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干戈之影:商代的战争观念、武装者与武器装备 / 正文
点评
第三节 武装者编制背后的“神圣”

商代的武装者包括少数的职业武士与众多非职业的氏族战士,这些庞杂的人群构成了为献祭和世界秩序稳定而存在的武力基础。通过对卜辞的研究,可以发现这些作为支撑神权政治基石的武装力量在组织和编排的形制上,也严格地遵守着某些指向“神圣”维度的信念与原则。

伊利亚德在《神圣与世俗》中专门谈到了古人存在着一种对神圣范式真诚模仿的心理,这种心理能够凸显两种效应。

第一,通过对诸神的模仿,人们保持仍然存在于神圣之中,因此也就生活在实在之中。

第二,通过对神圣的范式性不断地再现,世界因之而被神圣化。人们的宗教行为帮助维持了这个世界的神圣性。

具体到商代神权世界观的语境中,正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样,作为世俗行动的战争与政治被纳入了宇宙论的神圣范式之中,而维持这个包括“帝”和祖先、四方空间与神祇的范式不断再现,战争与献祭成为必要的手段。作为构成商代社会基础的氏族组织,在结构上呈现为模仿神圣范式四“方”、“社”构拟的空间排序。而作为实现献祭这种手段的武装力量,因为同样参与和分享了这一神圣范式的实在有效性,在组织与编制的世俗方式上同样对这一神圣的范式进行了模仿。对于古代社会的各种世俗组织而言,其编制的背后蕴藏着一种对于神圣范式的模仿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例如,古代雅典的氏族、胞族等社会组织,就是分别按照宇宙时间的四季、十二月、三十日这些数字象征构建而成的。社会组织与神圣的宇宙范式之间是一组内在同构的关系。

现在需要讨论的是,这种带有宇宙论背景的神圣范式是怎样的一种规定,这种规定在商代宗教中具有怎样的具体内容。在此背景上,才可能更好地理解商代武装者编制方式与神权献祭政治之间的密切关系。

一、作为神圣范式的“五”

伊利亚德在研究萨满术的著作中讨论过萨满式宇宙观中,作为分层世界的层数或宇宙中心之树分杈枝丫的数字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虽然在不同的文化中,作为具体神圣象征的符号或数字并不相同,但在作为“神圣范式”这种意义上讲,这些符号与具有宗教背景的象征都具有为范式提供意义与说明的功能。

在商代的宇宙图式中,作为十字形(或称“亚字形”)的这一符号具有核心的象征意义。叶舒宪指出,在古代的神话思维中:“十字架本身亦有宇宙之中心,宇宙之主宰的神圣意义。拥有或崇拜这神秘的十字,便可确保宇宙秩序的正常运行。”这种十字形的符号与象征在商代考古的材料中广泛地存在着。例如,商代的族徽上便广泛地用这种十字形来作为某种政治含义的表征。《金文编》中收入了大量这样的十字形徽号,如图3-6所示。

图3-6 《金文编》中收录的部分十字形徽号

张光直在《说殷代的“亚形”》一文中对商代大量使用的十字形符号含义进行过分析。除了青铜器徽号之外,商王的大墓在形状上也普遍采用这种十字形的空间结构。例如,殷墟西北冈1001号大墓就是这样的一种形制。

此外,中国古代集合了宗教与政治功能的明堂或宗庙建筑也具备这样的结构。按照传统的说法,明堂、大寝、宗庙与燕寝都呈现为这样的十字形结构。分为中、东、南、西、北五个空间,按照王国维的看法,这些宗教礼仪建筑在格局上都有中庭之外,“四屋相对之为古宫室之通制矣”。不过,这样的结论还没有考古学上有力的证据,但至少能够显示,在传世文献中确实久远地保存着关于十字形作为神圣建筑的“范式”意义。在宾组卜辞中,十字形的亚为祖神之庙称,如“翌乙□侑于亚一”(《合集》13597)、“惟亚且乙害王”(《合集》1663)。非王卜辞中的“亚”亦为宗庙,“祝亚”为向宗庙祝告,“多亚”为“多位先人之庙室”。则十字形之“亚”与殷人庙制心理之间是存在关联的。

图3-7 殷墟西北冈1001号大墓的十字形结构

在青铜徽识中,这种十字形所象征的含义受到了明显的崇拜。在这个徽识中,两名虔诚的宗教参与者正在向这一神圣符号进行膜拜。这一个图像很能说明这个图形所象征的范式在殷人心目中的意义。此外,在宗教礼仪用器上表现镂空的十字形符号也是商代的一种常见现象,显示出十字形符号与祭祀主题之间的密切关系。有学者认为对十字形的崇拜在本质上讲是一种太阳崇拜,甲骨、金文中大量的十字形符号是与太阳崇拜有关的遗存。考虑到商代宗教的太阳神信仰背景,不能说这种观点没有可能性。不过,笔者认为这种符号的范式意义应该更多与宇宙论的空间,以及这些空间对应的诸神有关。至于是否与太阳神信仰直接有关,则尚待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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