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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章 商代的战争观念

在进入商代之后,随着早期国家复杂化的演进与神权政治的发展,为献祭活动与国家利益而进行的战争在规模程度上也持续向纵深发展。青铜武器得以在殷商军队中广泛装备,而战车技术也在殷墟时期得到普及与广泛运用,王朝的历史伴随着各种规模不等的战争与武装暴力活动。因此,可以这样表述:商代的历史也可以被描述为一部战争史。而要讨论商代的战争活动,就不得不首先分析殷人的战争观念——回归到商代人自身的世界观与宇宙观中去理解他们的活动。

如果用现代人的一种“祛魅”之后的眼光去理解商代战争与世界观,就更可能从具体物质利益和经济技术层面切入,而这样就很难把握到殷人战争观念的实质。实际上,即使是现代战争,尽管不排除有大量各式的现代世俗利益诉求,但战争的行为背后也必然涉及一整套的观念基础和世界观,如为了自由而战,或是为了独立,或是为了经济平等,或是为了民族利益,甚至为了推动历史和世界的“进步”,等等。但无论具体是哪一种现代价值观念,其战争的观念背后同样都是一种世俗经济人的理性计算精神,因此经济利益与资源再分配必然具有真正核心的意义,而不再具有前现代战争观念中具有核心意义的超世俗价值。

在古代人的世界观中,各种超自然力量,巫术、神灵这一套宇宙秩序是无可置疑的真实存在,对神灵和各种宇宙秩序的维护就是生活本身的意义,或者说二者之间被划出边界本身就是现代思想的产物。米尔恰·伊利亚德在《神圣与世俗》的序言中说:“对于早期人类而言,神圣就是力量,而且归根结底,神圣就是现实。这种神圣被赋予现实的存在之中。”因此,古代人的世界观与祛魅之后的现代理性经济人的是不同的。例如,在先秦时代如果要建造宫室建筑,首先就需要建造祭祀祖先的宗庙,然后才是马厩和仓库,最后才是自己的居室。而器物的生产则需要以祭器为先,最后再生产生活用具。在古代的价值维度中,祭祀与神圣的构筑显然统摄了人们日常生活中作为“世俗”的部分。而在地中海地区古典时代的观念中,“爱国、爱名、爱钱,这些情感无论如何强烈,但与畏神相比都甘拜下风”。因此可以说,这种“神圣与世俗”的观念原则显然是现代理性经济人难以理解的。

同样,古埃及修建金字塔的行为曾长期被现代人视为国王暴政和奴役民众的见证。可是,在理解了古埃及社会的世界观之后可以发现,修建金字塔是国王对民众的一种福利行为,可以使这些民众获得起码的工资与生活保障。而民众则将国王灵魂中的“卡”(Ka)视为自己灵魂“卡”的来源,国王在自然中的发展与全埃及人的利益之间是一种协调关系。因此,民众也将为国王服役视为有意义的工作。因此,只有进入古埃及人特有的宇宙观和精神世界之后才能理解历时长久的修建金字塔行为。同样,古代玛雅的政治也是深深根植于宇宙观、宗教与周而复始的时间观念这样的信念基础之上的。他们的政治行为与根植于宗教观念的世界观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区分。脱离了这一“神圣”背景,要理解玛雅的政治观念与活动就成为一项困难的工作。

因此可以说,古代社会,尤其是早期文明时期的神权社会中,“神圣”与“世俗”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世俗的活动在观念上却往往服从于“神圣”。殷人也是“把整个世界当作神圣世界来看”。在此意义上,殷人的战争行为与宗教观念之间根本无法被清晰地剥离开,笔者尝试在进入商代人的精神世界后再对他们的战争观念与战争行为进行分析与理解。

[275]刘小枫:《金钱、性别、生活感觉:纪念西美尔〈货币哲学〉问世一百年》,《刺猬的温顺——讲演及其相关论文集》,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第54页。

[276][罗马尼亚]米尔恰·伊利亚德:《神圣与世俗》,王建光译,华夏出版社,2002年,“序言”第4页。

[277]《礼记·曲礼下》:“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14页)

[278][法]库朗热:《古代城邦——古希腊罗马祭祀、权利和政制研究》,谭立铸等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05页。

[279]Barry J.Kemp,Ancient Egypt:Anatomy of a Civilization,Routledge,1989,pp.135-136.

[280]古埃及人的观念中,人类有三个灵魂,分别为卡(Ka)、巴(ba)、阿克(Akh)。其中卡是死者肉身与复活的重要载体,巴是一只鸟的形象,守护木乃伊。阿克则是“一个转变了的灵魂”,属于三者中最精神化的层面。

[281][美]亨利:富兰克弗特:《王权与神祇——作为自然与社会结合体的古代近东宗教研究》,郭子林、李凤伟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第1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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