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个埃及人来到我们简陋的旅舍,带来了耶兹德老爷的一封信。
“现在要上课还太早,”贝莱米兹耐心地说,“恐怕我的学生还没准备好。”
埃及人向我们解释说,上数学课之前,老爷希望将这个波斯人介绍给他的几位朋友,所以要是我们能尽可能早地赶到他的府邸,会更方便一些。
这一次,以防万一,我们带了三个孔武有力的随从,因为那个可怕的塔拉·特尔心怀嫉妒,他可能会在半路上袭击我们,试图给被他视为仇敌的贝莱米兹一个下马威。
结果风平浪静,一小时后,我们来到了耶兹德老爷奢华的府邸。埃及仆人带领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金碧辉煌的会客厅,蓝色的墙壁上有金色的纹饰。我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但这次突然的召见让我有些不安。
我们在这里见到了特拉西姆的父亲,几位诗人和学者将他围在中间。
宾主相互致意。大宅的主人以最和蔼的态度欢迎了我们,并邀请我们入座。我们坐在柔软的绸垫上,一个仆人送上了水果、点心和玫瑰水。
我注意到,有一位衣着格外奢华的客人似乎来自异国。他身穿一件热那亚白色丝绸上衣,蓝色腰带上镶有宝石,漂亮的匕首刀鞘上嵌着蓝宝石和青金石,粉色的丝绸头巾上装饰着黑线和珍贵的石头,戴在纤细手指上的美丽戒指衬托出他橄榄色的手背皮肤。
“擅长数字的贵人,”耶兹德老爷对贝莱米兹说,“我知道,这次贸然邀请你光临寒舍,你一定深感讶异。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为了向我们尊贵的客人、拉合尔和德里之主克鲁兹·穆巴里克王子致敬。”
贝莱米兹微微低头,向那位身佩宝石饰带的年轻人致意,他正是穆巴里克王子。
通过客栈里外国人的流言,我们都很清楚,这位王子之所以离开他在印度的富饶领地,是为了履行一个义务——具体说来,便是去麦加朝圣。他会在巴格达逗留几天,然后很快就会离开,带着他数不清的仆从前往那座圣城。
“我们十分盼望,”耶兹德老爷继续说道,“你能帮我们弄清克鲁兹王子提出的一个问题。印度人对数学的发展有何助益,在印度的几何学家中,谁曾为这门学科做出杰出的贡献?”
“慷慨的老爷!”贝莱米兹回答,“我感觉你交给我的这项任务既需要学识又需要静心——有了学识,才能了解科学史的细节,而要静下心来,才能凭借一定的判断力对之作出分析和评估。不过,我的老爷啊,您哪怕最微小的心愿我也必将全力满足。作为对克鲁兹王子的小小致敬,我愿向这位尊贵的客人详细阐述我对恒河之国数学发展的浅见。”
于是他开始讲了:“穆罕默德降世前的9个或10个世纪,有一位杰出的婆罗门在印度生活,他名叫阿帕斯檀跋。为了指导僧侣营造祭坛、设计庙宇,这位贤者撰写了一本名为《绳法经》的书,其中包含许多数学案例。这本书不太可能受到过毕达哥拉斯理论的影响,因为这位印度贤者并未遵循希腊人的研究方法。但他的书中有建筑所需的各种定理和规则。为了阐明祭坛该如何营造,阿帕斯檀跋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条边长度分别是39英寸、36英寸和15英寸。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运用了希腊人毕达哥拉斯发现的一条定理:画在直角三角形斜边之上的正方形面积等于另外两条边上的正方形的面积之和。”
然后,贝莱米兹转向听得全神贯注的耶兹德老爷,说道:“这条著名的定理用图画来解释比较简单。”
耶兹德老爷向仆人示意,片刻之后,两个仆人抬来了一个巨大的沙盘,让贝莱米兹在光滑的沙面上画图计算,向克鲁兹王子演示。贝莱米兹用一根竹签开始画图。
“这是一个直角三角形。它最长的那条边被称为斜边。现在,我们在三条边上分别画一个正方形,这样就很容易证明,画在斜边上的大正方形面积正好等于另外两个边的正方形面积之和,毕达哥拉斯定理由此得证。”
王子提问,这条定理是否对所有三角形都成立。贝莱米兹郑重地回答:“这适用于所有直角三角形。我敢打包票,毕达哥拉斯定理阐述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哪怕早在太阳照亮我们之前,早在还没有空气可供呼吸的年代,斜边上正方形的面积也照样等于另两条边正方形面积之和。”
王子慑服于贝莱米兹的解释,他向诗人耶兹德热情地赞叹:“几何真了不起,我的朋友!这门科学多么伟大!通过这些课程,我们领会到了几何的两个特征,哪怕最卑微、最不动脑子的人也会为之触动——那便是明晰与简洁。”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贝莱米兹的肩膀,问道:“阿帕斯坦帕的《绳法经》里有没有希腊人提出的这条定理呢?”
贝莱米兹毫不迟疑:“哦,有的,我的王子!”他说,“你会在《绳法经》里找到这条所谓的毕达哥拉斯定理,只是形式略有不同。通过阅读阿帕斯坦帕的著作,僧侣们学会了该如何修建神殿,将直角转化为相应的正方形。”
“印度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关于计算的著作吗?”
“相当不少呢,”贝莱米兹回答,“我要特别介绍一本名为《日禅》的奇妙作品,它的作者已不可考,但内容十分精彩。这本书奠定了小数的简单规则,并向计算者展现了‘零’极其重要的地位。同样重要的还有两位婆罗门贤者的著作,今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人对这两位就熟悉多了:阿耶波多和婆罗摩笈多。阿耶波多的作品分为四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介绍天体运行的规则,第二个部分介绍时间以及如何测量时间,第三个部分关于圆,最后一个部分阐述计算的要素。阿耶波多的著作不乏谬误——比如说,他在书里教导,一个金字塔的体积等于它的底面积与高度之积的一半。”
“这不对吗?”王子问道。
“完全错了。”贝莱米兹回答,“要计算一个金字塔的体积,我们必须用它的底面积与高度之积乘以三分之一,而不是二分之一。”
王子身旁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他衣着华丽,灰色络腮胡里夹杂着几根红须,看样子不像来自印度。我以为他是个猎虎人,但我错了。他是一位印度占星家,正陪同王子去麦加朝圣。他的蓝头巾在头上绕了三圈,看起来有些招摇。大家叫他萨杜·冈,他似乎对贝莱米兹的话很感兴趣。
到了某个时刻,占星家萨杜决定加入这场讨论。他用生硬的外国口音问贝莱米兹:“印度真的曾有一位深谙星辰与天庭之秘的智者研究过几何吗?”
贝莱米兹思索了片刻,然后捡起他的竹签,拂平沙盘表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博学者婆什迦罗
然后他庄重地说:“这便是印度最著名的几何学家的名字。婆什迦罗洞悉星辰的奥秘,潜心研究天庭最深的谜团。穆罕默德之后5个世纪,婆什迦罗出生在德干省的比多姆。他的第一部著作题为‘Bijaganita’。”
“Bijaganita?”戴蓝头巾的人问道:“‘Bija’的意思是种子,在我们那里的一种古老方言里,‘ganita’代表清点或测量。”
“正是如此,”贝莱米兹点头说道,“这个著作名最贴切的翻译应该是《清点种子的艺术》。除了这本书,博学者婆什迦罗还写过另一本著名的作品《莉拉瓦蒂》,据我们所知,这正是他女儿的名字。”
萨杜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据说有一个关于莉拉瓦蒂的传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我的确知道,”贝莱米兹回答,“如果王子同意的话,我可以讲一讲。”“愿闻其详,”王子迫不及待地答道,“我们来听听莉拉瓦蒂的传说吧!我相信它一定引人入胜。”
就在这时候,耶兹德老爷做了个手势,五六个仆人出现在房间里,向客人们献上填了料的野鸡、牛奶蛋糕、水果和点心。我们用完美味的餐点,按例清理干净后,请求贝莱米兹继续讲故事。
贝莱米兹抬头环顾在场众人,然后开始了讲述:
著名的几何学家、博学者婆什迦罗有个女儿,名叫莉拉瓦蒂。她出生之时,占星家夜观天象,通过星星的排列,他坚称这个女孩注定会终身不嫁,得不到青年才俊的爱。婆什迦罗不愿意接受这种注定的命运,于是他向当时最著名的占星家们求助。温柔的莉拉瓦蒂如何才能找到一位丈夫,得到美满的婚姻呢?
一位占星家建议婆什迦罗带女儿去海边的达罗毗荼省。那里的一座庙里供奉着一尊手握星辰的石雕佛像。这位占星家发誓说,莉拉瓦蒂只有在达罗毗荼才能找到丈夫,而要婚姻美满,结婚仪式必须安排在特定某天的特定时刻。
让他惊喜的是,莉拉瓦蒂果然找到了一位富有的未婚夫,这个年轻人诚实勤劳,地位也很高。婚礼的日子和时辰都定了下来,朋友们纷纷赶来参加仪式。
印度人用一个放在水罐里的圆筒测量和确定白天的时辰。这个圆筒上方开口,底部中央有个小小的圆洞。随着罐子里的水透过小洞慢慢涌入,圆筒会在罐子里沉下去,直到它彻底装满水,这就代表着预先确定好的时辰已到。
婆什迦罗再小心不过地放好计时的圆筒,等待水面上升到他标好的高度。在女性常见的无法遏制的好奇心驱使下,他的女儿想看看圆筒里的水面升到了哪里,于是她低头去看。就在这时候,一颗珍珠从她的裙子上脱落,掉进了水罐。不巧的是,在水流的推动下,这颗珍珠堵住了筒底的小洞,正如那位占星家预言过的那样。新郎和宾客取消了婚礼,想要纠正这个错误,再次观星之后,仪式定在了另一天。几周后,向莉拉瓦蒂求婚的那位年轻婆罗门失踪了,婆什迦罗的女儿就此孤独终老。
聪明的婆什迦罗意识到,想斗过命运只会徒劳无功,于是他对女儿说:“我要写一本书,以你为名,你会活在人们的记忆中,比你不幸的婚姻原本会带来的孩子的生命长久得多。”
婆什迦罗的书获得了盛名,莉拉瓦蒂的名字永远地留在了数学史上。数学家们口中的莉拉瓦蒂指的是——十进制枚举系统性演示和整数的算术运算。这本书深入研究了四种运算——求仰角、求平方、求立方,以及开平方根;然后还继续研究了任意数字的立方根。接下来他开始钻研分数,借助著名的最小公倍数规则将分数约化为统一的分母。阐述这些问题的时候,婆什迦罗使用了一种优美甚至浪漫的方式。这一段就摘自他的著作:深受宠爱的莉拉瓦蒂啊,你的双眸比温柔的瞪羚还要柔美,请告诉我,用135乘以12会得到哪个数字。
书中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围绕着一群蜜蜂展开了计算:一群蜜蜂有五分之一栖息在卡达姆巴花上,三分之一栖息在悉琳达花上。三倍于这二者之差的蜜蜂飞过一朵克鲁塔加花,只剩一只蜜蜂还留在空中,沉醉于一株茉莉和一树繁花的芬芳。美丽的女孩啊,告诉我,这群蜜蜂共有多少只。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15。婆什迦罗的书让我们看到,哪怕最复杂的问题也能用一种生动甚至是优雅的方式来呈现。
贝莱米兹继续在沙盘上涂画,给克鲁兹王子展示了好几个出自《莉拉瓦蒂》的奇妙问题。
不幸的莉拉瓦蒂!
念叨着这个可怜女孩的名字,我想起了那位诗人的诗句:
犹如海洋环抱大地,
我的姑娘,你也用
眼泪的深渊
环抱着世界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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