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题解】
《送别》门一共6条。均是苏轼与朋友分别时所作,书字以为纪念。
别子开
【题解】
元祐三年(1088)十一月中书舍人曾肇言黄河事,因此得旨将往河北看水情,冬至苏轼前来府上贺节日,相与饮酒,书此条为别。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书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①,以冬至前一日被旨②,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③。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④。迟其北还⑤,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⑥,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注释】
①子开:曾肇,字子开,建昌军南丰(今江西广昌)人。曾巩弟。治平四年(1067)进士,官至吏部侍郎、翰林学士兼侍读。河北:宋代的河北路,大约相当于今河北省南部。相度:观察测量。原作“相渡”,据稗海本改。
②冬至:元祐三年冬至为十二月六日,即1088年12月21日。
③竟:稗海本作“径”。
④草露书:疑指垂露书。王愔《文字志》曰:“垂露书如悬针而势不遒劲,阿那(婀娜)若浓露之垂,故谓之‘垂露’。”(《初学记》卷二一引)
⑤迟(zhì):等到。
⑥酒蟹:酒渍的螃蟹,也叫“醉蟹”。杏:稗海本作“李”。
【译文】
曾子开将往河北察看黄河水是否安宁,在冬至前一日得到命令,过完冬至节便出发。我前往道贺节日,同时与他告别,留下来饮酒数杯,竟然喝醉了。桌案上有此佳纸,故而以草露书写字,写满数纸。等他完成差使打北边回来,又该是春天了,应该为我早些准备酒蟹、山药、桃、杏,那时再和他一同畅饮。
昙秀相别
【题解】
昙秀到惠州看望苏轼,离去时苏轼送他自己书写的字纸(却冒称是僧志言所写),又在后面写下一段跋语叙其事。作于绍圣四年(1097)。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九《跋所赠昙秀书》。
昙秀来惠州见予①,将去,予曰:“山中人见公还②,必求一物③,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④,鹤岭明月⑤,人人送与,只恐它无着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⑥,里头有灾福⑦。”
【注释】
①昙秀:僧昙秀,见本卷《梦寐·记梦》之第二条。苏轼《书过送昙秀诗后》也提到“今昙秀复来惠州见余”(《苏轼文集》卷六八),文后题写的时间是丁丑正月二十一日,丁丑是绍圣四年(1097)。予:稗海本作“坡”,《苏轼文集》作“东坡”。后文二“予”字,稗海本、《苏轼文集》作“坡”。
②山中人:底本无“人”字,据《苏轼文集》补。“山中人”指与昙秀一同在山中修道的僧徒道众。
③一物:《苏轼文集》作“土物”。
④鹅城:指惠州城。
⑤鹤岭:即惠州的白鹤峰。
⑥言法华:底本作“法言华”,据稗海本改。僧志言,俗姓许,寿春(今安徽寿县)人。宋代僧人。常诵《法华经》,故称“华志言”“言法华”。多奇行异事,《宋史》本传说他“或阴卜休咎,书纸挥翰甚疾,字体遒壮,初不可晓,其后多验”。
⑦灾福:祸福。这是说文字中蕴含有将来的祸福。
【译文】
昙秀来惠州见我,将离去之时,我说:“山中人见公回来,必定索求物品,给他们什么呢?”昙秀说:“鹅城的清风,鹤岭的明月,每人都可送与一份,只怕它们无处安放。”我说:“不如拿几张我写的字纸去,每人给一纸,只对他们说这是言法华的书纸,里面的字含有祸福之兆。”
别王子直
【题解】
此条简单记叙了苏轼到惠州的经历,书字赠予王子直。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题嘉祐寺壁》。
绍圣元年十月二日①,始至惠州,寓于嘉祐寺松风亭②,杖履所及③,鸡犬相识。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④,得江楼豁彻之观⑤,忘幽谷窈窕之趣⑥,未见其所休戚⑦。峤南、江北⑧,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⑨,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注释】
①二日:底本作“三日”,《苏轼文集》作“二日”。据苏轼《到惠州谢表》,当作“二日”。苏轼《迁居》诗之引亦云:“吾绍圣元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二十日复归于嘉祐寺。”
②嘉祐寺松风亭:见本卷《记游·记游松风亭》。
③杖履(lǚ):拐杖和鞋履。指拄杖步行。
④合江之行馆:即合江楼,在惠州东城,东、西二江之水在此合流,故名。
⑤得:稗海本作“在”。豁彻:豁然开朗,视线通透。
⑥忘:《苏轼文集》作“失”。窈窕(yǎo tiǎo):幽深貌。
⑦休戚:《苏轼文集》作“欣戚”,都是指欢喜与忧愁的意思。
⑧峤(jiào)南:岭南,五岭之南。江北:《苏轼文集》作“岭北”。
⑨王原子直:王原,字子直,虔州(今江西赣州)人。住鹤田山,故名“鹤田处士”。苏轼有《王子直去岁送子由北归,往反百舍,今又相逢赣上,戏用旧韵作诗留别》《赠王子直秀才》二诗,前云“二顷田应为鹤谋”,后云“剩买山田添鹤口”,都用了“鹤田”之意。
【译文】
绍圣元年(1094)十月二日,我刚刚到惠州,暂住在嘉祐寺松风亭,拄杖步行所经之处,与鸡犬相识。第二年,迁居合江楼中,有登楼眺望、敞亮畅彻的视野,忘记处于幽谷中隐居幽深的趣味,不再有欣喜或忧愁之感。身处岭南或是江北,又有什么差别呢!虔州鹤田处士王子直不远千里来访,逗留七十日才离去。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题解】
此条记石塔长老与苏轼的对话,以语言的双关之义斗机锋。苏轼先说遗憾没能见到扬州石塔寺的石塔,石塔长老故意理解为是说自己,站起来答说“难道我这是砖塔吗”,苏轼便答“你这是有缝塔”,石塔长老又说“如果无缝,如何容纳世间众生”。据《墨庄漫录》卷四载,“东坡自常州赴登州,经过扬州石塔寺,长老戒公来别”,其后对话如本篇所载,后又云“元丰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可知这段对话的时地和背景。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记石塔长老答问》。
石塔别东坡①。予云②:“经过草草③,恨不一见石塔④。”塔起立云:“遮个是砖浮图耶⑤?”予云:“有缝塔⑥。”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⑦。
【注释】
①石塔:石塔长老,住扬州石塔寺的和尚戒公,字无择。苏轼有《余将赴文登过广陵而择老移住石塔相送竹西亭下留诗为别》诗及《石塔戒衣铭》《重请戒长老住石塔疏》。别东坡:《苏轼文集》作“来别居士”。
②予:《苏轼文集》作“居士”,下一“予”字亦作“居士”,末一“予”字作“坡”。稗海本、《墨庄漫录》(卷四)均作“坡”。
③经过:过访。草草:匆忙仓促。
④恨:遗憾。
⑤遮:这。个:原作“着”,据《苏轼文集》《墨庄漫录》改。砖浮图:以砖砌成的浮图。浮图,是佛教音译词,即塔。
⑥有缝塔:有缝隙的塔,一般石块或砖头垒砌的塔均有缝,故称“有缝塔”。与无缝塔相对。参见本卷《梦寐·记子由梦塔》中的“无缝塔”注释。
⑦首肯:点头同意。《苏轼文集》文末有“元丰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十字。《墨庄漫录》亦称此年日。
【译文】
扬州石塔寺的石塔长老来与我道别。我说:“我过访扬州石塔寺很匆忙,遗憾没能见到石塔。”石塔长老站起来说:“这难道是砖作的浮图吗?”我说:“你这是有缝塔。”石塔说:“如果无缝,何以容纳世间的蝼蚁。”我首肯表示同意。
别姜君
【题解】
此条写出苏轼在海南儋州时的生活状态,每日唯以饮酒、读书为事。作于元符三年(1100)。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七《书柳子厚诗后》。
元符己卯闰九月①,琼士姜君来儋耳②,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③。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④,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注释】
①元符己卯: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
②琼士姜君:琼州士人姜君弼,字唐佐,琼州(今海南海口)人。从苏轼学习。士,原作“本”,据《苏轼文集》改。
③庚辰:元符三年(1100)。
④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柳子厚即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文学家。其《饮酒》诗:“今夕少愉乐,起坐开清尊。……彼哉晋楚富,此道未必存。”《读书》诗:“幽沉谢世事,俯默窥唐虞。……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
【译文】
元符己卯年(1099)闰九月,琼州士人姜君弼来儋州,每日和我来往,次年庚辰(1100)三月才返回琼州。我没有什么可赠送的,书写柳宗元的《饮酒》《读书》二诗,以表达送别的情意。你回去之后,我再没有什么可以消遣日子的,只有这饮酒和读书两件事可以做了。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题解】
此篇是苏轼离开黄州时写给王文甫兄弟的。王文甫、王子辩是蜀人,原与苏轼相识,苏轼来黄州不久即来相见,此后时时相与来往,直到苏轼任汝州团练副使离开黄州。苏轼乃写下此纸,表达故人惜别之情。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赠别王文甫》。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①,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②。居十馀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③。”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隩尾高丘以望之④,仿佛见舟及武昌⑤,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⑥,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者⑦。浮屠不三宿桑下者⑧,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注释】
①南都:即应天府,今河南商丘。
②文甫兄弟:王齐愈,字文甫,王齐万,字子辩,嘉州犍为(今四川乐山)人。苏轼有《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诗及《犍为王氏书楼》。
③东湖:《苏轼文集》作“车湖”。
④夏隩(yù):黄州西南的一个地名,据说是北宋天禧年间黄州知州夏竦开凿的,故名。原文作“夏燠”,据《苏轼文集》改。隩,指江湖的水湾深曲之处。也作“澳”。
⑤仿佛:若有若无貌,隐约貌。武昌:武昌县,宋时属荆湖北路,治在今湖北鄂州鄂城区,在黄州的长江对岸。
⑥量移:指官吏贬谪远地后又酌情迁至近处任职。元丰七年(1084)三月,苏轼由黄州团练副使迁汝州团练副使。临汝:旧郡名。北宋为汝州(今属河南)。
⑦有不胜怀者:“者”字原无,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
⑧浮屠不三宿桑下:语见《后汉书·襄楷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李贤注:“言浮屠之人寄桑下者,不经三宿便即移去,示无爱恋之心也。”是说和尚不会在一棵桑树之下连续三晚住宿停留,以免对桑树因相处时间之久而生留恋之情。
【译文】
我于元丰三年(1080)二月一日到了黄州。当时家人都在南都应天府,我独自与儿子苏迈前往黄州,当地无一人是相识的旧友。我时时拄杖行走于长江边,看见江涛如云,绵延不绝,一望无际,也不知道王文甫兄弟就在江的南岸。过了十来天,有长髯者来拜访,是王文甫的弟弟王子辩。相谈半日,他说:“现在快到寒食节了,我要回东湖去了。”我送他到江边,微风细雨中,他乘一叶小舟渡江而去。我登上夏隩尾端的高丘眺望,隐约看见小舟到了武昌,才步行回来。此后便常相往来,至今四年,互相造访大约有百来次。我因此想在当地买田终老,最后竟不能成。近日忽得诏命量移临汝,想到马上要离去了,却不知还有没有后会之期,因而凄然伤感,以致胸怀不能承受。古人说和尚不在桑树之下停留三晚,确实有其缘故啊!元丰七年(1084)三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