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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

【题解】

《技术》门共14条。古代所说的技术包括医、巫、星、卜等内容,本门均有涉及。

医生

【题解】

本条论北宋医官仇鼎和张君宜,称赞用心平和的张君宜。作于元丰七年(1084)四月,此时苏轼在黄州移汝州团练副使而将行。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记张君宜医》。

近世医官仇鼎①,疗痈肿为当时第一②。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③,殆不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殆过于鼎远矣④。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注释】

①仇鼎:北宋医官。曾任翰林医官副使、榷易副使。王安石有《殿中省尚药奉御直医官院仇鼎充翰林医官副使制》,王安礼有《翰林医官副使殿中省尚药奉御仇鼎可依前殿中省尚药奉御充榷易副使制》。《括异志》卷二《张郎中》记仇鼎为获张景晟厚谢,以毒药溃其创而致其死亡,后为冥吏追摄之事,时在熙宁四年(1071)。后文称“鼎性行不甚纯淑”,大概即是此类事情。

②痈肿:身上长疮,肿大化脓的症状。

③张君宜:其人不详。

④殆:原作“治”,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译文】

近代的翰林医官仇鼎,治疗痈肿的医术是当时第一人。他死后无人继承其医术。现在张君宜的医术,大致也不输于仇鼎。仇鼎的人品行为不太好,人们有时会害怕他。张君宜用心平和,一心以救人为事,比仇鼎强多了。元丰七年(1084)四月七日。

论医和语

【题解】

苏轼读《左传·昭公元年》所记医和的一段话,认为其中说女子“为阳物而内热”很有道理,又联系了《易经》《尚书》里的话,进行阐释。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书〈左传〉医和语》。

男子之生也覆,女子之生也仰①,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②,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③,《书》曰“沉潜刚克”④,古之达者盖知此也⑤。秦医和曰⑥:“天有六气⑦,淫为六疾⑧:阳淫热疾,阴淫寒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⑨。”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⑩,皆热中而蒸⑪,晦淫者不为蛊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读《左氏》⑫,书此。

【注释】

①女子:原无“子”字,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

②内阳而外阴:《苏轼文集》作“外阳而内阴”。

③坤至柔而动也刚:《周易·坤卦·文言》里的话,是说坤卦皆是阴爻,其运动必然向阳刚转变。《苏氏易传》云:“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耳,畜而不发。及其极也,发之必决,故曰‘沉潜刚克’。”

④沉潜刚克:这是《尚书·洪范》里的话,旧注说:“地虽柔,亦有刚,能出金石。”此处引申说阴柔者亦内含阳刚。《东坡书传》卷十:“沉潜,地也。坤,至柔而动也刚,是以刚胜也。”

⑤古:原作“世”,据稗海本、《苏轼文集》以及《苏沈良方》(拾遗卷下)改。知此:各本均作“如此”,《苏沈良方》作“知此”,据改。

⑥医和:春秋时良医的名字。晋平公生病,求医于秦,秦景公派医和前往看视。医和认为晋平公惑于女子,因淫生疾,不可治。后面所说的话,就是医和对晋平公所说。见《左传·昭公元年》的记载。

⑦天有六气:《左传·昭公元年》记医和之言曰:“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六气,指六种气象、气候。这六种天气的时间太长,过度了,人便会生出六种疾病。

⑧淫:过度,无节制。

⑨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由于女子是阳(外阳而内阴),又以晦时(夜晚)与男子相交接,故而无节制的淫乱就会生出内热,并受女子蛊惑而迷乱、猜疑。为,《苏轼文集》及《左传》原文作“生”。

⑩五劳七伤:泛指人身体所受的劳累和损害。具体所指,说法不一。陶弘景《延性养命录》以志劳、思劳、心劳、忧劳、疲劳为“五劳”。七伤,一说指大饱伤脾,大怒气逆伤肝,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形寒、寒饮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大恐惧不节伤志(见巢元方《诸病源候总论》)。

⑪热中而蒸:蒸是内热发作的意思。

⑫《左氏》:即《左传》。

【译文】

男子出生时脸朝下,女子出生时仰面朝上,男女溺水时也是这样。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正相反,所以《周易》上说“坤至柔而动也刚”,《尚书》上说“沉潜刚克”,古代通达事理之人便知道这个道理。秦国的医和说:“天有六种气候气象,天气如果过度,人便会生出六种疾病:天晴过度生热疾,天阴过度生寒疾,刮风过度四肢生疾,下雨过度腹中生疾,晦暗过度生蛊惑之疾,明亮过度生心病。女子是阳物,与男子在晦暗时交接,过度则生内热,有蛊惑猜疑之疾。”女子易蛊惑人,世人大多知道这一点,但女子为阳物而内热,哪怕是良医也没说过。五劳七伤,都是因为内里过热而向外蒸发,夜晚淫乱无度的人,即使不生蛊惑之疾,也会得中风之病,都是内热发作出来的。医和的话,我应把它揭示出来。正读《左传》见此,故书写出来。

记与欧公语

【题解】

元祐六年(1091)苏轼出知颍州(今安徽阜阳),船快行到颍州时,想起二十年前在此拜见恩师欧阳修,欧阳修说乘船遇风浪受惊得病用舵板的粉末来医治而自己反驳的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医者以意用药》。

欧阳文忠公尝言①:有患疾者,医问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风,惊而得之。”医取多年柂牙为柂工手汗所渍处②,刮末,杂丹砂、茯神之流③,饮之而愈。今《本草》注引《药性论》云④:“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文忠因言:“医以意用药多此比,初似儿戏,然或有验,殆未易致诘也。”予因谓公:“以笔墨烧灰饮学者,当治昏惰耶?推此而广之,则饮伯夷之盥水⑤,可以疗贪;食比干之馂馀⑥,可以已佞;舐樊哙之盾⑦,可以治怯;臭西子之珥⑧,可以疗恶疾矣⑨。”公遂大笑。元祐六年闰八月十七日⑩,舟行入颍州界⑪,坐念二十年前见文忠公于此,偶记一时谈笑之语,聊复识之。

【注释】

①欧阳文忠公:欧阳修,谥文忠。见卷一《记游·黎檬子》。

②柂(duò)牙:此指装橹的榫(sǔn)头。柂,也作“柁”。渍(zì):沾染。

③茯(fú)神: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块状植物茯苓,其中有一些将松根抱含在其中,称为“茯神”。底本原作“伏神”,据《苏轼文集》改。

④今《本草》:指宋仁宗时掌禹锡等修订的《嘉祐本草》。引:原作“别”,据《苏轼文集》改。《药性论》:《重修政和经史证类本草》云:“《药性论》,不著撰人名氏,集众药品类,分其性味君臣主病之效,凡四卷。”已佚。《重修政和经史证类本草》卷八“麻黄”注云:“臣禹锡等谨按《药性论》云:麻黄,……根节能止汗。方曰:并故竹扇、杵末扑之。”即后文所引说法的来由。

⑤伯夷之盥(guàn)水:伯夷洗手的水。伯夷和叔齐是商代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武王伐纣时,二人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二人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后来饿死(见《史记·伯夷列传》)。后人视伯夷以及叔齐为清正廉洁的典型。盥,原作“盟”,据《苏轼文集》改。

⑥比干之馂(jùn)馀:比干吃剩的食物。比干是商代国君纣王的叔父。纣王淫乱,比干强谏,被纣王剖心杀害(见《史记·殷本纪》)。后人视他为忠臣的典型。馂馀,指剩馀的食物。

⑦舐(shì)樊哙(kuài)之盾:舔樊哙的盾牌。樊哙,沛县(今属江苏)人。汉朝开国将领。樊哙随刘邦赴项羽的鸿门宴,项羽意欲在营帐中杀害刘邦,帐外的樊哙得知后,持剑和盾闯入营帐,用盾撞倒卫士。项羽赐他斗酒彘肩,他将盾放在地下做案板,用剑切彘肩而食之(见《史记·项羽本纪》和《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舐,原作“砥”,据《苏轼文集》改。

⑧臭(xiù)西子之珥(ěr):闻西施的耳饰。臭,嗅,闻。《苏轼文集》作“齅”,义同。西子,即西施,是春秋时期越国的美女。越国被吴国打败后,越王勾践将她进献给吴王夫差,惑乱吴王,越王终得灭吴(见《吴越春秋》)。珥,指珠玉做的耳饰,耳珠。

⑨恶疾:不治之症。这里指麻风病,病人症状多有眉毛须发脱落,鼻梁塌陷,面部畸形,以及生疮长藓等。

⑩六年:原作“三年”,元祐三年(1088)苏轼在朝中任职,元祐六年(1091)出知颍州,且后文称“二十年前”,计其时正当元祐六年,故改为“六年”。

⑪颍(yǐng)州:北宋属京西北路,州治汝阴县,今安徽阜阳。熙宁四年(1071)苏轼任杭州通判,上任途中经颍州,曾拜见欧阳修。

【译文】

欧阳文忠公曾对我说:有个人生了病,医生问他是如何得病的,他说:“乘船时遇到风浪,受惊吓而生病。”医生取来舵工使用多年、沾满汗渍的柂牙,刮下一些粉末,混合了丹砂、茯神之类的药物,让他服下便好了。如今的《本草》注引《药性论》说:“要止汗,可以服用麻黄的根节和旧的竹扇的粉末。”文忠公因此说:“医生凭自己的想法用药,很多就像这样,初看像是儿戏,然而偶尔有效,这种事的道理实在是不易研究的。”我于是对文忠公说:“用笔墨烧成灰给学者服用,可以治糊涂懒惰吗?如果能这样,推而广之,那么喝伯夷洗手的水,可以治疗贪浊之病;吃比干剩下的饭食,可以治疗奸佞之病;舔樊哙的盾牌,可以治疗怯懦之病;嗅西子的耳珠,可以治疗麻风恶疾。”文忠公大笑。元祐六年(1091)闰八月十七日,舟行进入颍州地界,因此想起二十年前在此拜见文忠公,偶然记得当时的一段谈笑,聊且记下来。

参寥求医

【题解】

苏轼元丰七年(1084)五、六月在九江时,与道士胡洞微、僧人参寥子多有交往。参寥子想找胡道士看病,却先求苏轼的字以作为将来看病的酬谢。苏轼用《庄子》故事开玩笑,说他这样实在是耽误时间。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十《与胡道师四首》其一,《东坡外集》卷四八《题跋》题作《书赠胡道士》。

庞安常为医①,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②,喜辄不自胜。九江胡道士颇得其术③,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④,不可废也。”参寥子病⑤,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可、皎、彻之徒⑥,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⑦?庞、胡二君与吾辈游⑧,不日‘索我于枯鱼之肆’矣⑨。”

【注释】

①庞安常:庞安时,字安常,北宋名医。见卷一《记游·游沙湖》《疾病·庞安常耳聩》。

②善书古画:好的书画作品。善,稗海本、《苏轼文集》作“法”。

③胡道士:胡洞微,九江天庆观道士,与苏轼有交往。苏轼《和李太白》诗序记胡洞微示其师所刻李白《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的石本,苏轼乃和诗。

④故事:先例,旧例。

⑤参寥子:即释道潜。见卷一《记游·逸人游浙东》。

⑥粲、可、皎、彻:指僧璨、慧可、皎然、灵彻。僧璨,隋代高僧,中国禅宗的三祖。无可,晚唐诗僧,贾岛从弟,与之齐名。皎然,俗姓谢,谢灵运后裔,中唐诗僧。灵彻,俗姓汤,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中唐诗僧。

⑦转语:禅宗称拨转心念、令人开悟的机锋语言。

⑧庞、胡二君:《苏轼文集》作“庞二安常”。

⑨不日:不久。日,原作“曰”,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索我于枯鱼之肆:意为在卖干鱼的集市上找我。这是《庄子·外物》里的故事。庄子看见车辙中有只鲋鱼,快死了,请求庄子给它升斗之水,庄子说,我现在去吴越之地,用西江水来迎你,可以吗?鲋鱼愤然作色说:“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苏轼引用这话,是说庞、胡二君跟我们这些人来往,看病只能得到书、诗这些东西,恐怕不久就该饿死了。

【译文】

庞安常行医,不以获利为意,得到好的书法和古画作品,就喜不自胜。九江的胡道士学得他的医术,给我用药治病,我没什么可作为报酬,便为他写了几张行草的字。并且告诉他说:“这是庞安常以前的老规矩,不要废弃了。”参寥子生病了,向胡道士求医,考虑到自己没钱,又不善作书画,便非常急迫地来求我写字。我开玩笑说:“你是僧璨、慧可、皎然、灵彻之流的人物,何不说一句机锋转语,为他写两首诗呢?庞、胡二君与我们这些人交游,看病只能得到书、诗,不多久就该‘索我于枯鱼之肆’了。”

王元龙治大风方

【题解】

苏轼元丰七年(1084)十一月在楚州见王安国之子王斿,有《和王斿》诗二首。本条当作于此时。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钱子飞施药》。

王斿元龙言①:“钱子飞有治大风方②,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云③:‘天使己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仆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④,为二竖子;李子豫赤丸⑤,亦先见于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⑥,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注释】

①王斿(liú):字元龙,临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人。王安国之子。尝知滑州,京西路提刑。

②钱子飞:钱明逸,字子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钱易子。历任右正言,知谏院,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知永兴军等。卒赠礼部尚书,谥修懿。《宋史》有传。大风:这里指麻风病。

③梦人云:原作“梦人自云”,据《仇池笔记》《苏轼文集》删“自”字。

④晋侯之病:《左传·成公十年》记载,晋景公病,求医于秦,秦桓公派医缓前往晋国,“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

⑤李子豫赤丸:《搜神后记》卷六载,李子豫善医方,豫州刺史许永弟得病,“心腹疼痛十馀年,殆死。居一夜,忽闻屏风后有鬼谓腹中鬼曰:‘何不促杀之。不然,明日李子豫当从此过。以赤丸打汝,汝其死矣。’腹中鬼对曰:‘吾不畏之。’及旦,于是路永遂使人候子豫,果来。未入门,病者忽闻腹中有呻吟声。及子豫入视,曰:‘鬼病也。’遂于巾箱中出八毒赤丸子与服。须臾,腹中雷鸣鼓转,大利数行,遂差”。

⑥能下腹中秽恶:《苏轼文集》于前有“以傅皮肤”四字。秽恶,污浊。

【译文】

王斿说:“钱子飞有医治麻风病的药方,极有效验,常常施用于病人。一天他梦见人说:‘上天让我用这病来传染于人,你违背天命,惹怒上天,如果继续用那药方治病,你便会得此病,药也不能治愈。’钱子飞感到害怕,便不再用那药方。”我认为,上天传播的病如果真是不可治疗的,用药方便不应服用而奏效;既然用药有效,则说明上天本不会让人得这病。这应当是病鬼作祟,害怕此药而假借天意以禁止有人来治病。晋侯的病,是因为两个孩子样的病鬼作怪,李子豫用赤丸治病,也是病人先在梦中见到病鬼,所以钱子飞的梦应该是有病鬼作祟。钱子飞不能明察于此,却被病鬼威胁。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这样,如果病人能康复,我愿意代他受苦。我家里有个药方,能除腹内的污浊秽恶之气,此前在黄州时试用过,病全都好了。今后应当常将此方施用于人。

延年术

【题解】

世上到底有没有长生不老的异人和神仙,苏轼在此表达了一点儿怀疑。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异人有无》。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无梦①,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②,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病③,死时中风搐搦④。但实能黄白⑤,有馀药金⑥,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注释】

①赵抱一:秦州(今甘肃天水)人。北宋道士。大中祥符四年(1011)至京师为道士,居太一宫。事见《杨文公谈苑》《宋史·方技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徐登:《玉壶清话》卷六:“徐登者,山东人。世传近二百岁,得异术以固龄体,搢绅所以待礼焉。……登无他奇,朴直不矫,不以屑事干公势,(郑)毅夫尝言,登虽不以实年告人,每说周末国初事,则皎如目击,校之已百五六十岁矣。”张无梦:字灵隐,号鸿蒙子。少入华山师事陈希夷,后游天台山修道十馀年。著诗百首,题《还元篇》(《道枢》录十二首)。宋真宗召见论道,赐号不受。年九十九终于金陵。事见《中山诗话》《三洞群仙录》《道门通教必用集》《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底本原作“张元梦”,据《苏轼文集》改。

②浮光:浮光山,在光州光山县(今河南光山),此借指光州。光州北宋属淮南西路,治定城县(今河南潢川)。朱元经:苏轼《朱元经炉药》云:“光州有朱元经道人者,百许岁,世多言其有道术。予来黄州,本欲一过之,既而不果。到黄未久,遂闻其死。故人曹九章适为光守,遂与棺敛葬之,亦无他异。但有药金银(指药金和药银,即假的金银)及药甚多,郡中争欲分买其药,曹不许,悉封付有司。余以书语曹,他日或为贪者所盗换,不若以闻于朝廷、入秘府为嘉也。不知曹能用否?黄金可成,本非虚语,然须视金如土者乃能得之。”(《苏轼文集》卷七三)

③卒亦病:《苏轼文集》作“卒亦病死”。

④搐搦(chù nuò):痉挛,抽搐。

⑤黄白:黄白术,古人将贱金属(铜铁锡等)炼化为金银的方术,因金为黄色和银为白色,故名。也叫“炼金术”。

⑥药金:古人炼金术常将铜和锌制成铜锌合金,称为“药金”,即假金。

【译文】

我自懂事以来,听说世上修道者中有会延年长生之术的人,如赵抱一、徐登、张无梦,都年近百岁,然而最终都死了,与常人无异。后来到了黄州,听说光州的朱元经尤为奇异,公卿士大夫中尊他为师的人有很多,然而最后也生病,死的时候中风抽搐。不过他确实会黄白之术,有剩下的假黄金,都收入官府了。不知世上是不是果真没有异人?或者有但常人看不见,上面说的这些人都不是异人?不知是不是古人所记的异人,其真假虚实恐怕与上面这些人差不多,不过是好事者的夸饰而已呢?

单骧孙兆

【题解】

元丰五年(1082)三月,苏轼由黄州去沙湖看田的途中(见卷一《记游·游沙湖》),忽然手臂肿大,经庞安常扎针治愈。苏轼联想到医官单骧,认为他和庞安常医术精妙,且不以酬谢为意,博学多识,有过人之处。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三《单庞二医》。

蜀人单骧者①,举进士不第,顾以医闻②。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③,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④,诏孙兆与骧入侍⑤,有间⑥,赏赉不赀⑦。已而大渐⑧,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⑨,察其非罪,坐废数年⑩。今骧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加之以针术绝妙。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论于目睫也耶⑪?骧、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⑫,又颇博物,通古今,此所以过人也⑬。元丰五年三月,予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注释】

①单骧(xiāng):蜀人,北宋名医。历官中都令、太常寺主簿、大理寺丞等。苏辙《龙川略志》卷二《医术论三焦》,称有彭山隐者通古医术,单骧从之学,遂以医术名于世,治平中曾与苏辙论三焦之说。

②顾:反而,转而。《苏轼文集》作“颇”。

③《难经》:古代医书。旧题秦越人(扁鹊)撰,分八十一难(问答),论述了中医的一些理论问题。《素问》:又称《黄帝内经素问》,古代医书。八十一篇,以黄帝与岐伯对答的形式讲述中医理论。与《灵枢》合称《黄帝内经》。

④仁宗皇帝:名赵祯(zhēn),宋朝第四位皇帝,宋真宗第六子,1022年至1063年在位。不豫:天子有疾病称为“不豫”。

⑤孙兆:北宋名医。历官殿中丞。《宋史翼》有传。《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九八嘉祐八年(1063)三月记仁宗久病,“诏前郓州观察推官孙兆、邠州司户参军单骧诊御脉。上初不豫,医官宋安道等进药,久未效,而兆与骧皆以医术知名,特召之”。

⑥有间(jiàn):病情有所好转。

⑦赏赉(lài):赏赐。不赀(zī):意谓不可计算,不可胜数。赀,估量,计算。

⑧已而:不久。大渐:病危。

⑨皇太后:此处指宋仁宗皇后曹氏,真定灵寿(今河北灵寿)人。宋初大将曹彬的孙女。景祐元年(1034)为仁宗皇后,英宗时为皇太后,谥号慈圣光献皇后。

⑩坐废:罢官免职。

⑪寄论于目睫:这是《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里的故事。齐威王派使者去游说越王,他认为越王对各国争伐大势的认识,是“用智之如目,见豪(毫)毛而不见其睫也”(运用心智,就好比运用眼睛,能看见毫毛之细,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将这种论别人头头是道而不能反观自身的认识称为“目论”。《后汉书·班固传》论说:“(班)固伤(司马)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苏轼之语由此出。

⑫贿谢:酬谢以礼物。这里是指治病而接收酬劳。此说“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即前《参寥求医》所说的“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

⑬此所以过人也:底本的原文“此古人”后接“所以过人也”,无“所以寄论于目睫也耶?骧、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又颇博物,通古今,此”二十七字,据稗海本、《苏轼文集》补。

【译文】

蜀人单骧,参加进士考试不中,转而以医术闻名。他的医术虽然本于《难经》《素问》,却能别出新意,往往有巧思而能奏效,但不能全部都成功。仁宗皇帝生病,诏孙兆和单骧入侍,病情好转,赏赐丰厚。不久病情加重而危急,二人都获死罪,幸好有赖皇太后仁慈圣明,详察非二人之罪,改为罢官停职数年。现在单骧做朝官,而孙兆已死。我来到黄州,旁县的庞安常,也以医术闻名,他的医术很像单骧,又加上绝妙的针灸术。不过他耳聋,自己无法治愈自己,治疗别人却有神效。这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将理论运用于睫毛吧?单骧、庞安常都不以酬谢为意,又很博学多识,贯通古今,这就是他们能超越常人的原因。元丰五年(1082)三月,我的左手忽然肿大,庞安常扎了一针便痊愈了,聊为记下这些事情。

僧相欧阳公

【题解】

欧阳修说年轻时有僧人给他看过相,其中“唇不着齿”这一点,苏轼说“不知其何如”,大概因为齿在唇中,唇齿是否相触碰,从外面是无法看到的。也许正因为“唇不着齿”无法观察,在后来的面相说法中就变成了“唇不盖齿”或“唇不包齿”,如《金瓶梅》第九十六回有“唇不盖齿,一生惹是招非”的说法。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文忠公相》。

欧阳文忠公尝语①:“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②;唇不着齿③,无事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着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也。

【注释】

①欧阳文忠公:欧阳修,谥文忠。见卷一《记游·黎檬子》。

②名满天下:旧题宋齐丘《玉管照神局》卷上《杂论》云:“耳白过面,天下钦羡。”名满,《苏轼文集》作“名动”。

③唇不着(zhuó)齿:唇合上时不能接触碰到牙齿。陈师道《后山谈丛》卷二:“六一为布衣,客相之曰:耳白于面,名则远闻,唇不贴齿,一生惹谤。言语毁誉,岂亦有命?”所记相近,“唇不着齿”写作“唇不贴齿”,义同。

【译文】

欧阳文忠公曾说:“我年轻时有僧人给我看相,说我耳朵比脸白,将来会名满天下;嘴唇不触碰牙齿,会无缘无故地招来毁谤。他说得都很灵验。”耳朵比脸白,众人所共见,至于唇不触碰牙齿,我也不敢问公,不知到底是怎样的。

记真君签

【题解】

绍圣元年(1094)苏轼贬官惠州途中,到虔州祥符宫九天使者堂下求签。本文写在一张印有天尊像的签纸上,写了求签的经过、签文的内容以及自励修道的决心。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题虔州祥符宫乞签》。

冲妙先生李君思聪所制观妙法象①。居士以忧患之馀②,稽首洗心,归命真寂③。自惟尘缘深重,恐此志未遂,敢以签卜④。得吴真君第三签⑤,云:“平生常无患,见善其何乐。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敬再拜受教。书《庄子·养生主》一篇⑥,致自厉之意⑦,不敢废坠,真圣验之⑧。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⑨,东坡居士南迁过虔⑩,与王嵓翁同谒祥符宫⑪,拜九天使者堂下⑫,观之妙象⑬,实闻此言⑭。

【注释】

①冲妙先生:李思聪,号冲妙先生,虔州(今江西赣州)祥符宫道士,撰有《璇(xuán)霄列象拱极图》《道门三界咏》等。李思聪,原作“季思聪”,据《苏轼文集》改。观妙法象:似指印刷有天尊像和签文的签纸,由李思聪印制。观妙,语出《老子》第一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指观神妙之道。苏轼有《观妙堂记》(《苏轼文集》卷十二)。

②居士:东坡居士,苏轼自称。此二字,《苏轼文集》作“轼”。忧患之馀:语出杜甫《宿凿石浦》:“斯文忧患馀,圣哲垂彖系。”意为忧愁困苦之际。

③归命:《苏轼文集》作“皈(guī)命”。真寂:佛教称“涅槃(niè pán)”,即得道证佛。

④签卜:用抽签的方式来占卜。

⑤吴真君:吴猛,字世云,豫章(今江西南昌)人。七岁事父母以孝闻,及长,事南海太守鲍靖(靓),因语至道。见《太平广记》卷十四《吴真君》引《十二真君传》。

⑥《庄子·养生主》:《养生主》为《庄子》内篇中的一篇,讲保身全生的道理。“主”字原无,据《苏轼文集》补。

⑦自厉:自我勉励。厉,同“励”。

⑧真圣:即吴真君。

⑨二十一日:《苏轼文集》作“二十三日”。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作“二十一日”。

⑩南迁过虔:绍圣元年(1094),苏轼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经过虔州(今江西赣州)。

⑪王嵓(yán)翁:其人不详。祥符宫:原名“紫极宫”,始建于唐代,大中祥符三年(1010)扩建改名“大中祥符宫”,侵占虔州孔子庙之地。清代其址复为文庙。

⑫九天使者:又名“九天采访使”,乃是上天使者。开元中唐玄宗曾梦九天使者说将于庐山建一专祠,即后之太平兴国宫(太平观)。

⑬观之妙象:《苏轼文集》作“观观妙法象”。

⑭实闻此言:这是祈求和发誓的话,是对九天使者说,望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作为见证。闻,原作“同”,据《苏轼文集》改。

【译文】

冲妙先生李思聪印制的有天尊法像的签纸。我在历经忧患之时,稽首敬礼,洗心革面,愿意归向真寂之道。自念尘世之缘太过深重,担心志愿不能实现,故而斗胆请灵签为卜。于是得到吴真君第三签,上面说:“平生常无患,见善其何乐。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恭敬再拜,领受教诲。书写《庄子·养生主》一篇,以为自我激励之意,不敢半途而废,请真君考察检验。绍圣元年(1094)八月二十一日,东坡居士南迁经过虔州,和王嵓翁一同拜谒祥符宫,拜于九天使者的堂下,望真君妙像能听见我的话。

信道智法说

【题解】

苏轼南迁儋州的次年,游天庆观求签,对于签文所说的话有所得,乃阐发其理,主要是讲道和信、法和智两对概念的关系。“入道需信”比较好理解,“法以智为先”则反映出苏轼的“法活”(活法)观念。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书北极灵签》。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①,忧患之馀②,戊寅九月晦③,游天庆观④,谒北极真圣⑤,探灵签,以决馀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乃得延⑥。”览之竦然⑦,若有所得,书而藏之⑧,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轼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入者⑨。子思则曰⑩:“自诚明谓之性。”此之谓也。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⑪法而不智⑫,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⑬;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注释】

①东坡居士迁于海南:绍圣四年(1097)苏轼贬官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七月抵儋州。

②忧患之馀:《苏轼文集》作“忧患不已”。

③戊寅九月晦:元符元年(1098)九月三十日。晦,为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④天庆观:在昌化军。苏轼有《天庆观乳泉赋》,说“吾谪居儋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苏轼文集》卷一),“司命之宫”即天庆观。

⑤北极真圣:也称“北极真君”“玄天上帝”“玄武(真武)大帝”,道教的北方尊神。

⑥乃得延:原作“不得延”,据稗海本改。《苏轼文集》作“已得延”。

⑦竦(sǒng)然:通“悚然”,惊惧的样子。

⑧书而藏之:稗海本作“谨书藏之”,《苏轼文集》作“敬书而藏之”。

⑨以信入:因真诚信仰的缘故而入道得道。原作“以信人”,据稗海本、《苏轼文集》改。

⑩子思:孔伋(jí),字子思,孔子的孙子。一般认为《中庸》是子思的著作。下面的话见《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苏轼《中庸论》云:“夫诚者何也?乐之之谓也。乐之则自信,故曰诚。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谓也。知之则达,故曰明。”(《苏轼文集》卷二)苏轼《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也引了子思的这句话,并说“诚明合而道可见”。

⑪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孟子·尽心上》:“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朱熹注:“执中而无权,则胶于一定之中而不知变,是亦执一而已矣。”意为主张中道而不知道变通,就跟偏执于一端是一样的。苏轼举这句话是为了说明“法以智为先”,要遵从大道之法,求法修道,需先有智慧,不可执着于法,那样的法是死法。权,权变,变通。由,通“犹”。

⑫法而不智:《苏轼文集》作“守法而不智”。法,指佛法。

⑬凝:专注,凝神。后面说的“道凝”,是指持续专注于道,修道不懈。

【译文】

东坡居士贬谪于海南,忧愁困苦之际,于戊寅年(1098)九月晦日游天庆观,拜谒北极真圣,抽灵签占卜,以明我馀生的祸福吉凶。签文说:“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乃得延。”看后一惊,似有所得,写下珍藏起来,以示不会忘记签文说的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我恭敬地书写道,古代的真人,没有不以诚信而入道的。子思说:“自诚明谓之性。”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说:“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求道行道之法如没有智慧,则是天下的死法。不怕不晓得道,就怕不能专注于道;不怕法不得树立,就怕运用时不灵活。以诚信求合于道则能够专心凝神,以智慧为法之先导则法是灵活的而非死法。能够专心于道而施用之法灵活,普度世人都可以,何况是一己之延年益寿呢!

记筮卦

【题解】

苏轼在儋州时思念弟弟苏辙而用《周易》卜卦,所得卦象苏轼感觉颇能喻示其现在的处境及未来,认为其中道理精详,故特意书写收藏。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一《书筮》。

戊寅十月五日①,以久不得子由书②,忧不去心,以《周易》筮之③。遇涣之三爻④,初六变中孚⑤,其繇曰⑥:“用拯,马壮,吉⑦。”中孚之九二变为益⑧,其繇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⑨。”益之初六变为家人⑩,其繇曰:“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⑪。”家人之繇曰:“家人:利女贞⑫。”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常也⑬。”吾考此卦极精详,口以授过⑭,又书而藏之。

【注释】

①戊寅十月五日:“戊寅”为元符元年(1098),苏轼此时在海南昌化军(儋州)。十月五日,《苏轼文集》作“九月十五日”。

②子由:苏辙字。苏辙绍圣四年(1097)为化州别驾、雷州(今属广东)安置,元符元年(1098)八月改为循州(今广东惠州东北)安置。此时在循州。

③筮(shì):用蓍草占卜算卦。

④涣之三爻:指涣卦的下三爻,即八卦之坎卦(☵),坎卦为水、为险、为隐,喻示苏轼居海岛,处险境,同时也居于隐伏的状态。涣,《易》六十四卦的卦名,卦形
,坎下巽上。《周易·序卦》云:“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涣,有分散、分离之意,正合苏轼占卜兄弟分离之事。

⑤中孚:《易》六十四卦的卦名,卦形
,兑下巽上。初六变中孚,是说涣卦之初六阴爻变而为阳爻,则成中孚。中孚卦辞有“利涉大川”(顺利渡过大河),象辞有“君子以议狱缓死”,都与苏轼的经历契合。

⑥繇(zhòu):通“籀”,卦象的占辞。

⑦用拯,马壮,吉:见《周易·涣》初六爻辞。《苏氏易传》解云:“九二在险中,得初六而安,故曰‘用拯,马壮,吉’。明夷之六二,有马不以自乘,而以拯上六之伤;涣之初六,有马不以自乘,而以拯九二之险。故象皆以为顺,言其忠顺之至也。”喻示苏轼身在险中而终得赈救安顺。

⑧中孚之九二变为益:是说中孚之九二阳爻转变为阴爻,则成益卦。益卦卦辞有“利涉大川”,彖辞有“凡益之道,与时偕行”,象辞有“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等。益,《易》六十四卦的卦名,卦形
,震下巽上。

⑨“鸣鹤在阴”四句:这四句是《中孚》卦九二的爻辞,喻示苏轼与其子苏过如鹤之相和鸣,爵禄(命运)相始终。爵,爵禄(一说酒杯)。靡(mí),共有。

⑩益之初六变为家人:疑当为“益之六三变为家人”,是说益卦之六三阴爻变为阳爻,则成为家人卦。家人,《易》六十四卦的卦名,卦形
,离下巽上。

⑪“益之”五句:这是《益》卦六三的爻辞,谓虽有凶事而无灾祸。《苏氏易传》云:“君子之遇凶也,恶衣粝食,致觳以自贬。上九虽吾应,然使其自损以益我,彼所不乐也。故六三致觳以自贬,然后能固而有之。彼以我为得其益而不以自厚也,则信我而来矣,故曰‘有孚中行’。”这段话喻示苏轼在贬谪之中及其与用事者之关系。

⑫利女贞:和谐而女子贞正。家人卦的彖辞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序卦》说:“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此卦与家人有关,正合苏轼占卦的本意。家人卦又云:“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悔亡指祸害消亡。荀爽注:“初在潜位,未干国政,闲习家事而已。未得治官,故悔,居家理治,可移于官,守之以正,故悔亡而未变从国之事,故曰志未变也。”这里说的“居家理治”“志未变”,皆合苏轼当时之情志。

⑬“风自火出”三句:均见家人卦的象辞。风自火出,家人卦下为离(☲),上为巽(☴),而按《周易·序卦》的说法,离为火,巽为风,故云风自火出。《苏氏易传》云:“火之所以盛者,风也,火盛而风出焉。家之所以正者,我也,家正而我与焉。”常,《苏轼文集》及《周易》原作“恒”,苏轼避宋真宗赵恒讳写作“常”。

⑭过:苏轼之子苏过。见卷一《记游·记过合浦》。

【译文】

戊寅年(1098)十月五日,由于很久不得子由的书信,心中忧虑,便以《周易》占卜。得涣卦的三爻,其初六阴爻变而中孚卦,繇辞曰:“用拯,马壮,吉。”中孚之九二阳爻变为益卦,繇辞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益之初六变为家人卦,繇辞曰:“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家人卦的繇辞曰:“家人:利女贞。”象辞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常也。”我细考这次卜卦,道理非常精详,口述其义告诉苏过,又书写下来收藏。

费孝先卦影

【题解】

费孝先的轨革卦影术,在宋代流行一时。此条叙其卦影法的来源,乃传自青城山一老人。文中称费孝先“始来眉山”,大约是苏轼年轻时在家乡听说的故事。南宋初李光《竹几》诗曾用这个故事:“虚滑轻凉任自然,水边林下最相便。他年若遇青城叟,成坏方知尽属天。”原注:“青城叟见费孝先事。”又见《苏轼文集》卷七二《费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①,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②,云近游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一竹床。孝先谢不敏,且欲偿其直③。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④,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乃留师事之。老人受以《易》轨革卦影之术⑤,前此未知有此学者⑥。后五六年,孝先以致富⑦。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真伪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注释】

①至和:宋仁宗赵祯的年号,共两年,即1054年至1055年。

②费孝先:成都(今属四川)人。北宋《易》学家。他将轨革卦影的卜筮法发扬光大,在宋代流行一时。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称“自至和、嘉祐已来,费孝先以术名天下,士大夫无不作卦影,而应者甚多”,可见盛况。其生平事迹又见《搜神秘览》《东轩笔录》《墨客挥犀》《萍洲可谈》《挥麈馀话》等书。

③直:价值。

④成坏:形成和毁坏。佛教认为世界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有数:有一定的气数或因缘。

⑤轨革卦影:“轨革”大约是一种根据生辰、历日进行占卜的方术;“卦影”则是将卜卦所得绘制成图形,作为预示。朱彧《萍洲可谈》卷三:“熙宁间,蜀中日者费老筮《易》,以丹青寓吉凶。在十二辰则画鼠为子,画马为午,各从其属。画牛作二尾则为失,画犬作二口为哭,画十有一口则为吉。其类不一,谓之卦影。亦有繇词,以相发明。其书曰《轨革》,费老筮之无不验。其后转相祖述,不知消息盈虚者往往冒行此术,盖中否未可知也。求筮者得幅纸画人物,莫测吉凶,待其相符,然后以为妙。……其画人物不常,鸟或四足,兽或两翼,人或儒冠而僧衣,故为怪以见象。朝士米芾好怪,常戴俗帽,衣深衣而蹑朝靴,绀缘缬,朋从目为活卦影。”可见画像的大致情况。《挥麈馀话》卷二:“蔡元长帅成都,尝令费孝先画卦影,……末后画小池,龙跃其中。又画两日两月,一屋有鸱吻,一人掩面而哭。不晓其理。后元长南窜,死于潭州昌明寺,始悟焉。”可见以卦影做预示的情形。《霞外攈屑》卷十《圆光古名轨革亦名卦影》考证较详,可参。

⑥前此未知有此学者:《苏轼文集》《分门古今类事》作“前此未有知此学者也”。

⑦孝先以致富:此句前《苏轼文集》有“孝先名闻天下,王公大人皆不远千里以金钱求其卦影”二十二字,《分门古今类事》作“后五年孝先名闻天下王公大人不远千里皆以金钱求其卦影”。

【译文】

至和二年(1055),成都人费孝先初次来眉山,说他最近游青城山,拜访老人村,弄坏了一张竹床。费孝先赔罪道歉,并要按价赔偿。老人笑着说:“你看床下写着字:此床在某年某月某日由某人制作,至某年某月某日被费孝先损坏。物之成坏自有其定数,你为何要赔偿呢?”费孝先知道这老人不寻常,便留下来拜他为师。老人教授他《周易》里的轨革卦影的占卜术,在此之前没有知道这种占卜法的学者。过了五六年,费孝先凭此而致富。现在费孝先已经死了,但学他占卜术的人到处都是,都自称得于费孝先,不知真假。聊且记下,让后人知道卦影术是从何而来的。

记天心正法咒

【题解】

本条又见《苏轼文集》卷六六,题《书咒语赠王君》,应以此题为是。“汝是已死我”四句并非天心正一法的咒语,很可能只是苏轼随口编造的一段话而已。晚明的《五朝小说》及重编《说郛》中有一种托名苏轼的《调谑编》便收入了此条。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法①,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咒法②,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③。”

【注释】

①王君:其人不详。符:道教术士书写的一种图形或符号,据说可以驱邪消灾。天心正法:道教的一种驱邪治病、役鬼降魔的法术,多配以符箓和咒语。《正统道藏》有《上清天心正法》七卷、《上清北极天心正法》一卷。

②仆尝传咒法:原作“仆尝传此咒法”,据《苏轼文集》删“此”字。

③汝若不吾祟(suì),吾亦不汝苦:这两句可以翻译为,你如果不来祸害我,我也不去找你麻烦。祟,指鬼出来祸害人。

【译文】

王君擅长书符、用天心正法,来为乡里百姓治病驱邪。我曾经得到一个咒法,应当传给王君。那咒语说:“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辨五星聚东井

【题解】

汉元年(前206)十月五星聚东井,《汉书》上多次书写的异象,是汉高祖得天下的征兆。北魏时高允怀疑此事的可靠性,崔浩推算认为时间是在之前的三个月。苏轼继续辩论这一话题,他认为其实汉元年的十月就相当于后世的八月,所以史书记载的时间无误。本来苏轼和崔浩的说法并无不同,但苏轼大概误记是崔浩说史官为了神化汉高祖而改写了时间,故批评崔浩的说法不对。又见《苏轼文集》卷六五《崔浩占星》。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当出东井”①,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②?汉十月,五星聚东井③,金、水常附日不远④,而十月日在箕、尾⑤,此浩所以疑其妄⑥。以余度之,十月为正⑦,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⑧,则日犹在翼、轸间⑨,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⑩,甘、石何意谄之⑪?浩之说未足信也⑫。

【注释】

①崔浩:字伯渊,清河东武城(今山东诸城)人。北魏大臣,学者。当出东井:据《魏书·崔浩传》记载,崔浩明识天文,后秦皇帝姚兴死前一年(416),北魏太史奏,荧惑(火星)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太宗(拓跋嗣)闻之大惊,召硕儒十数人与史官讨论,崔浩说:“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此二日之内。庚之与未,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咸阳,是荧惑入秦矣。”众人都不相信。“后八十馀日,荧惑果出于东井,留守盘旋,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谣讹言,国内喧扰。明年,姚兴死,二子交兵,三年国灭”。古人认为荧惑(火星)出现的地方有灾祸,东井(井宿)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按星宿分野当秦之地,因此荧惑出现在东井预示后秦将大乱。

②亿则屡中:语出《论语·先进》:“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原是说子贡做生意,预测料事常常很准。苏轼这里是说崔浩占星很准,但有怀疑的意味。亿,通“臆”。

③汉十月,五星聚东井:《汉书》数次记载汉高祖元年(前206)十月五星聚东井之事,如《高帝纪》:“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天文志》:“汉元年十月,五星聚于东井,以历推之,从岁星也。此高皇帝受命之符也。”作为汉高祖得天命的征兆。

④金、水常附日不远:金星、水星一般都靠近太阳,相距不远。常,原作“尝”,据《苏轼文集》改。《魏书·高允传》论此亦作“常”(见后)。

⑤日在箕、尾:太阳运行在箕宿和尾宿的位置。箕、尾,是二十八星宿的东方七宿中的两宿,和东方七宿的井宿相去很远。

⑥浩所以疑其妄:应指《魏书·高允传》记载崔浩与高允的一次争论:“允曰:‘天文历数不可空论。夫善言远者必先验于近。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此乃历术之浅。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人讥今,犹今之讥古。’浩曰:‘所谬云何?’允曰:‘案《星传》,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浩曰:‘欲为变者何所不可,君独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来?’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后岁馀,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注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语,以前三月聚于东井,非十月也。’”从《魏书》来看,先是高允对《汉书》汉元年十月五星聚于东井的记载提出了怀疑,然后崔浩经过研究,同意高允的怀疑,并做出解释,即五星聚东井是在十月之前的三个月。

⑦十月为正:汉朝建立之初,延续秦代以十月为一年之始的(颛顼历),至太初元年(前104)行太初历,以一月为始。

⑧八月而得七月节:是说八月的前一部分所行仍是七月立秋后的节候(而非八月节白露之后的节候)。节,指时期、节候。古代二十四节气分布到各月,每月有一个节和一个中(中气),七月的节是立秋,中气是处暑。

⑨日犹在翼、轸(zhěn)间:太阳运行在翼宿和轸宿的位置。按古代节候和星象的对应关系,立秋、处暑前后,日行于翼宿、轸宿。二十八宿的南方七宿是井、鬼、柳、星、张、翼、轸,井与翼、轸(相对箕、尾)较近,故而后文说金星、水星跟随太阳,“聚于井亦不甚远”。

⑩沛公:指汉高祖刘邦。秦末陈胜起义后,刘邦起兵于老家沛县,为众人拥立,称“沛公”。

⑪甘、石何意谄之:甘公和石申何须去讨好他(高祖)。甘公和石申都是星相学家。苏轼所说应是《汉书·张耳传》所记之事,当时甘公对张耳说:“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王。”在苏轼看来,甘公提到“五星聚东井”是在汉高祖元年(前206年,无论十月还是八月),这时候沛公还没完全获得天下(刘邦于汉五年即前202年才打败项羽),甘公无须去讨好他。苏轼文中称“甘、石”,但《史记》和《汉书》记载游说张耳的都只有甘公,而无石申。

⑫浩之说未足信:崔浩的说法不可信。考察苏轼的意思,似乎他认为崔浩说过,甘公的话(包括《汉书》突出的五星聚井的兆应)是史官的修改和增饰。但据《魏书》,崔浩并无此意,只有高允说过“史官欲神其事”的话。

【译文】

天上荧惑星消失了,崔浩说“当出现在东井”,后来果然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亿则屡中”吗?汉元年(前206)十月,五星聚于东井之宿,金星、水星一般都附于太阳不远处,而十月时太阳在箕宿、尾宿一带,这就是崔浩怀疑其记载不实的原因。根据我的考察,汉初以十月为岁首,那个十月其实是现在的八月。在八月时仍是七月的节候,那时太阳还在翼宿、轸宿之间,那样的话,金星、水星距离东井之宿也不太远。这时候沛公还未得天下,甘公和石申何须谄媚高祖呢?崔浩认为是史官修饰的说法,是不足为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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