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放生”,就是遵照佛教“不杀生”的诫条,把已经捉住的动物放掉,留它们一条活路,救它们一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这个意思。
在杭州西湖区,有一个有名的风景点,叫玉泉。台湾中国文化大学编的《中文大辞典》中有记述道:
玉泉: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清涟寺中,源出西山,伏流数十里,至此始见。寺人甃石为池,养五色鱼。《浙江通志·杭州府》:玉泉在钱塘县九里松北净空院,齐建。元末,灵悟大师昙超说法,龙君来听,为抚掌出泉。
辞典中所说的“寺人甃石为池,养五色鱼”的那个池,就是有名的玉泉放生池。现在,玉泉的那个寺,一般人都称之为“玉泉寺”。其实,玉泉并不因那个寺而有名,却是因那个放生池而著称。去杭州的游客,少有不去玉泉观鱼者。玉泉的池有一两亩地见方,池清见底,池中养有数百条大鲤鱼,以黑色的为主,也杂有红、黄和花斑的。最大的鲤鱼有十二三岁小孩那么长,最小的也有二尺左右。它们都在池中慢吞吞地游来游去,像潜水艇似的,悠然自得。听说,最大的鱼已有几百年了!现在的游客当然不能再去放生池放生了,但是还可以从池畔的茶室里买了鱼食去喂鱼。
1947年之杭州玉泉放生池(中间栏干内为高诵芬及其母亲)
以前,放生池当然不只是供游人观赏的,只要想有善举,也可以去池里放生。然而,因为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听见说玉泉的放生池有鱼满之患,于是人们也有“和尚们晚上偷偷捉鱼来吃”或者“和尚把池里的鱼捞起来再卖给善男信女放进池里去”的讲法,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不信佛的好事之徒的造谣惑众而已,只能姑妄听之。不过,我还听人说,抗战期间,日寇占领杭州,日本兵把池中的大鱼捉上来吃掉了许多。我想,这种讲法很有可信之处,因为这不但符合日军的贪婪本性,而且抗战之后我们再去玉泉游览时,也确实发现池中之鱼没有以前的多,也没有以前的大了。
我三十岁生日时,也去玉泉放过生。不过要说我的这次放生经历,还得先从我外婆的杀生讲起。
我的外婆出身于杭州小粉墙朱家。朱家是杭州有名的世家大族,(注1)在西湖十景之一的平湖秋月附近有一个朱公祠,就是她家的家祠。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别墅,三开间两层朱红漆的楼房,面临西湖,风景极佳。
注1:关于我外婆朱家,可参见本书第19章《我的父母》注8。
在我出生前,我的大娘舅在北京做京官。他很孝顺他母亲,所以接了我的外婆到北京去跟儿媳、子孙一起住了若干年。后来,我四五岁时,因为大舅母去世了,我外婆就回杭州跟她的第二个儿子、媳妇住在一起。我还记得那天我母亲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要去火车站接北京来的外婆。”我很兴奋。因为我不但从来没有看见过外婆,而且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火车呢!
叁拾贰章
壹放生
那天晚上,我们先在二舅家吃晚饭,八点多钟才同了一大批亲戚一起去火车站。记得那时的火车站上没有很多电灯,站里黑洞洞的。九点过后,火车鸣着汽笛呜呜地开进站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十分新奇。只见许多乘客走完之后,一位年迈的老太太穿了大斗蓬,由表姐、表兄扶下火车。我母亲他们一行人上前去招呼、寒喧。我只见外婆是一位个子不太高、面孔瘦削而清秀、无牙的老太太。她见了我也没有爱抚的动作,所以我见了她有点怕。母亲要我叫她,我怕羞,不肯叫。
外婆有一个贴身的女仆,个子很矮,姓黄,大家都叫她“矮子黄妈”。她能做一手好菜,很合外婆的口味。外婆很讲究菜肴,她每顿都要吃鲜蹦活跳的鲜鱼、鲜虾,或者自己园里养得肥肥胖胖活杀的鸡鸭。其他肉类、蔬菜概不入口。
因为她住在北京多年,所以冬天房中都生火炉。每到九、十月里,大家都还只穿薄棉袄,她房里就生起了一只大炉子,火很旺,我们进她的房里都要脱衣服,否则要感冒。冬天吃饭时,饭桌上总有一只烧得很旺的火锅,锅里是自家腌的雪里红菜和冬笋煮的一锅清汤。桌子上放一大碗现杀的鱼,吃时用筷子夹几条,放进锅里去现烧,取其鲜嫩。看我外婆,虽满嘴无牙,但吃起来一定要趁鱼火烫的时候就放入口中,然后很灵活地吐出鱼骨。平时不用火锅的季节,外婆总吃火腿笋片葱姜蒸鲜鱼、蒸河虾,或者红烧青鱼划水、鲥鱼、扁鱼、大鲫鱼,以及白斩鸡、百宝鸭。每次我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吃午饭,我总觉得她们的菜比自己家的鲜美得多,所以饭就要多吃几碗。高家不许杀生,所以叫佣人买鱼、虾时一定要买刚死的,佣人称之为“混”的。因为如果死得太久,鱼、虾就要不新鲜了,也不能吃。
我听母亲讲,大家认为外婆的牙齿满口脱落得很早,可能正是因为她从年轻时就爱吃滚烫的菜点,所以牙齿烫坏了。外婆到了七十五岁那年,忽觉全身东痛西痛,求医无效。母亲听说杭州有按摩医生,就请他出诊来治疗,但按摩了几个月,仍毫不见效,反而日重一日。
母亲认为,可能外婆平常喜欢吃活杀的鱼虾,杀生过多,这病痛正是罪孽深重的报应吧。于是,想到以放生来赎她母亲杀生之罪。
那时,每年四月初八浴佛节菩萨生日时,杭州人都要到里西湖去放生。人们放得最多的是螺蛳,因为螺蛳一买好几斤,既便宜,生命的数量又多,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那么为什么要到里西湖放生呢?这是因为那时杭州的游客还少,不会有人到里西湖去游览,或者坐船捕鱼、捉螺蛳。
关于浴佛节放生的事,至少南宋时已有了。宋周密的《武林旧事》中《浴佛》一节说:
是日,西湖作放生会。舟楫甚盛,略如春时小舟,兢买鱼、龟、螺、蚌放生。
因此,我母亲每年四月初八和其他菩萨的生日,总去买了几十斤螺蛳,亲自坐船到我们自己的高庄(注2)附近、很冷僻的湖里去放生。但是,我外婆并没有因为我母亲的善举而恢复健康。她痛了四五年,后来躺在床上不能翻身,只好朝天直躺,日夜叫痛。母亲救了几百斤螺蛳的生命,仍不能替她母亲消灾延寿。我外婆终于在七十九岁那年春天寿终正寝了。
注2:关于高庄,可见本书第2章《杭州旧时风俗之二》注。
高诵芬及弟弟高悌、母亲、外婆(坐者)摄于杭州西泠印社
后来,我父亲(注3)也相信了佛学。他经常与和尚往来,并拜了紫阳山上的一位高僧澹云和尚为师。我与母亲、兄弟也去见过澹云法师一二次,记得见他时要向他跪拜。我父亲经常向我们兄妹讲些佛教的五戒,其中第一戒就是“杀戒”,也就是不杀生,包括不杀一切禽兽鳞介。从不杀生,就再要进一步做到“放生”“救生”和“护生”。我父亲还告诉我们,他小时候,杭州各大寺院,如昭庆寺、灵隐寺、净慈寺、云栖寺等,凡逢释迦牟尼佛生日、观世音菩萨生日和地藏皇菩萨生日,都要举行放生会。善男信女带了准备放生的动物,到寺院里去集体放生。有的大寺院还有放生池。根据当时历史记载,全国有八十一个放生池,西湖也是其中之一。苏东坡在杭州做太守时,曾对皇帝讲过西湖的五大益处,其中之一就是作为放生池。在东坡诗里就有关于西湖放生的记载,从中可以看出西湖一千多年前的情景:
“放生鱼鳖逐人来,无主荷花两岸开。”
我父亲又说,每到各寺院举行放生会的日子,西湖上有许多小船,载了满船鱼虾、螺蚌之类,向善男信女兜售,情况很是热闹。这就可以跟《武林旧事》中的记载合起来了。可见,从南宋到我父亲小时候这一千年中,放生的习俗没有多大改变。
注3:关于我父亲高维魏(孟徵)先生,可参见本书第5章《曾祖母二三事》注3。
我结婚后,徐家是不通行戒杀、放生这一套的。我想,他们经营丝绸生意,绸是丝织成的,而丝则是从蚕茧里缫出来的。织成一匹绸,要杀多少蚕茧的生命啊!干这一行,实在是很残酷的。
徐家有一个规矩,孩子成年以后,每逢正生日(即逢十的生日),要向长辈叩头,还要祭祖、请客、给男女佣人红包。我三十岁那一年,忽发奇想,想改变这老一套,而到杭州去放生。我把这一想法先对丈夫说了,他非常赞成。到我生日将近的时候,我又把这个主意向太婆请示。太婆一向是个节俭之人,听了我的计划,不请客、不送红包,认为可以省一大笔钱,也就顺遂了我的心意,满面笑容地一口答应了。
生日的头一天,我带了当时已经出生的三个孩子,到了杭州母亲家中。抵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灵隐附近的玉泉寺,向方丈请教放生手续。他问我们想放多少鱼。我说,想放两担,亦即二百斤。他一口答应,说寺里可以代办。我生日那天,他会把鱼准备好,就放在玉泉寺里那个大放生池里。我们可以亲眼去看放生。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风日清和。三个孩子都迫不及待地要去看放生。这天,我父母、兄弟的兴致都很好,我们夫妇就邀请他们同去。
这天中午,我们先在西湖边的楼外楼菜馆午膳。楼外楼以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闻名中外,但我们这天既是要放生,当然不能在午饭时先杀生,所以鸡鸭鱼虾一概不点。下午到玉泉,一直等到五点,寺里的和尚说乡下人的鱼还没有送来。那时,从玉泉到城里来回,只有永华汽车公司的班车可乘。班车时间一过,回家就有问题了。我们不能再等,只好扫兴而归。约好次日上午再去。
次日上午我们一到玉泉,只见放生池旁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桶桶的鱼了。这些鱼都有一尺以上,大的有两三尺长,跟池里的鱼一样,也是黑、红和花斑的几种。方丈说,昨天我们一走,乡下人就将鱼送来了。因为我们已走,送鱼的人昨天就住在庙里,等我们今天来看放鱼。此时,三个小孩看见大鱼,真是兴奋得围着桶又跳又笑。
和尚打开池边的栏门,乡下人把鱼一桶桶倒下池去。老和尚披了袈裟,双手合十,在一旁念佛经。我们大家也双手合十默祷。我小时候跟父亲学过往生咒,听和尚念的正是往生咒,我就跟着一起默念。
当时,我们还拍了许多放生的照片,但是这些照片都在文化大革命中丢失了。现在,玉泉放生池里悠然游动的大鱼中,还有没有我们五十年前放着的鱼儿了呢?还是它们早已葬身于人腹了呢?
高诵芬作文
徐家祯整理
1995年6月20日
于斯陡林红叶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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