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崇岐
制举兴于汉,盛于唐,而余绪延及于宋;虽与贡举同为选士之典,犹分别而称,原有异也。汉世州郡岁举秀才孝廉,上于公府,后世称之为贡举。倘国有大事,皇帝思闻人所欲言,每特下制诏,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以求时政缺失,询民间隐瘼,后世名之曰制举。盖贡举为常选,而制举则必待诏而行。迄于有唐,贡举既有明经进士等科,制举亦为目綦繁,多至百数 [1]。宋之贡举,初法于唐,后乃稍变;而制举亦较唐代多所损益,若方以汉之贤良,其相差几不可以道里计矣。
科举典籍,列朝具备;其专考制举沿革者盖少。第汉制尚简,关于贤良典故,《两汉会要》已足参考;而徐松《登科记考》,亦可窥唐制之梗概。惟有宋三百余年,制举情况,尚无专述可观。不揣固陋,略就暇晷参稽所得,排比成编,用请益于精熟天水一朝掌故者。
一、宋代制举之沿革及科目
宋太祖受周禅,武事之余,颇重文教,因于乾德二年(964)正月诏设贤良方正等科,曰:
……炎刘得人,自贤良之选;有唐称治,由制策之科。朕耸慕前王,精求理本,焦劳罔怠,寤寐思贤,期得拔俗之才,访以经国之 务。其旧置制率三科:一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二曰经学深厚可为师法,三曰详闲吏理达于教化……自设科以来,无人应制。得非抱倜傥[者]耻局于常调,效峭直者难罄于有司,必欲直对朕躬,以伸至业?士有所郁,予能发焉。今后不限内外职官……黄衣布衣,并许直诣阁门,进奏请应;朕当亲试,以进时贤。所在明扬,无隐朕意! [2]
是为宋设制举之始。先是,周世宗显德四年(957)十月,曾应张昭之请,斟酌唐制,置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三科。 [3]惟抵周之亡,迄无一人应诏。乾德之设制举,盖重申前朝之令,故诏词有“旧置制举三科……自设科以来,无人应制”之语,而所置科目,亦胥同于显德也。
太宗之世,制举无闻。真宗咸平时,既屡试应制陈言之士,覆于景德二年(1005)七月,用盛度等议,损益旧令,增广制科,其诏曰:
……朕纂绍丕图,宪章前古……尚虑耿介之秀,遗逸于丘园;高尚之姿,隐沦于屠钓……傥进善之未周,或俟时而兴叹。今复置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典坟达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武足安边,洞明韬略运筹决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等科……许文武群臣草泽隐逸之士,应此科目。 [4]
是为景德六科。迨大中祥符元年(1008),时方东封西祀,粉饰升平,以天书符端,夸示四夷,于是上封者言,“两汉举贤良,多因兵荒灾变;今受瑞建封,不当复设”。 [5]因之六科一时悉罢。后此二十年间,迄未复 置焉。
仁宗天圣七年(1029)闰二月,夏竦等请复制举,广其科目,以收贤才。于是下诏酌改景德之制,置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典坟达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识洞韬略运筹决胜,军谋宏远材任边寄六科;又置高蹈丘园,沉沦草泽,茂材异等三科:是为天圣九科。 [6]此后历二世,四十余年,制举从未罢废。虽景祐中,“宰相以贤良……多名少实,欲一切罢之” [7],然以众意未同,迄未见诸施行。
神宗绍统,新党秉政,凡百事务,胥为更张,因“进士已罢辞赋,所试事业,即与制举无异;至于时政阙失,即士庶各许上封言事” [8],遂于熙宁七年(1074)五月,将旧日贤良各科,并诏停罢。时庙堂之议,尚未佥同,特以当轴者忌贤良对策,每过切直,推行新政,恐受阻害,废之之心,已非一日,故虽有冯京之异议,终不敌吕惠卿等之决心 [9],斯亦新旧凿枘之一端也。
哲宗初元,旧党得势,一切施为,力反熙宁,因之停罢方及十年之制举,又用刘挚等议,重为设置 [10];第所复者,仅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一科而已。 [11]洎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修憾元祐,贤良之科,又被停废。 [12]自是以还,三十余年,元祐之学,悬为厉禁,制举诸科,终北宋之世,遂不复置。
高宗南渡,士大夫以靖康之祸,归罪新党。于是绍圣以来之所是者,今多以为非;而昔之所非者,今多以为是。政事更张,胥含此意;而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一科,遂于绍兴元年(1131)正月,又得复置 [13];迄於南宋之季,百余年间,未再废焉。
二、书判拔萃博学宏词皆非制科
《宋史·选举志》于制举一节,杂叙书判拔萃及博学宏词,颇似二科亦属制举。第观宋代,虽偶有误称拔萃为制举之人,但为数綦少,余多视为单独一科,不与制举相混。至于博学宏词,则向无目为制举者。《宋史》一误再误,致一代典制,真相不明,是岂容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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