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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十五章

这一集演完之后,我在大厅里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帐篷,可以租用几分钟电话。现在城市原有的精密迅捷的数据网络已经停止工作,每个人都只能依赖电话联系。这里的机器曾经把通信技术提升到了毫不费力、表面上近乎心灵感应的程度,对这样的社会来说这样子是种倒退,但以电话本身作为配饰又已经成为一股小小的时尚潮流。穷人没有电话,所以富人就拿它们来炫耀,越大越显眼越好。我租的电话看起来像是个粗糙的、出于军用目的专门加固过的对讲机:一个笨重的黑色手持设备,会弹出个二维屏幕,还有一套标有加拿亚语字母的键盘,上面的按键都磨损了。

我问租用电话的人,我需要怎么做才能联系到轨道上的某个号码,还有天篷区上的某个人。他向我解释了好半天这两个问题,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细节记在脑子里。轨道上的号码既然我清楚就好办些——数字就刻在阿米莉娅修女留给我的冰封托钵修道会名片上——但我必须通过四五层爱闹脾气的通信网络中转才可以联系上。

冰封托钵僧们开展业务的方式颇为有趣。他们会在自己的客户离开爱德怀德安养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与其中许多人保持着联系。这些客户中有些人在这个太阳系里地位攀升、身居高位之后,会对冰封托钵修道会进行回报——提供捐款,让他们能保持自己的居民点的偿付能力。但还不止于此。冰封托钵僧们还会接待回头客,为他们提供额外的服务——提供信息,还有某些行动,只能用“最优雅的谍报行动”来形容。因此,易于联系是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

我不得不走出车站,走进雨中,电话才能够连接上本市某个幸存的数据系统。即便如此,我还是磕磕绊绊地试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条通往安养院的信息路线成功建立;而且我们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时不时被明显的时滞和丢包打断——数据包在黄石星附近的太空中蹦跳的过程中,偶尔会进入抛物线形的轨道,从此就一去不回。

“我是冰封托钵修道会的阿列克谢修士,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以服侍上帝?”

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脸有些憔悴,下巴瘦长突出;他的眼中闪动着平静的仁善之光,像只猫头鹰。我注意到其中一只眼睛周围有一片深紫色的瘀伤。

“哎呀,哎呀,”我说,“阿列克谢修士。太好了。发生了什么?摔在你的小铲子上了?”

“朋友,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好吧,我来帮你回忆下。我的名字是坦纳·米拉贝尔。几天前我刚到过安养院,来自奥维多号。”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记得你,兄弟。”

“有趣。你不记得我们在山洞里是怎么交换誓言的了吗?”

他咬紧牙关,同时保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慈悲面容。“不……对不起。我记忆中一片空白。但请继续。”

他穿着一件冰封托钵僧的制式罩衫,双手交握在自己腹部。在他身后我可以看到梯田式的葡萄园,它们一路升高,直到最终在头顶上倒弯过来,沐浴在定居点人工太阳屏镜面发出的光芒中。阶梯式坡面上散布着小木屋和休息点——在占据绝对优势的鲜艳绿色中几片清凉的白色斑块,仿佛一片咸海中的冰山。

“我需要和阿米莉娅修女谈谈,”我说,“在我逗留期间她对我非常好,我的个人事务也是由她处理的。我似乎记得,你是认识她的?”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阿米莉娅修女是我们最良善的灵魂之一。你想表达你的感激,这并不让我感到惊讶。但我恐怕她现在正在低温室里,不方便通话。也许我至少可以——以我自己的方式——为你提供些服务,哪怕我的服侍远远不能与神圣的阿米莉娅修女对你的奉献相提并论。”

“你伤害她了吗,阿列克谢?”

“愿上帝宽恕你口出恶言。”

“收起那套虔诚的把戏。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会打断你的脊柱。这点你明白了没有?我真该在先前有机会的时候就动手。”

他仔细考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答:“不,坦纳……我没有伤害她。这样说你能满意吗?”

“那就给我找阿米莉娅。”

“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和她说话,而不肯跟我讲?”

“我从我们的谈话中得知,阿米莉娅修女经手处理过很多来到安养院的新人,我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经手过一位先生,名叫……”我正要说出奎伦巴赫时急忙刹住了话头。

“对不起,我没听清你说的名字。”

“没关系。你只要给我接通阿米莉娅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让我再次重复自己的名字。“坦纳。”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搞得好像我们刚刚被介绍认识一样。“请你稍等——嗯,耐心点,兄弟。”他的表情依旧,但他的语声现在微微有些紧张。他掀开礼服的一只袖子,露出个青铜手镯,对着手镯说话,声音很轻,说的可能是一种只有冰封托钵僧才会使用的特殊语言。我看到手镯上出现了什么,但太小了,只能看到一团粉红色的模糊图像,那有可能是人脸,有可能是阿米莉娅修女。停了五六秒后,阿列克谢放下了他的袍袖。

“怎么样?”

“我暂时联系不上她,兄弟。她正在照顾雪泥……照顾病人,我们也强烈建议你不要在她正忙的时候去打搅她。但我被告知,她一直在找你,就像你在找她一样。”

“找我?”

“如果你愿意留个口信,告诉阿米莉娅要怎么找到你……”

我没等阿列克谢说完这句话就切断了与安养院的连接。我想象得出他现在的样子:站在葡萄园里,阴沉地盯着之前还在通话,如今已经不动的屏幕,语声渐渐消失。他失败了。他没能追查出我的行踪——他肯定想这么干。看样子,瑞维奇的人已经先跟那些冰封托钵僧联系过了,还渗透到了僧团当中。他们一直在等待我恢复联系,希望我会一个不小心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我花了好几分钟总算回忆起,在说出她在破坏运动中的熟人们对她的称呼之前,斑马曾自称塔琳,这才得以找到她的号码。我不知道塔琳在渊堑城是不是个常见的名字,但这一次我的运气不错——以塔琳为名字的人只有十几个。我没有必要给其中每个人打电话,因为电话里显示出了城市地图,其中只有一个号码在渊堑城附近。通话线路连接比起与安养院的要快得多,但远远谈不上及时,而且仍然受到静电的干扰,就好像信号得沿着一条横跨大陆的电报电缆吃力地爬行,而不是从几千米烟雾弥漫的空气中飞跃而来。

“坦纳,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我正准备告诉她我在大中心火车站附近时停了下来,虽然从我身后的景色来看,这点已经非常明显了,“不,我最好还是不说。我想,我是相信你的,斑马,但你离狩猎游戏的旋涡太近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认为我会背叛你?”

“并不。虽然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也不会怪你。但我不能冒险让别人有机会从你这里发现我的位置。”

“还有谁会发现呢?我听说了你对韦弗里所做的,相当干净利落啊。”她的条纹脸填满了屏幕,她充满血丝的粉色双眼让黑白两色的皮肤多了点色差。

“他同时从两边参与这场游戏。他肯定也知道这迟早会让他被杀的。”

“他或许确实是个虐待狂,但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我应该怎么做——礼貌地微笑并要求他们停止?”一阵温暖的雨水倾盆而降,我挪到了一栋大楼的窗台下躲雨,同时用双手罩在电话上方;斑马的形象在空中荡漾,恍如水中的倒影。“如果你要问我对韦弗里有没有什么私怨,我会说没有。至少没什么是一颗温暖亲切的子弹无法解决的。”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用子弹。”

“他让我陷入了除了杀掉他别无选择的境地。如果你要问我做得怎么样,我会说我干得很熟练。”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在地面上赶到韦弗里那边时发现的细节,知道他的器官其实是在地沤区被割走的并不会改变什么。

“你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不是吗?当我在那栋楼里发现你时,我就开始怀疑了。大多数情况下,猎物们都走不到那么远。在被枪击的情况下肯定不行。坦纳·米拉贝尔,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在挣扎求生的人。”我说,“我从你那里不告而取,我很抱歉。你照顾了我,我很感激,如果我能找到什么办法回报你的照顾,还有赔偿我拿走的东西,我会去做的。”

“你没必要去任何地方的,”斑马说,“我说过的,我会为你提供庇护,直到这场狩猎游戏结束。”

“恐怕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个错误,与瑞维奇的生意是最不该让斑马知道的,但现在我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开始猜测是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一个人离开安全的藏身之所。

“真奇怪,”她说,“你说你会回报我的时候,我几乎就完全相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为你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坦纳。”

“你的看法没错,”我说道,“而且我想有一天,那将会成为我的死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须在意。斑马,今晚有狩猎活动吗?我想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你或许也知道。”

“有的,”她思忖了一下说道,“但我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坦纳。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吗?你还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我笑了笑。“我想,我只是相对渊堑城这地方来说还不够变态。”

我把租来的电话还给了它的主人,考虑了下我的选择。在我意识层面的每一道思绪后都潜伏着斑马的面孔和她的声音。我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我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只除了给她道歉,而且道歉也是毫无意义的;这种姿态更多的是为了让我的良心好受些,对那个遭我盗窃的女人而言并不会有什么帮助。我很清楚我的背叛会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也很清楚我在可预见的未来压根不可能有机会补偿她。然而我不知为何还是打了这个电话;我努力剥离我表面上的动机,找出那下面真正的动机所在时,我发现的只有一堆混沌不明的情绪和冲动:她的芬芳,她欢笑的声音,她臀部的曲线,以及在我们翻云覆雨后,她翻身离开时背上的条纹扭紧和松开的样子。我不喜欢这个发现,所以我啪地合上盖子,把这些想法关回去,就好像我刚刚打开了一个盒子,发现里面满是毒蛇……

我走回集市的人群中,让他们的喧嚣将我的思绪压下,好聚精会神于当下的要务。我还有些钱,无论这笔钱在天篷区能做的事有多微不足道,按地沤区的标准,我仍然是个有钱人。我四处打听,比较价格,选定了一间出租屋,在地沤区对面,和车站隔着几个街区,周围看起来属于不那么破败的区域之一。

即便按照地沤区的标准,这房间也够简陋的。它位于一个八层楼高的立方体的一个角上,立方体由一堆摇摇欲坠的屋子组成,它们附着在中央主楼基底的斜坡周围,勉强被绑扎到了一起。另外,它看上去建好已经很久了,本身外面也已经有了悬梯、楼梯、平台、排水管道、花架和动物笼子等组成的附属外壳。因此,虽然这个建筑群可能不是地沤区最安全的,但它显然已经撑了好些年,故而不太可能选择我的到来作为开始坍塌的信号。我爬过一系列楼梯和转换平台才进入我的房间,把双脚踩在瓦片状的竹制地板上,下方的街道平面远得让人头晕。房间里照明用的是煤气灯,不过我注意到建筑群的其他一些部分有电,下方某处有为它们供能的甲烷燃气发电机,轰轰响个没完,与本地街头的音乐演奏、广告喇叭、穆安津 、小贩和动物们始终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但我很快就对这些声响充耳不闻了,而且我拉上房间的百叶窗后,屋子里就不怎么亮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床,但我也不需要别的。

我坐到床上,思索着近来发生的一切。我感觉自己暂时不会再看到奥斯曼剧集,这让我能够以一种类似临床医生的冷静疏离的态度来回顾我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

这当中有某些地方很不对劲。

我是来杀瑞维奇的,然而,几乎纯属偶然,我瞥见了某个庞然大物的一角,某个轮廓让我很不喜欢的事物——那不仅仅是奥斯曼的生活剧集,不过它们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它们开始的时候很正常。我并不怎么欢迎它们,但鉴于我已经大致知道它们将采取什么形式,我想我可以把它们置之度外。

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

那些梦——现在不是梦而是剧集了,因为它们已经开始闯入天光之下——正在揭示出被深深掩埋的历史:斯凯犯下的一些额外的罪行,从前甚至没人怀疑过。还有潜入者继续存活的问题,第六艘飞船——传说中的卡洛奇号的问题,以及提图斯·奥斯曼认为斯凯是那些长生不朽者中一员的事情。但斯凯·奥斯曼已经死了,不是吗?我不是在新瓦尔帕莱索城看到过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吗?即便那具尸体是伪造的,但在登陆后的那段黑暗时代里,他被抓获、监禁、审判、定罪和处决的全过程都处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记载于公开记录之中。

那为什么我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死了呢?

这只是教化病毒在扰乱你的大脑而已。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但我睡着以后,来困扰我的并不只是斯凯的事情。

我正俯瞰着一个长方形的房间,这空间似乎是个地牢,或是诱食陷坑,而我则站在一条有阳台的观察走廊上。房间白得刺眼,墙壁和地板上都铺着闪亮的瓷砖,但四下散布着大片光彩夺目的绿色蕨类植物和精心安排的树木枝叶,创造出一片丛林植被布景。地面上有一个人。

我觉得,这个房间我很眼熟。

那人蜷缩着身子,姿势像个胎儿,赤身裸体,似乎他是被放置在那里的,等待自然醒来。他的皮肤苍白,身上有层像糖霜般反光的汗水。他缓缓抬起头颅,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尝试着慢慢站起来——尝试了下,然后摔倒了,换了种姿势蜷缩在地。他是没法站起来的,因为他有条腿只到脚踝处,那里是一段没有血迹的残肢,干干净净,就像一根香肠的末端,被缝得整整齐齐。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在失去平衡之前,他成功地跳到了一面墙壁旁,靠在墙边。他的脸上有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表情。那男人开始大声喊叫,然后那喊叫声越来越疯狂。

我看着他在瑟瑟发抖。这时在房间的另一边,在一面白墙上的一道黑乎乎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不管它是什么,总之它在缓慢而无声地移动;但那个人意识到了它的存在,然后他的喊叫声变成了尖叫,就像头待宰的猪。那东西从房间另一边的壁龛里钻了出来,掉在地上,像是一卷黑黝黝的缆绳,足有人大腿那么粗。它懒洋洋地继续移动着,圆滚滚的好像戴着个兜帽的头部抬起来,在嗅探着空气,与此同时身体更多的部分还在从壁龛里挣扎着向外。现在那个男人的尖叫声时不时会被呼吸打断,但这种突兀的沉默与他发出的尖叫形成的对比只会让那叫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而我感觉到的只有满满的期待,胸腔中的心脏都在收紧——哈玛德律阿得斯正朝着那人移动,而且他无处可逃。

我汗流浃背地醒来。

过了一阵,我出去逛街。我睡了大半个下午,虽然我并没有感觉神清气爽——我的思维无疑比睡觉之前更混乱了——但至少也没有那么疲惫不堪了。我穿行于地沤区慵懒的人流车流中,步行者、黄包车还有蒸汽和甲烷驱动的奇异机械装置从我身边经过,偶尔还有轿子、喷气飞车或是缆车,但它们从不会逗留太久。我注意到,与刚进城时相比,我引人注目的程度减弱了不少。我没刮胡子,眼睛深陷在疲惫的眼窝中,看起来更像是地沤区本地的人了。

午后,小贩们正在出摊,其中有些已经挂上了灯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黄昏。一艘形状诡异,看上去像是条大蛆的甲烷充气飞艇正在头顶上笨拙地航行,有人被绑在下面的吊篮上,用扩音器在喊着口号。吊篮下方的投影屏幕上闪烁着五颜六色、支离破碎的图像。我听到一阵呼唤声响彻整个地沤区,听起来像是穆安津的呼唤,呼唤信徒们去祈祷,或是他们在这里实行的什么别的仪式。然后我看到一个耳朵上打了孔,镶了宝石的人,他的流动摊位上挂着些小柳条篮,里面装着蛇,各种大小、各种颜色一应俱全。我看着他打开笼子,拨弄其中一条深色的蛇,它盘曲的身体不安地晃动着;这时我想起了我梦中的那个白色的房间,我现在可以确认,那就是卡乌拉饲养幼蛇的地坑。我打了个寒战,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之后我买了把枪。

这把枪与我从斑马那里偷来的武器不同,既不笨重也不显眼。只是把小手枪,我可以舒舒服服地把它塞进大衣口袋里。它是在太空中制造的,发射的是冰弹:纯水的冰弹被收纳在一个隔热套筒中,套筒则沿着枪管向前,被一系列电磁场波动依次加速。冰弹头造成的伤害不亚于金属或陶瓷子弹,但它们在人体中破碎后,那些碎片会完全融化消失。这种武器的主要优点是,它可以利用任何纯度足够的水来补给弹药——尽管它使用武器制造商提供的冷冻弹夹里那些精心预冻的弹头时效果最好。而且如果用这种枪犯下了罪行,想追踪到枪主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使得它成为一种理想的暗杀工具。子弹没有自主寻找目标的能力,或许也不能穿透某些型号的防弹服,但这些都不重要。像斑马那把枪那样威力大得离谱的玩意儿,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成为刺杀的工具:我得有机会隔着半座城市击杀瑞维奇,而这种可能微乎其微。这场杀戮绝不会是那种坐在窗前,眯着眼睛通过高功率步枪的望远镜观察,等待着目标与十字准星相交,其间他的影像被绵延好几千米温热的雾气扭曲,飘忽不定。肯定会是另外一种:你走进目标所在的房间,然后用一颗子弹完成任务,要靠近目标,近得足以看到他因恐惧瞪大的双眸中的眼白。

地沤区上空暮色垂落。除了紧挨着集市的那些街道,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高耸如云的天篷区的根部投下的阴影开始隐隐制造出一种阴沉恐怖的氛围。

我开始行动。

这名开黄包车的孩子简直跟最初带我进入地沤区的那个一模一样,或者是跟他的某个几乎可以互换身份的兄弟一模一样。他对我计划中的目的地也同样表示反对,不愿意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直到我承诺给他丰厚的小费。即便如此,他还是老大不乐意,不过我们还是动身出发了,在这越来越暗的都市丛林中穿行,车子的速度足以表明他有多么渴望尽快完成旅程,然后掉头回家。

他的部分紧张情绪应该也传染给了我,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大衣的口袋中徘徊不去,抚摸着枪身,那种冰冷的感觉令人舒心,效果就跟护身符一样。

“你想要干什么,先生?每个人都知道地沤区的这个地方不好,你最好不要去,你很聪明的。”

“人们一直都在跟我这么讲,”我说道,“所以我想,你最好是假设我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聪明。”

“我没那个意思,先生。你给的钱很多,你是个很聪明的男子汉。我只是给你些好的建议,仅此而已。”

“谢谢,但我给你的建议是,只管开车,盯好路面。其他的事让我去操心。”

这话算是把天聊死了,但我本就没什么心情闲聊。我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暗的树干般的建筑物无声掠过,它们的怪异形状渐渐开始让我觉得是种奇怪的常态;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所有的城市到头来都会成为这副样子。

地沤区的有些地方相对来说没有完全被天篷区盖住,有些地方上头建筑的密度则高得不可能再高,连“大蚊帐”都完全被挡住了;哪怕日正方中的时候,阳光也一丝都漏不到地面上。据说,这些地方是地沤区最糟糕的区域:在这些永恒的暗夜之地,犯罪是唯一有效的律法,这里的居民们也玩“游戏”,其血腥和残酷程度毫不亚于住在头顶上的人们所喜欢的那种。我无法说服那个黄包车小子带我进入贫民区的中心地带,所以我选择让他把我在外围放下,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把实弹枪。

我在没过脚踝的雨水中跋涉了几分钟,直到走到一栋建筑的边上——我依照斑马给我的描述分辨出了它,然后钻进一个可以遮挡几分雨的小神龛里蹲下。接下来我等待着,等待着,等到最后一丝微弱的日光从眼前消失,所有的阴影都在不知不觉间融合到了一块,化作一块暗灰色的巨大棺罩,将整个城市拥入怀中。

然后我继续等待,一直等待。

夜幕笼罩了渊堑城,我头顶上的天篷区亮起了灯光,建筑物互相挽着的臂膀上泛起了光的涟漪,就像是一些海洋磷光生物发光的触须。我看着一辆辆缆车在纷乱的缆绳网中移动,从一条缆绳荡到另一条上时,运动轨迹就像是在打水漂的卵石。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调整了几十次姿势,一直也没能找到哪个姿势让我能感觉舒服个几分钟而不开始抽筋。我拿出枪,沿着枪身瞄准,奢侈地允许自己浪费一颗子弹,射向我对面的大楼侧面,预估这把枪的后坐力,感受一下武器有多准或是有多不准。没人来打扰我,我怀疑附近可以听到这把枪尖厉射击声的范围内或许根本没人。

不过,最后他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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