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渊堑城 / 正文
点评
第二十六章

我看着那辆车降落在了两三个街区开外:光滑、漆黑,像是抛光的煤精;车顶上有五条机械臂,正在回缩。侧门分开,有四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都抱着武器,每一件都让我的小枪看起来像个蹩脚的笑话。斑马告诉我今晚下面有场狩猎,不过这并不稀奇,狩猎更偏向于常规而非例外。但她也透露了——在被劝说了好半天之后——这场血腥狂欢可能发生的地点。这场狩猎关系重大:对那些关注着每一次追杀的付费窥看者而言,之前没能杀死我已经彻底毁掉了他们那一整夜的娱乐。

“我会告诉你它在哪里进行,”她说,“但前提是你要利用这一信息远远躲开。明白了吗?我救过你一次,坦纳·米拉贝尔,但后来你背叛了我的信任。那很伤人。它可不会让我再想去救你第二次。”

“你知道我会用这一信息做什么的,斑马。”

“是的,我想我知道。我只能说,至少你没对我撒谎。你真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不是吗?”

“我并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斑马。”我感觉我对她有着深深的亏欠,无论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她告诉我,这片地区已经为这场追杀清扫了一遍。她说,目标人物早就被抓到了,并装好了植入装置——有时他们会在某一个选定的夜晚进行多次袭击,然后让受害者陷入沉睡,直到举办游戏的时机到来。

“有人逃脱过吗,斑马?”

“你就是啊,坦纳。”

“不,我的意思是,真正的逃脱,没有得到破坏者的帮助。这种事会发生吗?”

“有时会,”她说,“有时——或许比你想象中更频繁。不是因为被猎杀者设法骗过了追猎者,而是因为组织者偶尔会允许这样做。否则游戏就会变得太过无聊,不是吗?”

“无聊?”

“那就没有偶然因素了。天篷人会一直赢。”

“那确实不行。”我说道。

现在,我看着那些人在雨中佝偻着身子前进,枪口放在身前四下扫动,他们戴着面具的脸朝两边转来转去,检查着每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目标肯定在几分钟前被丢进了这个区域,安安静静,也许甚至没有完全清醒,就像那个白墙房间里的裸体男人一样,慢慢地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正在与某种可怕透顶的东西共享同一个容身之所。

这伙人有两女两男,他们走近了些之后,我看到他们的面具是有戏剧效果的装饰和实用性的结合。两个女人都戴着猫咪面具,长长的锥形猫咪眼罩里装着专门的透镜。她们的手套上带有爪子,当她们的黑色高背斗篷分开时,我看到她们的衣服上有虎纹和豹斑的图案。然后我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衣服,而是毛茸茸的合成皮肤,那些“爪套”也不是手套,而是露在外面的手爪。其中一个女人在跟她的朋友们分享一个残酷的笑话时,咧嘴一笑,露出宝石般的獠牙。男人们的形体改变则没有这么张扬,他们形象中的动物部分完全来自他们的服装。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人戴着个熊头,他自己的脸从熊的上颚下伸了出来。他同伴的脸上突兀地长着两只丑陋的昆虫复眼,那些细小的平面不断捕捉和折射着从上空天篷区发出的光线。

我继续等待,直到他们离我的藏身之处还剩二十米远,然后开始动作,像螃蟹似的用低矮的蹲姿冲了出去,横穿道路;我相信他们没人会来得及把手中的武器对准我的。我是对的,不过他们的表现比我以为的要好——打得我脚后水花四溅,但直到我在街道的另一边隐蔽起来,他们也没能够到我的边。

“不是他。”我听到他们中的某人说道。大概是那两名女性之一。“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只知道,不管那是谁,他都欠好好吃一枪。分散开来,我们会抓住这个小浑蛋的。”

“我在告诉你,那不是他!他应该在南边三个街区开外,而且就算真是他,他为什么要离开藏身的地方?”

“我们快要找到他了,这就是原因。”

“这人的速度太快了。地沤区通常不会有这么快的。”

“所以你面临一个挑战。你在为此而抱怨?”

我冒险从保护着我的壁龛的边缘探头瞥了一眼。一道闪电也选择了这一时刻击下,他们的身影被极为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视野中。

“我刚刚看到他了!”我听到另一个女人喊道。紧跟着我听到了能量释放的呼啸声,接着是一阵投射武器的火光在夜色中飞驰而过。

“他的眼睛有些奇怪,”前一个女人说道,“它们在那张脸上发光!”

“你这是被吓坏了,香忒若。”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也许是那个戴熊头的,现在离我很近了。我的思维中保留着他们的形象,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不过我现在让那些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往前跑,让他们抵达我现在知道他们应该在的位置,就像演员遵照舞台指令而行。然后我从我的隐蔽处冒出头连开三枪,三次精准的射击,几乎不用重新瞄准,因为我看到的景象与我脑海中的图像高度一致。我瞄得很低,四人中的三个都大腿中枪倒地,我故意远远避开了最后一人,打完就把自己的身子又转回了墙后。

大腿上挨了一枪谁都没法继续站着。我觉得自己听到了他们跌进水中时溅起的三声水响,不过也许那只是我的想象。很难说我到底听到没有,因为一个人在大腿中弹后另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就是保持沉默。相比之下,我前一天晚上所受的伤简直可算是无痛的,毕竟是一把扩散角很窄的决斗用光束武器精准制造出来的。尽管如此,那感觉对我来说仍然并不愉快。

我是在赌,地面上那三个人基本上就从游戏中出局了,即便他们没有把武器丢开,也无法好好瞄准了。他们可能会试图对着我大致所在的方向开几枪,但就像打中我腿的那个女人一样,他们使用的武器并不是那种可以不在乎射击精准度的。至于第四个人,她在我的计划中还有用,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没有魂飞天外,倒在一摊温暖的雨水中。

我迈步走出掩体,仔细保证对方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枪——考虑到它的尺寸,这可不容易,我甚至开始希望我也有斑马那样的丰富库存,可以从中拿把步枪获得精神支持。

“停……停下,”那个还站着的女人说道,“停下来,否则我就让你停下。”

她离我有十二到十五米远,她的武器仍然大致指着我这边:戴着斑点猫眼面具的豹皮女士,只是现在她的步态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猫步的轻盈。

“把那玩具放下,”我说,“否则我就来帮你放下。”

如果她能停下来考虑一下我给她那些正在呜咽的朋友造成的伤势,她可能会想到我是个厉害得非同一般的神枪手,因此完全能够做到我所说的事。但显然她不是那种会深思熟虑的类型,因为她所做的是微微抬高了枪口;我看到她支撑枪支的前臂绷紧了,似乎准备要迎接射击带来的后坐力。

于是我抢先开火了,然后她的枪随着一声冰弹碰撞弹开的清脆响声打着旋儿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她发出一声小狗似的呜咽,开始急忙检查她的手,看自己的十根手指是否都还在。

我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某个射击生手?

“很好,”我说,“你把它扔掉了。十分明智,这样我就不用一枪打断你的臂丛神经了。现在,把关心你朋友们之类的蹩脚借口丢开,迈开步子,走回车子那边去。”

“他们受伤了,你这个浑球。”

“看看光明的一面吧。他们本可能已经死了。”而且他们会死的,除非他们能在未来得到帮助,并且还得很快——我在心中默默想。在仅剩的残光中可以看到,他们周围的水已经呈现出不祥的樱色了。“按我说的做,”我说,“走回缆车去,我们就地搭车离开。我们升空之后你就可以打电话呼叫救援。当然了,如果他们非常走运的话,可能会有地沤区的人抢先一步找到他们。”

“无论你是谁,”她说,“你都是个浑蛋。”

我涉水从那些躯体之间穿过,让我的枪口在那个女人和她呻吟的朋友之间无规律地来回晃动,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们。“希望他们中没人身上有植入装置,”我说,“因为我听说,地沤区的人喜欢收割,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太在意有没有事先办完整套文书手续。”

“你这个浑蛋。”

“为什么你对我如此不满?就因为我胆敢反击吗?”

“你并不是狩猎的目标,”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是目标。”

“顺便问一下,你是谁?”我试着回忆我刚才听到的狩猎四人组互相称呼时所用的那个名字。“香忒若?这是你的名字吗?很有贵族气质。我敢打赌,你的家族在美好时代翻了肚皮之前,在民主全权主义者中地位很高。”

“别以为你对我或我的生活有什么了解。”

“说得好像我想了解似的。”我俯身捡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下上头那些读数方框,以确定它仍然正常可用。尽管我基本上控制住了局势,我还是感觉相当紧张。我有种感觉——虽然不够清晰,但确实存在——他们还有一个人,潜伏在大部队的后面,甚至现在正在透过某种威力巨大、精确无比的东西在瞄着我。但我努力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恐怕你被陷害了,香忒若。看这里。看看我头部侧面。你能看到吗?那儿有一个伤口,里面是植入装置。但它压根就没正常运行过。”我在冒险假设,韦弗里死前已经在真正的受害者身上完成了手术,或者有位同样乖戾的替补已经在短时间内替他完成了。“你被骗了。那个人在为破坏者工作。他想把你引入陷阱。所以植入装置被修改了,这样定位追踪就不准了。”我趾高气扬地做了个怪相,虽然我其实不知道这种事是否可能。“你认为我离这里还有好几个街区,所以遭遇伏击出乎你的预料。我有武器也同样让你出乎预料,但是,嘿,有时你猎熊,有时熊猎你 。”然后我低头瞥了眼她那位熊头朋友。“不对,抱歉——我说错了。今天是我猎到了熊,不是吗?”

那人在水中挣扎,用手紧紧捏住自己的大腿。他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我一脚踢过去让他安静下来。

香忒若已经快到黑色的缆车边上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赌车里确实没人,但直到现在我才觉得有理由相信,冒险得到了回报,并没有人藏身在车中。

“上车吧,”我说,“还有,别试着耍什么小花招,我这人出了名地幽默感不足。”

车里的布置很豪华,有四张栗色的毛绒座椅,一个闪闪发光的控制面板,一边侧壁上装有一个设备齐全的饮料柜,边上还有个架子,上面武器和战利品正熠熠生辉。我用枪对准香忒若的后颈,让她开车升空。

“我猜你心里有个目的地。”她说道。

“是的,但暂时我只想让你找到个合适的高度,然后闲逛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带我游览一下这座城市。今晚的夜色很适合观光。”

“你说得没错,”香忒若说,“你的幽默感确实够呛。事实上,你就和融合疫一样让人笑不出来。”但发出这番锐评之后,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设定了一条线路,让车子自行开始摆荡上升,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要我怎么样?”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只是个被卷进你们的卑劣游戏中的路人,只是要给这游戏增加一些急缺的公平。”

她的手迅速地移向我的头侧——鉴于我的枪离她的头骨很近,而且我表现得很乐意使用一下它,这动作证明她要么十分勇敢,要么相当愚蠢。

她揉了揉多米尼加为我切除狩猎游戏植入装置的位置。

“那里没有,”香忒若说,“就算曾经有过的话。”

“那么韦弗里对我也说了谎话。”我观察着她的脸孔,看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反应,但我说出那人的名字似乎并没有让她感觉有什么不合理。“他根本就没把装置放进去。”

“那我们在跟踪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们并没有使用植入物来追踪猎物,对吧?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全新改进?”就在我说话的时候,车子突然来了一次让我反胃的俯冲,在相隔太远的缆绳之间跳跃时这些玩意儿总会间歇性地这样来一下。

香忒若眉毛都没皱一下。

“你介意我现在就为我的朋友们打电话呼叫救援吗?”

“请便。”我说道。

香忒若在打电话时听起来比我见到她之后的任何一刻都更加紧张。她没说实话,而是编了个故事,说她下到地沤区去拍一部纪录片,她和她的朋友们如何如何在半途被一帮凶恶的少年猪人给伏击了。她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我都差点要信以为真了。

“我不打算伤害你,”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可信,“我只是想从你那里得到些信息——非常笼统的信息,提供这些信息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然后我想让你带我去天篷区的某个地方。”

“我不相信你。”

“你当然会这样。我知道,换了我我也不会。而且我也没有要求你信任我。我没有把你置于某个与你对我的信任有丝毫关联的局面之中。我只是用枪指着你的脑袋在给你下命令。”我舔了舔干渴的嘴唇,“你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就得用你的颅骨给这辆车再来次内部装修。这选择实在算不上多难吧,不是吗?”

“你想知道什么?”

“跟我讲讲狩猎游戏吧,香忒若。我已经从韦弗里那边听到了一些说法,而且他说的听起来非常合理,但我想确定自己可以看到全貌。你可以的吧,对不对?”

事实证明,香忒若讲得相当流利。我觉得这一部分是因为任何人脑袋上被枪比着都会自然而然地开口。但我觉得,这更多是缘于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香忒若相当喜欢她自己的声音。我真的无法为此责怪她。她的声音非常好听,而且发出声音的那个脑袋也十分标致。

她出身于萨马蒂尼家族,我得知这在瘟疫前的权力结构中是个重要的家族,其血统可以一直追溯到后美利坚人时代。祖先能够追溯到这么久以前的家族都受到高度重视,在美好时代社会那光辉灿烂的顶峰时代,这种家族是最接近王族的存在。

她的家族与所有家族中最著名的家族——西尔维斯特家族有联系。我记得西比琳跟我说过加尔文·西尔维斯特的事,那个人重新发掘出了一些已经被人遗弃和怀疑的神经扫描技术——能将活人转变为自身的计算机模拟程序从而长生不朽——最终的结果却是致人死亡。

当然,他们的身体在扫描过程中会被破坏的问题并没有让那些数字飞升者感觉到真正的困扰。但当模拟程序本身开始崩溃时,就没人还能笑得出来了。第一批数字飞升者包括七十九名志愿者,算上加尔文本人则有八十名,而这些模拟程序中,大部分早早地就停止了运行,都等不到瘟疫开始攻击他们运行的逻辑基础,那些程序存在于其中的计算机。为了纪念死者,人们在城市中心建造了一个巨大而令人压抑的八十子惨案纪念碑,在那里设立了死者的灵位,由那些仍然在世的亲属照看。在瘟疫来临之后纪念碑仍然存在。

香忒若·萨马蒂尼的家人也在被纪念的那些人之列。“但我们挺幸运的,”她几乎是聊得兴起了,“萨马蒂尼家人的扫描结果属于一直没有崩溃的那百分之五,而且由于我的祖父母已经有了孩子,我们的血脉得以有肉身延续。”

我试着去思考这个问题。她的家族已经分成了两支——一支在模拟中繁衍生息,另一支则在被我们可笑地称为“现实”的地方。对香忒若·萨马蒂尼来说,这就跟她有亲戚住在海外,或住在星系里的另外某个地方类似,并不会太不寻常。“因为这项研究在我们家族中没有蒙受污名,”她说,“所以我们赞助了进一步的研究,从加尔文放手的地方继续前行。我们与西尔维斯特家族的关系一直很密切,可以接触到他的大部分研究数据。很快我们就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会致命的扫描方法。”她的语气变得充满疑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如果你不是地沤人,那你肯定是天篷人。那样的话,我告诉你的这些你应该本来就一清二楚。”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是地沤人?”

“你很聪明,或者起码没有蠢到不可救药。顺便说一下,这并不是恭维。只是观察结果。”

显然,我可能来自这个太阳系之外的想法完全超出了香忒若的认知范围,以至于根本没能进入她的脑海。

“你就不能直接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吗?你被扫描过吗,香忒若?”

现在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真觉得我是个傻瓜。“当然了。”

“交互扫描生成——你们管那种玩意儿叫什么?”

“阿尔法级模拟人。”

“那么现在就有一个你的模拟人在运行,就在城市里的某个地方?”

“在轨道上,白痴。进行扫描的那些技术设备如果没有被隔离在疫区之外的话,是无法从瘟疫中幸存的。”

“当然了。我可真傻。”

“我每年会上去六七次进行更新。这就像是个短暂的假期,去安全岛一游。那是个比腐锈带更高些的居民点,不受瘟疫孢子的威胁。到了之后我就进行扫描,我之前两三个月的经历会被我的模拟人吸收整合,她一直都在运行。我现在不再觉得她是我的一份副本了。她更像是个比我更年长、更聪明的姐姐,她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就好像她一直默默地在背后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即便你死了,你也不会彻底消失,只是放弃了一种存在方式而已。知道这点一定很让人安心,是吧。不过你们甚至都没人会自然死亡,对吗?”我说道。

“在瘟疫之前,可能确实如此。现在不是了。”

我回忆起了斑马说过的话。“你是什么情况?很明显,你不是一名隐匿者。你是那些天生具有极度长寿基因的不朽者之一吗?”

“如果你是想问我的基因怎么样的话,我可以说,不是人们所能继承的基因中最差的。”

“但也不是最好的,”我说,“这意味着你很可能仍然要依赖你血液和细胞中的小机器来不断纠正自然犯下的微小错误。我说得对吗?”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需要进行太多演绎推理。”

“那些机器呢?瘟疫之后它们怎么样了?”我们经过一条悬空的铁路时,我往下看了看,看到一辆那种四四方方对称的蒸汽机车头正在夜色中穿行,后面还拖着一串车厢,正前往城市里的某个偏远区域。“你是否在瘟疫孢子触及它们之前让它们自毁了?我想,你们大多数人都不得不这么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仅仅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使用梦幻燃料,仅此而已。”

但香忒若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我出生于2339年。我有一百七十八岁了,按标准年计。我见过你无法想象的奇迹,见过会让你缩成一团的恐怖景象。我扮演过神明,探索那套游戏的参数,然后超越它,就像一个孩子丢弃太过简单的玩物。我见过这个城市千百次的转变和变化,每一次它都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光彩夺目,我也见到了它变成卑鄙、黑暗和有毒的样子,而当它挣扎着重返光明之境的时候,我仍然会在,无论那会是在一个世纪之后,抑或是一千年之后。你认为我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不朽,或者把自己置于一个滑稽可笑的金属盒子里,就像是个胆怯的孩童吗?”在她的猫眼面具后面,她双目中的竖瞳激动地瞪得溜圆。“天哪,我才不要呢。我曾经汲饮过那神奇的火焰,那种渴求谁都无法摆脱。在地沤区中行走,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在这么多的陌生人之中,明知道那些机器还在我体内,这种感觉有多么刺激,你能理解吗?这是种汹涌狂暴的刺激,就像在火焰中行走,或是与鲨群同游。”

“你也是因此来玩这个游戏?因为另一种汹涌狂暴的刺激?”

“你觉得呢?”

“我认为,你的过去比你记忆中的更加无聊。这就是你玩狩猎游戏的原因,不是吗?我从韦弗里那里了解到的信息是:当瘟疫来临时,你和你的朋友们已经尝尽了社会能提供给你们的每种合法的体验,每种可能公开上演或模拟的体验,也玩遍了所有的游戏、冒险和智力挑战。”我看着她,故意要引她反驳,“但那永远是不够的,不是吗?你从来没有品尝过死亡的滋味。从未面对过它。当然,你可以离开这个太阳系——外面有许许多多的危险、刺激,还有获得荣耀的可能——但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会离开支持着你朋友们的体系,脱离你生长其中的文明。”

“影响还不止于此。”香忒若说道。看起来,在她认为我对她和她的同类做出的评断有失公允时,她会乐于主动提供信息。“我们中有些人确实离开了。但那些离开的人知道他们放弃了什么。他们再也不能被扫描了。他们的模拟版本永远不会再更新,最终会与活着的版本相差甚远,以至于再也无法相融。”

我点了点头。“所以他们需要某样离家近得多的东西。就像是狩猎游戏这样的。一种考验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推到危机边缘,感受到几分危险,但以一种受控的方式。”

“而且这感觉很好。瘟疫来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做我们选择的事情,我们开始回忆起活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只不过你们必须通过杀戮才能做到这点。”

她没有半点畏缩。“那些人死有应得。”

她也确实相信这点。

我们继续飞越城市上空,这期间我问了更多的问题,试图搞清香忒若对梦幻燃料知道多少。我向斑马发过誓,要帮助她为她姐姐复仇,这意味着我得尽可能多地了解这种物质,还有它的供应商,那个神秘的基迪恩。很明显,香忒若是梦幻燃料的使用者之一,但很快我就看出,她对这种药物的了解并不比我所接触过的其他人多。

“让我厘清几个问题,”我说,“在瘟疫发生之前,有没有人提到过梦幻燃料?”

“没有,”香忒若说,“我得说,有时很难回忆起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我确信,梦幻燃料是在最近七年才出现的。”

“那么不管它是什么,都可能与瘟疫有一些联系。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不明白。”

“听着,不管梦幻燃料是什么,它能保护你免受瘟疫的影响,让你带着你体内的那些机器在地沤区中行走。在我看来,这就表明两者之间可能有非常亲密的关系;梦幻燃料能识别出瘟疫病原体,并能让它失去作用,全程对宿主无害。这不可能是偶然的。”

香忒若耸了耸肩。“那么肯定是有人把它设计成这样的。”

“那么它是另一种纳米机械,是不是?”我摇了摇头,“对不起,但我不相信有人能设计出那么好用的东西,现在这里没有人能行。”

“你猜不到基迪恩拥有什么样的资源。”

“是的,我不能。但你可以告诉我你对他的了解,我们可以由此展开推测。”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为了我对某人的一个承诺。”

“那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我对基迪恩一无所知,也不认识任何对他有所了解的人。我想,你需要和某个更接近供应端的人谈谈。”

“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生意,他制造产品的实验室在哪儿?”

“我只知道是在这城市里的某个地方。”

“你确定?我第一次遇到梦幻燃料时……”我摇了摇头,不想告诉她太多我在爱德怀德安养院复苏时的经历,“不在黄石星上。”

“我没法确定,但我曾经听说,那玩意儿不是在天篷区里生产的。”

“那就只可能是在地沤区了?”

“我想是的。”她眯起眼睛,那双竖瞳眯成了两条细长的薄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解释这个,”我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我确信你已经猜出了关键的部分。”

她朝着操纵装置点了点头。“我们总不能一直兜圈子吧。”

“那就带我去天篷区。随便哪个公共场所,不要离埃舍尔高地太远。”

“什么?”

我把多米尼加给我的地名拿给香忒若看,暗自希望我对这个地址的基本情况——它是个住宅或者是一整片街区——的无知不要太过明显。

“我不太确定我知道那地方。”

“天哪,不过我的手指绷得越来越累了。好好回忆一下吧,香忒若。如果想不起来的话,这东西里某个地方也肯定有地图。你为什么不找找看呢?”

她很不情愿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了。我并不知道天篷区地图在哪儿,但我认为这种东西肯定存在,哪怕是藏在缆车的处理器深处也无妨。

“我现在想起来了。”她说。控制台上发光的地图看起来很像是人类大脑局部突触连接的放大图,上头标注着刺眼的加拿亚语文字。“但我对那片地区不是很了解。瘟疫在那里出现了些奇怪的样式,与众不同——跟天篷区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们有些人很不喜欢。”

“没人强求你喜欢。带我去那里就好。”

去那里的途中需要沿着一条起伏不定的漫长弧线绕过渊堑,花了半小时。渊堑看上去只是一片巨大的空无,是明亮的天篷区延伸出的部分中被遮住的一个黑色圆环。不在穹顶之下的外围结构发出的灯光围绕在它边上,就像是某些巨大的海底掠食者下颌周围的磷光诱饵。裂口更深处偶尔还可以看到突出在岩壁上的建筑物,最深可达千米;城市巨大的管道延伸到更深的地方,汲取那里的空气、能量和水分,但几乎完全看不见。即使在晚上,排出的气体也形成了一根暗色的气柱,从裂口中高高升起。

“那就是了,”香忒若终于说道,“埃舍尔高地。”

“我现在明白了。”我说。

“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你不喜欢这里。”

方圆数平方千米,上下数百米的范围之内,原本仿佛森林树冠般缠绕在一起的天篷区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各种奇形怪状的晶状形体混乱地聚集在一起,就像是把地质学教科书中的标本,或者是某种进化得离奇古怪的病毒的显微照片拿出来,加以放大的结果。这里的色彩富丽堂皇:挖空的房间、隧道和公共空间中的灯笼发出粉色、绿色和蓝色的光芒,交织于晶体之间。状若云母的巨大灰金色薄片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了天篷区的最顶上。青绿色的脆弱碧玺壳层卷曲成了螺旋锥体;粉红色的石英棒,有大厦那么大。晶体互相缠绕、彼此穿插,那些复杂的几何形体相互缠绕叠合的方式是人类有意去做都做不到的,谁都不行。埃舍尔高地这地方几乎看一看就会让人受到创伤。

“这太疯狂了。”我说。

“大部分是空心的,”香忒若说道,“否则它不可能还挂在这么高的地方。那些脱落的部分几年前就被吸收到地沤区中了。”我向下望去,看到了她所说的那些东西,在那明亮的晶体幻境之下:地沤区中大块大块过于规整的几何形体密集,就像一张地衣毯,覆住了城市坠落下去的碎片。

“你能在附近找到一片公共场所让我们降落吗?”

“我正在找,”香忒若说,“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你总不能拿枪指着我的头走进广场吧。”

“也许人们会认为我们是在搞行为艺术展演,就随我们去了。”

“你的计划就是这样?”她听起来对我很失望。

“实际上并不是哟。还有更多的细节。比如说吧,这件大衣的口袋很大。我相信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枪藏在某个口袋里,然后我可以让枪口一直对着你,而不会让它被人注意到,就好像我只是特别高兴见到了你一样。”

“你这话是认真的,是吗?你真打算用枪对着我后背一路走过广场。”

“如果我用它对着你的正面那会显得有点傻气。那样我们中有一个人必须倒着走,那可不行。我们也许会撞上你的某个朋友。”

本章共 5 页 (每页约 2000 字) 分页阅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纠错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