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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题解】

本门共29条。纵论古代人物,表达了苏轼对这些历史人物和相关事件的看法。其中涉及的人物从上古到宋代都有,以汉魏晋和宋代为主。

尧舜之事

【题解】

此条前面文字抄写《史记·伯夷列传》开篇的一段,司马迁在原文中对卞随、务光之事表示了怀疑,而本条最后是苏轼引用《孟子》的一句话,有的人连箪食豆羹都舍不得,言下之意是,更何况让王、逊位那样的事呢?所以苏轼是不信这些传说的。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尧逊位于许由》。

夫学者载籍极博①,犹考信于六艺②。《诗》《书》虽阙③,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④,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⑤,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⑥,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⑦。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⑧,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注释】

①载籍:书籍,典籍。《苏轼文集》于此句前有“司马迁曰”。由此至“此何以称焉”,乃是《史记·伯夷列传》的原文。

②考信:考求其真实可信的情况。六艺:即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③阙(quē):缺失。

④岳牧:传说尧舜时有四岳和十二牧,为各地诸侯。咸:都,皆。

⑤重器:本指国家宗庙中的宝器、宝物,这里指代王位和政权。

⑥许由:尧时住于箕山之下、颍水之旁的一位隐士。传说尧要将王位让给他,他不接受,还在颍水边洗耳,表示受到了尘世之污染。《庄子·外物》云:“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

⑦卞随、务光:传说夏末的两位隐士。《庄子·让王》记载汤将伐桀时,先后找到卞随、瞀光(即务光)询问,二人皆不欲闻其事。汤伐纣成功、获得天下后,要把王位让给卞随、瞀光,二人认为受到了污辱,投水而死。“务光”二字后,稗海本、《苏轼文集》有“者”字。

⑧士有以箪(dān)食豆羹见于色者:语自《孟子·尽心下》:“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原意是说,欲传不朽之声名的人,可以让出千乘之国,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哪怕是让出箪食和豆羹都会面露不悦。箪食,指一箪(竹编的盛饭容器)之食。豆羹,指一豆器(很小的容器)所盛之羹。

【译文】

学者们的书籍众多,仍须通过六经来考察其实。《诗》《书》虽有残缺,但虞舜、夏禹之文明尚可见。尧将退位,禅让给虞舜,以及后来虞舜和大禹之间的禅让,都是先由诸侯推荐,让他试用,掌管政事数十年,功业既已兴盛,然后正式授以政权,示以天下重器和王者大统,可见传天下是如此之难啊。而有人说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反以为耻,逃亡隐居。到了夏朝时,又有卞随、务光也是如此。为何又会称扬这样的事呢?东坡先生曰:孟子说有的士人连箪食和豆羹都不愿出让,脸上露出不舍的神色,因此在我看来,许由那样的事也是不能相信的。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题解】

苏轼读《汉书·楚元王传》时,看到封羹颉侯事,感觉《汉书》里常说刘邦大度是不准确的;又联想起“分一杯羹”的故事,便在抄写了一段《汉书》后,写下了一段感慨。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汉高祖封羹颉侯》。

高祖微时①,尝避事②,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③。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④,轑釜⑤,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⑥,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⑦,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⑧。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⑨,然不置轑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⑩?

【注释】

①高祖:汉高祖,名刘邦,汉朝开国皇帝。微时:指汉高祖尚未显达、微贱之时。微,贫贱,卑下。自“高祖微时”至“封其子信为羹颉侯”,文字见《汉书·楚元王传》。

②避事:逃避职事,休假。汉高祖早年为泗上亭长,后曾“告归之田”(《汉书·高帝纪》)。

③丘嫂:大嫂,长嫂。此指刘邦大哥刘伯的妻子。刘伯早卒。

④阳:假装。

⑤轑(láo)釜:用勺子刮和敲锅。《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以勺轹釜,令为声也。”轑,刮取。

⑥齐、代王:汉六年(前201),刘邦封二兄刘仲(名喜)为代王,刘邦的长子刘肥为齐王。

⑦太上皇:皇帝父亲的称号。此指刘邦的父亲。

⑧羹颉(jiá)侯:《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颉音戛(jiá),言其母戛羹釜也。”戛,是刮的意思。

⑨高祖号为大度:《汉书·高帝纪》称高祖“常有大度”,郦食其亦说“吾视沛公大度”。大度,气量宽宏。

⑩“分杯”之语:指刘邦所说的“分一杯羹”的话。前204年,刘邦与项羽在广武(今河南荥阳东北)作战。对峙时,项羽以刘邦的父亲为要挟,将他绑在俎案之上,对刘邦说,如果不立即投降,就烹煮杀死其父。刘邦说:我与你都受楚怀王之命,结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见《汉书·项籍传》)。

【译文】

汉高祖早年贫贱的时候,经常逃避职事,常常与他的客人朋友们去大嫂家吃饭。大嫂受够了他和他的客人们,假装羹汁已经吃完了,用勺子刮着锅底,客人们因此离去。高祖看见锅中还有羹汁之后,对大嫂颇为不满。后来齐王、代王封立之时,唯独大哥的儿子没有封侯。高祖父亲因此问他,高祖说:“不是我敢忘记侄儿,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像做兄嫂的样子。”便封大哥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汉高祖号称为人大度,不记人的过失,却对刮锅一事不能释怀,难道他不怕太上皇因此而想起“分一杯羹”的话吗?

武帝踞厕见卫青

【题解】

本条主要写对西汉名将卫青的嘲讽。苏轼为何如此鄙视卫青?他在《论语义》的《君使臣以礼》中道出了原因。该文开篇便说:“君以利使臣,则其臣皆小人也。幸而得其人,亦不过健于才而薄于德者也。君以礼使臣,则其臣皆君子也。不幸而非其人,犹不失廉耻之士也。其臣皆君子,则事治而民安。士有廉耻,则临难不失其守。小人反是。”后面举例,便有“武帝踞厕而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而黯社稷臣也,武帝能礼之而不能用,可以太息矣”(《苏轼文集》卷六)。可见苏轼是有感于当时的君臣关系而发的。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卫青奴才》。

汉武帝无道①,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②,不冠不见汲长孺③,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④,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注释】

①汉武帝:名刘彻,汉朝皇帝。汉景帝刘启之子。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无道:指君主不行正道,违背仁义。

②踞厕:有人解释为卧在床上,有人解释为蹲在厕所。卫青: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汉武帝时名将。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封长平侯。卫青是汉武帝卫皇后的弟弟,而卫皇后(名子夫)本是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家的歌女,他们姐弟的母亲也是平阳公主家的奴隶,故而下文称“青奴才”。

③不冠不见汲长(zhǎnɡ)孺:汲黯,字长孺,濮阳(今属河南)人。汉武帝时的大臣,曾官主爵都尉,淮阳太守。《史记·汲郑列传》记载,大将军卫青侍卫汉武帝时,“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公孙弘平常私下相见时,武帝有时不带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

④舐(shì)痔:舔痔疮。《庄子·列御寇》云:“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译文】

汉武帝是无道之君,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他蹲在厕所接见卫青,不戴冠便不见汲长孺,是值得称道的。像卫青这样的奴才,本就该以舌舔痔疮,武帝蹲在厕所见他,正好合适。

元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题解】

此条并非论汉代的人和事,实际是讨论古书的异文和谬误。《论语》中的“亡之”,成帝诏书中作“蔑之”,是为异文。而《孝经》中“富贵不离其身”,元帝诏书中的“富贵不离于身”,苏轼认为都应是“富贵离其身”之误。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元成诏语》,本书题目只称“元帝”,并不全面。

楚孝王嚣疾①,成帝诏云②:“夫子所痛,‘蔑之③,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④,元帝诏曰⑤:“诸侯在位不骄⑥,然后富贵离其身⑦,而社稷可保⑧。”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⑨,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注释】

①楚孝王嚣:刘嚣,汉宣帝子。甘露二年(前52)为定陶王,三年徙封楚王。成帝和平中入朝,有疾,次年薨,谥孝。《汉书》有传。《汉书》记载成帝河平中刘嚣入朝,时被疾,天子悯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馀年,孅(同“纤”)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②成帝:汉成帝,名刘骜(ào),字太孙,元帝子,前33年至前7年在位。

③蔑之,命矣夫:今本《论语·雍也》作:“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蔑,是“无”的意思。

④东平王不得于太后:东平王,名刘宇,汉宣帝子,甘露二年(前52)封为东平王。东平王与其母亲公孙婕妤关系不好,“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宣帝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
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翼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汉书·东平思王刘宇传》)东平王,《苏轼文集》作“东平王宇”。

⑤元帝诏曰:元帝,汉元帝,名刘奭,汉宣帝子,前48年至前33年在位。元帝诏书中使用了《孝经》的句子,《孝经·诸侯》云:“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

⑥诸侯在位不骄:《苏轼文集》此句后有“制节谨度”四字,《汉书》亦有,见前。

⑦富贵离其身:富贵附于其身。今本《汉书》载元帝诏作“富贵不离于身”,苏轼认为“不”字是“俗儒所增”。苏轼以为元帝诏和古《孝经》都应作“富贵离其身”。

⑧社稷:本指古代帝王或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这里指诸侯各国的封地和政权。

⑨离,附离也:离,有附离之意。附离,意思是附着、依附。《庄子·骈拇》:“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成玄英疏:“离,依也。”附离也,《苏轼文集》作“附丽之离也”。

【译文】

楚孝王刘嚣生病,汉成帝诏书云:“就像夫子痛惜冉伯牛病死,乃说‘就要失去这个人了,命呀!’”东平王和母亲关系不合,汉元帝诏书曰:“诸侯在位不骄傲自满,然后富贵就会附着其身,而社稷可保全。”这些都和《论语》《孝经》小异。离,本来就是附着之意,现在写作“不离于身”,怀疑是后来的俗儒所增。

跋李主词

【题解】

《破阵子》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名作,苏轼抄写这首词,并不是赞叹其情深意切,感伤李煜亡国之命运,而是责备他在国破之时,不能“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却与宫娥泪别,听教坊演奏别离之曲。熙宁七年(1074)作于常州。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八《书李主词》。本书题目原作“跋李王词”,据改“王”为“主”。

“三十馀年家国①,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②。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③,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④,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⑤,谢其民而后行⑥,顾乃挥泪宫娥⑦,听教坊离曲!

【注释】

①三十馀年家国:此为李煜《破阵子》词,今传本文字略异,云:“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苍黄辞庙日,教坊独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南唐国祚,自南唐李昪建立政权(937年),经中主李璟,到后主李煜降宋(975年),前后三十九年。

②沈腰潘鬓:沈约的腰和潘岳的鬓。《梁书·沈约传》记沈约给人写信说自己生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后以“沈腰”来表达病体瘦弱。潘岳在《秋兴赋》序中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指头发有两色),赋中又说“斑鬓髟(biāo,毛发下垂的样子)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后以“潘鬓”表示年龄不大便已鬓发花白。

③教坊:古代宫廷中音乐的演奏团队和管理机构。

④后主:李煜,字重光,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五代时期南唐最后一位国君,史称“后主”。北宋建隆二年(961)即位,开宝八年(975)降宋,太平兴国三年(978)死于宋都汴京。樊若水:一名“樊知古”,字仲师,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徙家池州。在南唐举进士不第,入宋诣阙上书,言江南可取,请造浮梁以济宋师,终灭南唐。《宋史》有传。

⑤恸(tòng)哭:痛哭。九庙:指帝王的宗庙。古时帝王祭祀祖先,有太祖庙及三昭、三穆庙,王莽增至九庙。

⑥谢其民:向百姓人民道歉谢罪。

⑦顾:却,只是。

【译文】

“三十馀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南唐后主李煜被樊若水出卖,把国家送给别人,本应当在宗庙外痛哭,向民众谢罪后再离去,但他却只对着宫女落泪,还听那教坊演奏别离之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题解】

此条记载元祐三年(1088)兴龙节时苏轼听到的两件事:一是苏颂讲真宗不忘李沆二十年前的话,苏颂以为是李沆无私心的缘故,苏轼表示赞同;一是王巩说陈执中曾荐举吴育,苏轼认为陈执中虽为俗吏,尚有公论,荐人无私,故能取信于君主。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真宗信李沆》。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①,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②。”时沆之没,盖二十馀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③:“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④,且言:“陈执中俗吏耳⑤,特至公⑥,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无心耶!”时元祐三年兴龙节⑦,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⑧:“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⑨,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⑩,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⑪。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⑫。”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⑬,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注释】

①梅询:字昌言,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人。北宋太宗端拱二年(989)进士,仁宗时曾为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宋史》有传。梅询是梅尧臣的叔父,欧阳修应梅尧臣之请为撰《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说真宗“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即本文所说之事。

②李沆(hàng):字太初,洺州肥乡(今河北肥乡)人。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真宗咸平初自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③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欧阳文忠公,欧阳修谥文忠。见卷一《记游·黎檬子》。苏子容,苏颂,字子容。见卷二《时事·记告讦事》。

④轼:稗海本、《宋朝事实类苑》卷五七《知人荐举·陈恭公》作“某”。

⑤陈执中:字昭誉,洪州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庆历五年(1045)、皇祐五年(1053)两次入相。见卷三《夷狄·曹玮语王鬷元昊为中国患》。

⑥特至公:原作“持至公”,据稗海本、《苏轼文集》《宋朝事实类苑》卷五七《知人荐举·陈恭公》改。《宋朝事实类苑》卷八《名臣事迹·李文靖》《五朝名臣言行录》卷二《丞相李文靖公》作“特以至公”。

⑦兴龙节:宋哲宗生辰。宋哲宗出生于熙宁九年十二月七日(1077年1月4日),由于这天是宋僖祖(太祖赵匡胤的曾祖父)忌日,改以十二月八日为兴龙节。

⑧王巩:字定国,号清虚居士,大名莘县(今山东莘县)人。北宋神宗时为大理评事、秘书省正字,哲宗时除太常博士。《宋史》有传。王巩与苏轼交往密切,苏轼有《王定国诗集叙》(《苏轼文集》卷十)。仲仪:王素,字仲仪,王巩之父。见卷二《致仕·贺下不贺上》。苏轼《三槐堂铭》说:“吾不及见魏公(王旦),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苏轼文集》卷十九)

⑨吴育:字春卿。见卷三《女妾·贾婆婆荐昌朝》。

⑩乾元节:宋仁宗生日。宋仁宗出生于大中祥符三年四月十四日(1010年5月30日)。

⑪拊床:拍打坐床。

⑫除:拜官,授职。西京留台:宋代设在西京洛阳的留守司御史台,北宋常以判西京留台为闲职。吴育即以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

⑬心疾:心理疾病。

【译文】

真宗时,有人推荐梅询可以重用,真宗说:“李沆曾经说他不是君子。”那时候距李沆去世有二十馀年了。欧阳修曾问苏颂:“宰相李沆去世了二十年,还能让君主回忆信任他的话,这是用了什么方法?”苏颂说:“只是因为没有私心的缘故。”我赞同他的话,并说:“陈执中不过是个平常俗吏,只是秉持至公之道,尚能取信于主上,何况像李沆那样有才识而没有私心的人呢!”这是元祐三年(1088)的兴龙节,朝廷赐宴于尚书省,我说了上面这些话。这一天,又听到王巩说他的父亲王仲仪曾言:“陈执中罢相时,仁宗问:‘谁人可替代你做宰相?’陈执中推举吴育,仁宗即召他入朝。适逢乾元节宴会,吴育醉酒,在座上睡着了,忽然惊醒四顾,拍打着坐床呼叫他的随从。仁宗感到惊愕,因而只是任命吴育判西京留台。”由此可见,陈执中虽然是俗吏,也有可称贤能之处。吴育未能任命为宰相,是命啊!而且他晚年患有心理疾病,也难有大用,仁宗不是抛弃人材的君主啊。

孔子诛少正卯

【题解】

孔子诛少正卯之事最早见于《荀子》记载,自朱熹开始学者多怀疑其事之不可信。但北宋人普遍相信此事,而且在党争背景下多次引此作为排除异己的圣人事例。如元祐元年(1086)六月,前宰相吕惠卿虽已贬官,苏辙、朱光庭、王觌(dí)等人仍上奏,以为其人险诐诡诈,罪大恶极,“若不深为圈槛,投畀无人之境,臣等恐其防闲稍缓,窃出害人。不然,臣等岂不知降四官、落一职为分司官,在于常人不为轻典乎?盖以尧之四凶,鲁之少正卯,既非常人,不当复用常法治也”(苏辙《论吕惠卿第三状》)。苏轼此条大约写于同一时期,是因事而触发的一时念头,本书卷五《论古·七德八戒》以唐明皇不杀安禄山等事为七德,应该更能代表其一贯的思想。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①,七日而诛少正卯②,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③,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④。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注释】

①司寇:春秋战国时期的官名。掌管刑狱之事。

②诛少正卯:少正卯,春秋时鲁国的大夫。鲁定公十四年(前496)被刚任司寇、摄行相事的孔子诛杀。《荀子·宥坐》记孔子解释其理由是:“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心达而险”是说心中通晓事理却凶险,“行辟而坚”是说行为乖僻而坚忍,“言伪而辩”是说言语虚伪欺诈却讲得头头是道,“记丑而博”是说所知所学有很多怪事异闻,“顺非而泽”是说跟随错误并发扬光大。

③头方:脑袋方正,比喻性格刚正梗直。赵令畤《侯鲭录》卷八云:“今人谓拙直者名‘方头’。”

④汲汲:急切的样子。

【译文】

孔子做鲁国的司寇,上任七天便杀了少正卯,有人说太快。此老应是自知性格正而命不好,在相位必定不能长久,故而在还没有免官前便急急做了。如果再迟疑两三日,恐怕已经被少正卯算计了。

戏书颜回事

【题解】

颜回和盗跖的不同命运,曾引起司马迁对天道的质疑:“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史记·伯夷列传》)而苏轼在此却产生奇想,他想到盗跖两日的禄料便够颜回吃七十年了,但转念一想,只怕颜回是不会要盗跖的任何东西的。最终他的思路又回到儒家的“君子固穷”。元符三年(1100)苏轼在合浦时见到欧阳晦夫,四十年前梅圣俞对他以及苏轼兄弟都曾以雏凤期许,但现在却是“固穷亦略相似”,“圣俞之所谓凤者,例皆如是哉!天下皆言圣俞以诗穷,吾二人者又穷于圣俞,可不大笑乎!”(《苏轼文集》卷六八《书圣俞赠欧阳阀诗后》)虽历经忧患,年届晚景,苏轼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穷”,是因为他心中坚守的君子理念。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颜回箪瓢》。

颜回箪食瓢饮①,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②,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③,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④。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⑤,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注释】

①颜回箪(dān)食瓢饮:《苏轼文集》作“孔子称颜回屡空至于箪食瓢饮”。颜回,也称“颜子”“颜渊”,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论语·雍也》中记载孔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②费:原作“废”,据稗海本改。

③半瓢饮:《苏轼文集》作“几瓢饮”。

④二十九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里说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早死。

⑤盗跖(zhí):传说为春秋时期的盗贼。《庄子·盗跖》云:“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史记·伯夷列传》云:“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禄料:泛指禄钱和粮食。

【译文】

颜回只有一箪食、一瓢饮,这为造物者节省了花费,然而不免于夭折。如果让颜回再多吃两箪食、半瓢饮,恐怕还活不到二十九岁。若是造物者支取盗跖两日的禄料给颜回,就足够颜回七十年的粮食了,但只怕颜回是不要的。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题解】

苏轼对荀子常有严厉的批评,其《子思论》说“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不满其好立论及由此引发纷纭的论辩,而《荀卿论》则进一步指出李斯的祸害应追溯到荀卿:“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并将二人思想的发展关系,比喻为“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本文则主要批评荀子的名言“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是胡说。客观地说,苏轼此处的批评并没有道理。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荀子疏谬》。

荀卿云①:“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②。”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③,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④,杀羊豕以为膳羞⑤,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⑥,信其醉梦颠倒之言⑦!以至论人之性⑧,皆此类也⑨。

【注释】

①荀卿:即荀子,名况,赵国人,战国后期的思想家。

②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荀子·劝学》云:“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③口实:话柄,话头。

④酿米为酒:《苏轼文集》作“今酿米为酒”。

⑤膳羞:珍馐美味。

⑥以是:《苏轼文集》作“乃以”。

⑦醉梦颠倒之言:语见《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指醉梦中的胡言乱语和颠三倒四的错乱的话,本是说世界如梦境一般虚幻不实。

⑧以至论人之性:《苏轼文集》作“至以性为恶”。荀子有性恶说。

⑨皆此类也:《苏轼文集》作“其疏谬,大率皆此类也”。

【译文】

荀子说:“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人说起弟子胜过老师,往往用这句话为话头,这无异于梦中的话!青色就是蓝色,冰就是水。比如酿米制成美酒,宰杀猪羊制成美食,就说“酒比米甘香,美食比猪羊更好吃”,即便是儿童都会觉得可笑,但荀子却以此来辩论,说出这样酒醉和做梦才会说出的颠倒错乱的话!至于谈论人性的问题,也是这类胡话。

颜蠋巧于安贫

【题解】

苏轼常以穷困自嘲,曾说他自己和马梦得“为穷之冠”(卷一《命分·马梦得同岁》)。本文又对颜斶(chù)的“巧于居贫”的“处穷”之道进行了赞赏和评论,不过他认为颜斶心中还是不忘肉和车,尚“未闻道”,这和本书卷一《修养·赠张鹗》的议论相同。苏轼在《答毕仲举书二首》其一里也说过类似的意思:“偶读《战国策》,见处士颜蠋之语‘晚食以当肉’,欣然而笑。若蠋者,可谓巧于居贫者也。菜羹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既饱之馀,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美恶在我,何与于物。”(《苏轼文集》卷五六)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颜蠋巧贫》。

颜蠋与齐王游①,食必太牢②,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③。蠋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④;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⑤,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蠋之贤者也⑥,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⑦,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⑧。晚食自美⑨,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⑩,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蠋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⑪,惟晚食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蠋之巧也。

【注释】

①颜蠋(zhú):也写作“颜斶(chù)”“颜歜(chù)”,战国时齐国人。这里讲的颜蠋与齐王(齐宣王)的一段对话,见《战国策·齐策四》。颜斶还说过“士贵、王者不贵”的话,广为人知。晋皇甫谧《高士传》收录其人。

②太牢:古代祭祀时以牛、猪、羊三牲齐全者为太牢,只用猪羊为少劳。“食必太牢,出必乘车”,是说颜蠋享用高级待遇。

③丽都:华丽,华贵。

④太璞:“璞”是未经雕琢的玉石,“太璞”在此指原初的质朴状态。原无“太”字,据稗海本、《东坡外集》补。

⑤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时间很晚饿了才吃饭,饭菜的味道就像吃肉;缓步徐行,感觉就像乘车。

⑥鲁连:鲁仲连,战国末齐国人。曾两次建立奇功而不接受任何封赏,逃隐海上。见卷五《论古·论子胥种蠡》。

⑦晚食以当肉:《苏轼文集》于句前有“曰”字。

⑧于车:稗海本作“与车”。

⑨晚食自美:《苏轼文集》于句前有“夫”字。

⑩取其美:稗海本、《苏轼文集》作“取于美”。

⑪八珍:最早见于《周礼·天官·膳夫》“珍用八物”,本指八种烹饪法,后泛指各种珍馐美味。

【译文】

颜蠋与齐王同游,吃饭必定有猪牛羊,出外必定乘车,他妻子的衣服也是雍容华贵。颜蠋辞别而去,说:“美玉生于山中,制作玉器时必定割裂破坏,玉器虽然很宝贵,但是它作为璞玉的天然状态就没有了;士人生于野外,获得推荐则有官禄,这样虽然尊贵而有成,但形与神都得不到保全。我请求回归乡野,饿了再吃食物,那感觉如同吃肉,悠闲慢步而行,也像坐着车驾,没有罪过便当作富贵,以清静正直来令我快乐。”哎!战国的士人没有比鲁仲连、颜蠋更贤明的了,然而也还不够明白道理。饿了再吃、味道像吃肉,慢步而行当作乘车,这样还是留意于肉食和车驾。晚些吃饭自以为美,慢步而行自觉舒适,得到这样的美好和舒适便满足了,何必要当作肉食和车驾呢!虽然如此,颜蠋也算是懂得如何在贫穷中自处的人了。还没感到饥饿就进食,即使山珍海味也会是味同草木;如果想让草木吃出山珍海味的味道,只有晚些进餐。颜蠋的办法虽然巧妙,但如果不是像我这样长期处于贫困的人,是不可能理解颜蠋的巧妙办法的。

张仪欺楚商於地

【题解】

本文借张仪欺骗楚怀王之事,进而言及“后世之臣欺其君者”,这样的人吹嘘说,施行其言则能令“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实际上无丝毫收获,反而“丧已不胜言”。文末说是因为读《晁错传》而书此。固然晁错也是一个能说服皇帝的人,在重农贵粟、守边备塞、削夺诸侯等方面都有不少建议,但苏轼此篇之意恐怕针对的是当时推行新法、好为大言的人。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张仪欺楚》。

张仪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①,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②,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③,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④。”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⑤,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获,所丧已不胜言矣⑥。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传》⑦,书此。

【注释】

①张仪:战国时魏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前328年,任秦相,拥戴秦惠文君称王。前313年,秦欲伐齐,他入楚游说楚怀王,许诺以商於之间(约为今陕西商洛商州区至河南内乡之间)土地六百里,换取楚国解除与齐国的联盟。楚怀王与齐国绝交后,张仪乃云六里,楚怀王大怒,兴师伐秦,却被打败。张仪后又游说韩、齐、赵、燕等国,秦武王即位后他回到魏国任国相,不久去世。楚王:此指楚怀王,战国时期楚国国君。即位之初曾任用屈原等人才,国势强盛,后轻信小人,被秦国欺骗和打败。前299年被秦昭王骗至秦国,囚禁至死。

②臣有奉邑六里:《史记·张仪列传》:“(楚王)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奉邑,即“封邑”“食邑”,古代王侯赐给贵族以收取赋税作为俸禄的封地。

③张:指张仪。稗海本作“张仪”,《苏轼文集》作“张子”。

④措:弃置,废弃。

⑤非特:原作“非欲”,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⑥所丧已不胜言矣:《苏轼文集》作“其所丧已不可胜言矣”。

⑦《晁错传》:指《汉书·晁错传》。晁错,颍川(今河南禹州)人。西汉官员。汉文帝时为太子家令。汉景帝时为内史、御史大夫。他建议汉景帝推行削藩之策,引发吴楚七国叛乱,因此被杀。

【译文】

张仪用商於之间的六百里土地欺骗楚怀王,后来却说:“我只有奉邑六里。”这跟儿戏一样。天下人没有不痛恨张仪的欺诈,而笑话楚怀王愚蠢的。其实那六百里的土地有什么值得说呢?张仪并非楚国的臣子,他只是为秦国谋划而已,哪里值得深受责难?至于后世有臣子欺骗其君,说:“按照我说的做,可以令天下安定,四夷臣服,礼乐兴盛而刑罚废止。”那君主所希望得到的,岂止是六百里土地,而最终却丝毫无获,岂止是丝毫无获,所损失的实在是说也说不完。这些臣子这样侍奉其君,还不如张仪对待楚王呢。我因为读《晁错传》有感,写下这段文字。

赵尧设计代周昌

【题解】

本文议论西汉初赵尧代周昌之事。初看起来赵尧似乎是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刘邦的担心,而自己又因此得到刘邦赏识,升任御史大夫之职,但是几年后吕后杀害赵王,复治赵尧之罪。在苏轼看来,赵尧费尽心机地谋划,最终却一场空,周昌说他是刀笔吏,是一点儿错都没有。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赵尧真刀笔吏》。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①,奇士②,“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③,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④,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⑤,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⑥,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⑦,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⑧。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⑨!

【注释】

①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周昌,沛(今江苏沛县)人。秦时与其从兄周苛俱为泗水卒史,刘邦由沛起兵,二人相从。周苛死后,周昌为御史大夫,封汾阴侯。后为赵王如意之相,如意为吕后所杀,他称病不朝,三岁而薨。赵尧,汉初人。初为周昌的符玺御史,高祖担心自己死后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吕后所害,赵尧献策以周昌任赵相以护之,高祖用其计,并擢赵尧为御史大夫。后又从击陈豨有功,封江邑侯。《史记·张丞相列传》:“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汉书·周昌传》同。方与公,“方与”是县名,治在今山东鱼台。“公”是其人的封号,一说是方与县令。

②奇士:《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卷四十《赵尧》引东坡作“然奇士”。

③刀笔吏:掌文书的小吏,因经常使用笔和刀(在简牍上刮削文字),故名。

④高祖:汉高祖,名刘邦,汉朝开国皇帝。赵王:名如意,是高祖和戚姬的儿子。汉高祖和吕后的儿子刘盈于前205年立为太子,前197年,高祖曾想废刘盈而立如意为太子,后因张良的计谋和周昌的劝阻而作罢。前195年,汉高祖去世,刘盈为惠帝,吕后摄政,次年吕后杀害赵王如意和戚夫人。置:底本无此字,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贵强相:地位尊贵而强势的国相。此三字为《史记》原文所使用。汉高祖听从赵尧语,便以周昌为赵王之相。

⑤吕后杀赵王:《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至杀赵王”。吕后,名吕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汉高祖刘邦的皇后。汉惠帝在位期间(前194—前188),吕后独揽朝政。惠帝死后,吕后临朝称制,诸吕封王用事,几危汉室。高后元年(前187),怨恨赵尧以前曾为刘邦谋划以周昌为赵王相,“乃抵尧罪”(《史记·张丞相列传》)。

⑥此计:稗海本、《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此计规”。

⑦吕后怨尧为此计:《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其后吕后怒尧为此计”。

⑧不善:《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不审”。

⑨岂诬也哉:《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真不诬哉”。

【译文】

方与公说御史大夫周昌的属吏赵尧,虽然年少,却是一位奇士,提醒周昌说:“你一定要注意他,他将来会取代你。”周昌笑着说:“赵尧就是一个文书小吏,怎可能有那样的事?”过了不久,赵尧劝说汉高祖为赵王配一个地位尊贵而强大的辅相,认为只有周昌可任此职。汉高祖采纳了他的计策,赵尧最后取代周昌成为御史大夫。后来吕后杀害赵王,周昌对此无能为力,只是称病不上朝。由此看来,赵尧只是设此一计来取代周昌罢了,哪里是为汉高祖出谋划策啊!吕后后来怨恨赵尧为汉高祖献上此计,也治了赵尧的罪。赵尧不仅不能为高祖出谋献策,他给自己的谋划也不行。周昌说他是文书小吏,岂是妄言!

黄霸以鹖为神爵

【题解】

自《汉书·循吏传》记载黄霸“治为天下第一”之后,黄霸在历代均被当作良吏的代表。唐代《蒙求》有“黄霸政殊,梁习治最”的内容,宋初王禹偁(chēng)诗说“次公治颍川,仁政被一方”(《凤皇陂》),苏轼诗也有“宁非叔度家,岂出次公门”(《送黄师是赴两浙宪》)。不过,苏洵的朋友史经臣则由《汉书》所载的两件事情对黄霸提出了质疑。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史彦辅论黄霸》。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①,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②,庶几于富而教之者③,乃复用乌攫小数④,陋哉!颍川凤皇⑤,盖可疑也,霸以鹖为神爵⑥,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注释】

①史经臣:字彦辅,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好友。见卷一《怀古·广武叹》。

②黄霸:字次公,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汉昭帝、宣帝时官员。曾为谏大夫、给事中,出为颍川太守,迁御史大夫。五凤三年(前55)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汉书·循吏传·黄霸》记载黄霸为颍川太守时,“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

③庶几于富而教之:此处用孔子和冉有的对话。《论语·子路》:“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指人口众多)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④乌攫:《汉书·循吏传·黄霸》记载黄霸在颍川时派属吏巡察地方,令其隐秘其事,不使当地知晓。吏外出时便不住邮亭官驿,在路边吃饭时,有乌鸦飞下攫取他正吃的肉。有一人来颍川府衙言事,刚好经过吏旁而见之,便对黄霸提到此事。不久吏还,黄霸迎接慰问,并说:“你外出很辛苦,在路边吃饭还被乌鸦抢了肉。”吏大为惊讶,以为他的日常情况尽为黄霸所知,故而不敢有丝毫隐瞒。小数:小权术,小手段。

⑤颍川凤皇:《汉书·循吏传·黄霸》记载黄霸为颍川太守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汉宣帝下诏称扬黄霸,赐爵关内侯,后数月即迁御史大夫。颍川,是秦汉时期的郡名。治阳翟县,在今河南禹州。凤皇,即凤凰。

⑥霸以鹖(hé)为神爵(què):《汉书·循吏传·黄霸》记载黄霸为丞相时,京兆尹张敞家养的鹖飞到丞相府,黄霸不知,准备上奏其鹖乃是神雀。张敞上奏言其事,说担心“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宣帝于是让侍中前往丞相府教诫黄霸,黄霸甚感惭惧。鹖,一种像野鸡的鸟。神爵,稗海本作“神雀”。爵,通“雀”。

【译文】

我父亲的朋友史经臣,是个豪放的人。他曾说:“黄霸原本推崇教化,他差不多能让百姓富足,但他使用‘乌攫’那样的小手段,就浅薄鄙陋了!颍川的凤凰也很可疑,黄霸既能把鹖当作神雀,不知颍川的凤凰又是用什么来充当的?”这话虽然有些玩笑,也是有道理的。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题解】

据《后汉书·梁统传》记载,汉哀帝时丞相王嘉,鉴于当时刑律严苛繁碎,建议减轻刑罚,革除律条。此事《汉书·王嘉传》和《汉书·刑法志》中均无记载,苏轼在《后汉书》中读到后,认为是班固记载的疏漏。他又感叹东汉梁统建议增重刑律,故而二子皆死于非命,玄孙梁冀最终灭族。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梁统议法》。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①,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②。景帝复孥戮晁错③,武帝罪戾④,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⑤,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⑥,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⑦,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⑧,事见《梁统传》⑨,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⑩,哀、平以轻法衰⑪,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色可以延年⑫,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⑬,冀卒灭族⑭。呜呼!悲夫,戒哉⑮!“疏而不漏”⑯,可不惧乎?

【注释】

①高、惠:汉高祖、汉惠帝,汉初的两位皇帝。前194年,汉高祖刘邦去世,其子刘盈即位,即汉惠帝,在位七年而卒。

②孝文:汉文帝,名刘恒,刘邦子,曾为代王,前180年至前157年在皇帝位。罢肉刑与参夷之诛:肉刑,指对肉体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刑罚,古代常指墨黥(qínɡ,刺面)、劓(yì,削鼻)、剕(fèi,断足)、刖(yuè,断足或断趾)、宫刑等。文帝十三年(前167),文帝下诏曰:“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史记·孝文帝本纪》)参夷之诛,指诛灭三族,始于申不害、商鞅。文帝二年(前178),文帝认为犯法者已有处置,“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甚弗取”(《汉书·刑法志》),令丞相、太尉、御史等议,于是废除连坐。

③景帝复孥(nú)戮晁错:景帝,汉景帝,名刘启,汉文帝刘恒长子,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晁错,汉文帝时为太子家令。汉景帝时为内史,御史大夫。汉文帝时晁错便建议削吴王封地,景帝三年(前154)晁错又上《削藩策》,吴楚等七国因此反叛,以诛晁错为名。景帝为平息事态,听从袁盎建议,将其腰斩。当时丞相、廷尉等人劾奏,“错当要(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景帝予以批准。孥戮,诛及罪人子孙的刑罚。晁错的父母、妻、子、同产(同母生兄弟姊妹)也牵连被杀,故称“孥戮”。苏轼有《晁错论》,认为“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苏轼文集》卷四)。

④武帝:汉武帝,名刘彻,汉景帝刘启之子,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

⑤宣帝:汉宣帝,名刘询,汉武帝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前74年,汉昭帝驾崩,无嗣,大将军霍光等初迎昌邑王刘贺为帝,旋废,复立刘病已(即刘询)为帝。

⑥王嘉:字公仲,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汉哀帝时为丞相,封新甫侯。因反对哀帝封董贤为侯,下狱而死。

⑦东京:指东汉。

⑧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文学家,史学家。著有《汉书》。

⑨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东汉初将领。曾平定陇右、河西等地,因功封侯。后任九江太守,封陵乡侯。《后汉书·梁统传》记其上疏,说“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馀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李贤注:“案《嘉传》及《刑法志》并无其事,统与嘉时代相接,所引故不妄矣,但班固略而不载也。”已经提到班固《汉书》的缺略。

⑩高、惠、文、景:《东坡外集》卷二十《梁统议法》、茅维本《全集》在此后有“宣武”二字,《苏轼文集》改作“武宣”。

⑪哀、平:汉哀帝和汉平帝。汉哀帝,名刘欣,汉元帝刘奭之孙,前7年即位。汉平帝,名刘衎(kàn),汉元帝刘奭(shì)之孙。前1年即位。

⑫见此便谓酒色可以延年:原无“色”字,《东坡外集》、茅维本《全集》作“便谓酒色延年”,《苏轼文集》作“便谓酒色可以延年”,据补。

⑬松、竦皆以非命而死:《东坡外集》作“松、竦皆非命”,《苏轼文集》作“松、竦皆死非命”。松、竦,梁松、梁竦。梁松,字伯孙,梁竦,字叔敬,都是梁统之子。梁松嗣梁统,永平四年(61)以诽谤罪下狱死。梁竦有二女为汉明帝贵人,汉章帝建初八年(83)为窦氏谮杀,梁竦也被考案,下狱死。

⑭冀卒灭族:冀,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东汉顺帝至桓帝时的外戚、权臣。父梁商是梁竦之孙。梁冀的两个妹妹是顺帝皇后和桓帝皇后,因此家族势力庞大,骄横不法,专权二十馀年,质帝称其为“跋扈将军”。延熹二年(159),桓帝命人包围梁冀府第,收其印绶。梁冀与妻孙寿自杀。又收捕其子以及“诸梁氏、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少长皆弃市”(《资治通鉴·汉纪·汉桓帝二年》)。

⑮哉:此字原无,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

⑯疏而不漏:《老子》第七十三章:“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译文】

汉继承了秦的刑法,非常严苛。汉高祖和汉惠帝本不是暴虐的君主,却对此习以为常,不知道刑法太重了。至汉文帝时才废除肉刑和诛灭三族的刑法。汉景帝又杀晁错并株连其妻子儿女兄弟,汉武帝暴戾,对旧法有增无减,汉宣帝治国崇尚严刑峻法,沿袭汉武帝的旧法。至王嘉做丞相,才开始减轻刑法,直到东汉,沿袭不改。班固《汉书》不记王嘉的这件事,这事见《后汉书·梁统传》,班固可谓是疏略。王嘉是位贤相,轻刑又是他的盛德之事,怎可不记?梁统却说高、惠、文、景帝之时因为用重刑所以兴盛,哀帝、平帝时因为用轻刑而衰弱,于是上书请求加重刑法,幸好当时没有遵从他的建议。这就像人年少时,不节制酒和色却安稳无事,到老之后哪怕节制酒色还是会生病,看到这现象便说酒可以延年,这能行吗?梁统也是东汉名臣,然而提出这样的建言,便获罪于天,他的儿子梁松、梁竦都死于非命,梁冀最终招致灭族。呜呼!可悲啊,戒之戒之!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能不警惧吗?

李邦直言周瑜

【题解】

李邦直认为周瑜二十四岁已经建立功业,而自己四十岁却一事无成,只是能多吃多睡,感觉惭愧。他听说苏轼也是一味快活,以此来问苏轼,我俩比比谁更贤明?其实李邦直的话也是玩笑,是为他和苏轼找个多睡善饭的理由。宋人颇求闲适,苏轼在给陈季常的书信中就说:“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一枕无碍睡,辄亦得之耳。”(《苏轼文集》卷五三《与陈季常十六首》其十三)表示人在世间,快活不易,而睡场大觉便能略得其味。梅询见一老兵晒着太阳,伸着懒腰,且不识字,也感叹其“快活”(《梦溪笔谈》卷二三《讥谑》)。本条写作时间,应是李邦直四十岁前后,即熙宁四年(1071)。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①: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②,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此③。安上言吾子似快活④,未知孰贤⑤?

【注释】

①李邦直:李清臣,字邦直,安阳(今属河南)人。皇祐五年(1053)中进士,宋神宗时为吏部尚书、尚书右丞。宋哲宗初,出知河阳、河南、永兴军等地,后召为户部尚书,拜中书侍郎。宋徽宗时为礼部尚书,拜门下侍郎。李清臣与苏轼交往颇多,苏轼有《答李邦直》《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韵得忆字人字,兼寄孙巨源二首》等诗,及《书李邦直超然台赋后》等文。《施顾注东坡先生诗》卷十《答李邦直》题下注云:“东坡七年瘴海,仅得生还,推原厥本,实自邦直发之。”

②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人。汉末时期的东吴将领。建安十三年(208),周瑜率孙权、刘备的联合军队,在赤壁打败了曹操军队。《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载:建安三年(198),孙策授周瑜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经略:经营治理。

③如此:原作“如叔”,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④安上:似是人名,不确是否指王安上。王安上,字纯甫,临川(今属江西)人。王安石弟。吾子:您,对对方的尊称。这里所指是苏轼还是李清臣,难以明确。似:原作“以”,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⑤未知孰贤:原作“未知孰贤与否”,《苏轼文集》及稗海本亦如此。但在稗海本中,此六字为文末小字,计其数,原本或误与下条相连,“与否”二字属下,实为“与朱”二字之误。故删本条“与否”二字。以上两句意思难解,疑原文有讹误。

【译文】

李邦直说:周瑜二十四岁便能谋划中原,现在我四十岁了,只是能睡能吃,和周瑜相比,真是一贤一愚,相差到如此地步。安上说,先生你似乎也很快活,不知我俩相比谁贤谁愚?

与朱勃逊之

【题解】

此条本是苏轼记《赠朱逊之》的引(序),见《苏轼诗集》卷三四《赠朱逊之并引》。原序前有“元祐六年九月”六字,可见写作时间。当时苏轼在颍州,与“知陈州李承之、府界提刑罗適、都水监所差官及本路提刑、转运司”,“会议开八丈沟利害”(《苏轼文集》卷三三《奏论八丈沟不可开状》),京西路转运判官朱勃也参加会议,大概其间聊起菊花的话题,苏轼认为他的见解很好,便记录下来。本条题目原无“与朱”二字,文意不全,据《赠朱逊之》补。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①,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馀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②,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注释】

①朱勃:字逊之,洛阳(今属河南)人。北宋元祐中曾为京西路转运判官、监察御史、河东路转运副使。“与朱”二字原无,据稗海本及《赠朱逊之》(并引)补。由上条《李邦直言周瑜》末句校语,可知上条末“与否”二字,即本条前之“与朱”二字。

②昔叔向闻鬷(zōng)蔑一言:叔向,即羊舌肸(xī),“叔向”为其字,春秋时晋国的贤臣,博学多闻。鬷蔑,字然明,春秋时郑国的大夫。《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记载,叔向到郑国时,鬷蔑装作收拾饮食器具的人,想来观察叔向,由于说了一句话,就被叔向发现他必定不是常人,还说“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苏轼借这个故事表明,他仅凭朱勃议论菊花,便知道朱勃是颇有见识的人。

【译文】

与朱勃在颍州会面谈论事情时,有人说起洛阳人善于接插鲜花,每年都有新花样,而菊花的品种尤其多。朱勃说:“菊花当以黄色为正,其馀花色都显得鄙俗。”以前叔向听闻鬷蔑的一句话,便知道他的为人,我对于朱勃也是这样。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题解】

刘聪已是皇帝,却仍追求富贵,甚至不惧怕死亡;戴逵是著名隐士,但却追求名声,竟希望死的人是自己。苏轼从这两个历史故事中洞察了人的奇妙心理。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偶书二首》其一,其二为:“张睢阳生犹骂贼,嚼齿穿龈;颜平原死不忘君,握拳透爪。”(即稗海本《东坡志林》卷一第三十三条)似是为撰文对偶做材料准备的。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①,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②,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注释】

①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刘聪,字玄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十六国时期汉赵(前赵)的君主,刘渊第四子。《晋书·刘聪载记》里说,刘聪儿子刘约死了,后又醒来,说在阴间曾见到爷爷刘渊以及死去的公卿将相,刘渊对他说,东北有遮须夷国,很久没有国君,等你父亲三年后来做国主。刘约告别返回时经过猗尼渠余国,送给他一个皮囊。刘约醒来,在旁边几案上找到这皮囊,打开有一方白玉,上面有题字说:“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派人将玉送到刘聪那里,刘聪说:“若审如此,吾不惧死也。”苏轼此文将“遮须夷国”误写为“须遮国”。

②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晋书·谢敷传》记载谢敷是会稽的隐士,“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处士星,占者以隐士当之。谯国戴逵有美才,人或忧之。俄而敷死,故会稽人士以嘲吴人云:吴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死”。少微,指少微星。

【译文】

刘聪听说在阴间会做遮须国的国王,便不再怕死,人之贪求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星时,吴中高士戴逵想死而不得,人之爱好名声,有甚于生者。

郗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题解】

郗超将死,为了不让父亲因此伤心而患病,便公开自己和桓温的来往书信,以断绝父亲对他的感情。苏轼认为这是小人之孝,不是君子之孝。这个说法以及二者的区别,大概是从《论语》里孔子说的小人儒、君子儒而来。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郗超小人之孝》。苏轼《郗方回郗嘉宾父子事》(《苏轼文集》卷六五,稗海本《东坡志林》卷一第三十四条)亦论此事,可参。

郗超虽为桓温腹心①,以其父愔忠于王室②,不令知之③。将死,出一箱付门生④,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⑤,必以相伤为毙⑥。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以指呈之⑦,则悉与温往反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⑧。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注释】

①郗(xī)超:字景兴,一字嘉宾,高平金乡(今山东嘉祥南)人。郗愔长子。曾为桓温参军,多为之谋划。历中书侍郎、司徒左长史、散骑常侍。底本《东坡志林》“郗”字原作“郄”(书前目录及本段小题亦是),此据《苏轼文集》及《晋书》等改。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任荆州刺史,曾率众北伐。晚年专擅朝政,图谋不轨。《晋书》有传。

②愔(yīn):郗愔,字方回,郗鉴长子,郗超父。曾为临海太守,与王羲之、许询等交往。奉道甚笃。复出为会稽内史,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晚乞骸骨,因居会稽,卒。赠侍中、司空,谥文穆。《晋书》有传。

③不令知之:原无“令”字,据《苏轼文集》《曲洧旧闻》(卷五)所引东坡语补,《晋书·郗超传》亦有“令”字。

④门生:在门下的役使之人。

⑤恐:原作“恶”,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年尊:年纪大,年老。

⑥必以相伤为毙:《晋书·郗超传》原文作“必以伤愍为弊”。毙,通“弊”,困顿,衰弱。

⑦指:旨意,意向。

⑧石碏(què):春秋时卫国人。卫庄公有嬖妾所生子州吁,有宠而好兵,石碏谏而庄公弗听。其子石厚与州吁游,劝诫亦弗听。卫庄公二十三年(前735),庄公卒,卫桓公即位。卫桓公十六年(前719),州吁弑桓公而自立为君,未能和其民。石厚向石碏请教安定君位的办法,石碏建议他们去陈国,通过陈桓公朝觐周天子。二人前往陈国,石碏便请陈国拘留二人,派人前往将二人杀死。《左传》隐公三年、四年载此事,后引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厚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译文】

郗超虽为桓温的心腹,但他的父亲郗愔忠于王室,他便不让郗愔知道自己为桓温效力。郗超将死时,取出一口箱子交给门下役使之人,说:“我本想烧掉,又担心父亲年老,会因我伤心以致衰病。我死后,如果我父亲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可将此箱给他,如果不是这样便烧掉他。”郗愔后来果然伤悼而病,门下役使便按郗超的生前意旨,将箱子呈上,里面都是郗超与桓温来往的密计。郗愔大怒道:“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不再为他哭泣。像郗愔这样的人,自然是忠臣,堪与石碏相比。但要说郗超不孝,可以吗?假如郗超知道君子之孝,就不会跟从桓温了。东坡先生曰:郗超,是小人之孝罢了。

论桓范陈宫

【题解】

三国时期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桓范曾为曹爽出谋划策,不听。东汉末陈宫为吕布谋士,常常出谋划策,皆不听。桓范曾被称为“智囊”,而陈宫也自谓“智有馀”,但在苏轼看来,二人跟随曹爽、吕布这样糟糕的人,便足见他们完全谈不上“智”。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桓范奔曹爽》。

司马懿讨曹爽①,桓范往奔之②。懿谓蒋济曰③:“智囊往矣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⑤,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⑥。”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⑦,曹操谓宫曰⑧:“公台平生自谓智有馀,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智⑨!臧武仲曰“抑君似鼠”⑩,此之谓智。元祐三年九月十八日书⑪。

【注释】

①司马懿讨曹爽: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三国时期魏国大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曹爽,字昭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魏国大臣和宗室,曹真子。景初三年(239),魏明帝曹叡病危,命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太子曹芳。曹芳即位后,曹爽逐渐总揽大权。正始十年(249)正月,曹爽与皇帝曹芳离开都城洛阳,前往高平陵(魏明帝陵,在洛阳南,今河南汝阳大安乡)祭拜,司马懿关闭洛阳城门,发动政变。曹爽请罪罢职,不久被诛三族。史称“高平陵之变”。

②桓范往奔之:桓范,字元则,沛国(今安徽淮北相山区)人。三国时期魏国大臣。正始年间,桓范为大司农,曾劝曹爽、曹羲兄弟不宜一同离开都城,以免有人关闭城门。正始十年(249)正月,曹爽、曹羲兄弟与少帝曹芳出城祭拜,司马懿发动政变,关闭城门,矫太后诏令罢曹爽兄弟兵权,以侯爵回归府第。桓范出城找到曹爽兄弟,劝他们带皇帝前往许昌,召集各地军队以及曹羲在城外的“别营”军平叛。二人不听,请罪投降。桓范被杀。《三国志·魏书·桓范传》注引《魏氏春秋》,还记载曹爽罢兵后说:“我不失作富家翁。”桓范哭道:“曹子丹(曹真)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矣!”

③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今安徽怀远西南)人。三国时期魏国名臣。魏明帝时为中护军、护军将军。曹芳继位之后,徙为领军将军,晋爵昌陵亭侯,迁太尉。正始十年(249)高平陵之变时,蒋济随司马懿屯兵洛水浮桥。其间大司农桓范出城投奔曹爽,司马懿说:“智囊往矣。”蒋济说:“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三国志·魏书·桓范传》注引干宝《晋书(纪)》)他认为桓范虽有智谋,但曹爽这样的人如劣马贪恋槽中的豆子,必不会用桓范之计。

④智囊:指有智慧、为人出谋划策的人。该词最早见《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⑤驽马:劣马。栈:给牲口喂食的槽。

⑥大司农:汉魏时期的官名。掌管租税、钱谷、盐铁以及国家的财政收支。吾许:就是说“我这里”。许,“处”的意思。

⑦陈宫、吕布既擒:陈宫,字公台,东郡东武阳(今山东莘县东南)人。东汉末年吕布的谋士。最初跟随曹操,后投吕布,为其出谋划策甚多。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人。东汉末年著名将领。建安三年(198),吕布、陈宫等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东)被曹操包围,十二月癸酉(199),吕布手下将领捆缚陈宫,率众投降,吕布也在白门楼投降,二人旋即被杀。《后汉书·吕布传》记载:“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馀,今意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又见《三国志·魏书·吕布传》注引《典略》)即苏轼所述之语。

⑧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期魏国的创立者。见卷一《怀古·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⑨尚何言智:原作“尚何言知”,据稗海本改为“尚何言智”字。《苏轼文集》作“尚何言智乎”。

⑩臧武仲曰“抑君似鼠”:臧武仲,名纥(hé),臧孙氏,春秋时鲁国大夫。《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臧武仲逃至齐国,齐庄公打算给他一些田邑,臧武仲不想接受,故意说“抑君似鼠”(然而君就像老鼠),又说:“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齐庄公于是没有封赏他田邑。两年后庄公被杀。

⑪元祐三年:稗海本作“元祐二年”。

【译文】

司马懿讨伐曹爽时,桓范投奔曹爽。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去曹爽那边了!”蒋济说:“桓范确实有智慧。但是驽劣之马贪恋槽中的豆子,他的谋划必定不会被曹爽采纳。”桓范劝说曹爽带皇帝到许昌去,召集在洛阳城外的部队来平叛,曹爽不听从。桓范说:“所担忧的不过是军队的粮草,而大司农印在我这里。”曹爽不用其说。陈宫和吕布被擒之后,曹操对陈宫说:“陈宫你平生自认为足智多谋,今日以为何如?”陈宫说:“此人不听我的话,不然,还不知道胜负如何呢!”我曾经评论这两个人:吕布、曹爽,都是什么样的人啊!桓范、陈宫竟为他们所用,还谈得上什么智慧!臧武仲说“君王像老鼠一样”,这才叫智慧。元祐三年(1088)九月十八日书。

录温峤问郭文语

【题解】

本文前半部分温峤与郭文的问答实是抄写《晋书·郭文传》中的文字,本篇题名《录温峤问郭文语》,非常准确。这段问答蕴含道理,为苏轼所欣赏,故抄录之。后面的小段文字是苏轼的补充,提到自己为杭州通判时曾游馀杭九锁山,访大涤洞天,即当年郭文隐居的地方。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①:“人皆有六亲相娱②,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③,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④,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⑤,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⑥?”曰:“非野人之所知也⑦。”予尝监钱塘郡⑧,游馀杭九锁山⑨,访大涤洞天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⑪,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⑫。戊寅九月七日书⑬。

【注释】

①温峤(qiáo):字太真,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东晋大臣。郭文:字文举,河内轵(zhǐ,今河南济源东南)人。东晋隐士。郭文在西晋末即隐居,永嘉五年(311)洛阳陷落,他南渡过江,隐居于吴兴馀杭大辟山(即大涤山)。王导闻其名,召之入京(建康,今江苏南京),为置西园居之,朝士来观。《晋书·郭文传》记载了当时温峤与郭文的一段问答,即后文苏轼所述的部分。

②六亲:《老子》第十八章:“六亲不和有孝慈。”王弼注:“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娱:原作“容”,据《东坡外集》卷三八《书郭文语》、《苏轼文集》《晋书·郭文传》改。

③壮思室:成年便渴望结婚成家。室,指妻子。《礼记·曲礼上》:“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郑玄注:“有室,有妻也。妻称室。”

④忆:思念,思忆。

⑤猛虎:《东坡外集》《苏轼文集》《晋书·郭文传》作“猛兽”。

⑥先生不出济世乎:《东坡外集》作“先生何不出以济世乎”,《晋书·郭文传》此句作“今将用先生以济时,若何”。

⑦野人:乡野之人,村野之人。

⑧监钱塘郡:苏轼熙宁四年(1071)至七年(1074)任杭州通判。监郡,指通判。钱塘郡,指杭州。

⑨馀杭:即今浙江杭州馀杭区。九锁山:原作“九镇山”,据《苏轼文集》改。九锁山是杭州大涤山中的一个区域。元代邓牧《大涤洞天记》卷中《九锁山》云:“自馀杭西郭外行十有八里,逆溪水上,左右合七峰,皆拔地数百尺,其趾犬牙相错,行路并溪屈折者九,故曰‘九锁’。”《大涤洞天记》卷中《大涤山》云:“在宫北,凡四峰,于九锁内最为巨山。西洞据其领,石室出其半,天坛冠其颠,皆山中胜处也。是山以洞名之,旧志谓大可以洗涤尘心,故名‘大涤’。”

⑩大涤洞天:在浙江杭州馀杭区西的大涤山中(其地今属杭州临安区),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称“天目山洞”。此地唐有天柱观(宫),宋真宗时改名“洞霄宫”,是宋代著名宫观,盛极一时。元代邓牧有《大涤洞天记》(一名《洞霄图志》),记载历史、宫观、遗迹、碑记等甚详。后宫观遭毁弃,现仅存遗迹。苏轼有《洞霄宫》《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等诗。

⑪洞大:稗海本作“洞天”,《东坡外集》、茅维本《全集》作“洞”。

⑫投龙简:道教斋醮仪式中使用的一种物品。古代帝王进行重大斋醮仪式时,常将祈愿文字写在简上,和玉璧、金龙等物品一起投掷于名山大川中,以祈福佑,称为“投龙”或“投龙简”,简亦称“投龙简”。

⑬戊寅九月七日书:稗海本作“戊寅九月七日东坡居士夜半录此”,《东坡外集》《苏轼文集》作“戊寅九月七日东坡居士夜坐录此”。戊寅,元符元年(1098)。时苏轼在海南昌化军(儋州)。

【译文】

温峤问郭文:“人都有六亲,相处欢乐,您却抛弃亲人,有何快乐?”郭文说:“我立身学道,没想到遇到战乱,现在想回去和亲人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又问:“饥饿时会想食物,成年时会想有妻室,这是自然的道理。先生难道就没有情感吗?”答:“情感是由思念产生,我不去思念,便不会产生情感。”又问:“先生独处山野之中,死后会被乌鸦老鹰所食,该怎么办呢?”答:“埋葬在地下也会被蝼蚁所食,又有什么分别?”又问:“山中猛虎会伤人,先生难道不害怕?”答:“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那么野兽也不会伤害人。”又问:“世道不安宁,自己也难于安身,先生为何不出来济世?”答:“这不是山野之人所知道的。”我曾经担任过杭州通判,游馀杭九锁山,探访大涤洞天,也就是郭文过去隐居的地方。那里洞穴很大,有巨大的山谷,深不可测,曾有皇帝使者投下的投龙简。戊寅年(1098)九月七日书。

刘伯伦

【题解】

刘伶有“死即埋我”的名言,此事唐人视为旷达,如白居易诗云:“抱琴荣启乐,荷锸刘伶达。”(《洛阳有愚叟》)但苏轼认为,“死则已矣,何必更埋”,可见刘伶还是有所记挂或执着。苏轼《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夜韵》诗也说:“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茅散。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苏轼看法的背后,是佛教无分别、无罣碍(无挂碍)的思想。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刘伯伦非达》。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①,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②,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注释】

①刘伯伦:刘伶,字伯伦。《晋书·刘伶传》记载:“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即苏轼所述之事。锸(chā):也写作“臿”,一种类似于锹的工具。

②棺椁(guǒ):泛指盛殓死者的棺材。内为棺,较大的装在外层的为椁。衣衾(qīn):指死者所穿的衣服和覆盖的被子。《管子·禁藏》:“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坟墓足以道(导)记。”

【译文】

刘伯伦常在出行时让人带着锸跟随,说:“我如果突然死了,马上就地埋掉我。”苏子说:刘伯伦并非通达之人,穿丧服,盖丧被,装入棺椁,并不妨害通达。如若不然,死了就算了,何必又去埋!

房琯陈涛斜事

【题解】

房琯于陈涛斜大败的原因,《旧唐书》本传的分析是房琯“喜谈论,用兵素非所长”,“既自无庙胜,又以虚名择将吏,以至于败”;《新唐书》本传则说他“高谈有馀,而不切事”,“又知人不明,以取败挠”。苏轼强调了房琯信用刘秩为参谋的原因,和《新唐书》相近。苏轼在《拟进士对御试策》中也说到房琯称赞刘秩的事情:“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苏轼文集》卷九)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房琯之败》。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①,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②,《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③。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④!”挟区区之辩⑤,以待曳洛河,疏矣。

【注释】

①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房次律,房琯(ɡuǎn),字次律,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唐玄宗天宝中为琅琊郡、邺郡、扶风郡太守等,迁左庶子、宪部(刑部)侍郎。至德元载(756)玄宗逃至蜀中,房琯追驾至蜀,拜文部(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八月受玄宗命至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南)册立太子李亨为皇帝(肃宗)。不久房琯自请平贼,率军与安禄山叛军作战,大败。至德二载(757)贬为太子少师。乾元元年(758)贬邠(bīn)州(今陕西彬州)刺史。宝应二年(763)卒于阆州(今四川阆中)。陈涛斜,古地名。也作“陈陶斜”“咸阳斜”,在今陕西咸阳东。至德元载(756)十月,房琯率兵与安禄山叛军在陈涛斜大战。房琯用春秋时的车战法,被敌人用火攻而大败,“伤杀者四万馀人,存者数千而已”(《旧唐书·房琯传》)。杜甫《悲陈陶》诗云:“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②《通典》:唐代杜佑撰写的一部记载典章制度的政书。共两百卷,分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刑、州郡、边防八门。

③《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宰相。先后辅佐唐德宗、唐顺宗和唐宪宗。封岐国公。卒赠太傅,谥安简。刘秩,字祚卿,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刘知几第四子。曾为宪部员外郎、陇西司马。后贬为阆州刺史、抚州长史,卒。曾撰《政典》《止戈记》《至德新议》等书,均佚。《新唐书·杜佑传》载:“刘秩摭百家,侔周六官法,为《政典》三十五篇,房琯称才过刘向。佑以为未尽,因广其阙,参益新礼,为二百篇,自号《通典》。”后文所说即据此而言。

④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新唐书·房琯传》记载房琯率三军趋京师长安时,“其佐李揖、刘秩等皆儒生,未尝更军旅,琯每诧曰:‘彼曳落河虽多,能当我刘秩乎?’”曳洛河,原作“热洛河”,误,据新、旧《唐书·房琯传》改。《历代名贤确论》卷八一《房琯》引东坡说亦作“曳洛河”。曳洛河是个音译词,在唐代胡语中指壮士、健儿等。后文“以待热洛河”亦改作“以待曳洛河”。

⑤挟区区之辩:“挟”字原无,据稗海本、《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补。区区,意谓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辩,这里是指刘秩的巧言、大言。

【译文】

房琯在陈涛斜大败,死了四万人,可悲啊!世上谈兵法军事的人有的会取用《通典》,《通典》虽是杜佑编集,但其源头出于刘秩。陈涛斜之败,刘秩有很大的原因。房琯说:“曳洛河虽然很多,怎能抵挡我刘秩!”用那不值一提的巧言大言来抵挡曳洛河,实在是疏失。

张华《鹪鹩赋》

【题解】

张华《鹪鹩赋》是赋中的名篇,以鹪鹩这样一种小鸟自比,“动翼而逸,投足而安。委命顺理,与物无患”,希望能够避祸远害,即如苏轼指出的那样,“欲自全于祸福之间”。但事实上张华正因为其首鼠两端,不能听从刘卞之言,早除贾氏,后来竟被当作贾后馀党而杀害,苏轼认为是“正求全之过”。王夫之对张华的评论,可以看作是苏轼意见的发挥:“拒刘卞之说,不欲为陈蕃之为,以冀免于祸,抑不可不谓工于全身。然而身卒殒、国卒危者,何也?智有馀而义不足也。”(《读通鉴论》卷十二)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题《阮籍求全》,题目显然与文义不符。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①,叹曰:“此王佐才也②!”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③,竟与贾氏之祸④,畏八王之难⑤,而不免伦、秀之虐⑥。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注释】

①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魏晋时期的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晋大臣,文学家。《鹪鹩(jiāo liáo)赋》:是张华写作的一篇赋,文见《文选》卷十三以及《晋书·张华传》。《晋书·张华传》说张华“初未知名,著《鹪鹩赋》以自寄”,阮籍见后感叹道:“王佐之才也!”由是声名始著。鹪鹩,是一种体型较小的鸟,又名“巧妇鸟”。

②王佐才:辅佐君王的才能。

③刘卞:字叔龙,东平须昌(今山东东平东)人。西晋官员。晋惠帝皇后贾南风欲废太子司马遹(yù),左卫率刘卞为太子所信遇,便告诉司空张华贾后的预谋,劝说道:“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晋书·张华传》)张华犹豫未决,未能采取行动。

④贾氏之祸:贾氏,指晋惠帝皇后贾南风。见卷三《女妾·贾氏五不可》。“贾氏之祸”指司马伦废贾后、杀贾氏族人及大臣之事。愍怀太子被废及杀害之后,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矫诏废贾后(不久杀死),诛杀贾谧等贾后族人以及大臣张华、裴頠(wěi)等。《晋书·张华传》记载司马伦的党羽张林责问张华:“卿为宰相,任天下事,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张华说曾有进谏。张林又说:“谏若不从,何不去位?”华不能答。遂被杀。

⑤八王之难:也称“八王之乱”。晋惠帝时期,皇后贾南风干政弄权,元康元年(291)召楚王司马玮带兵进京,废武帝皇后杨太后(后赐死),杀太傅杨骏等人,不久又借机先后杀掉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元康九年(299)贾后又废太子,次年赐死。赵王司马伦矫诏废贾后为庶人,杀贾氏族人及大臣等,自为相国。永康二年(301)司马伦囚禁惠帝,自立为皇帝。随后司马家族的诸王争权夺利,长期混战,直至光熙元年(306)东海王司马越迎惠帝还洛阳。不久惠帝中毒而死,司马越又立惠帝之弟司马炽为帝(晋怀帝),大权为司马越掌控。“八王之乱”至此结束。

⑥不免伦、秀之虐:伦、秀,指西晋的赵王司马伦和他的亲信孙秀。这句话是说,张华在司马伦废贾后、诛贾谧等人的过程中,也被杀害。虐,《苏轼文集》作“害”。

【译文】

阮籍看到张华的《鹪鹩赋》,赞叹说:“这人真是有辅佐帝王的才能!”我看其文之意,只是要在祸福是非之中保全自己,哪里能辅佐帝王?张华不听从刘卞的建言,最终牵连进贾氏之祸,害怕八王之乱,后来却不能免于司马伦、孙秀的残害。这正是他欲求保全性命的过失,失去了做鹪鹩的本意。

王济王恺

【题解】

王济以人乳蒸小猪,王恺乱杀女妓,苏轼由二人之事知晋室早已陷于混乱,武帝时已然如此,不必等惠帝时的八王之乱,便可知晓晋朝的结局了。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贵戚专杀》。

王济以人乳蒸豚①,王恺使妓吹笛②,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行酒③,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④,而贵戚敢如此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注释】

①王济:原作“王齐”(题目亦作“王齐”),据《苏轼文集》改。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晋司徒王浑子。尚晋武帝女常山公主。官至骁骑将军、侍中。人乳蒸豚:事见《晋书·王济传》:“帝尝幸其宅,供馔甚丰,悉贮琉璃器中。蒸肫甚美,帝问其故,答曰:‘以人乳蒸之。’帝色甚不平,食未毕而去。”《世说新语·汰侈》记此事曰“以人乳饮㹠”。“肫”“㹠”同“豚”,小猪。

②王恺(kǎi):字君夫,东海郯(tán,今山东郯城)人。魏国名儒王肃之子,晋武帝的母舅。封山都县公,官至后军将军。使妓吹笛及美人行酒事,见《晋书·王敦传》:“时王恺、石崇以豪侈相尚,恺尝置酒,敦与导俱在坐,有女伎吹笛小失声韵,恺便驱杀之。一坐改容,敦神色自若。他日,又造恺,恺使美人行酒,以客饮不尽,辄杀之。酒至敦、导所,敦故不肯持,美人悲惧失色,而敦傲然不视。”

③行酒:原作“饮酒”,稗海本、《苏轼文集》作“行酒”,同《晋书》,据改。

④武帝:晋武帝,晋朝的开国皇帝司马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265年至290年在位。在也:《苏轼文集》作“尚在”。

⑤贵戚:帝王的亲戚。王济是晋武帝的女婿,王恺是晋武帝的舅舅,故云。

【译文】

王济用女子乳汁蒸小猪,王恺让家妓吹笛,声调稍有不准便杀掉,让美人来敬酒,客人不喝完便杀死美人。那时候晋武帝还在世,而他的亲戚竟敢如此胡作非为,可知晋室中蕴藏祸乱已经很久了。

王夷甫

【题解】

王衍是西晋著名的清谈领袖,其清谈误国是历史上的定评。苏轼《读〈王衍传〉》诗也说:“文非经国武非英,终日虚谈取盛名。至竟开门延羯寇,始知清论误苍生。”本文重在批评其被俘后毫无气节的表现,并将他与其女作对比,认为不如其女惠风。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王衍之死》。

王夷甫既降石勒①,自解无罪,且劝僭号②。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③,刘曜陷洛④,以惠风赐其将乔属⑤,属将妻之⑥,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注释】

①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西晋末年的重臣。历官黄门侍郎、北军中候、中领军、司空、司徒、太尉。石勒:字世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社城镇)人。羯胡族。初为匈奴汉国的大将,319年称赵王,史称“后赵”。太和三年(建平元年,330)称帝,建平四年(333)病逝。谥号明帝。西晋永嘉五年(311),尚为汉帝刘聪大将的石勒在宁平(今河南郸城东北)大败晋军,俘获晋军元帅王衍,王衍向石勒陈说西晋败亡的原因,并说责任不在自己身上,又“自说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劝勒称尊号。勒怒曰:‘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随后王衍被杀。见《晋书·王衍传》。

②僭(jiàn)号:冒用皇帝的称号。这里是说王衍劝石勒称帝。当时石勒在刘聪的汉政权任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汲郡公。

③惠风:王惠风,王衍小女,愍怀太子的太子妃。《晋书·列女传》云:“愍怀太子妃王氏,太尉衍女也,字惠风。贞婉有志节。太子既废居于金墉,衍请绝婚,惠风号哭而归,行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以惠风赐其将乔属,属将妻之。惠风拔剑距属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属遂害之。”愍怀太子:名司马遹(yù),字熙祖,晋惠帝之子。太熙元年(290)晋惠帝即位,封司马遹为太子。元康九年(299)被惠帝皇后贾南风废为庶人,次年赐死。

④刘曜(yào):字永明,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晋永嘉五年(311)率兵攻入洛阳,俘晋怀帝,建元二年(316)陷长安,俘晋愍帝。318年称帝,次年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

⑤乔属:原作“高属”,据稗海本、《苏轼文集》及《晋书》改。

⑥属将妻之:“属”字原无,据《苏轼文集》及《晋书》补。

【译文】

王夷甫投降石勒后,辩解自己无罪,又劝石勒称帝。他的女儿惠风是愍怀太子的太子妃,刘曜攻陷晋都洛阳时,以惠风赐其部将乔属,乔属想以她为妻,惠风仗剑大骂而死。想来王夷甫死后,不只是羞于见到晋朝的公卿,还应当羞于见到他的女儿。

卫瓘欲废晋惠帝

【题解】

此条也是苏轼读史的随感,前半抄史事,后半议论。苏轼认为卫瓘当众说出废太子之事,惹怒贾后,是邓艾之冤造成卫瓘一时的丧失心智而为之。其实当时人已将卫瓘杀邓艾和后来卫瓘一家九口被杀之事相联系,《晋书·卫瓘传》说:“杜预闻瓘杀邓艾,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居总帅,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当何以堪其责乎?’……终如预言。”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卫瓘拊床》。

晋惠帝为太子①,卫瓘欲陈启废之策而未敢发②。会燕凌云台③,瓘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④:“此座可惜⑤!”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⑥。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⑦?以瓘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⑧,天夺其魄尔。

【注释】

①晋惠帝:名司马衷,字正度,晋武帝司马炎次子,西晋第二位皇帝。泰始三年(267)司马衷被立为太子,太熙元年(290)武帝去世,司马衷即位,为晋惠帝。

②卫瓘(guàn)欲陈启废之策而未敢发:卫瓘,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西晋大臣。见卷三《女妾·贾氏五不可》。《晋书·卫瓘传》载:“惠帝之为太子也,朝臣咸谓纯质,不能亲政事。瓘每欲陈启废之,而未敢发。后会宴陵云台,瓘托醉,因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言何耶?’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乃悟,因谬曰:‘公真大醉耶?’瓘于此不复有言。贾后由是怨瓘。”此即本文所述之事。废之策,稗海本作“废立之策”,“立之”二字为双行小字。

③燕:通“宴”,宴会。凌云台:《晋书》作“陵云台”。三国时期魏国都城洛阳的一处高大的楼台建筑,黄初二年(221)建造。

④拊:拍击。床:是当时使用的一种坐具。这里指皇帝(晋武帝)的坐床。

⑤座:原作“坐”,据稗海本、《苏轼文集》及《晋书·卫瓘传》改。

⑥贾后: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平阳(今山西临汾)人。贾充之女。见卷三《女妾·贾氏五不可》、本卷《人物·张华〈鹪鹩赋〉》。永熙元年(290)晋惠帝即位,卫瓘与汝南王亮共辅朝政。贾后素怨卫瓘,且忌其方直,向惠帝毁谤二人欲效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海昏侯刘贺之事,令帝作手诏免卫瓘官。楚王司马玮与卫瓘有怨,令人矫诏将卫瓘一家九人杀害。

⑦不密失身:《周易·系辞上》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⑧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今河南新野)人。三国时期魏国将领。景元四年(263)八月,魏军分三路(锺会、邓艾、诸葛绪)伐蜀,征西将军邓艾率军穿越阴平道,直达江油,不久攻占绵竹、广汉,蜀汉后主刘禅投降。邓艾建立灭蜀奇功,在成都居功自傲,锺会诬其谋反,朝廷下诏让监军卫瓘逮捕邓艾父子,送往京师洛阳。景元五年(264)正月锺会密谋反叛,失败被杀,卫瓘怕邓艾到京后不利于己,派人追杀邓艾于绵竹。

【译文】

晋惠帝为太子的时候,卫瓘想对晋武帝启奏有关废除和另立太子的事,但一直不敢说出来。会逢在凌云台举行宴会,卫瓘假装醉酒跪在晋武帝面前说:“臣有事启奏。”却多次欲言又止,便拍打武帝的坐床说:“这座位真是可惜啊!”武帝领悟到他的意思,说:“你真的喝醉了。”贾南风因此怨恨卫瓘。这是什么样的话,竟然在大庭广众中说出来,所谓“不密失身”就是这样吧?以卫瓘的心智,不应该如此糊涂,也许是因为邓艾冤死是由他造成的,上天夺走了他的魂魄吧。

刘凝之沈麟士

【题解】

南朝时期,宋的刘凝之,齐的沈麟士,都发生过类似的误认履的事情。当别人将履还回来的时候,刘“不肯复取”,沈“笑而受之”,这两种态度和处事方式,苏轼认为刘不如沈。金代王若虚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予谓沈亦未足为法也。君子之道,贵乎别嫌疑,明是非。其实吾物,何为受诬而与人?使因而不还,则成彼奸计,而自贻不韪之名,果何图哉?且所认有大于是者,皆可与之而不辨乎?然则麟士所处虽差胜凝之,要亦不近于人情,而君子不贵也。苏氏尝以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为非,而顾复有取于麟士,何邪?”(《滹南遗老集》卷二八)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刘沈认屐》。

《南史》①: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②,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③,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④,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⑤?”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⑥,不当如凝之也。

【注释】

①《南史》:一部记载宋、齐、梁、陈四朝历史的纪传体正史,共八十卷。作者是唐初学者李延寿。“南史”二字各本均作“梁史”,然古代无《梁史》有《梁书》,但《梁书》不载刘凝之、沈麟士事,《宋书·隐逸传·刘凝之》及《南齐书·高逸传·沈麟士》分别有二人之传,但后书无履事。《南史·隐逸传》俱载二人传及履(屐)事,故改作《南史》。

②刘凝之:字志安,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南朝宋时的隐士。《南史·隐逸传·刘凝之》云:“尝有人认其所着屐,笑曰:‘仆着已败,令家中觅新者备君。’此人后田中得所失屐,送还,不肯复取。”履:《苏轼文集》《侯鲭录》卷七载东坡说、《历代名贤确论》卷六三《刘凝之》引东坡均作“屐(jī)”,后文亦然。

③沈麟士:字云祯,吴兴武康(今浙江武康)人。南朝齐的隐士和学者。《南史·隐逸传·沈麟士》云:“尝行路,邻人认其所着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邻人得屐,送前者还之,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本文及题目中“麟士”二字,底本均误作“士麟”,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④邻人得:《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邻人后得”。

⑤耶:原作“即”,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⑥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此句稗海本、《宋文鉴》卷一百七作“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苏轼文集》《历代名贤确论》作“此虽小节然人处事当如麟士”,《侯鲭录》卷七载东坡说作“士大夫处世当如麟士”。

【译文】

《南史》记载:刘凝之穿的鞋被别人认为是他的,刘凝之便将鞋送给那个人,那个人后来找到自己遗失的鞋,送还刘凝之的鞋,刘凝之不肯要。此外,沈麟士也被邻居误以为是自己的鞋,沈麟士笑着说:“是你的鞋吗?”便给了他。后来邻人找到自己遗失的鞋,送还,沈麟士说:“不是你的鞋吗?”笑着将鞋接过来。这虽然是小事,但为人处事应当如沈麟士,不当如刘凝之。

裴頠对武帝

【题解】

此条记裴頠(楷)谄对晋武帝之事,苏轼认为探策“得一”,是神灵以实相告,晋朝司马氏仅传一世(晋武帝),此后惠帝智弱,而惠帝、怀帝、愍帝都不得善终,再后来继晋室的是东晋的元帝,但根据传说中的“牛继马后”,那是牛氏之后。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裴頠之谄》。本篇中的“裴頠”大约是苏轼误书,各本均如此,但据《晋书·裴楷传》,此是裴楷事。惟有宋人《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八《裴楷谄对》引东坡作“裴楷”。暂仍其旧。

晋武帝探策①,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②,得“一”,盖神以实告。裴頠谄对③,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④,牛系马后⑤,岂及二乎⑥!

【注释】

①晋武帝:晋朝开国皇帝,名司马炎,字安世,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探策:抽签占卜。晋武帝探策事,见《晋书·裴楷传》:“武帝初登阼,探策以卜世数多少,而得一,帝不悦,群臣失色,莫有言者。楷正容仪,和其声气,从容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武帝大悦,群臣皆称万岁。”裴楷所言见《老子》第三十九章。

②不肖:本谓子不似父。也指后代不成材,不正派。

③裴頠(wěi):字逸民,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裴楷的侄子。苏轼误以裴楷为裴頠。裴頠谄对事,见前注。

④惠、怀、愍:晋惠帝、怀帝、愍帝。晋怀帝名司马炽,字丰度,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晋武帝司马炎之子。西晋第三位皇帝,307年至313年在位。晋愍帝名司马邺,字彦旗,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晋武帝司马炎之孙。西晋末代皇帝,313年至317年在位。晋怀帝和晋愍帝都是被刘聪杀害的。

⑤牛系马后:传说东晋的司马氏是牛氏的后代。“系”字在此义同“继”。《晋书·元帝纪》云:“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为二榼(kē),共一口,以贮酒焉,帝先饮佳者,而以毒酒鸩其将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亦有符云。”宣帝指司马懿。司马懿的孙子司马觐封恭王,其子司马睿即后来建立东晋的晋元帝。

⑥岂及二乎:岂会传至二世。此句原作“岂及亡乎”,《苏轼文集》作“岂及二王乎”,《历代名贤确论》卷五八《裴楷谄对》作“岂及二乎”。

【译文】

晋武帝即位时探策以卜国运,难道就是现在的求签吗?晋惠帝不肖,晋武帝探策而得“一”,这应是神灵以实相告仅有一世。裴楷花言巧语谄媚武帝,士君子都以为耻,而史书以为是美谈,真是可鄙!后来晋惠帝、晋怀帝、晋愍帝皆不得善终,还有“牛继马后”的事,晋武帝哪有“二世”啊!

柳宗元敢为诞妄

【题解】

苏轼对柳宗元的诗文评价极高,说其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评韩柳诗》);又说李杜之后,“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书黄子思诗集后》,以上均见《苏轼文集》卷六七)。但是苏轼对柳宗元的学问人品评价颇低,《与江惇礼五首》(其一)论学,提到柳宗元《非国语》,“鄙意素不然之。……柳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苏轼文集》卷五六)。《续欧阳子朋党论》云:“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苏轼文集》卷四)将他看作是“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的人。柳宗元在死后一直被看作有才无识之人,《旧唐书》评柳、刘二人“蹈道不谨,昵比小人,自致流离,遂隳素业”,《新唐书》说柳宗元“少时嗜进”。而苏轼在神宗时代对所谓“革新”“进取”深有感触,故而不但接受而且强化了过去常见的对柳宗元的看法。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柳子厚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①,居之不疑②。吕温为道州、衡州③,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道于永者④,必呱呱然⑤。虽子产不至此⑥,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⑦,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⑧,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柳宗元与伾、叔文交⑨,盖亦不羞于延龄姻也⑩。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注释】

①柳宗元:字子厚,河中府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唐代文学家。诞妄:夸诞虚妄。这里是说柳宗元撰文有夸大不实之词。

②居之不疑:行事毫不迟疑。

③吕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中府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柳宗元表兄。贞元十四年(798)进士,永贞元年(805)为户部员外郎,转司封员外郎,与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参与永贞革新。元和三年(808)贬道州刺史,五年(810)转衡州刺史,次年卒。

④道于永:原作“过于此”,据稗海本、《苏轼文集》《仇池笔记》改。

⑤呱呱(ɡū):哭声。本文所叙之事见柳宗元《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上下,必呱呱然。”道州和衡州两地的人都为吕温哭泣,在两地之间的柳宗元能听见来往湘江上的人的哭声。

⑥子产:名侨(或乔),字子产,谥成子,春秋时郑国人。郑穆公之孙。郑简公和郑定公时执掌郑国,功业显著。

⑦温之弟恭:吕恭,字敬叔,河中府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吕温弟。贞元末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判官,元和五年(810)为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813)为岭南节度判官,病卒于广州。柳宗元《吕侍御恭墓志》云:“妻裴氏,户部尚书延龄女。”

⑧裴延龄: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唐德宗时为户部侍郎、判度支,颇为皇帝所信任。为政则聚敛搜刮,为人则谲诈虚妄。《旧唐书》本传记“延龄死,中外相贺”,史臣评:“奸邪害正,自古有之;而矫诞无忌,妒贤伤善,未有如延龄、皇甫(镈)之甚也。”

⑨伾、叔文:王伾(pī)与王叔文。王伾,杭州(今属浙江)人。王叔文,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唐顺宗为太子时,二王为其亲信。顺宗即位后二王升任要职,重用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实行政治改革,史称“永贞革新”。不久顺宗内禅为太上皇,太子即位为宪宗,王叔文贬渝州司户,王伾贬开州司马,不久皆死。古人对“永贞革新”评价很低,如《旧唐书》将二王与奸臣裴延龄、皇甫镈(bó)同卷(卷一三五),卷末史臣还说:“(韦)执谊、叔文,乘时多僻,而欲斡运六合,斟酌万几;刘、柳诸生,逐臭市利,何狂妄之甚也!”叔文,原作“叔之”,稗海本作“叔文”,《苏轼文集》作“叔文为”。据稗海本改。

⑩羞:原作“差”,据稗海本、《苏轼文集》《仇池笔记》改。

【译文】

柳宗元敢于夸诞虚妄,毫无犹疑。他说吕温做道州刺史和衡州刺史,死之时两州的人悲伤痛哭,超过了一个月,当客船经过永州时,他还能听见哭泣之声。哪怕是子产也不到这种程度,吕温又是如何做得到!柳宗元说吕温的弟弟吕恭也是贤能豪爽,超绝凡人,又说吕恭的妻子是裴延龄的女儿,士人君子中哪有肯做裴延龄女婿的?柳宗元和王伾、王叔文交往,大概也不会对与裴延龄联姻的事情感到羞耻。吕恭是裴延龄的女婿,此事不见于史书,值得揭示出来,见柳宗元文集中的《吕恭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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