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唐开始,一直到晚唐五代时期,普陀山开山的文献记载陆续增多,先是有印度梵僧焚指、亲睹观音妙相的记载,接着是日本僧人慧锷与不肯去观音的传说,其中还有新罗商人开山的争论。在这些资料中,可看到两点,第一,都和观音菩萨有关,第二,都和域外僧人有关。为什么是这样?这需要从两个方面来回答,一是佛经中对观音道场的记载,二是中唐以后我国东部沿海的海洋航线调整。
佛教显密经典中均有关于观音道场的记载,显教经典以《华严经》为主,其记载涉及此山的地理位置、自然景象、道场特色、菩萨形貌与品格等。在《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一路南行,经过五十三次参访,其中受鞞瑟胝罗居士的点化,到补怛洛迦山拜访了观音菩萨。对此,《六十华严》《八十华严》《四十华严》皆有记载,但略有不同。
《六十华严》载:“于此南方有山,名曰光明,彼有菩萨名观世音。” “(善财童子)渐渐游行,至光明山,登彼山上,周遍推求,见观世音菩萨住山西阿,处处皆有流泉、浴池,林木郁茂,地草柔软,结跏趺坐金刚宝座,无量菩萨恭敬围绕,而为演说大慈悲经,普摄众生。”
《八十华严》载:“于此南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海上有山多圣贤,众宝所成极清净,华果树林皆遍满,泉流池沼悉具足。勇猛丈夫观自在,为利众生住此山。” “(善财童子)渐次游行,至于彼山,处处求觅此大菩萨。见其西面岩谷之中,泉流萦映,树林蓊郁,香草柔软,右旋布地。观自在菩萨于金刚宝石上结跏趺坐,无量菩萨皆坐宝石,恭敬围绕,而为宣说大慈悲法,令其摄受一切众生。”
《四十华严》载:“于此南方有山,名补怛洛迦,彼有菩萨,名观自在。……海上有山众宝成,贤圣所居极清净,泉流萦带为严饰,华林果树满其中。最胜勇猛利众生,观自在尊于此住。” “(善财童子)渐次前行,至于彼山,处处求觅此大菩萨。见其西面岩谷之中,泉流萦映,树林蓊郁,香草柔软,右旋布地,种种名华周遍严饰。观自在菩萨于清净金刚宝叶石上结跏趺坐,无量菩萨皆坐宝石,恭敬围绕,而为宣说智慧光明大慈悲法,令其摄受一切众生。”
通过对比,可以发现,三种文献之记载仅有两处较大不同,第一,在山名的记述中,东晋时的《四十华严》翻译为“光明山”,而唐时的《八十华严》和《四十华严》皆译作“补怛洛迦”;第二,《八十华严》和《六十华严》皆表述为“海上”有山,而在《六十华严》中看不到关于此山处于“海上”之信息。其余记载基本相同,第一,皆认为观音菩萨居于此山,而且居于山的西方;第二,此山在南方;第三,此山有泉流池沼、华林果树;第四,观音菩萨在金刚宝石上结跏趺坐开演大悲法门。关于此山在南方,平川彰曾说,《入法界品》其实讲的很多地点都在南方,“不可否认的,《入法界品》和南印度有密切的关系”。
唐代玄奘旅印期间曾经到过这座山的附近,并作了详细的记载:“国南滨海有秣剌耶山。……秣剌耶山东有布呾洛迦山,山径危险,岩谷欹倾,山顶有池,其水澄镜,派出大河,周流绕山二十匝,入南海。池侧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其有愿见菩萨者,不顾身命,厉水登山,忘其艰险,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请见,或作自在天形,或为涂灰外道,慰喻其人,果遂其愿。从此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诸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唐言执师子,非印度之境)。” 根据他的记载,我们可以发现:第一,布呾洛迦山位于秣剌耶山之东,秣剌耶山,梵文名Malaya,音译为摩罗耶、摩罗延,即今南印度滨海之卡尔达蒙(Cardamon)山;第二,布呾洛迦山山顶有池,从池中流出一条大河,大河绕山二十圈,最后汇入南边的海洋;第三,池边有一座“石天宫”,观音菩萨往来其中,可见此处确实是观音道场;第四,因为对观音菩萨之崇敬,有人不惜身命,跋山涉水,想见到观音菩萨,但是,“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这是一种观音道场信仰之行为;第五,另有一种很灵验的观音信仰之行为,信仰者不需到山上,而在山下“祈心请见”,观音就会化现为“自在天”或“外道”来令祈愿者满足心愿;第六,此山东北之海边,有一座城,从这座城出发往南,通过海路,即可抵达僧伽罗国,也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
从以上记载可以看出,在古代印度,补怛洛迦山被视为观音菩萨的驻地,最初的起源明显与海上贸易的危难救度需求有关,这从其所处的位置为海上交通之要道以及佛教救难信仰传统都可以明显看出。随着观音信仰的普及,观音的这一驻地为大家普遍接受,于是出现《华严经》所说的善财前往此山参拜观音的说法,并对这一观音道场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以经典的形式对此山做了全方位的神圣性建构,形成权威的补怛洛迦山信仰体系。
玄奘记载补怛洛迦山山顶有一座“石天宫”,这是观音菩萨的具体住所。关于观音道场中的这座宫殿,后世密宗经典出现了更详细的记载。
在汉译的密教经典中,约有十三部经和补怛洛迦有关,其中重要的有十一部 ,另有两部经中仅提到了“补陀落海会”和“补怛洛迦大仙”。
重要的十一部经中,对此山的译名有所不同,如阇那崛多译作“逋多罗山”,伽梵达摩、施护、法贤译作“补陀落迦山”,不空和菩提流志皆译作“补陀落山”。其中,有六部经皆提到“宫殿”,但名称略有不同,阇那崛多和伽梵达摩译作“观世音宫殿”,不空、施护、法贤译作“圣观自在宫殿”,而菩提流志译作“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大宫殿”。在描述观音宫殿的具体内容及其详略程度上,各经典也有很大不同。阇那崛多、伽梵达摩、不空、施护、法贤的译经中对观音宫殿的记载比较简略,有的甚至仅一句话。但也提供了不少信息。《不空罥索咒经》云:“一时,婆伽婆在逋多罗山顶观世音宫殿所居之处。于彼山中多有娑罗波树、多摩罗树、瞻卜华树、阿提目多迦华树等,更有种种无量无边诸杂宝树,周匝庄严。” 其中可以看出,观音宫殿确实在山顶,这与玄奘所记载的情况是一致的;另外,山上还有很多宝树,如娑罗波树、多摩罗树等。在《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中说:“释迦牟尼佛在补陀落迦山观世音宫殿宝庄严道场中,坐宝师子座。其座纯以无量杂摩尼宝,而用庄严百宝幢幡,周匝悬列。” 经中明确记载了补陀落迦山宫殿是观音的“宝庄严”道场;另外,关注的焦点不再是山上的树,而是“师子座”了。在《十一面观自在菩萨心密言念诵仪轨经》中:“薄伽梵住补陀落山大圣观自在宫殿中。其山无量娑罗、多么罗、瞻卜、无忧阿底目、多迦,种种花树庄严。与大苾刍众八千人俱,复有九十九俱胝那庾多百千菩萨俱,无量百千净居天众,自在大自在梵王天子而为上首,前后围绕而为说法。时观自在菩萨与无量持明仙围绕,往诣世尊。所至佛所已,头面礼足,右绕世尊三匝。” 此经中,又提到了补陀落山的诸多宝树,观音菩萨与其他菩萨、比丘、天人以及持明仙等在观音宫殿顶礼佛陀。相较之下,施护所译《佛说圣观自在菩萨不空王秘密心陀罗尼经》没有大的变化:“一时世尊在补陀落迦山圣观自在菩萨宫中,彼有无数大娑罗树,多摩罗树瞻波迦树,阿输迦树阿提目多迦树,如是等种种宝树而为严饰。” 法贤的《佛说大乘八大曼拏罗经》也仅一句话:“一时,佛在补陀落迦山圣观自在菩萨宫中。” 其余经典,也有相关的简要记载。
菩提流志所译的《不空罥索神变真言经》,对此山及其宫殿记载最为详细,该经一开始,即有介绍: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住补陀洛山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大宫殿中。其殿纯以无量大宝、上妙珍奇间杂成饰,众宝交彻,出大光焰;半月满月,宝铎金铃,宝珠璎珞,处处悬列;微风吹动,皆演法音。宝盖幢幡,奇花杂拂,真珠网缦,种种弥布,而为庄严。绕殿多有宝楼宝阁,杂沓宝帐。诸宝树花重重行列,所谓宝娑罗树花、宝多罗树花、宝多摩罗树花、宝瞻卜迦树花、宝阿戍迦树花、宝阿底穆多迦树花,及余无量亿千万种诸宝香树,气交芬馥,围绕庄严。复有无量宝池泉沼、八功德水弥满其中。香花软草处处皆有,众华映饰甚可爱乐。其山多有种种异类、一切禽兽,形貌姝妙,皆具慈心,出众妙声,和鸣游乐。一切菩萨真言明仙,三十三天共所娱乐。
相比以上诸经,本经有诸多新信息,第一,首次将关注焦点放在了“大宫殿”,其殿以众宝装饰而成,有宝铎金铃、宝珠璎珞、宝盖幢幡,奇花杂拂;第二,殿外还有多宝楼阁,楼外又有诸多宝树;第三,此山还有宝池泉沼,这与《华严经》记载的“泉流池沼”以及玄奘记载的“池”是相吻合的;第四,此山还有八功德水、香花软草;第五,山中还有种种形貌姝妙皆具慈心之禽兽。以上信息中,除第三种,其余皆是新信息,而第四种中所描述的八功德水和香花软草,可能受到了净土类经典的影响。
此外,公元7世纪,古印度著名的论师寂天和月官还相继朝拜观音道场“补怛洛迦山”,他们一位代表中观学派,一位代表瑜伽行派,均跋山涉水,历经艰险前去朝拜,说明当时的观音道场信仰是极其兴盛的。寂天之朝拜,是为决疑;而月官,最终也没有再离开普陀山。
以上是为印度观音道场“补怛洛迦山”的具体信息。而远在中国的普陀山位于中国的东南方,“孤悬海中”。其位置、山形、景观非常符合典籍中的记载。
在浙东沿海,与普陀山自然景观相似的岛屿有很多,为什么唯独普陀山能成为观音道场?一方面浙东有观音信仰的历史渊源,另一方面,晚唐时期出现的唐武宗灭佛事件使得远离大陆的普陀山成为佛教暂时的避风港。而最为主要的是,普陀山所在的舟山群岛处于东亚海洋航线的中心地位。
一般认为,中国古代的海上丝绸之路有三条:东洋航线、西洋航线和南洋航线。东洋航线从中国沿海至朝鲜、日本;西洋航线从中国沿海至南亚、阿拉伯和东非沿海各国;南洋航线由中国沿海港口至东南亚各国。其中东洋航线,也被称为东亚航线,共有三条,分别是北线、南线和中线。从山东半岛、胶东半岛出发的是北线,从杭州、宁波出发的是中线,从福建泉州一带出发的是南线。 有人认为,最迟到东晋南北朝时期,已经形成了中国与朝鲜半岛的海上航道,包括北路和南路两条航线。北路航线从中国的密州(今山东胶州湾南沿)、登州(今山东烟台、莱州一带),可至朝鲜大同江中;南路航线,从楚州(今江苏淮安),经扬州、明州、定海(今浙江镇海)、梅岑山,再经黑山岛到今韩国全罗南道的灵岩。 日本的交通航线,也主要有南北两条航线。从南朝至隋,大多走的是北方航线。唐中期以后,新罗统一朝鲜半岛,与日本关系紧张,使得日本不得不放弃北路,《新唐书·东夷传》记载:“新罗梗海道,更繇明、越州朝贡。”于是又重新开辟了东海南线、北线航路。东海南线:日本大阪——平户岛——沿九州岛西岸南下——汸津——种子屋久诸岛——冲绳,尔后横渡海峡——经舟山群岛——抵达明州。东海北线:江浙沿海诸港——定海放洋——至日本值嘉岛或平户岛——转航博德,日本称之南岛路。 到日本的航线,也记载是通常从难波的三津浦濑户内海抵达筑紫大津浦(即今博多),然后经过南方的奄美大岛附近,横渡东海,抵达明州或越州。 据《旧唐书》记载:从武周长安二年(702),日遣执节使粟田真人(?—719)、大使坂合部大分率第八次遣唐使开始,改由南岛启航,横渡东海到达舟山海域,然后进长江口附近的扬州、苏州或明州登陆,即“海上丝绸之路”。这也促进了明州港的开通。《旧唐书·地理志》载:奉化、慈溪、翁山,已上三县,皆鄮县地。“鄮,汉县,属会稽郡。至隋废。武德四年(621),置鄞州。八年(625),州废为鄮县,属越州。开元二十六年(738),于县置明州。” 《新唐书·地理志》载:“开元二十六年析置翁山县,大历六年省。”
开元二十六年(738),唐王朝将鄮县分为慈溪、翁山(今舟山定海)、奉化、鄮县四个县,设明州以统辖之,州治始设小溪。《元和志》记载:“开元二十六年,采访使齐浣奏分越州之鄮县置明州,以境内四明山为名。” 长庆元年(821),明州州治从小溪迁至三江口。对此《旧唐书·穆宗纪》记载云:“(长庆元年)三月丁酉朔,浙东奏移明州于鄮县置。” 又《唐会要》载:“长庆元年三月,浙东观察使薛戎上言:‘明州北临鄞江,城池卑隘,今请移明州于鄮县置。其旧城近南高处置县。’从之。” 但此时的明州影响还不是很大,所以可以看到史书中有官员被贬明州的记载,如《旧唐书·文宗纪》载,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六月:“诏以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襄武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李宗闵贬明州刺史。” 晚唐以后,明州港迅速崛起,不仅北通辽宁安东,南抵广东海南岛,而且东达高丽、日本。晚唐“安史之乱”后,全国经济中心南移,“陆上丝绸之路”衰落,“海上丝绸之路”初兴,明州在我国海外贸易交往中迅速崛起,并在晚唐跻身中国四大港口之列,成为唐朝通向东北亚、东亚开放的核心口岸。仅唐武宗会昌二年(842)至昭宗天复三年(903),中日船舶往来就达三十多批次。前来明州经商的还有来自新罗和阿拉伯的商人。
普陀山及其所属的舟山群岛,隶属于明州,直到1953年设舟山专区后,才从明州析出。舟山群岛作为浙东山地向东海的延伸,环绕于宁波港外围,可以阻挡大洋风涛的直接冲击。且群岛并非封闭环墙,岛屿间涛流相通,形成金塘、册子、螺头、佛渡、清滋门、虾峙门、条帚门等深水航道,与三江口外的宁波港区共同形成一组既避风御浪,又四通八达的峡道型深水港域。 对此地理形势,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也指出:“四明据会稽之东,抱负沧海,枕山蔽江,重阜崇岭,连亘数千里,又为海道辐辏之地,南则闽、广,东则倭夷,商舶往来,物货丰衍,东出定海有蛟门、虎蹲天设之险,亦东南要会也。”又说:“明州北望成山,南指岭表,楼船十万,破浪乘风。”说明舟山既是南北航线的汇合处,又是东方远洋航线的汇聚地。他还指出:“昔人云:定海为宁、绍之门户,昌国为定海之外藩。” 其中所言的昌国、定海,即今舟山、镇海。这其实指出了舟山群岛在宁波港中的重要作用。普陀山位于宁波往返日本和新罗的交通要道上,是出入明州的必经之地,往来的船只都需要在此候风候潮。因此,唐朝时的舟山是日本遣唐使的中转站。唐天宝年间,自第三次遣唐使始,商舶皆由海道北路改驶海道南路,中途经过舟山再去明州。从天宝至天复的一百多年间,在舟山境内停泊的日本遣唐使舶和民间贸易商船达四十余艘次,并经舟山等候西南季风,横渡东中国海回日本。唐天宝十一载(752),日本孝谦朝遣唐使舶三艘首次横渡东海经舟山海域抵明州港登岸。 因此,普陀山也被认为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最大的历史遗存 ,在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中具有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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