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
【题解】
苏轼是一位佛教信徒,本门6条,多记他对佛教义理的理解,后面的《道释》门又记载了他和僧人交往的一些事情。
读《坛经》
【题解】
此条是苏轼发表对佛家法身、报身、化身这三身的理解。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论六祖坛经》。
近读《六祖坛经》①,指说法、报、化三身②,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喻眼: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③。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④,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⑤,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注释】
①《六祖坛经》:中国禅宗最重要的经典,记载禅宗六祖慧能的语录和事迹。
②法、报、化三身:即法身、报身、化身。宗宝本《六祖坛经》在《忏悔品》中论述了法身、报身、化身的理论,认为人身之中有三身佛,即清净法身佛、圆满报身佛、自性化身佛。法身是真如本性(真实不变之法性),报身指获得圆满果报之身,化身指随类应化、千变万化之身。
③非有非无:“见”并非有,因为“见”之性不是物质性的实体;也并非无,因为“见”之性实有。
④眼根:佛教将能产生感觉、知觉以及心理活动的器官和机能(神经)称为“根”,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分别对应色、声、香、味、触、法六尘。
⑤物:这里指眼翳(yì)以及白内障之类的遮挡眼睛的事物。
【译文】
最近读《六祖坛经》,其中解说法身、报身、化身这三身,让人心开眼明。不过还少一个比喻解说,试以眼睛为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为什么说“见”是法身呢?眼睛具有“见”的本性,此性非有也非无。那些没有眼睛的人,看到的黑,但即使眼睛失明,眼睛的“见”之本性不会消失,所以说“见”是法身。为什么说“能见”是报身呢?因为“见”之性虽然存在,但眼之视觉没有了,则不能看见,如能安心保养它的视觉神经,不为翳物所遮挡,常让它光明洞彻,“见”之本性便得以完全抱有和呈现,所以说“能见”是报身。为什么说“所见”是化身呢?因为视觉既得保全,一弹指之间,所见则有万千事物,纵横变化,都是“见”性之妙用,所以说“所见”是化身。这个比喻确立后,“三身”之义就更加明晰了。如此解说是否恰当呢?
改观音咒
【题解】
苏轼认为《观音经》里的一段文字不能体现观音菩萨的慈悲胸怀,应该改一下。不过他写的句子,不像是为了佛经的义理圆融而作,更像是一种戏谑玩笑。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改观音经》。
《观音经》云①:“咒咀诸毒药②,所欲害身者③,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着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④。”
【注释】
①《观音经》:指鸠摩罗什所译《妙法莲华经》中《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后人取出单独流传,称《观音经》。
②咒咀(zǔ)诸毒药:是说诅咒的话如各种毒药一般。咒咀,即诅咒。咀,通“诅”。
③害身:伤害他人之身。
④总:都,皆。
【译文】
《观音经》说:“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东坡居士说:“观音,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如果有人被诅咒了,便念诵观音的神力让它还给那发出诅咒的人,这难道是观音的用心吗?”现在把它修改为:“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诵经帖
【题解】
此条记载东坡食肉吃荤后将要诵经,由此有和僧人的一段对话,其中似有机锋在焉。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诵经帖》。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可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阇黎会得①!”
【注释】
①惭愧阇(shé)黎会得:“惭愧”一般有两个意义:一是羞愧,感到不好意思;一是难得,幸好,表示感激。《苏长公小品》于此段有眉批“无诤三昧”,语出《金刚经》,原是不与人争辩之意,似乎此处说“惭愧阇黎会得”又有讥讽之意。此外《唐摭言》记载王播“惭愧阇黎饭后钟”的故事,似乎也为苏轼暗中所用。阇黎,亦作“阇梨”,梵语“阿阇梨”的省称,指高僧,也泛指僧人。会得,懂得,明白。
【译文】
东坡刚吃完肉便要念诵佛经,有人说:“不可以念诵。”东坡取水来漱口,那人说:“一碗水如何能漱得干净!”东坡云:“惭愧惭愧,幸好阇黎懂得!”
诵金刚经帖
【题解】
此条是苏轼记载听来的一则故事,古代将这种故事称为灵验记,这是一则《金刚经》灵验记。元符三年(1100)作于儋州。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金刚经报》。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言①: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②。平生诵《金刚经》自随③,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④。”殆此经变现也⑤。道家言“守一”⑥,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⑦?
【注释】
①蒋仲甫:生平不详。《东坡外集》卷五八《金刚经报》、《苏轼文集》作“蒋仲父”。孙景修:孙颀,字景修,长沙(今属湖南)人。北宋后期官员。曾官太常少卿,湖北转运使,朝议大夫知荆南,直龙图阁知广州等。撰《古今家诫》二卷,苏辙为其作序。
②不知几年:《东坡外集》《苏轼文集》作“不记年”。
③《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佛教重要经典,有鸠摩罗什、菩提流支等译本。自随:《东坡外集》《苏轼文集》《仇池笔记》(卷下《诵金刚经》)作“常以经自随”。
④饼饵:饼类食品的总称。古代所说的饼可指所有蒸熟或烤熟的面食,包括馒头乃至面条(汤饼),不只是扁圆形的面饼。
⑤变现:变化而显现。
⑥守一:“一”在道家中的意义丰富,有万物之始、大道之初、太一(神)等多种意思。早期道家已将持守和凝思于“一”作为重要的修养之术。如《庄子·在宥》云:“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苏轼《庄子解》对此语曾专做解释)《抱朴子·内篇·地真》引仙经云:“子欲长生,守一当明。思一至饥,一与之粮;思一至渴,一与之浆。……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即本文所引。苏辙《抱一颂》亦云:“真人告我,昼夜念一。行一坐一,眠一食一。子若念一,一亦念子。子不念一,一则去子。子若得一,万事皆毕。饥而念一,一与子粮。渴而念一,一与子浆。寒而念一,一与子裳。病而念一,一与子方。”
⑦岂所谓“得一”者乎:“得一”见《老子》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苏辙《老子解》:“一,道也。物之所以得为物者,皆道也。”又云:“夫一果何物也?视之不见,执之不得,则亦天下之至微也。”此句《苏轼文集》作“岂得所谓一者乎”,其后又有“元符庚辰□月二日,偶与慧上人夜话及此,因出纸求仆缮写是经,凡阅月而成。非谪居海外,安能种此福田也。苏轼谨题”四十七字。元符庚辰为元符三年(1100)。此四十七字,《东坡外集》、茅维本《全集》原无,《苏轼文集》系据墨迹补。
【译文】
蒋仲甫听孙景修说:近些年有人开凿山洞挖掘银矿至很深的地方,听到有人念诵佛经。挖开,见到一人,这人说:“我也是来开挖矿的,因为山洞崩坏不能出去,住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平生一直背诵《金刚经》,每有饥渴的感觉,就好像有人从腋下拿饼送给我。”大概是这《金刚经》变化显现的吧。道家说“守一”,若遇饥饿,“一”能供给粮食;若遇口渴,“一”能供给水浆。此人于佛经之中,难道就是所谓的“得一”吗?
僧伽何国人
【题解】
唐宋时期泗州大圣僧伽信仰在江淮一带颇盛,此条前半叙僧伽来自西域何国,后半则叙苏轼经历的一件僧伽感应的异事。苏轼好友道潜(参寥)《东坡先生挽词》也曾写到此事:“临淮大士本无私,应物长于险处施。亲护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其自注中据邹浩所述,也略记其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僧伽同行》。
《泗州大圣僧伽传》云①:“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②,云不知何国人也③。近读《隋史·西域传》④,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⑤。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⑥,且吊余曰⑦:“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⑧?
【注释】
①泗州大圣僧伽:僧伽,西域何国(在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西北)人。唐代名僧。唐高宗时来唐,始于泗州(其地在今江苏盱眙、泗洪一带)建寺,后唐中宗赐名普光王寺,诏赴长安,居荐福寺。景龙四年(710)坐化,俗龄八十三。五代以后有“大圣僧伽和尚”之名,民间亦称“泗州大圣”,或谓“观音大士化身”。苏轼有《泗州僧伽塔》诗。泗州,底本作“泗洲”,据《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引东坡、《分门古今类事》(卷八《僧伽同行》)改。此处所说“《泗州大圣僧伽传》”,可能是《宋高僧传》中的《唐泗州普光王寺僧伽传》。
②世云:稗海本、《苏轼文集》《分门古今类事》作“云世”,《苕溪渔隐丛话》作“曰世”。
③不知何国人:宋代以后由于一般人不知唐时有何国,乃以为“何国人”之说为僧伽和尚对答的禅机。如《景德传灯录》卷二七云:“泗州僧伽大师者,世谓观音大士应化也。……或问师何姓,即答曰:我姓何。又问师是何国人,师曰:我何国人。”
④《隋史·西域传》:《隋书·西域传》云:“何国,都那密水南数里,旧是康居之地也。其王姓昭武,亦康国王之族类,字敦。”
⑤命责儋耳:绍圣四年(1097)四月十七日,苏轼在惠州忽得告命,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即儋耳)安置,十九日即离开惠州前往海南。
⑥方子容:字南圭,莆田(今属福建)人。皇祐五年(1053)进士,时为惠州知州。告身:任命官职的文凭。
⑦吊余曰:原作“吊曰余”,据稗海本改,《苏轼文集》《分门古今类事》作“吊予曰”,《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作“语余曰”。吊,安慰。
⑧缘契:因缘,缘分。
【译文】
《泗州大圣僧伽传》说:“僧伽和尚是何国人。”但世上又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说不知道是何国之人。我最近读《隋书·西域传》,乃见到有“何国”。我在惠州时,忽然接到官命贬往儋耳。惠州太守方子容亲自带着委任文书来,并安慰我说:“这本是前世注定的事情,不必遗憾。我妻子沈氏向来供奉僧伽和尚,颇为恭谨,有一晚她梦见僧伽和尚来告别,沈氏问他去哪里,回答说:‘要与苏子瞻同行,过七十二日就会接到命令。’今天刚好七十二日,这难道不是前世所定的吗!”我觉得事情如果是前定的,无须从梦中获知。不过我又算什么人,竟然有劳僧伽和尚与我同行,难道前世与他有些因缘吗?
袁宏论佛说
【题解】
此条抄写袁宏《后汉纪》中介绍佛教的一段话,苏轼认为虽然比较粗浅,但大体上的意思都说全了。后面又举了吃鹿肉来作比喻,鹿肉简单煮食就很好吃,各种烹饪方法,并不能让美味有其丝毫的增加。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记袁宏论佛》。
袁宏《汉纪》曰①:“浮屠②,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③。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④,其精者为沙门⑤。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⑥,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⑦,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注释】
①袁宏:字彦伯,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学者。撰《后汉纪》三十卷,以编年体形式记载东汉历史。本文所说的《汉纪》即《后汉纪》。
②浮屠:即佛(佛陀),也写作“浮图”,都是梵语音译。《魏书·释老志》云:“‘浮屠’正号曰‘佛陀’,‘佛陀’与‘浮图’声相近,皆西方言,其来转为二音。华言译之,则谓‘净觉’。”
③天竺国:中国古代对印度的称呼。
④清净:佛家语。意指不受外界干扰,远离烦恼。
⑤沙门:梵语音译词。亦译作“桑门”,意为修善去欲之人。《魏书·释老志》云:“诸服其道者,则剃落须发,释累辞家,结师资,遵律度,相与和居,治心修净,行乞以自给。谓之‘沙门’,或曰‘桑门’,亦声相近,总谓之‘僧’,皆胡言也。”
⑥无生:佛家语。不生不灭,即不再入轮回。
⑦正尔:犹今言便那样。
【译文】
袁宏《汉纪》曰:“浮屠,就是佛,西域天竺国有佛法。佛,汉语解释就是‘觉’,要让众生觉悟。该教以修善行和慈悲心为主,不杀生,专求清净无染,其精于此道的人是沙门。沙门,汉语说就是‘息’,就是停止意念、除去欲想,终归于无为。该教又认为,人死后精神不会消失,随即再次投胎获得躯体,而在生时所行善恶都会有报应,因此重视修行善道,明心见性,最后达到无生无死的境界,从而成佛。”东坡居士说:这大致是中国刚开始知道有佛法时的话,虽然说得粗浅,大体上的意思都有了。这就像乡野之人得到鹿,便煮着来吃,后来鹿肉卖给市场上的人,进入众人厨房之中,烹饪之法有上百种之多,但是鹿肉的美味,比起简单煮食之时并没有增加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