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托把钦多带回自己家里,让他学点木匠手艺,也教他演奏。我们说好了,如果这孩子机灵,到时我会为他在热那亚谋份差事。另一个要决定的是:把他带到亚历山德里亚的医院,让医生看看他的腿。努托的妻子抗议说,萨尔托的家里已经有太多人了,还有伙计和匠人,再说她也照顾不过来。我们说,钦多很懂事。可我还是把他拉到一旁,跟他交代说,这里要小心,这里不像卡米内拉山的路,在木匠铺子前面,有来往卡内利镇的汽车、大卡车、摩托车,过马路时要先看看。就这样,钦多找到了一个可以生活的家,而我要在第二天出发去热那亚。我在早晨经过萨尔托,努托对我说:“你要走了,不回来收葡萄了?”
“也许我要登船远行,”我对他说,“明年过节时,我会回来。”
努托噘了噘嘴,那是他常做的表情。“你待的时间太短了,”他对我说,“我们还没有聊什么呢。”
我笑了说:“我还为你找了个儿子……”
我们从桌边站起身,努托下了决心,他抓起外套,看了看上面。“我们过河去吧,”他小声说,“这是你的家乡。”
我们沿着一条林荫道向前走,穿过了贝尔波河上的便桥,走在了金合欢当中卡米内拉山的路上。
“我们不看看那座房子吗?”我说,“瓦利诺也是上帝的子民。”
我们走上小路。那座房子已经烧成了骨架,只有黑漆漆的墙壁,在葡萄树的上方可以看到核桃树,非常高大。“只有树木留了下来,”我说,“虽然瓦利诺一直在费力修剪……河岸还是胜出了。”
努托没有说话,看着满是石头和灰烬的院子。我在那些石头间转着,地窖的出口也找不到了,已经被瓦砾堵住了。在河岸上,很多鸟发出嘈杂的叫声,有些鸟在葡萄藤上自由飞翔。“我要吃个无花果,”我说,“没人会损失什么。”我摘了无花果,那种味道很是熟悉。
“别墅的夫人,”我说,“也许会让我们把无花果吐出来。”
努托不声不响,看着山丘。
“这些人也死了。”他说,“自从你离开莫拉庄园,死了多少人。”
我坐在院子里的横木上,还是原来的那根。我对他说,在所有死去的人中,我最不能忘记的是马泰奥先生的几个女儿。“不说西尔维娅了,她死在家里。可是伊蕾妮和那个浪子……受着罪,之前也受着罪……还有桑妲,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努托在玩着石子,看了看山上。“你愿不愿意到卡米内拉山上去?走吧,时间还早。”
我们出发了,他走在前面,走在葡萄园间的小路上。我又认出了那片白色的土地,干巴巴的,小路上被踩过的草有些打滑。山丘和葡萄园那种粗粝的气息我很熟悉,在太阳底下,已经有了葡萄收获时的味道。天空中有一道道风的痕迹,那是被拉长的白云,就像在黑暗的夜晚漂浮在星星后面的白色河流。我想,明天我会回到热那亚的科西嘉路上,那时我意识到,大海也有着风的形状和波纹。我小时候看着云朵和银河时,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了我的行程。
努托在崖边上等着我,他说:“你没有见过二十岁时的桑妲,很值得看,特别值得。她比伊蕾妮更美,眼睛像罂粟花心一样……可是她是个母狗,一个无与伦比的荡妇……”
“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下场……”
我停下来,看着脚下的山谷。我小时候从来没上到过这里,上面可以远远看到卡内利的房子、火车站,还有卡拉芒德拉纳的黑色树林。我明白,努托就要告诉我一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赛马节。
“以前,我和西尔维娅、伊蕾妮驾车去看过赛马节。”我聊起了陈年旧事,“那时我还很年轻。从那上面能看到很远的村子、农场、院子,还有窗户上面的绿色。那时有赛马节,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现在我根本想不起来谁赢了。我只记得,山上的农舍和西尔维娅的裙子,粉色和紫色的花……”
“我有一次也陪桑妲去了集市,”努托说,“那是布比奥的集市。有一年,只有我去演奏时她才来跳舞。那时她母亲还活着……她们还住在莫拉庄园……”
他转过脸说:“走吗?”
他领着我走向高处,他时不时看看周围,再找一条路。我想,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在重复。我仿佛看到努托驾着马车,带着桑妲经过那些山村,去参加节日的集市,就像我曾带着她的两个姐姐。在葡萄园上的凝灰岩中,我看到了第一个小洞穴,人们把锄头放在那里,有时山洞里有泉水,在阴凉处,在水上长着铁线蕨。我们穿过一片贫瘠的葡萄园,园里满是蕨类植物,还有那些黄色小花,就像是山里长的那些花茎很硬的黄花——我知道人们把这种花嚼碎了,涂在擦破的皮肤上,可以帮助伤口愈合。山丘一直在往上延伸,我们已经走过好几个农舍,到了野地里。
“真应该告诉你,”努托突然说,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我知道她是怎么被杀死的,我当时也在场。”
他走上了一条比较平坦的小路,那是一条围着一个山包转的路。我什么都没说,让他接着说。我看着路,一只鸟或大胡蜂飞过来时,我会轻轻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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