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点,”卡乌拉边说边用一只手搂住吉塔,“它们就跟任何野生动物一样——只有当你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才是危险的。而我们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是吗?”
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身后的灌木丛中哗啦啦穿行。我们都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心里多少预期会看到一条接近成年的哈玛德律阿得斯,看到它那没有眼睛的脑袋像一列缓慢移动的货运列车般朝着我们碾轧过来,嘎吱嘎吱地穿过丛林,要不是这些植物的妨碍,它那不可阻挡的滑行可以像雾气一样毫不滞涩。
然而我们看到的是骆马大夫。
当我们离开营地时,医生并没有表现出要跟我们一道的意思,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有食尸鬼同行一点都不会让我感到高兴。
“怎么了,医生?”
“我感觉无聊了,卡乌拉。”医生从被我砍过后剩下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他的着装像往常一样无懈可击——哪怕在战场上,大家的衣服都满是破口和污渍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风衣,前方的拉链敞开着。他脖子上挂着一副精致的图像增强眼镜。他的刘海垂在脸前,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个营养不良的儿童。“啊——这就是那棵树了!”
我给他让开了路,心里想象着如果我不小心将单分子线切割弧伸展开去,从食尸鬼的身上一穿而过,他会是什么下场,我攥着镰刀中段的手心直冒汗。我觉得,无论他在那样的过程中要遭受多么大的痛苦,跟他在职业生涯中给他人造成的痛苦总量比起来都会相形见绌。
“真是个好样本,不是吗?”卡乌拉说道。
“最近一次融合可能就发生在几周前。”迪特林说。他就跟他的雇主一样,和食尸鬼相处完全不会不自在。“看看这里的细胞类型梯度分布。”
医生缓步上前,好看清迪特林所说的状况。
迪特林从他打猎夹克的腰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灰色装置。这件超空人制品的大小和一本没打开的《圣经》差不多,装有一面屏幕和几个标有神秘符号的控制按钮。迪特林将设备的一侧安到螺旋结构上,用拇指按下上面的一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了深浅不同的淡蓝色图像,被放大后显得相当巨大的细胞出现在屏幕上。这些边缘模糊的圆柱体随机聚拢成团,像是停尸房里的裹尸袋一般。
“这些本质上是上皮细胞。”迪特林边说边用一根手指在图像上勾画了下,“注意细胞膜,柔软的脂质结构——非常典型的特征。”
“什么的特征?”吉塔说。
“动物细胞的。如果我从你的肝内膜采取些样本,看起来和这个不会差别太大。”
他把设备移到螺旋结构上离树干更近些的另一区域。“再看。完全不同的细胞——排列更加规则,几何形状的边界环环相扣,以获得结构刚性。看到细胞膜外面包围着的附着层了吗?基本成分是纤维素。”他碰了下另一个按钮,那些细胞变成了透明的,里面有些若隐若现的形体。“看到那些豆荚状的细胞器了吗?新生叶绿体。还有这边的迷宫结构,内质网的一部分。所有这些都很明确,是植物细胞的特征。”
吉塔轻轻拍了拍迪特林第一次扫描的树皮。“所以,这棵树这部分更像动物,而——这部分则更像植物?”
“当然,这是种形态梯度。树干中的细胞纯粹是植物细胞——木质部圆柱体,围绕着核心早先生长出的部位。当蛇刚开始缠绕树干,附着到树身上时,它仍然是动物。但在蛇接触到树的部位时,其自身细胞就开始发生变化。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引发了这种变化——或许触发信号来自蛇自身淋巴系统中的某种物质,又或许是树干本体发出了开始融合的化学信号。”迪特林指了指螺旋结构与树干天衣无缝地融合为一的部位。“整个细胞统合的过程需要几天时间。结束后,这条蛇就密不可分地固着到了树上——事实上,它已经成为树的一部分。但到这个时候,蛇身的大部分仍然是动物。”
“它的大脑会怎么样?”吉塔问。
“它不再需要大脑了。坦率地说,它甚至不再需要任何被我们称为神经系统的东西。”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迪特林冲她笑了笑。“幼体吃到的第一样食物就是母体的大脑。”
“它们吞吃自己的母亲?”吉塔被吓坏了。
这些蛇和它们的宿主树木融合到一起,变成了植物。只有在哈玛德律阿得斯接近成年阶段,大到足以把从地面到树冠的树身一路缠起来时才会发生这种变化。到这个时候,新一代哈玛德律阿得斯已经在这生物体内相当于子宫的部位里开始发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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