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人正在攻击我。
我相信这辆车自己会找到尽可能快、尽可能安全的迫降路线,于是我拿起了斑马的等离子步枪,在车身的颠簸摇晃中稳住身子,顶着刺耳的警报声集中注意力。我回到后座,从前天晚上我躺着的客座上爬过。我撑住身子,跪倒在地,按键开门,看着鸥翼门缓缓扬起。然后我探身过去,把它对侧的门也打开,开始尽可能地向外探出身子,探入外面的大风中,下方的地面仍离我有好几百米。我冒了下险,飞快地瞥了眼那些机械臂组件,注意到其中一条已经被某种光束武器切断了,只剩下一截被烧焦的残肢。
然后我抬起头,沿着我下降的路线往回看。有另外两辆缆车跟在我后面,在我上方大约二百米处,离我的距离也就是这么远。有个黑色的身影正从较近的一辆车上斜探出来,肩头扛着的某件物品——就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强光闪动,亮得简直难以言喻。一条粉红色的电离空气路径从我身边像火花塞般一闪而过,光束武器劈开的真空隧道崩塌时发出的雷鸣随之而来,臭氧的刺鼻气味几乎在那之前就冲进了我的鼻腔。
我低下头。我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又少了一百米,但在我看来这个高度还是太过了。我有些好奇这辆缆车只剩一条机械臂的话该如何行驶。
我拨开斑马的步枪的开关,暗自祈祷这件武器没有配备用户识别设备。看样子是没有,要不就是被她给关掉了。这件武器感觉到被我抬到了齐肩高的位置后,自动调整了目镜系统,让它的视网膜投影系统跟我的双眼对齐。陀螺仪和蓄能器连接上线时,我感觉到武器在颤抖,好像有某种神奇的能量正在贯穿它的身躯。我口袋里的后备能源匣感觉就像压舱的铅块般沉重;我等待着视网膜瞄准系统对准我的眼睛,然后我就可以开枪了。系统有一阵子似乎陷入了迷惑,也许是因为它是按斑马特有的那双属于马科动物的黑色眼睛来设置参数的,所以很难适应我的这双眼睛。视网膜图案不断涌现,差一点就完成对焦——然后崩解开去,化作一片乱七八糟、难以辨认的错误符号。
又一条粉红色的气流从我身边掠过,接着又来了一条,在缆车的侧面划出一道银色的痕迹。一时间车里满是灼热的金属和塑料发出的恶臭。
“该死。”我说。视网膜瞄准系统完蛋了,但现在我的目标并非远在天边,我也不指望打得无比精准。我只想把这些浑蛋从天上打下来,如果这一行为最终导致一片混乱,并产生了比通常更多的附带损害,那也无所谓。
我扣动扳机开了一枪,感觉自己的肩膀被后坐力轻轻推了一下。
我的射束轨迹向后刺入天空,刚好从较近的那辆缆车边上擦过。没问题。我本来就打算第一枪打偏的。这枪招来了还击,我飞快地缩进了车里,等着对方的射束从边上飞掠而过。现在我在迫使我的对手分散火力,迫使他在摧毁我的车辆和干掉我之间做出抉择。我探出身子,扛起武器,动作迅捷而流畅,几乎不假思索,这次我不打算再打偏。
我开火了。
因为我瞄准的是近的那辆车的前方,所以我比对手更容易打中,目标也更脆弱。我看着带头的那辆缆车爆炸,变成一片灰色的云团,云团翻涌不休。我认为司机肯定是当场死亡了,但枪手则在爆炸的第一时间就掉到了车外。我看着那个穿着黑衣的身影向地沤区坠落,他的武器也在他边上一起下坠。然后,当这个人撞到地面,落入一片混乱的摊位和被捆扎在一起的居所当中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降临,正在我的思维中展开。奥斯曼生活的又一幕场景。我奋力反抗,拼命想把自己锚定在当下,但感觉就像是我正在渐渐被第二层模糊的“现实”笼罩其中。
“该死。”我说。
另一辆缆车一时间踌躇不决,继续下降,然后它迅速而优雅地切换了一下抓住缆绳的机械臂,掉头转身。我看着它升向天篷区,然后——自从我发现被攻击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警报的尖啸声仍在车舱中回荡。不过现在它变得更加急迫了。
我放下武器,然后穿过剧烈颠簸的车身,来到控制台前。我能感觉到奥斯曼的生活剧正在朝着我的意识前端艰难前行,就像是癫痫即将发作的感受。
地面朝我升来的速度太快了。我意识到,我们几乎是在自由坠落——可能车子只抓住了一根缆绳,正在沿绳下滑。下面的人、黄包车和动物正四散奔逃,躲开落点,虽然对我到底会在哪里着陆他们并没有达成一致。我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操纵杆——很大程度上是随机的,希望我的某个动作能够让下落速度平稳一些。然后,地面离我已经近到了让我足以看到下面地沤区人们脸上的表情,看样子没有任何人因我的到来而感到欣喜。
然后,我一头栽进了地沤区。
闭门会议室位于巴勒斯坦号深处,将它与飞船的其余部分隔离开来的是巨大而厚重的舱门,门上装饰着合金藤蔓般的华丽金属涡纹。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周围摆放着二十张高背椅,现在只有不到十二个座位上有人。来自母星的消息属于密级最高的事项,每艘飞船都只派了两到三名代表与会,这很正常。此刻,围坐在桌子周围的人穿着制服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倒映在抛光的桃花心木桌上,黑黝黝的桌面平滑如镜,犹如一汪月光下的泉水,安然静谧。从桌子中央升上来一个投影设备,正循环播放第一条信息中包含的技术示意图,一幅幅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结构图在轮番闪动。
斯凯坐在巴尔卡扎尔身旁,听着这位老人的医疗外袍工作时发出的微弱声音。
“……而这一修正似乎会让我们能比之前更加灵活地控制磁约束瓶的拓扑结构。”巴勒斯坦号的首席推进理论家让其中一个示意图静止不动,对其他人介绍道,“配以我们已经看到的其他改进,它可以让我们获得更陡的减速曲线……更不用说中断引擎但不引发磁力反冲的能力了。这将让我们可以在燃料箱中仍有燃料时关闭反物质引擎,并在以后重启引擎——我们目前的设计是无法做到的。”
“即便说这是可信的,我们真的有能力实施那些改进吗?”巴格达号的指挥官恩图曼问道。他穿着一身反光的黑色长袍,上面灰色和白色的等级标志熠熠生辉。再加上苍白的皮肤,深黑的发须,他完全是个单色系的范本。
“原则上是的,”推进技师挂着满脸的冷汗,不动声色地说道,“但我要对各位说句实话。我们得在距离磁约束瓶几厘米的区域内进行大规模改造,在我们工作的整个过程中,磁约束瓶的运作必须一直完满无缺。在我们完成之前,我们无法把反物质分流到别的地方。只要当中有一步出了差错,下次闭门会议就不需要这么多席位了。”
“去他妈的下次闭门会议。”巴尔卡扎尔嘟哝了一声。
斯凯叹了口气,往自己潮乎乎的衣领和脖颈表面的皮肤之间插进一根手指。秘密会议室内温度高得让人难受,令人昏昏欲睡。巴勒斯坦号这里一切感觉都不太对劲。这艘飞船上有种斯凯始料未及的奇怪氛围;有些事物确实感觉并不陌生,但反倒让这种氛围更加突出。飞船的设计布局非常眼熟,以至于当船长和他被带出穿梭机后,他感觉自己完全清楚自己在哪里。虽然他们是外交访客而不是囚犯,但他们一直被荷枪实弹的护卫看管着;不过假如监管有所松懈,让他有机会溜进飞船,利用他对圣地亚哥号上的监视盲点和捷径的了解——所有那些在巴勒斯坦号上多半也是一模一样——他有把握找到去船上任何地方的道路,无须他人帮助,甚至闭着眼睛大概也行。但除了基本的拓扑结构,这艘船和圣地亚哥号之间几乎在每个方面都有微妙的不同,就好像他一觉醒来,进入了一个在各种普普通通的细节上几乎都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的世界。装修风格大相径庭,标志和标记使用的是陌生的语言文字,圣地亚哥号上在一片空白的墙壁上涂抹着壁画和宣传标语。船员们穿的制服也不一样,上面那些闪闪发光的军衔标志他看得似懂非懂;那些人互相交谈的内容,他几乎一句也听不明白。他们的装备也不一样,而且他们一有机会就互相敬礼,动作夸张。他们的肢体语言就像一首有点走调的曲子。这艘船里感觉比他自己的船上更暖和,湿度也更高;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闻得到一股同样的气味,就像是有人在附近做饭。这感觉实际上并不令人讨厌,但加重了他那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陌生感。还有,或许也可能是出于他的想象吧,连人造重力感觉也更强些,他迈出每一步时鞋子都会重重地敲在地板上。也许他们稍微提高了飞船的旋转速度,这样一来等抵达旅途终点星之际,他们相比其他殖民者就略有优势。也许他们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在秘密会议期间让每个人都不舒服,好让开会的气氛更加紧张。又或许,这仅仅是他想象出来的错觉。
会议本身的气氛也确实紧张,但还没有紧张到会让他担心——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船长健康的程度。到这会儿,巴尔卡扎尔已经警醒多了,几乎完全清醒了过来,因为伦戈给的镇静剂,正如设计的那样,在他们抵达时药力就消退了。斯凯观察到,另一些高级船员也几乎和他自己的船长一样年老体弱,靠着他们的生物医疗设备和助手才能支撑下来。这里很像是一家古怪的五金店,店里的破料在不断呼哧喘息;甚至,像是那些机器决定要聚在一起开会,然后把它们有血有肉的寄主们给一路拖了过来。
自然,他们主要谈论的就是来自家乡的信息。每个人都同意,这两条信息即便无法保证内容真实,至少它们的来源是真实的,不可能是某艘飞船针对大船团中的其他船只策划实施的复杂骗局。由于存在于太阳系和大船团之间的星际电子云团,每条无线电信息中所包含的各个频段信号都会出现一定延迟,相邻频段之间的延迟各不相同。这种信号污染很难伪造得令人信服,即便你可以把一个发射器丢到离飞船足够远的后方来发送信息也一样。没人提到第六艘飞船,他的船长也一直没有提及与它有关的任何话题。也许真的只有圣地亚哥号上的人才知道第六艘飞船的存在。换句话说,这是个值得保守的秘密。
“当然,”推进理论家说,“这可能完全是个骗局。”
“但为什么会有人给我们发送有害的信息呢?”身为地主的萨穆迪奥船长问道,“不管我们遭遇什么,都不会对家乡的任何人产生影响,所以何必要试图伤害我们?”
“同样的论点也适用于有益的数据,”恩图曼说,“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发信息帮助我们。除了人类共同的行为准则。”
“见鬼的‘人类行为准则’……见鬼的扯淡。”巴尔卡扎尔说。
斯凯在这时出声发言,提高音量盖过了船长的声音:“事实上,这两种可能我都能想出合理的论证。”人们耐心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试图要讲笑话的孩子。房间里几乎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应该是提图斯·奥斯曼的儿子。这正好合他心意:在眼下这种状况下,被人低估再好不过。
他继续往下说道:“发射大船团的组织可能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母星之上,也许在暗中行事。哪怕仅仅是为了确保他们之前的努力不至于白费,他们也会有兴趣帮助我们前行。也不要忘了,我们可能仍旧是唯一正在途中的星际探险队伍。可能全人类当中仍然只有我们才有希望抵达另一颗恒星。”
恩图曼摸了摸自己满是胡须的下巴。“我觉得很有可能。我们就像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大清真寺:一项要耗时数百年的大工程,没人能活着看到它完工……”
“见鬼的……见鬼去吧。”
恩图曼被噎了一下,但假装没听见,继续发言:“……然而,那些人虽然明知道自己会在抵达终点之前死去,却仍然会因为对项目整体有所贡献而感到某种程度的满足,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贡献。麻烦在于,我们对母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
萨穆迪奥笑了。“而且,哪怕他们真的发来了更全面的更新信息,我们也不知道该对他们有几分信任。”
“换句话说,又回到了起点。”来自巴西利亚号的阿梅斯托说。他是最年轻的船长,比斯凯大不了几岁。斯凯仔细地观察着对方,在心中勾勒出他的模型,一个要几年或几十年后才会被定义为敌手的人的模型。
“同样,我也能想出他们想要杀死我们的理由。”斯凯说。他转向巴尔卡扎尔:“您会允许我就此发言吧?”
船长猛然抬起头来,他刚才似乎快要睡着了。
“继续说,提图斯,我亲爱的孩子。”
“假设我们并非唯一的选择呢?”斯凯身体前倾,双肘用力抵在红木桌上。“我们启程离乡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设计出了更快的飞船,甚至可能有船已经上路了。也许有些势力想要阻止我们到达天鹅星,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它据为己有。当然啦,为此他们可以来攻击我们,但我们这边是四艘大型飞船,而且我们还有核武器。”他所说的那些爆炸装置被装上船,本来是为了在抵达旅途终点星时用于地貌改造,炸开山口或挖掘“天然”良港,但它们也完全可以用作武器。“我们不会很好对付。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说服我们自我毁灭要轻松得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相信这条信息和不相信它的理由都十分充分?”
“是的。同样的推论也适用于第二条信息,那条警告我们不要采信改进方案的信息。”
推进理论家清了清嗓子:“他是对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自行对信息中的技术性内容进行评估。”
“那可不容易。”
“那我们就要冒很大的风险。”
争议就这样一直继续,就是否要相信这些信息,支持和反对的双方没完没了地踢皮球。两边都有人在暗示对方隐瞒了某些宝贵的知识——斯凯认为,这应该是真的——但没人被直接点名,闭门会议结束时的氛围令人不安,但人们互相之间并没有公开表露出敌意。所有飞船都同意继续分享他们对信息的解读,并建立一支专门的大船团专家联合队伍,以核查建议做出的那些修改在技术上的可行性。大家一致同意,任何一艘飞船都不得单独采取行动,不得试图实施改进,除非能获得其他各方的明确同意。其实有人提出过,任何想要单干的飞船都可以自己动手,但必须远离飞船队伍,将与大船团主体之间的距离增加到目前的四倍。
“这建议太疯狂了。”萨穆迪奥说。他是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伊斯兰堡号爆炸时的闪光弄瞎了他的眼睛。他的一边肩膀上绑着一架照相机,一会儿朝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看样子是在自顾自地选择目标,活像一只蹲在海盗肩头的鹦鹉。“我们启动这次探险是本着和平友爱的精神,而不是要把它变成一场比赛,只为争夺头名拿到大奖。”
阿梅斯托努了努下巴。“那为什么你们那么不情愿跟大家分享你们囤积的那些物资呢?”
“我们没有囤积物资。”恩图曼的话听起来他自己也并不怎么相信,“事实上,就像你们没有一直扣留休眠铺位的备件不给我们一样。”
萨穆迪奥的相机飞快地转过去朝向他。“什么啊,这样荒谬的……”他的语声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然后又从头开始说道,“没人会否认,不同飞船上的生活质量参差不齐。完全不会。按照计划本当如此。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希望每艘飞船各自独立处置自己的事务,哪怕仅仅为了确保所有飞船不会同时犯下同一个难以预见的错误也要这样。这会让我们每艘船上的基本生活水平都是一样的吗?不会,当然不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严重的问题。船员们的死亡率无可避免地也会有细微的差别,那只是反映出飞船管理部门对医疗技术的重视程度有所不同。”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了,所以他降低了音量,双眼凝视着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相机镜头的朝向则不断从一张面孔切换到另一张面孔。“是的,休眠舱的死亡事故率会因船而异。但阴谋破坏?我不这么认为,尽管这种想法可能会让人感觉舒服些。”
“舒服?”有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的,确实如此。执着于阴谋论的思维方式是最令人感觉舒适的,尤其是在它可以掩盖更深层次问题的情况下。忘了阴谋破坏的说法吧,想想看别的可能:糟糕的操作流程,对技术理解不充分……我还可以继续列举下去。”
“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巴尔卡扎尔突然暂时清醒过来,开口说道,“我们不是来讨论这些的。如果有人想按照那条该死的信息行动,随他们的便。我非常有兴趣看看结果如何。”
但看起来没人乐意当出头鸟。正如船长的话所暗示的那样,人们自然而然的想法肯定是让别人先去犯错。下一次闭门会议将在三个月后,在对这些信息进行更详细的审查之后举行。在那之后某个时候才会向飞船上的普通人群通告信息的存在。在秘密会议室内个人抛出的指控都被悄然忘却。有人谨慎地表示,整个事件完全没有加剧舰际的紧张关系,倒可能会使得关系适度解冻。
然后斯凯和巴尔卡扎尔坐上了返程的穿梭机。
“先生,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圣地亚哥号了。你为什么不试着休息一下呢?”
“去你的,提图斯……如果我想休息,我自己会……”但巴尔卡扎尔还没说完这句话就已经睡着了。
母舰在太空的士的平视显示器上是个轮廓清晰的小点。有时在斯凯眼里,大船团就像是个不大的群岛,各艘飞船就是其中的小岛,被大片大片的水域隔开,几乎是故意要确保每个岛屿都位于最近邻居的视距之外。群岛中永远夜色茫茫,岛上的火光太过暗淡,除非靠得很近,否则根本看不到。从其中某个岛屿上离开,驶入茫茫黑暗,完全指望的士上的导航系统不会把他们带入浩浩汪洋之中,这需要有相当坚强的信心。斯凯按照往常的习惯,考虑了下暗杀方法,然后想到,可以破坏的士的自动驾驶仪。这必须在他想杀的人要前往其他飞船,启程之前完成。搅乱的士的系统,让它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行驶,神不知鬼不觉地陷入黑暗之中,做起来是很容易的。还可以再加上点燃料泄漏或是生命维持系统故障……这种可能性真的很诱人。
但对他来说用不上。他总是陪着巴尔卡扎尔一道,所以这种暗杀方法的价值有限。
他的思绪回到了闭门会议当中。其他飞船的船长都注意到了巴尔卡扎尔注意力不集中,以及——偶尔——完全清醒;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要隐藏自己的发现,但斯凯看到了他们隔着宽大的抛光红木会议桌在交换关切的目光,当时他们还以为斯凯在看着别处呢。他们当中有个人明显是在逐渐失去理智,这显然让他们非常不安。谁又敢说同样的疯狂没有在暗地里等待着自己,只等他们到了巴尔卡扎尔现在的年纪呢?当然,斯凯一次也没有承认他船长的健康状况有任何问题。那将是最严重的不忠行为。没有,斯凯所做的只是在他的船长面前保持着一张扑克脸,满面忠顺严谨,他主公每次做出离谱的发言时他都只会忠诚地点头,从来没有流露出他可能也认为巴尔卡扎尔像其他船长担心的那样,已经彻底疯狂。
换言之,他表现得正如一名忠实的仆从。
的士的控制终端响起了叮叮的提醒声。巨大的圣地亚哥号出现在远方,不过靠机舱里的照明还是很难看清。巴尔卡扎尔一边打鼾,一边流口水,一道银色的唾液流到了他的一个肩章旁,就像是添加了一个细小的等级标志。
“杀了他,”小丑说道,“动手吧,杀了他。现在还来得及。”
小丑并没有真的出现在太空的士里——斯凯很清楚这点——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在,它那颤抖的尖音似乎并非来自斯凯的颅内,而是来自离他的颅骨有一定距离的后方。
“我不想杀他。”斯凯说道。为了自己的利益起见,他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目前还不想。”
“你知道,你其实是想的。他在碍事。他总是在碍事。他是个生病的老人。你现在杀了他,其实是帮了他大忙。”小丑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看看他,睡得像个小婴儿。我想,他正在做着关于童年的美梦。”
“这种事谁都不可能知道。”
“我是小丑。小丑无所不知。”
控制终端上响起一个柔和的金属音,提醒斯凯,他们即将进入自己飞船周围的禁航球区。的士将很快被自动交通引导系统接管,然后被引导至其泊位。
“我还从来没杀过人。”斯凯说道。
“但你经常在琢磨这件事,不是吗?”
在这个问题上争辩是毫无意义的。斯凯一直在幻想着杀人。他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杀死他的敌人——那些轻视他的人,或者他怀疑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还有些人在他看来也应该被杀死,无须别的理由,只因太过软弱或轻信他人。在像圣地亚哥号这样的飞船上,实施谋杀的机会很多,但不被发现的机会则微乎其微。尽管如此,斯凯已经用他丰富的想象力在这个问题上盘算了许久,久到足以想出十几种看起来可行的削减敌人数量的策略。
但是直到小丑刚才和他对话时,仅仅是享用那些幻想就已足够。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些可怕的死亡场景,慢慢地描绘其中的细节,对他来说便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奖励。不过,小丑是对的:如果一个人始终不去动手开始实际建造,那煞费苦心地绘制精细的蓝图又有何意义呢?
他又看了看巴尔卡扎尔。这老人正如小丑所说,那么宁静安然。
那么宁静安然。
也那么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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