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奥金科在离开后几乎什么都没说,他一直在仔细观察一张复杂到让人迷茫的大船团飞船结构简图。他可以在这种事情当中一直沉浸好几个小时,眼神呆滞,不眠不食,直到他将某个问题解决到令他满意的地步。斯凯羡慕他能这样一根筋地投入一项任务,但对让自己变得如此执着的想法又避之唯恐不及。对他来说,尼奥金科的价值是高度专一化的:一件工具,可以应用于某些有明确定义的问题,并产生出可以预见的结果。给尼奥金科一些复杂而神秘的东西,他就能如鱼得水。想出一个合理的模型来描述卡洛奇号的内部数据网络可能就是这种问题。结果顶多也就是个有理有据的猜测,但比起其他人,斯凯宁愿做猜测的是他。
斯凯在心中将他们对幽灵船所知的少数情报温习了一遍。有一点足够清晰,那就是卡洛奇号肯定曾经是大船团中的一员,为众人周知,与其他飞船一起在水星轨道上建造和发射。它的建造和发射是绝不可能保密的,虽然它必定曾经有过一个比传说中的幽灵船正常些的名字。它会和其他五艘船一起加速到巡航速度,然后在一段时间里——也许是很多年里,它会和它们在旅途上相伴而行。
但就在横渡星空,前往天鹅星的最初几十年里,大变迭生。随着政治和社会动荡对母星系的冲击,大船团变得越来越孤立。母星远在几个月,后来是几年的光程差之外,最终交流实际上已经变得困难重重。技术更新不断从家乡传来,大船团也不断发回报告,但两次传输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信息也越来越支离破碎。即使确实抵达的那些母星消息也经常会互相矛盾;有证据表明,各派系在各种各样的议程上纷争不休,其中有的问题与大船团安全抵达旅途终点星全无关联。大船团时不时会收听到大众新闻报道,飞船上的人们甚至从中得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母星上有的派系甚至完全否认他们的存在。总的来说,这种试图改写历史的举措并没有被人们当真,但听到他们居然获得了立足之地就足够让人寝食难安了。
时空距离太过遥远,斯凯想。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像咒语一样反复回荡。很多事情归根结底都因此而起。
这也意味着,大船团中的飞船越来越不对本身之外的任何人群负有责任;无论卡洛奇号遭遇了什么,要集体压制事件的真相也越来越容易。
斯凯的祖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提图斯·奥斯曼的父亲——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或许告诉了提图斯一些真相,但多半没有和盘托出。另外一种情况也有可能,提图斯的父亲甚至一直到去世时都还没有完全确定当时发生了什么。老巴尔卡扎尔知道多少内情,斯凯也只能猜测。老船长显然相信第六艘飞船的存在,但他似乎不愿意或不能推测事情的起因。在斯凯看来,有两种可能的情景。第一种是,飞船之间互相发生了争执,最终导致了对卡洛奇号的攻击。甚至可能发展到了使用造港弹——那些地貌改造核武器。关于这艘船现在的状况,巴尔卡扎尔只透露出它没有灯光。很可能它的雷达回波仍与一艘大船团飞船的轮廓相匹配,但上面已经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事后其他飞船上的人们可能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大感羞惭,以致选择将那些事从历史记录中抹去。一代人这辈子都将不得不带着耻辱而活,但下一代人就不会了。
另一个思路,也是斯凯更喜欢的一个,则没那么戏剧化,但可能更令人羞愧。也许是卡洛奇号上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比如说,发生了瘟疫——而其他飞船选择不提供任何援助,历史上发生过更糟糕的事情,谁能责怪其他人害怕自己遭到传染呢?
也许那确实可耻,但也完全可以理解。
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非常小心。除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致命外,他不会做出任何预设。同样,他会接受此事伴随的风险,因为收获会极为丰厚。他想着船上必定会携带的反物质,它们仍然沉睡在它的彭宁阱 储库中,等待着被用来减慢飞船速度的那一天。那天或许还是会来,但不会以它的设计师们所预期的方式到来。
并且,还可以说,也不是任何其他飞船会用到的方式。
没用几个小时,他们就已经脱离了大船团主体。来自巴西利亚号的雷达波束有阵子在他们身上徘徊不去,就像盲人用手指在摸索一件陌生物品。一时之间,气氛很紧张;他们被来回检查之际,斯凯不由得好奇,这是否会是个致命的误判。但光束恢复了移动,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如果巴西利亚号有什么看法的话,那肯定是接受了雷达回波信号不过是来自一大块在后退的碎片,有些无用的、不可修复的机器被丢弃到太空中。
那以后再没人来打搅他们。
点燃推进器的想法很诱人,但斯凯保持冷静,毫不动摇,按说好的继续保持无动力漂流二十四小时。没有信息从圣地亚哥号传来,这让他很满意,显然他们的缺席还没有成为问题。如果没有尼奥金科和戈麦斯的陪伴,他现在会比他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更加远离人类的陪伴。当这个小男孩被困在育儿室的时候,他对黑暗是那么恐惧,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啊。主动漂流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这种想法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现在,他是有目的地在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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