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释
【题解】
本门共12条,第十二条《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又包括12条文字,故实际为23条。内容记释、道二家的人和事。其名“道释”者,不只是本门中兼有二家故事,一些条文在一条之内便兼及二家,如第一条《赠邵道士》,写的却是“义出《楞严》”的佛家道理。释、道二家之合流,于此亦可见一斑。
赠邵道士
【题解】
此条是写给邵道士的一段谈佛理的话,其“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和前面《佛教·读〈坛经〉》的“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的道理相近。苏轼在《成都大悲阁记》中说千手千眼观音,“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一尔”(《苏轼文集》卷十二),也是如此。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赠邵道士》。苏轼似乎很喜欢“身如芭蕉,心如莲花”这段话,《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七引《东皋杂录》记载了另一个故事:“蓬州道士贾善翔,字鸿举,能剧谈,善琴嗜酒,士大夫喜与之游。东坡尝过之,戏书问曰:‘身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末云:‘鸿举下语。’贾答曰:‘老道士这里没许多般数。’张天觉跋其后云:‘去时八万四千,不知落在那边。若不斩头觅话(活),谁知措大参禅。’”
身如芭蕉①,心如莲花②,百节疏通,万窍玲珑③。来时一④,去时八万四千⑤。此义出《楞严》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⑦,书赠都峤邵道士⑧。
【注释】
①身如芭蕉:是说身体如芭蕉,内里虚空,也即后文所说“百节疏通”,芭蕉并无关节,枝干层层包裹,其心却是空无一物的。《维摩诘经》里说:“身如芭蕉,中无有坚。”身,底本作“耳”,据《东坡外集》卷四十《书赠邵道士》改。《苕溪渔隐丛话》作“身如芭蕉”。
②心如莲花:心性如莲花一尘不染。莲花比喻心性纯明,不染浊世烦恼。
③万窍玲珑:身上的万千毛孔和七窍均通畅明彻。玲珑,通畅明彻的样子。
④一:指真如本性(心性),清净法身。
⑤八万四千:佛教用此数极言其多。这里是说显现和应用有万千之多。见卷一《修养·养生说》。
⑥《楞(léng)严》:《楞严经》,又称《首楞严经》《大佛顶首楞严经》,著名佛教经典,通行译本是唐僧般剌蜜帝所译《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十卷。
⑦二十一日:《东坡外集》《苏轼文集》作“二十日”。
⑧都峤(qiáo):都峤山,道教传说第二十洞天,在广西容县。邵道士:名彦肃。苏轼有《藤州江上夜起对月赠邵道士》《送邵道士彦肃还都峤》诗。
【译文】
身如芭蕉,空虚不坚,心如莲花,一尘不染,全身关节均疏通,万千孔窍皆通畅。来的时候是“一”,离去时化为八万四千。这个义理出自《楞严经》,世上没有人知道。元符三年(1100)九月二十一日,书写赠予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
【题解】
此条由《晋书》中记载的幸灵,联想到京师道士李若之能“布气”,曾为苏轼的次子苏迨治疗疾病。所谓“布气”,今天多称为发功或运气,《夷坚志》《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书里常记宋代的道士做这件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李若之布气》。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①,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皇得痿痹病十馀年②,灵疗之,去皇数步坐③,瞑目寂然④。有顷,曰:“扶起夫人坐⑤。”猗曰:“老人得疾十年⑥,岂可仓卒令起耶⑦?”灵曰⑧:“且试扶起⑨。”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至足之馀,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⑩,谓之“布气”⑪。吾中子迨少羸多疾⑫,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⑬。
【注释】
①《晋·方技传》:指《晋书·方技传》,实际上《晋书》中此卷为《艺术传》(此“艺术”即方技之意),其中有幸灵传。本篇所叙守稻及治吕猗母病事,俱见传中。
②吕猗(yī):东晋时王敦的参军。王敦叛乱攻打石头城时,吕猗曾劝说王敦杀害了大臣周顗(yǐ)和戴若思。皇:指吕猗的母亲皇氏。原作“足”,据《苏轼文集》《晋书》改。痿痹(wěi bì):肢体不能动作或丧失感觉,即今所说的瘫痪。
③去皇数步坐:“皇”原作“母”,《苏轼文集》作“皇”,据改。《晋书》此句作“去皇氏数尺而坐”。
④瞑(míng)目:闭上眼睛。瞑,闭。寂然:形容沉默不语、安静的样子。
⑤扶起夫人坐:《苏轼文集》无“坐”字,《晋书》作“扶夫人令起”。
⑥老人:原作“夫人”,据《苏轼文集》《晋书》改。
⑦仓卒(cù):即仓猝,仓促。卒,同“猝”。
⑧灵:原作“虚”,据《苏轼文集》《晋书》改。
⑨且:《苏轼文集》《晋书》作“但”。
⑩李若之:其人不详,本文称“都下道士”,即东京汴梁的道士。
⑪布气:气功术士对旁人进行运气发功。
⑫迨:苏轼子苏迨(dài),初名叔寄,字仲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苏轼次子。元祐中以父荫为承务郎,后为驾部员外郎。羸(léi):瘦弱。
⑬华岳:华山,在今陕西关中平原东部,秦岭山脉的东段。
【译文】
《晋书·艺术传》中有一个名叫幸灵的,父母让他守水稻,有牛来吃,幸灵看见却不驱赶。牛离去之后,便整理修复那些残存和压乱的水稻。父母很生气。幸灵说:“动物都要吃东西,牛正吃稻,何必去赶它?”父母更加生气,说:“既然如此,为何又整理那些残乱的水稻?”幸灵说:“那些水稻也想生存呀。”这话颇有道理,幸灵一定是有道的人吧?吕猗的母亲皇氏得了痿痹瘫痪之病十多年,幸灵为之治疗,他在距离皇氏几步远的地方坐下,闭上双眼,静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把夫人扶起来。”吕猗说:“老人患病十年,怎么能突然就让她起身?”幸灵说:“姑且试着扶她起来。”两人从旁夹持着让她站立起来,过了一会儿,去掉扶持的人,皇氏便能走路了。学道养气的人,修养完足之馀,能把真气输送给别人。京师道士李若之会这气功,称作“布气”。我的次子苏迨,从小就瘦弱多病,李若之和他相对而坐,为他运气发功,苏迨感到腹中好像有初升的太阳照耀,暖暖的。李若之曾经在华山下遇到过得道的异人。
记苏佛儿语
【题解】
此条记合浦老人苏佛儿的一段对话,他针对“即心是佛,不在断肉”的禅修说法,提出普通人不应随便以此为口实而放松持戒,因为普通人难受感化,却很容易随波逐流。苏轼以为其说有理,故特为记录。苏轼重持戒的思想,也见于他的《盐官大悲阁记》:“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嬉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苏轼文集》卷十二)《记故人病》也说“戒生定,定生惠,此不刊之语也。如有不从戒、定生者,皆妄也”(《苏轼文集》卷七三,又见稗海本《东坡志林》卷七第三十条)。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合浦老人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①,有老人苏佛儿来访②。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烂然③,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④,不在断肉⑤。”余言⑥:“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⑦。”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⑧!”
【注释】
①合浦(pǔ):廉州合浦县(今广西合浦)。元符三年(1100)苏轼由昌化军(海南儋州)安置量移廉州安置。见卷一《记游·记过合浦》。
②苏佛儿:合浦当地的一位老人,馀不详。
③烂然:明亮貌。
④即心是佛:禅宗常见的说法,意思是明心见性即可成佛。《景德传灯录》卷七:“(明州大梅山法常禅师)初参大寂,问如何是佛。大寂云:‘即心是佛。’师即大悟。”但要注意这里的“心”指自性清净心、真如心,不是普通人的心。
⑤断肉:戒断吃肉,即不吃荤食。
⑥余:此处应是苏佛儿自称,非东坡自称。
⑦难感易流:意思是大众难以受到感化而勤修,却很容易随波逐流而放松对自己的修炼。
⑧如是:此后《苏轼文集》有“东坡居士记”五字。
【译文】
元符三年(1100)八月,我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他年纪八十二岁,不饮酒食肉,两眼炯炯有神,是童子之身。他自言十二岁开始斋戒修行,没有妻子儿女,有兄弟三人,都持戒念佛,大哥九十二,二哥九十岁。和他谈论生死之事,颇有见识。他居住在廉州城东南六七里的地方。苏佛儿曾到东城卖菜,见一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于断肉吃素。”他说:“不要有这个念头,普通人难得感化勤修,却容易随波逐流。”老人大喜,说:“是这样!是这样!”
记道人戏语
【题解】
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的大相国寺是非常热闹的大市场,苏轼记载有道人在那里卖“赌钱不输方”可谓荒唐,然而竟有人买下,回去一看,内容不过是“但止乞头”,教人别下场赌博,光看热闹分点儿好处就行。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①,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②,缄题其一曰③: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④。”道人亦善鬻术矣⑤,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注释】
①绍圣二年五月九日:绍圣二年(1095)苏轼在惠州,而这里讲的是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之事,这个日期可能是指书写此条的时间。
②都下:都城,京师。道人:可指道士,也可指僧人。此处疑为僧人。相国寺:又名“大相国寺”,寺内有大型集市。见卷一《梦寐·记梦》第三条。禁方:秘方。
③缄(jiān)题:信函的封题。
④乞头:赌博时旁观者分到的好处。《夷坚志》丁志卷一《夏氏骰子》云:“夏廑字几道,卫州汲县人。崇宁、大观间居太学,甚久未成名。家故贫,至无一钱,同舍生或相聚博戏,则袖手旁观,时从胜者觅锱铢,俗谓之乞头是也。”
⑤善:底本无此字,据《苏轼文集》补。鬻(yù):售卖。
【译文】
绍圣二年(1095)五月九日,京城有一位道人坐在大相国寺卖各种秘方,其中一个封皮上题字道:卖赌钱不输方。有位喜欢赌博的少年,用千金买下。回家,打开秘方,里面写道:“只拿乞头钱。”这位道人也真是精于贩卖之术,用一句戏语就得到千金,然而也并未欺骗那位少年。
陆道士能诗
【题解】
陆道士是苏轼的同乡,但二人于苏轼在黄州时始相识,苏轼贬惠州时又前去看望。陆道士能诗,苏轼《书陆道士诗》也称“诗人陆道士”,《对韩柳诗》记二人论韩、柳诗(见《苏轼文集》卷六八、卷六七),可惜其诗不传,仅于《书陆道士诗》中可见一联。本卷《异事·道士张易简》亦可见陆道士其人。苏轼《书陆道士镜砚》作于绍圣三年(1096)十二月一日,本条似作于十一月,题于陆诗之后。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七《书陆道士诗》。
陆道士惟忠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②。久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③,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④,子由大赏其诗。会吴远游之过彼⑤,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注释】
①陆道士惟忠:陆惟忠,字子厚,家中世代为道士。能诗。绍圣四年(1097)住河源(今属广东)开元观,卒。苏轼有《陆道士墓志铭》《与陆子厚》。
②萧然:潇洒、悠闲的样子。
③齐安:即黄州。唐代曾于此地设齐安郡,故有此名。
④高安:高安县(今属江西),为筠州州治。元丰三年(1080)六月至元丰八年(1085)八月,苏辙为监筠州酒税。
⑤吴远游:“游”字原缺,据《苏轼文集》补。吴复古,字子野,号远游先生,潮阳(今广东汕头潮阳区)人。曾于齐州、黄州、惠州、儋州等地拜访苏轼,交情甚厚。建中靖国元年(1101)卒。苏轼有《祭吴子野文》《答吴子野》书信七首。吴复古与陆惟忠来惠州事,也见苏轼《和陶岁暮作和张常侍》诗之序:“(绍圣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尽,取米欲酿,米亦竭。时吴远游、陆道士皆客于余,因读渊明《岁暮和张常侍》诗,亦以无酒为叹,乃用其韵赠二子。”
【译文】
陆惟忠道士,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作诗,潇洒悠闲,有世外高人之姿。在江南客居多年,没有人知道他。我以前在黄州时,与他相交来往,因此他又去高安谒见子由,子由十分欣赏他的诗。最近恰逢吴远游造访他,于是一同来惠州,出示这首诗。
朱氏子出家
【题解】
此条记参寥的法孙法颖。苏轼元祐五年(1090)知杭州时便认识他(见后《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第十一条),那时他七八岁,这里称其九岁,故本条应作于元祐六年(1091)或七年(1092)初。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朱照僧》。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①,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②,乃参寥子弟子也③。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④。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⑤。
【注释】
①照僧:即释法颖。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②守素:参寥弟子,俗姓锺。苏轼《锺守素》云:“参寥行者锺守素,事参寥有年矣,未尝见过失。窃尝密察其所为,似有意于慕高远者。”(《苏轼文集》卷七二)
③参寥子:释道潜。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④名闻四方:《苏轼文集》作“名冠东南”。后来道潜诗《示法颖》中还提到苏轼的这个期盼:“莫负谪仙当日语,十年名誉满东州。”谪仙指苏轼。
⑤门僧:平时常有来往、可入家门做佛事的僧人。
【译文】
朱氏有一男子出家,小名照僧,少时丧父,与其母尹氏都愿意出家。照僧的师父是守素,乃是参寥子的弟子。照僧九岁时,行为举止便像成年人,朗诵《赤壁赋》,铿锵动听,如鸾鹤的鸣叫声。不出十年,名闻四方。他是参寥子的法孙,是我东坡的门僧。
寿禅师放生
【题解】
此条记五代名僧永明延寿禅师事。其早年为“北郭税务专知官”的说法,与《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等书所记小异(前书说“为吏督纳军须”,后书说“为华亭镇将”),坐死赴市复得释的故事,也不见于他书,可备异闻。约绍圣四年(1097)作于儋州。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①,本北郭税务专知官②,每见鱼虾,辄买放生,以是破家③。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④,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⑤,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⑥。禅师应以市曹得度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⑧。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⑨。
【注释】
①钱塘:钱塘县,唐宋时为杭州州治所在。寿禅师:即永明延寿,字冲元,俗姓王,馀杭(今浙江杭州馀杭区)人。师从法眼宗文益禅师的弟子天台德韶。住杭州永明寺,又为杭州灵隐寺开山祖师。后被奉为净土宗六祖、法眼宗三祖。
②北郭税务专知官:指北城集市的税务官员。北郭,北城。
③破家:破产。
④坐死:原作“主死”,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因罪被处死。坐,犯罪。
⑤吴越钱王:这里指吴越国王钱元瓘(guàn),字明宝,杭州临安(今浙江杭州临安区)人。吴越国第二位国君,谥文穆,武肃王钱镠(liú)之子。
⑥法眼净:分明洞见真谛谓之“法眼净”。这里是说延寿得法眼宗之传。法眼宗为禅宗的一枝,是青原行思禅师下第八世清凉文益禅师所创,文益谥为大法眼禅师,故名其宗为“法眼宗”。“法眼净”三字原作“法服净”,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⑦禅师应以市曹得度:延寿禅师管理市集和征税,且在市集上被刑而又得释。市曹,集市热闹之处,古代常于其地处决罪犯。
⑧菩萨乃现市曹:这句是说寿禅师在集市上见到鱼虾,以及后来在集市行刑,都是菩萨的示现。之:稗海本作“以”,属下句。《东坡外集》卷五八《寿禅师放生》无“之”字,亦无“以”字。
⑨阿罗汉果: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能断绝贪瞋痴及一切烦恼,则证得阿罗汉果。
【译文】
钱塘延寿禅师,本是北城负责税务的官员,每次看到贩卖鱼虾,就买来放生,因此倾家荡产。后来竟然偷盗官钱,作为放生之用,其事暴露后被判处死刑,被带往刑场准备处决。吴越国王命人观察,假如他像普通人那样悲哀恐惧,就处死他;如果不是,就释放他。禅师神色平淡无异色,吴越国王便把他释放了。于是禅师出家,获得法眼净,传法眼宗。禅师应是在市集之上得到度化,所以菩萨乃显现于市集上以度化他。修习脱离生死的法门,得向死亡之地走一趟,这样可抵三十年的修行。我被贬黜驱逐到海南,距离死亡之地比较近,应当在这里修炼得道。
僧正兼州博士
【题解】
此条先叙唐世僧人有赐紫衣和师号的荣赏,是为了说明宋朝庆历年间种世衡为蕃僧补授三班借职是一种将在外的权宜。苏轼写此,可能是因其出任定州知州而关注边境军备的缘故,他在《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中也写到当年“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专务整缉蕃汉熟户弓箭手”之事。大约作于元祐八年(1093)十月后。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杜牧集僧制》。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①,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②。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③,种世衡知青涧城④,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⑤。君子予其权⑥,不责其专也。
【注释】
①杜牧: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曾为黄州刺史、中书舍人、湖州刺史。杜牧《樊川文集》卷二十有《敦煌郡僧正慧菀除临坛大德制》,其文中称“敦煌管内释门都监察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菀”。“菀”与“苑”通用。僧正:管理僧人的官员。州学博士僧:底本作“州博士学僧”,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樊川文集》改。州学,州中设立的学校。此处的“州”指沙州,也即敦煌郡。博士,教授官。
②宣宗:唐宣宗,名李忱,唐宪宗子。唐朝皇帝。会昌六年(846)三月唐武宗驾崩,李忱即位,次年改元大中,大中十三年(859)卒。复河湟:“河”指黄河,“湟”指湟水,“河湟”指两水之间的地区,大致相当于今甘肃与青海东部一带。唐代自“安史之乱”后,这一地区被吐蕃占领统治,大中五年(851)二月,沙州刺史张义潮来降,不久发兵攻略其旁之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张义泽奉十一州图籍入京觐见,于是河、湟之地尽入于唐。十一月,置归义军于沙州,以张义潮为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
③蕃(fān):通“番”,泛指外族。紫衣:紫色的袈裟。唐代武周时期怀义与法明等人造《大云经》,并封县公,赐紫袈裟,是为僧人赐紫衣之始。“赐紫”后来成为官方给予僧人的一种荣誉,是僧人社会地位的象征。师号:指朝廷给僧人封赐某某大师(禅师)的名号。赞宁《大宋僧史略》有“赐僧紫衣”“赐师号”两节,可参。
④种(chónɡ)世衡:字仲平,洛阳(今属河南)人。北宋将领。官至东染院使、环庆路兵马钤辖。《宋史》有传。青涧城:在今陕西清涧。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种世衡向延州知州范仲淹建议,在延州(今陕西延安)东北二百里故宽州城旧址处建造青涧城。
⑤出牒(dié)补授:这里是说种世衡补授王嵩(光信)官职之事。光信本为蕃僧,骁勇善战,多为种世衡出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五载:“(庆历二年四月辛巳)补延州僧光信为三班借职(为三班小使臣的阶列,北宋入品武阶中最低一个阶级)。知青涧城种世衡言,光信与西贼战,屡获首级,又言光信本姓王,请赐名嵩,仍乞擢授一官,故以命之。”牒,指命官的凭证。
⑥君子:此处应指种世衡的上司范仲淹、韩琦等人。权:权宜,变通。
【译文】
杜牧集中有一篇《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是唐宣宗收复黄河与湟水一带的事情。番僧最看重中国赐的紫衣袈裟和封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时,无法使用这等方法,就私自发出牒文补授官衔。在朝君子,既然已经给予地方官权力,就不会追究种世衡自作主张了。
卓契顺禅话
【题解】
此条记契顺到惠州看望苏轼刚见面时的一段禅机。东坡居士问契顺带了什么苏州的土产,意思是问其有何禅法见教。契顺展开双手(禅宗语录中多有禅师“展两手”开示的记载),表示居士佛性自具,不待外求。东坡说:“可惜远行数千里,竟空手而来。”而契顺做出荷担的姿势,则表示自己虽空手来,此时已满载而归。实际上,契顺此行带来了苏轼在宜兴的儿子苏迨、苏迈以及苏州通判钱世雄的问候(书信),还有其师定慧寺长老守钦的诗(苏轼后作《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记卓契顺答问》。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①,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②,候无恙于东坡③。东坡问:“将甚么土物来④?”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⑤,信步而去⑥。
【注释】
①苏台:姑苏台。此指苏州。定惠院:亦作“定慧院”,寺院名。净人:在寺院中任杂役的未出家的信徒。卓契顺:契顺,俗姓卓,苏州定慧寺长老守钦的侍者(见后《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第七条)。苏轼《书归去来词赠契顺》云:“余谪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自随。馀分寓许昌、宜兴,岭海隔绝。诸子不闻余耗,忧愁无聊。苏州定慧院学佛者卓契顺谓迈曰:‘子何忧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当为子将书问之。’绍圣三(二)年三月二日,契顺涉江度岭,徒行露宿,僵仆瘴雾,黧面茧足以至惠州。得书径还。”
②陟(zhì)岭渡海:翻越南岭,渡过大海。陟,登,翻越。
③候无恙:问候身体无恙(病)否,表示探望。
④将:拿着,携带。土物:本地的土产、物产。
⑤荷担势:挑担的姿势、动作。
⑥信步:漫步。
【译文】
苏州定惠院的杂役卓契顺,不远数千里,越过南岭,渡过大海,来问候东坡是否无恙。东坡问他:“带着什么苏州土产来?”契顺展开两手。东坡说:“可惜这数千里的路,竟空手而来。”契顺做出挑担的姿势,漫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
【题解】
宋人作诗喜用代名,是为诗歌增添艺术效果,而僧人给一些东西取别名代号,苏轼认为是“自欺而已”。其实本文提到的三个代名,是食荤犯戒的僧人故弄狡狯。北宋窦苹的《酒谱·异域》就说,“今北僧多云‘般若汤’,盖廋(sōu)辞(指隐语,谜语)以避法禁尔”。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僧自欺》。
僧谓酒为“般若汤”①,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欺而已②,世常笑之③。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④!
【注释】
①般若汤:“般若”是梵语音译词,意为真实究竟之智慧。“般若汤”是僧人给酒取的别名,“水梭花”“钻篱菜”也是如此。
②欺:《苏轼文集》作“自欺”。
③笑:稗海本作“有”。
④与此何异哉:此句末《苏轼文集》多“俗士自患食肉,欲结卜斋社,长老闻之,欣然曰:老僧愿与一名”二十四字。“卜”字误,《东坡外集》作“十”是正确的。
【译文】
僧人称酒为“般若汤”,称鱼为“水梭花”,称鸡为“钻篱菜”,其实一点儿益处也没有,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世人常取笑他们。人有做不义的事却用美好的名称来文饰的,与此相比有何不同呢!
本秀非浮图之福
【题解】
宗本、法秀是禅宗云门宗两位重要的僧人,分别在东京开封的慧林寺和法云寺担任住持,将云门宗带向兴盛。苏轼《请净慈法涌禅师入都疏》说:“京师禅学之盛,发于本、秀二公。”但是,苏轼对二人奔走于王公之间,通过在朝廷和京师来传播佛法的路线颇为担忧,认为这会招致猜忌,有败亡的危险。云门宗在“靖康之乱”后一蹶不振,部分地证明了苏轼的观察和预言的准确性。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本秀二僧》。
稷下之盛①,胎骊山之祸②;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③,亦兆党锢之冤④。今吾闻本、秀二僧⑤,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⑥,汹汹都邑⑦,安得而不败⑧?殆非浮屠氏之福也⑨。
【注释】
①稷(jì)下之盛:战国时期齐国在都城临淄的稷门旁(称“稷下”)建立学宫,招揽天下的各色人才,齐宣王时达到极盛。
②骊(lí)山之祸:指秦始皇坑儒之事。《艺文类聚》卷八七引《古文奇字》,说秦始皇冬月时在骊山有温泉的山谷中种瓜,瓜熟后令诸生前往察看和解释,于是发动机关,从上填土,将诸生埋葬谷中。“稷下之盛”与“骊山之祸”本无直接关系,苏轼之意为人多势众,恐将招来朝廷猜忌和整肃。
③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此指东汉末年太学生互相品题标榜。《后汉书·党锢传》:“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后汉书·郑太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李贤注:“枯者嘘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言谈论有所抑扬也。”三万,原作“士万”,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嘘枯吹生,比喻极力的褒扬人、贬抑人。
④党锢之冤:东汉末宦官专权,一些士大夫和官僚与他们斗争,由此在延熹九年(166)和建宁元年(168)两次发生党锢事件。朝廷将这些士大夫和太学生称为党人,进行杀害、流放和禁锢(禁止为官)。见《后汉书·党锢传》。
⑤本、秀:宗本和法秀。宗本,字无喆,俗姓管,常州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师事苏州承天寺永安道升,又参义怀禅师。先后住苏州瑞光寺、杭州净慈寺。奉诏入东京住慧林寺,神宗赐号“圆照禅师”。法秀,秦州陇城(今甘肃秦安陇城镇)人。俗姓辛,谒义怀禅师。冀国大长公主(英宗之女)建法云寺,召为住持。神宗赐号“圆通禅师”。
⑥区区:极力奔走的样子。
⑦汹汹:纷繁热闹、声势盛大的样子。
⑧安得而不败:《苏轼文集》作“安有而不辞”。
⑨浮屠氏:“浮屠”是梵语音译词。即可指佛陀、佛教、佛塔等。此处指佛教。
【译文】
战国时稷下学宫之中士子众多,是秦始皇在骊山坑儒的祸根;东汉末太学有学子三万人,他们议论纷然,主宰着舆论,是后来党锢之冤的先兆。如今我听说宗本、法秀二位僧人,都以口说耳传佛法,竭力奔走于王公大臣间,在京城中声势煊赫,这怎么会不招致败亡呢?恐怕不是佛门的好事。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
【题解】
此下是苏轼绍圣二年(1095)在惠州时一次性写给僧惠诚的12篇书帖,所写都是吴越一带与苏轼多有交往的僧人。惠诚是永嘉(今浙江温州)僧人,此时将返回浙东,苏轼“录此数人以授惠诚,使归见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以下每条分别作题解。
一
【题解】
此条写好友参寥子。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妙总》。
妙总师参寥子①,予友二十馀年矣,世所知独其诗文②,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独好面折人过失③,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④,盖未尝有怒者。
【注释】
①妙总师参寥子:即释道潜,赐号“妙总大师”。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②世所知独其诗文:原作“世所独知其诗文”,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③面折人过失:当面指出和批评别人的过失。
④虚舟:无人驾驭的船只。《庄子·山木》云:“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是说无人之虚船(虚舟)来触碰自己的舟船,哪怕急躁的人也不会生气。
【译文】
妙总师参寥子,和我相交二十多年了,世上所知的只是他的诗文,而有所不知的则是诗文之外的修为。只是有一点,他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但是旁人知道他是无心的,正如一只空船碰到自己,未曾有人会因此而生气。
二
【题解】
此条记杭州径山寺住持维琳。径山寺本来是一座师徒相继的子孙丛林,苏轼知杭州时让外来的和尚维琳当住持,改为十方丛林,此事遭到寺中僧众的反对,则可想而知。不过苏轼对径山寺方丈制度的改革是成功的,径山寺后来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寺,显然和它能招纳各地高僧有关。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维琳》。
径山长老维琳①,行峻而通②,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③,后世止以甲乙住持④。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⑤,乃以琳嗣事⑥。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注释】
①径山:山名兼寺名。在今浙江杭州馀杭区径山镇。唐代国一法钦禅师在此开山,南宋时为禅宗五山十刹之首。维琳:俗姓沈,自号“无畏”,武康(今属浙江)人。云门宗大觉怀琏禅师法嗣。苏轼知杭州时聘他做径山寺的住持。
②峻:高洁,严峻。
③径山祖师:疑指径山寺第三祖洪諲(yīn)禅师,俗姓吴,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晚唐僧人。中和三年(883)赐紫袈裟,景福二年(893)吴越国王钱镠奏举赐号法济大师,光化四年(901)辞众而卒。洪諲卒时遗诫其弟子云:“自吾去后,汝等传器住持。凡度徒弟,皆礼吾真为师。兄弟相摄,无忘此语。”(释宗净辑《径山集》卷中《第三代法济禅师》)
④甲乙:寺院中住持以师徒、师兄弟关系的人为继承人,称“甲乙制”。
⑤山门:佛寺的大门。此处指代寺院。
⑥嗣事:继承事业。指任径山寺的住持。
【译文】
径山寺长老维琳,行止严峻而通达,文章绮丽而清新。过去,径山祖师有规约,后世只能以本寺徒子徒孙为住持。我认为为了事情做得适宜,可以废除祖师之约,寺院当选用有德之人,因此以维琳继为主持。寺中僧众中有些人一开始不喜欢他,然而最终不能胜过那些喜欢他的人,他们的人数更多,而且依从公义。现在就全部安定下来了。
三
【题解】
此条记杭州圆(元)照律师。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圆照》。
杭州圆照律师①,志行苦卓,教法通洽②,昼夜行道,二十馀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③。自辨才归寂④,道俗皆宗之。
【注释】
①圆照:即元照,字湛然,号安忍子,俗姓唐,杭州馀杭(今浙江杭州馀杭区)人。传习律宗、净土宗、天台宗等,以律为本。曾住杭州灵芝寺、明州开元寺。宋高宗赐谥大智律师。
②教法:这里指净土宗和律宗。通洽:通晓,贯通。
③一念顷:一念之间,形容时间极短。顷,原作“须”,据稗海本、《东坡外集》改。作相:六根由结业(结习)而发挥其作用功能,指沉迷俗世,怠惰于修道。《维摩诘经·弟子品》记维摩诘对阿那律说:“天眼所见,为作相耶?无作相耶?假使作相,则与外道五通等。若无作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僧肇注:“三界报身,六情诸根从结业起,名为有作相也。法身出三界,六情诸根不由结业生,名为无作相。夫以有作,故有所不作,以法身无作,故无所不作也。”
④辨才:即辩才。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苏轼在《与大觉禅师》书信中说:“南方耆旧凋落,惟明有老师(指大觉怀琏),杭有辩才,道俗所共依仰,盖一时盛事。”归寂:圆寂,离世。
【译文】
杭州圆照律师,志向卓绝,戒行严苦,贯通净土教和律法,日夜行道传法二十多年,从无片刻有作相而懈怠。自辨才圆寂之后,僧徒俗众皆以他为宗师。
四
【题解】
此条记秀州本觉寺长老释守一。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秀州长老》。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①,少盖有名进士②,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③,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注释】
①秀州:今浙江嘉兴。一长老:释守一,号法真,俗姓沈,江阴(今属江苏)人。宗本弟子。宗本有《送一长老住秀州本觉》诗。
②进士:应进士举的士子。
③笔研:毛笔和砚台。指以文字笔墨为事。佛寺里有不少需要应用性文字书写的地方。研,《苏轼文集》作“砚”,二字通用。
【译文】
秀州本觉寺的守一长老,年轻时是有名的进士,由文字言语悟入佛法。至今仍以文字笔墨作佛事,所交游的都是当代的文人。
五
【题解】
此条记净慈寺楚明。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楚明》。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①。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②,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馀人。
【注释】
①净慈:净慈寺,在杭州西湖南侧的南屏山下。楚明长老:释楚明,号宝印,俗姓张,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善本禅师法嗣,住净慈寺。苏轼有《与净慈明老五首》,其一云:“法涌赴阙,道俗一意,皆欲公嗣此道场。”也提到明长老嗣净慈寺事。越州:今浙江绍兴。
②小本禅师:释善本,字法涌,号大通,俗姓董,颍州(今安徽阜阳)人。宗本禅师法嗣。继宗本之后为杭州净慈寺住持,又继法秀为开封法云寺住持。世称“小本”,以与“大本”(宗本)相应。苏轼有《送小本禅师赴法云》诗和《请净慈法涌禅师入都疏》。宗本、法秀见前《本秀非浮图之福》。
【译文】
净慈寺楚明长老来自越州。最初有圣旨召善本禅师从净慈寺到法云寺做住持的时候,杭州人很担心,说:“善本师离开了,净慈寺的僧人就要散了。”我便以慈明长老为住持继嗣其事。此后僧人没有散去,反而更多了,超过了千馀人。
六
【题解】
此条记苏州的仲殊和尚。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仲殊》。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①,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②。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注释】
①仲殊:字师利,俗姓张,自号霅(zhá)川空叟,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原为士人,后出家为僧。曾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能诗词,有《宝月集》(佚)。今存词较多,为僧中词杰。苏轼有《安州老人食蜜歌(赠僧仲殊)》诗。
②点窜:删改,改动。
【译文】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词,皆操笔立成,从不改动一字。我说:“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而与之交游。
七
【题解】
此条记苏州定慧寺长老释守钦,文字与苏轼《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的引相近:“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使其徒卓契顺来惠州,问予安否,且寄《拟寒山十颂》。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吾甚嘉之,为和八首。”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守钦》。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①,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②,且寄十诗③。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④,语有璨、忍之通⑤,而诗无岛、可之寒⑥。”予往来吴中久矣⑦,而不识此僧,何也?
【注释】
①守钦:苏州定慧寺的住持。
②卓契顺:守钦的侍者。见本卷《卓契顺禅话》。
③十诗:指守钦所作的《拟寒山十颂》,今不存。见题解中所引《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
④绝俗:《苏轼文集》作“超绝”。
⑤璨(càn)、忍:指僧璨、弘忍。僧璨是中国禅宗的第三祖,弘忍是五祖。
⑥岛、可:贾岛、无可。贾岛,字阆(làng)仙,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唐代诗人。无可:俗姓贾,范阳(今河北涿州)人。贾岛从弟。唐代诗僧。寒:寒酸单薄之感。苏轼曾说“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认为贾岛的诗风寒俭单薄。
⑦吴中:吴地,今江苏苏州一带。也可泛指整个吴越地区。
【译文】
苏州定慧寺住持守钦,我原来不认识。及至我到了惠州,守钦让他的侍者卓契顺来此问候探望,并寄了十首诗。我在诗后题跋云:“此僧清逸绝俗,语言有如僧璨、弘忍之通达,而诗句没有贾岛、无可那样的寒俭之态。”我往来吴中很久了,却不认识此僧,这是为何呢?
八
【题解】
此条记杭州下天竺寺的思义。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思义》。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①,学行甚高,综练世事②。高丽非时遣僧来③,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④。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⑤,夷僧莫能测⑥。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注释】
①下天竺:寺名。浙江杭州西湖的西侧有天竺山,相邻有上、中、下三天竺寺。下天竺寺,今名“法镜寺”。思义:字和甫,号净慧,俗姓凌,武康(今属浙江)人。明智韶法师弟子,住下天竺寺。
②综练:通晓熟悉,广泛了解。原作“
练”,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③高丽:古国名。918年,王建称王,国号高丽,都开京(今朝鲜开城),后统一朝鲜半岛。1392年,高丽国末代君主恭让王(名王瑶)为大将李成桂所废,不久李成桂以“朝鲜”为国号。遣僧来:指元祐四年(1089)高丽僧义天派遣使者寿介来华。义天是高丽国的王子,也是一位高僧,曾于元丰八年(1085)入宋,随杭州慧因寺净源学法,次年返国。元祐三年(1088)净源圆寂,次年义天派寿介五人来祭奠,寿介又称高丽国母令其贡献金塔二所。苏轼当时知杭州,上奏建议拒绝其贡献,令祭奠完后限日离开。苏轼撰有《论高丽进奉状》《论高丽进奉第二状》《乞令高丽僧从泉州归国状》,即后文所说的“予方请其事于朝”。
④馆:安置。苏轼《论高丽进奉第二状》云:“令本州所差伴话僧思义只作己意体问所献金塔次第。其高丽僧寿介,知臣不为闻奏,方始将出僧统义天付身文字,以示思义,乃是欲将金塔二所舍入杭州惠因院等处,祝延圣寿,仍云随身收管,不可擅动元封,俟续有疏文到日,方可施纳。以此显见高丽人将此金塔尝探中国意度。”即此事及后文所说的“具得其情以告”。
⑤蜂起:像群蜂飞起,纷然众多的样子。
⑥测:稗海本作“制”。
【译文】
下天竺寺净慧禅师思义,学问和品行高超,且能通晓世事。高丽国不按时节无端派遣僧人来,我当时忙着上书朝廷,请旨处理其事,让思义安置他。思义每日与他讲论佛法,辩论纷然,外国僧莫能测其学问。思义还探得高丽僧人的真实情况来报告。可见思义的才华有过人之处。
九
【题解】
此条记杭州孤山寺的思聪禅师。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闻复》。
孤山思聪闻复师①,作诗清远如画工②,而雅逸可爱③,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注释】
①孤山:杭州西湖上的小岛,其上有孤山寺。闻复:释思聪,字闻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杭州孤山寺僧人。善弹琴作诗。苏轼《赠诗僧道通》诗有“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聪与蜜殊”句,自注云:“钱塘僧思聪,总角善琴,后舍琴而学诗,复弃诗而学道,其诗似皎然而加雄放。安州僧仲殊,诗敏捷立成,而工妙绝人远甚。殊辟谷,常啖蜜。”
②清远如画工:苏轼《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奇语,云烟葱胧,珠玑的皪,识者以为画师之流。”(《苏轼文集》卷十)
③雅逸可爱:《苏轼文集》作“雄逸变态”。
【译文】
孤山寺思聪闻复禅师,作诗清远如画工描摹,而风雅飘逸,十分可爱,疏放而不流荡,其为人和其诗相称。
十
【题解】
此条记可久和清顺两位诗僧。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可久清顺》。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二阇黎①,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②,清介贫甚,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注释】
①祥符寺:杭州大中祥符寺,梁大同二年(536)建,名“发心寺”,唐名“龙兴寺”,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改为“大中祥符寺”。苏轼有《祥符寺九曲观灯》诗。可久:字逸老,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杭州祥符寺僧人。苏轼有《上元过祥符僧可久房萧然无灯火》。此条底本与上条相连,据稗海本及《苏轼文集》分列两条。垂云:杭州垂云寺,后唐天成二年(927)钱氏建,治平二年(1065)改为宝严院。元丰中清顺在此建垂云亭。清顺:字怡然。诗僧。《避暑录话》卷下云:“钱塘西湖旧多好事僧,往往喜作诗,其最知名者,熙宁间有清顺、可久二人。顺字怡然,久字逸老,其徒称顺怡然、久逸老。所居皆湖山胜处,而清约介静,不妄与人交,无大故不至城市。士大夫多往就见。”二阇黎,原作“三阇黎”,据《苏轼文集》改。
②监郡日:指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在熙宁四年(1071)至七年(1074)。
【译文】
大中祥符寺的可久、垂云寺的清顺两位僧人,都是我任杭州通判时交往的诗友,十分清介孤贫,仅能吃饱饭而穿衣几乎不足,但未尝有忧色。现在老了,不知他们还健康否?
十一
【题解】
此条记法颖儿童时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法颖》。
法颖沙弥①,参寥子之法孙也②,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于寺③,颖坐一夫肩上顾之④。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⑤,若无所容,啼呼求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注释】
①法颖: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沙弥:梵语音译词。指初出家的男性僧人。
②参寥子:即释道潜。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③上元夜:农历正月十五日夜。据后文“今六七年矣”推算,这应该是元祐五年(1090)的上元夜。于寺:原作“灭慧”,据《苏轼文集》改。
④顾:稗海本作“观”。
⑤愀(qiǎo)然:脸色忽然改变的样子。
【译文】
小沙弥法颖,是参寥的法孙,七八岁的年纪,服侍师父的时候就像个成年人。上元夜之时我在寺中游乐,法颖坐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看灯。我说:“出家的孩子也看灯啊?”法颖变了脸色,像是无地自容,哭啼着要离开。从那以后不再出来游玩,至今六七年了。将来他必定是参寥的继承人。
十二
【题解】
此条为最后一帖,交代写作之意。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惠诚》。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诚来①,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②。予无以答之,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诚,使归见之,致予意,且为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③,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④,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三月二十三日东坡居士书⑤。
【注释】
①永嘉:今浙江温州。罗汉院:据《(万历)温州府志》卷四《祠祀志》,永嘉县有崇信教院,云:“在城内礼贤坊。石晋天福间建。初马大卿舍为寺,号罗汉寺,宋祥符赐今名。有石塔二,砖塔七。”惠诚:原作“惠戒”,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前题“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可知其名作惠诚为是。僧人名,不详里贯法系。
②干(ɡān):拜谒,问候。
③为:原作“谓”,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④方醉:正当醉酒之时。
⑤三月二十三日:六字原无,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
【译文】
我在惠州,永嘉罗汉院的僧人惠诚来访,说:“明日就要回浙东了。”问我想要看望什么人。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赠,但想起吴越一带多名僧,和我有交情、关系好的,十中有其九,随意记录书写上面的这些人,交给惠诚,让他回去拜见诸人,转达我的情意,并转告他们我在此地起居饮食的情况,以疏解他们的挂念。信笔而书,语无伦次,必定还有遗漏的人,此时醉酒,不能做到周详全面了。绍圣二年(1095)三月二十三日东坡居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