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暗淡——事实上,比我想象中的任何可见物体都要暗淡。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种说法,在特定的条件下,人类视网膜的灵敏度可以非常之高,理论上可以探测出每次两到三个光子的亮光。我也听说过——还见过——一些自称拥有非凡夜视能力的士兵;这些士兵因为害怕失去这种环境适应能力,每时每刻都在黑暗中度过。
我从来都没他们那个本事。
我看到的是一套楼梯,或者说是曾经是一套楼梯的已经报废的骨架。一个螺旋形的东西,侧面有一道道凸起的横梁,一直通到一个平台,然后爬向更高处,那里有道不规则的裂缝,有惨白色的光线从中漏出,照出了楼梯的轮廓。
“他在里面。水中有热痕迹。”
这是西比琳的声音,或是某个语气跟她很像,同样带着傲慢的自信的人。然后有个男人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这对地沤区来说可不寻常。他们通常不喜欢大楼内部。有太多鬼故事了。”
“那可不仅仅是鬼故事。这里有猪人。我们也应该小心。”
“我们怎么进去?我不会下水的,不管杀了他赏金有多高都不会。”
“我有这里的建筑结构图。另一边还有一条路。不过,最好快点。斯卡麦松的团队只差一个街区就要追上我们了,他们有更好的嗅探器。”
我从窗台上撑起身子,走向破败楼梯的底端。我对距离的判断很糟糕,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比以为的要早得多。但随着距离接近,它越来越清晰。现在我可以看出,它向我上方爬升了十到十五米,然后消失在像生面团般软绵绵垂下的天花板当中。天花板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建筑结构,倒更像是胃隔膜。
我的视野有限,既不知道追赶我的人离我有多近,也不知道楼梯的结构会有多结实。如果它在我攀爬的时候坍塌,我会掉进水里,但积水对这样的落差来说太浅了,我肯定会受伤。
我还是向上爬去,尽可能利用忽有忽无的楼梯扶手,跳过踏板的缝隙或者根本没有踏板的缺口。楼梯嘎吱作响,但我还是坚持向上——哪怕我刚刚踩着的踏板碎裂开来,掉进水里。
在我身下的房间被光线充盈,然后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从一面墙上的洞里钻了出来,涉水而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是菲舍蒂和西比琳,两人都戴着面具,携带的火力足够来一场小规模战争。我已经爬到楼梯平台上,就地停了下来。我左右两侧都是一片漆黑,但随着注视的时间延长,场景细节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就像是在渐渐凝实的幻影。我考虑着要不向左或向右去,而不再向上爬了;我知道我必须迅速做出决定,我不想陷入死局。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佝偻着身子,起初我还以为是只狗。但要是狗的话它也太大了,而且那张脸看起来更像一头猪。这怪物开始在低矮天花板的限制下尽可能站直身子。它的体形和人类差不多,但双手上没有手指,而是各长着五只细长的猪蹄趾,用那两组蹄子抓着一把看起来很是凶险的十字弓。它穿着的衣服看起来像是用皮革和粗陋的金属片连缀而成,类似中世纪的盔甲。它的肌肤惨白无毛,脸相介于人猪之间,两边的属性各具若干,分量刚好足以让合成的结果令人大为恐慌。它的眼睛像是两个小小的黑色凹陷物,它的嘴巴弯曲,露出个恒久不变的贪婪笑容。我可以看到它身后有另外两头猪人在靠近,同样也是在四足着地行走。它们后腿的关节看起来顶多能让它们姿态丑陋笨拙地勉强直立行走。
我大叫一声,一脚踢了出去,脚底正正踩到猪人脸上。那头怪物愤怒地喷着鼻息,仰面倒地,十字弓落在了地上。但另外两头怪物也带着武器,它们各拿着一把长长的弯刀。我抓起掉落的十字弓,希望我扣动扳机时它能正常工作。
“退后。该死的,离我远点。”
被我踢倒的那头猪人又开始用后腿站立起来。它动了动下巴,仿佛想要说话,但发出的只是一连串呼哧呼哧的鼻音。然后它朝我伸出前肢,那些猪蹄在我面前虚握。
我扣动十字弓的扳机,箭矢扎进了这家伙的腿里。
它一把攥住箭矢突出的尾部,尖叫着向后倒去。我看到有血滴洒落,亮得几乎像在发光。另外两头猪人朝我靠近,但我向后挪去,手中依旧拿着十字弓。我从弓托上的箭匣中拿出一支新的箭矢,苦苦摸索着把它放置到位,将机括再度拉开。猪人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但踌躇着没有进一步靠近。然后它们愤怒地喷着鼻息,开始把受伤的同伴拖回黑暗之中。我原地僵立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上爬,希望在猪人或猎人抓到我之前抵达上面的开口。
我差点就要成功了。
西比琳首先看到了我,快乐或是愤怒地尖叫起来。她举起一只手,那把袖珍枪出现在手里,我猜是从她的袖内枪套里弹出来的。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枪口闪起了火光,强光把枪膛照得雪亮,带着痛楚直戳我的双眼。
她的第一枪打碎了我下面的楼梯结构,整个构件轰然崩塌,像是一场螺旋形的暴风雪。她不得不暂且低头避开碎片,然后又开了一枪。我半边身子都钻过了天花板,到了天花板之外的地方,我伸出手摸索着想抓到个发力点。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枪击中了我的大腿,起初像是轻柔一咬,然后中弹的疼痛像黎明时开放的花朵一样盛放开来。
我丢开了十字弓。它沿着楼梯滚了下去,落到平台上,我看到有头猪人从黑暗中伸手攫走了它,还得意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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