我带手下去迎战,你和我们一起去,开仗前,我让我的两个手下陪你去见省里那个带兵的。你对他说,你已经请我当了你县里的总兵,是我打败了你衙门里的叛贼,把你救了出来,是你请我,我才留在此地的。无论你说什么,我的两个手下人都会听到,只要你说错一句,我就要你的命。但若你按照我的话说得好,你就可以回来,再回到台上做你的官。我会照顾你的面子,不让外人知道谁在这衙门里掌大权。老实告诉你,这个小官职根本不在我眼里,我也不会找别人顶你的位置,只要你照我的命令行事,保证你没事。”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除了唯唯诺诺,还能说什么呢?他呻吟一般地答道:“我在你的刀尖上,跑也跑不了,就照你说的那么做吧。我老了,膝下无子,只能得过且过。”
他转身走开了。他的腿发软,因此他拖着步子,呻吟着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的老夫人是个从不出门一步的女人,他们也确实没有儿子,因为她生的两个孩子都在尚不会说话时就夭折了。
现在事情是否会照着王虎的计划顺利进行,谁也说不上来,但命运又一次帮了他的忙。冬去春来,大地上柳树重新吐绿,桃花再度争妍。农夫们脱去了冬装,又开始光着背脊在田里干活了,轻轻的春风、暖暖的阳光抚摸着农夫光背脊上一块块隆起的肌肉,他们感到乐陶陶的。大地从漫长的冬天醒过来了,军阀们也醒过来了;大地生机勃勃,军阀们却充满了对战争的欲望。他们争斗成性,旧的矛盾才得以缓和,新的矛盾又激化了。每个握有兵权的人都野心勃勃地想去争夺地盘,扩大势力范围。
现在,国家首脑这把交椅被一个软弱无能、优柔寡断的人把持着,许多军阀对此早就垂涎三尺,他们各自心里都在盘算着,现在该是夺取国家权力的最佳时机。各地军阀中有许多是势不两立的,但也有一些军阀联合在一起共议大事。他们商议如何夺取国家大权,如何除掉那个无能无知、听命于他人的傀儡,以及如何由自己立个新傀儡在那里替他们办事。
在这些军阀中,王虎只是个势力很小的无名小辈。在那些大人物中,他几乎不为人所知,除非有人在聚会或宴席上的交谈中提起王虎:“你们听说过那个人吗?他从他的老将军那里分裂出来,现在自己占了块地盘。据说他非常勇猛,名叫老虎,他的脸上有两道粗粗的浓眉,脾气也凶暴得像只老虎。”
如此,王虎所在的那个省的大军阀也就知道了他,他已听说王虎是如何驱除了豹子,对此他很赞同。他是全国的大军阀之一,也是想除掉上面那个无能傀儡的军阀之一。他想,即使他自己坐不上那把交椅,至少也得立一个他的人坐上,那样的话,国家的财政收入就会落进他的腰包了。
因此,这个春天隐伏着动荡不安,各路人物野心勃勃、蠢蠢欲动。这个省的大军阀下令在城门上、墙上以及各处有人走过的地方都贴上布告。布告上说统治者压榨百姓,罪大恶极,已叫人忍无可忍,虽然本省兵力单薄,但他有必要挺身而出,解救百姓。布告既已贴出,他便开始积极备战。
至于老百姓,他们中识字的人不多,也看不懂什么救世之说,他们只是直接感到苛捐杂税的名目越来越多,使人叫苦不迭。土地税、谷物税、车马税等等不一而足,在城里则还有店堂税、商品税,各种税额都增加了。如果百姓的抱怨被军阀手下的人听到了,他们就会大声喝道:“你们这帮人真是忘恩负义!难道你们不应报答救了你们的人吗?士兵要保卫你们,为你们去打仗,你们不拿钱谁拿呢?”
老百姓无奈,只得交捐纳税。他们心想,要是不交的话,不但要惹怒这个军阀,也会让新的军阀乘虚而入,而新的军阀一进来,趁着得势,肯定会大掳大掠一阵,那他们就更苦了。
既已下定决心要打这一仗,这个省的军阀迫不及待地招兵买马,希望各路中小军阀投到他的麾下。他一听说王虎造反的事情,就对省长说:“有个名叫王虎的新将领,势力还不大,不要对他压得太厉害了,我听说他是一条好汉,当今就需要他这样的人做我的部下。全国上下势将分裂,也许就在今春,最晚也是明年或后年。南北方即将开战。请善待此人。”
虽说一个国家的军事首领应该属同级政府的文职长官管辖,但众所周知,大权事实上总是握在拥有兵权的人手中。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官,即便有名正言顺的管辖权,又如何能反对同一行政区内掌握兵权的武官呢?
于是,命中注定王虎会安然渡过今春的难关。官兵朝王虎进攻时,他带着手下的兵马迎去,让老县太爷坐着轿赶在队伍的前头,几个精兵则做好埋伏以防不测。到达会面地点后,县太爷走出轿子,跌跌撞撞地从满是尘土的乡间小路上走过去,他穿着官服,由王虎的两名心腹扶着。官兵的统领迎上前来,行过礼后,这老头颤抖着声音说:“将军,你搞错了。王虎这个人不是盗匪,他是我县里新任命的总兵,是他救了我,平息了叛乱。”
这位将军并不相信这套话,别人也不会相信,因为他的密探早就把真相报告给他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令停止进军,以免在这种冲突中损兵折将,他的枪炮弹药还得用来打大仗呢。老知县说完后,他只是稍稍责备了几句:“你该早些送信通报才是,我还以为是一场叛乱呢。我这次带兵过来,空跑一趟,必须罚款,限你们交一万大洋。”
王虎知道事情已解决,十分高兴地班师回营。这回轮到他向百姓征税了。那地方盐产丰富,本地用不完,就运到外地去卖,据说还有运到外国去的,于是他提高了所有的盐税。不到两月,他已凑足了一万大洋,甚至还有富余。
此事了结后,王虎愈加有势了。在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失去一兵一卒,他认为,这应当归功于他的女人,从此以后,他更加看重她的智慧了。
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尽管他俩仍是情意绵绵,但他有时总免不了想了解她的过去。每当他询问她时,她总是敷衍着说:“说来话长,等到冬天再告诉你也不迟,那时没有战事了。现在是春天,是打仗而不是闲聊的时候,你得利用这段时间扩充你的势力才是。”
她总是不安地搪塞,眼光炯炯有神而又显得严肃。
王虎觉得这个女人说得在理,举国上下正在盛传,今年春季军阀将要混战一场,而且规模将是十年中最大的一次。百姓们唉声叹气,议论纷纷,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只听说会从这里或那里打过来。然而,有需要耕作的田地,他们照样在耕作,在城里,商店还是开着。人们必须养家糊口。即便人们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担惊受怕,哀叹几声,等待和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他们还是得照常生活、做事。
王虎所在的地区内,众人都看着他的动静。他的权力已经公开,也已经巩固了,大家都知道税收是经他的手处理的。虽然老知县还在位做做样子,但实际上掌权的是王虎。在大堂上,他堂而皇之地坐于县太爷的右侧,一旦要判决什么事情,县太爷就会看他的脸色行事。以前付给那些官吏的钱现在都流进了王虎和他几个心腹的腰包。然而王虎并没有变,他只取富人的钱财,如果穷人有事求他,他们尽可以畅所欲言。有很多穷人都称颂王虎。这一次王虎如果参战,本地的百姓必须支付他所需要的军饷,所以大家都在注意他的动静。
至于王虎,他已经充分考虑过这件事,他曾独自沉思默想,也曾和他的女人以及心腹们商量过。但他仍有些困惑,不知怎么做对他最有利。省里的军阀已经将命令下达给每一个分散着各据一方的将官,命令说:“带领兵马来我麾下听命,这场战争将是你们诸位晋升的最好时机。”
但是王虎决定不了是否该应召前去,他拿不准哪边会胜。如果他投入将要失败的一方,那么自己的势力会被削弱,甚至会彻底毁灭,但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立住脚跟。他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派出密探去打听究竟哪边会胜。在探子回来之前,他将拖延表态或宣布中立。他要等到战争接近尾声,胜负分明时才赶紧宣布投向哪一边。那样,他可以不损一兵一枪,踏着胜利的浪潮与其他各路兵马一起坐享其成。密探派出后,他坐等着消息。
夜里,他和他的女人谈论此事。他俩的情欲与权欲奇怪地纠缠在一起。在满足了情欲的饥渴之后,他舒舒服服地躺着和身旁的女人谈论起来,这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他把自己所有的计划和梦想一股脑告诉她,每次在最后都又加上一句:“这就是我要做的事,你若替我生个儿子,那么,他是所有这些事的意义。”
然而,对他的这种希望,她从未给过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每当他这么说时,她就变得不安起来,就会用一些家常琐事搪塞过去。她常这么说:“最后一仗的计划究竟定了没有?”也常会这样说:“计谋是最好的战争,而最痛快的仗是最后胜利在望时的那一仗。”
然而王虎自己情意正浓,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态度上有什么冷漠的地方。
整个春天,王虎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虽然他常常等得不耐烦,但有这个新婚的女人在身旁,他倒也忍受下来了。夏天到了,小麦已经割过,从山谷间传来的打谷子的声音,整天回荡在阳光普照、静寂而炎热的大地上。套种在麦田里的高粱长得秆高叶茂,花穗向四面伸展着。此时王虎正在等候消息。到处都是战争的烽火,南方和北方一样,都是几路军阀暂时联合在一起。王虎则还是等着,他希望南方胜不了北方,那些又矮又小的南方人实在令他厌恶。有时他暗忖,若是南方打胜就对他太不利了,那他就进山隐居一阵子,伺机东山再起。
他也并非袖手干等,而是竭尽全力操练队伍、扩充人马,他招募了不少强壮小伙子,让老兵带新兵。这样,他的人马扩充到将近一万。为了给这么多人发饷,他增加了酒、盐和流动商人的税金。
这时他唯一的难处是缺乏枪械。要解决枪支问题,有这么两个办法:想方设法偷运;或是攻打附近的小部队,缴获他们的枪支弹药。两条路必取其一。枪械在当时是奇货,是外国货,要从外国带进来可不容易。王虎占地盘时并没有想到枪械的进路,因而选了一块内陆地区,没有一个沿海口岸。所有沿海口岸都有兵把守,要走私弄枪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又不懂外国话,他身边的人当中也没一个懂的,所以打算和外国人做生意也行不通。唯一可行的办法似乎就是在附近一带打一仗,解决他部队中许多人没枪的问题。
一天夜里,他把这想法告诉了他女人,她马上来了劲。她常常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对他有点心不在焉,可是一来了劲就急着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哥哥是做生意的!”
“确实有的,”王虎说,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可是做粮食买卖的,不是买卖枪支的。”
“是啊,你怎么不懂?!”她不耐烦地冲着他嚷道,“既然他做买卖,那就可能和沿海口岸有联系,也就能买枪,混在粮食里走私进来呀。我说不上怎么去做,总该有办法的。”
王虎考虑片刻,觉得她聪明过人,言之有理,就按她说的去安排了。第二天,他叫来了麻脸侄子,这小伙子一年来长高了,王虎把他带在身边,常常让他执行一些特殊的小任务。王虎吩咐道:“去见你的父亲,装作回家探望的样子。只剩你们爷俩时,你就对他说,我要三千支枪,我现在没法行动,就是因为缺枪。人到处都有,但没有枪,要这些人有什么用?对他说,他是做生意的,沿海生意熟门熟路,可以替我想个法子。我派你去,因为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而你是我的嫡亲侄子。”
小伙子当然很高兴回去一趟,他连连保证守住机密,并为跑这趟差事感到挺自豪。王虎又开始等待,同时,他继续招募新兵,只是挑选得很仔细,对每个人都要考验一番,看看他是否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