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丁·扎鲁秘书奉国王的旨意,前去宣召那位用诗句装饰宫殿墙壁的书法家。他离开以后,五位埃及乐师走进大殿,开始情真意切地演奏最柔和的阿拉伯歌曲和旋律。几位乐师各司其职,伴着竖琴、齐特琴和长笛的曲调歌唱,与此同时,两位美丽的舞者在一块宽阔的圆形舞台上起舞,在场的贵人们啧啧称赞,她们的样貌看起来像是西班牙人。
从婢女中精挑细选的舞者身价不菲,因为她们相貌出众,赏心悦目,能讨得宾客的欢心。来自不同地区的舞者各有擅长的舞蹈,她们的表演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权势。这两位舞娘长得很像,能选出这样一对搭档,实属难得。
人人都惊叹于这两位舞者的相似。她们拥有同样纤细的腰肢,同样小麦色的皮肤,眼眸周围勾勒着同样的妆容,佩戴的项链、手镯和项圈也一模一样,更让人难分彼此的是,就连她们的裙子也没有哪怕一丁点区别。
欣赏了一会儿舞蹈以后,哈里发似乎心情大悦,他朝贝莱米兹问道:“你觉得我这对舞者怎么样?你肯定注意到了,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名叫爱克里米娅,另一个名叫泰贝萨。她们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我还没见过有谁能把她们俩分辨开来。仔细看看吧。现在爱克里米娅在右边,而泰贝萨在左边,靠近柱子的位置,她正朝我们露出最甜美的微笑。瞧一瞧她皮肤的颜色,或许你还能略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她就像龙舌兰的一片叶子。”
“我承认,尊贵的陛下,”贝莱米兹回答,“这两位舞者的确美丽至极。不过,在我看来,要把爱克里米娅和她的姊妹泰贝萨分辨开来,实在是再容易不过。您只需要观察她们的裙子。”
“这怎么可能?”哈里发反问,“她们的裙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我亲自下令,让她们穿同样的上衣和舞裙,佩戴同样的面纱。”
“请原谅我,宽宏大量的陛下,”贝莱米兹彬彬有礼地回复,“但裁缝并未严格执行您的命令。爱克里米娅的裙子有312道流苏,泰贝萨的只有309道。流苏总数的差别足以让我们把这对双胞胎区分开来。”
听到他的回答,哈里发拍了拍手,示意舞娘停止跳舞,吩咐哈基姆 去数她俩裙子上的流苏。贝莱米兹的计算得到了验证。美丽的爱克里米娅的裙子上有312道流苏,她的姊妹泰贝萨的裙子只有309道。
“天哪!”哈里发赞叹道,“耶兹德大人虽然是位诗人,但他一点也没夸张。这个贝莱米兹真是个很有才华的算术家。舞者在台上旋转穿梭,一般人连看都看不清楚,他却能分别数清她们裙子上的流苏。太不可思议了!”
但要是一个人被嫉妒攫住,他的灵魂就会滑向卑鄙野蛮的渊薮。
哈里发的王庭里有一位名叫内厄姆的维齐尔,他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坏家伙。看到贝莱米兹在哈里发面前的声望犹如沙漠里被风吹起的沙浪一样升腾,这位贵人很不开心,他决定刁难我的朋友,让他出丑。于是,内厄姆走向哈里发,慢吞吞地说:
“造物主的埃米尔啊,我刚才注意到,这位波斯算术家,我们今天下午的客人,天生擅长计数,清点按照顺序排列的物品。他数出了写在墙上的500多个词,指出数字之间存在友谊,谈论它们的差值——64,这既是一个立方数又是一个平方数——最后还一道道数清了这两位美丽的舞者裙子上的流苏。
“要是我们的数学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幼稚把戏上面,那就太糟糕了。说实在的,知道我们欣赏的那些诗句有220加284个词,这能带来什么好处?我们对诗人的欣赏不在于去数他的诗里有多少个词,又或是其中有几个黑字、几个红字。裙子上的流苏是312道还是309道,甚至哪怕1000道,也同样无关紧要。对那些触觉敏锐、富有美学和艺术情操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十分荒谬,也没有太大意义。
“聪明人必须要做的是,倚仗科学,全力去解决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问题。先贤建造出瑰丽的数学大厦,不是为了让我们用这个波斯人的方式来使用这门高尚的科学。在我看来,将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和了不起的奥马尔·海亚姆 创建的这门学科贬低为单纯计数的可怜游戏,这是一种犯罪。我们很想看看,这位波斯算术家能否用他自诩的才能去解决真正的问题,那些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的问题。”
“我相信,您有一点弄错了,维齐尔,”贝莱米兹立即回答,“如果您允许我澄清这个明显的谬误,我将不胜荣幸,因此,我请求宽厚的哈里发,恩准我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内厄姆维齐尔的批评有一定的道理,”哈里发答道,“我相信,这个问题的确需要澄清。所以,说吧。你说的话将决定在场听众的看法。”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然后,贝莱米兹开口了:“博学的人都知道,数学来自人类灵魂的觉醒,但它的诞生绝不是出于功利的目的。这门学科最初的推动力是人类想解开宇宙之谜的渴望。因此,它的发展来自为了探求、理解无限而付出的努力。千百年来,我们一直试图掀开这道厚重的面纱,哪怕时至今日,推动我们向前的仍是对无限的探索。人类在物理层面上的进步依赖于抽象的探索和当代的科学家,未来人类物理层面的进步仍将依赖于这些以纯科学为目标的人,他们不会考虑,自己的理论有什么实际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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