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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余韵悠长

贝莱米兹上课的房间十分宽敞。一道红色天鹅绒帘子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将房间分为两半。金色的柱子托起了绘着美丽图案的天花板,巨大的丝绸靠垫散落在地毯上,靠垫边缘绣着繁复的经文。装点墙壁的蓝色漂亮纹饰中点缀着沙漠诗人安塔尔的优美诗句。在房间中央,两根柱子之间的蓝色屏风上镌刻着金色的箴言。

暮色渐浓,熏香和玫瑰的幽香弥漫在房间里。光洁的大理石窗户敞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和一排排枝繁叶茂的苹果树,伸向一条波浪翻滚的灰色河流。一个女仆站在门边,她没戴面纱,指甲染成了红色。

“你的女儿在这里吗?”贝莱米兹问老爷。

“当然。”耶兹德回答,“我让她坐在房间另一边的帘子后面,她可以看到我们,也能听见我们说话,但帘子这边的人看不见她。”

的确,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我们甚至看不见那位即将成为贝莱米兹学生的少女的剪影。也许她可以透过天鹅绒帘子上的小洞看见我们,但我们不会觉察。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老爷说道,然后他的语气变得亲切起来,“要专心啊,特拉西姆,我的女儿。”

“遵命,父亲。”房间另一面,一个听起来很有教养的女声答道。

接下来,贝莱米兹准备开始上课了。他盘起腿,在房间中央的一块垫子上坐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尽可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老爷坐在我身旁。

贝莱米兹开口道:“每当我们望向宁静澄澈的夜空,总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理解上天的杰作。我们惊讶地看到,群星仿佛一支来自宇宙深处的璀璨车队,正驶过一片无垠的荒漠,它们遵循着永恒不变的规律,绕着宏伟的星云与行星运行,这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非常精确的概念,那便是‘数字’的定义。

“古希腊有一位名叫毕达哥拉斯的哲学家,曾有一个门徒问他,是什么力量主宰着凡间的事务,这位智者回答——数字统治一切。

“的确。从很多方面来说,要是没有数字的基本概念,我们连最简单的思考都无法完成。

数字是一切推理和理解的基础,它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重要性不容置疑的概念——衡量。衡量即比较。无论如何,数字必须包含可作为比较基准的元素,才容易衡量。我们能衡量宇宙有多广阔吗?这不可能。宇宙是无垠的,因此没有比较的基准。你能衡量永恒吗?也不可能。对人类来说,时间总是有限的,要计算永恒,如此短暂的存在根本无法作为衡量的标准。

“但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可以用某种计算起来更有把握的维度,去理解那些原本不在我们衡量范围内的东西。这种为简化衡量过程而做出的替代组成了这门重要的科学学科,我们称之为数学。

“为了达成目的,数学家必须研究数字,包括它们的特性和排列。数学的这个方面叫作算术。一旦理解了数字,我们就能利用它们去求那些会发生变化或者未知,但能用符号来表示的值,通过公式和方程得出答案,代数由此诞生。我们用实际的物体或符号来表示我们对现实的衡量;承担这个任务的实物或符号会被赋予三种属性:形状、尺寸和位置。因此,研究这些属性非常重要。这便是几何的目标。

“数学还会处理那些主宰运动和力的法则,这些法则组成了一门可敬的科学,我们称之为力学。除此以外,数学还将它所有强大的资源集合起来,以供另一门学科差遣,这门学科让人类的灵魂得以升华,它便是天文学。

“有人以为,在数学的框架内,算术、代数和几何泾渭分明,界限严格,这真是大错特错。这些学科相辅相成,通力协作,有时候甚至可以互相替换。

“数学是所有艺术和科学的基础,它教会了人类保持简单和谦逊。

“请容我向你讲述赫赫有名的也门国王阿萨德·阿卜·卡里布的一段逸事:

有一天,这位君主在他的宫殿气派的阳台上小憩,他在梦中看到,七名少女正沿着一条小路行走。走到某个地方,她们又累又渴,只好在灼热的沙漠烈日下停住了脚步。就在这时候,一位美丽的公主凭空出现,送了这几位朝圣者一罐水。善良的公主帮她们解决了口渴的困境,七名少女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阿萨德·阿卜·卡里布醒来后,对这个费解的梦无法忘怀,于是他召来了一位名叫萨尼伯的著名占星家,想问一问他,身为一个公正又强大的国王,自己在那个虚幻世界里看到的景象有何含义。占星家萨尼伯说:“陛下,走在小路上的那七名少女象征着天上的艺术和凡间的科学:绘画、音乐、雕塑、建筑、修辞、辩证,还有哲学。帮助她们的善良公主正是那门包罗万象的伟大科学——数学。”“要是没有数学的帮助,”萨尼伯继续说道,“艺术无法发展,所有科学都将湮灭。”国王被这番话打动了,他决定在自己国家内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每一片绿洲建立中心,研习数学。在这位君主的命令下,许多能言善辩的智者前往集市、客栈和驿站,向商人和游牧民传授算术。短短几个月内,整个国家都变得更加繁荣。随着科学的发展,全国的实际财富也同步增长,学校里挤满了学生,商贸快速扩张,艺术作品越来越多,人们竖起一座又一座纪念碑,城市里随处可见稀有的外国珠宝。也门整个国家向进步和财富敞开了怀抱,可就在这时,厄运降临了——这场科研与财富争奇斗艳的热潮走向了终点。阿萨德·阿卜·卡里布国王合上了他的双眼,与世长辞。君主的死亡打开了两座坟墓:一座迎接这位明君的遗体,一座埋葬他治下人民的艺术与科学修养。继承王位的是一位自命不凡但智力有限的懒散王子。他花费在追求享乐上的时间比治理国家更多。短短几个月内,所有公共服务乱成一团,学校关门大吉,艺术家和智者被迫离开,以躲避恶人和盗贼的威胁。国库的财富被可耻地浪费在无谓的庆典和奢靡的宴席中。管理不善摧毁了这个国家,最终,虎视眈眈的敌人趁机来袭,也门很快沦陷了。

“阿萨德·阿卜·卡里布国王的故事表明,一个国家的进步与其民众的数学才能的发展息息相关。在整个宇宙中,数学关乎数字与衡量。作为造物主的符号,一是万物之始,而要是没有数字永恒不变的特性与关系,万物都将不复存在。所有重要的生命之谜都可还原为变量或常量、已知或未知的简单组合,这都是我们可以解决的元素。

“所以,要理解这门学科,我们必须从数字开始。我们将看到,该如何仔细审视它们。祝安好!”

贝莱米兹用这些话结束了他的第一堂课。然后,我们惊讶却又愉快地听到,天鹅绒帘子后面传来了那位看不见的学生喃喃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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