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了。”有个人在说话,声音让我迟钝的思维朝着清醒状态转变。
有件事作为一名士兵——至少在斯凯先手星上的士兵——人人都会学到:并不是每个向你开枪的人都想要杀死你,至少不是立刻杀死你。这是有原因的,通常是为了劫持人质,但也并不总是和这种手段有关。可以对被俘的士兵的记忆进行搜思,而不需要粗暴地动用酷刑,所需的只是相应的神经成像技术,超空人可以提供这种技术,给钱就行;当然首先要有值得了解的东西。换句话说,士兵的脑子里得有情报,他们必须对军事行动有所了解才会有这个价值。
但那种事我从来没遇见过。我曾被人拿枪打过,也被击中过,但每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那些人从来没打算让我活着,即便是让我再活一小段时间以甄别我的记忆的打算也不曾有过。我从来没有被敌人俘虏过,所以也从来没有在醒来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安全环境,无从了解那种喜忧参半的感觉。
但现在,我正在切实了解到那是什么滋味。
“米拉贝尔先生,你醒了吗?”有人用什么柔软而冰冷的东西在擦着我的脸。我睁开眼睛,马上又眯起;在我昏迷了一阵子之后,这光线明亮得刺眼。
“我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
我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我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在一个狭长而倾斜的房间较高的一端。在我的两边,皱褶起伏的金属墙壁向下倾斜,就好像我身下是条自动扶梯,沿着一条角度平缓的隧道下行。墙壁上开着些椭圆形的窗户,但外面的黑暗中除了点缀着纠缠成一根根长链的仙女灯之外我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我现在所在地比城市地表要高出许多,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是天篷区的某个区域。地板由一系列水平面组成,它们朝着房间的低端逐次下降,那一头离我肯定有十五米,比我低个两三米。看起来好像房间的坡度不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那阶梯状的地面像是后来才形成的。
那个戴单片眼镜的方脸男人正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摆弄着自个儿的下巴,似乎他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注意它有多方。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块软塌塌的法兰绒,就是这东西轻柔地帮助我恢复清醒的。
“你可真够结实的,”那人说,“我计算错了眩晕光束的剂量。有些人可能会被那一枪杀死,我本来以为你会再昏迷好几个小时。”然后他把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但我觉得,你已经好了。真是相当强壮啊,伙计。请务必接受我的歉意——我向你保证,这种事决不会再发生了。”
“你最好别再这么做事了。”有个女人走进我的视野,然后说道。我认出了她,当然了——还有她的同伴。那男人出现在我的右边,正把一支香烟塞到自己嘴边。“你越来越马虎了,韦弗里。这人一定以为你打算杀了他。”
“他难道不是这么打算的?”我说话时发现自己的声音远没有自己预料的那么含糊不清。
韦弗里严肃地摇了摇头。“完全不是。我是在尽力救你的命,米拉贝尔先生。”
“那你用的方法可真是很有趣。”
“我必须迅速采取行动。你即将被一群猪人伏击。你了解猪人吗,米拉贝尔先生?你或许并不想知道。自从熠耀带完蛋之后,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移民群体,猪人就是其中之一。猪人在路边布置了一根绊索,连着一把十字弓。通常情况下猪人要再过会儿,到夜里才会盯上什么人,但今晚肯定是饿急了。”
“你是拿什么打的我?”
“就像刚才说的,一道眩晕光束。实际上是种相当人性化的武器。激光束只是一个前导——它在空气中建立了一条电离路径,可以顺着这条路径施放一道麻痹性电流。”
“还是很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他防御性地举起双手,“我自己也曾经挨过几下。我恐怕是把它调到了适合击晕一头猪人,而不是一个人的剂量。但或许这样更好。我怀疑,如果我没有把你一下放倒,你会继续抵抗的吧。”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我认为,不那样做是不得体的。”
现在那个女人说话了:“起初我对你的判断有误,米拉贝尔先生。你让我太紧张了,我没有完全信任你。”
“我只是征求了下建议而已。”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不过近来我们都神经紧张。我们离开后,我为此感到很难过,然后告诉韦弗里要留意下你的状况。结果他就是这么办事的。”
“注意,是的,西比琳。”韦弗里说。
“那么,请问这是哪里?”我说。
“带他看看,韦弗里。他现在肯定也想伸伸自己的腿。”
我本来隐约以为自己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但其实我可以自由移动。韦弗里伸出一条胳膊扶着我,让我试了下自己的双腿还能不能用。腿上被光束触及的那块肌肉仍然感觉软得像果冻,但那条腿还是勉强能撑起我的身子。我从那女人身边走过,沿着一系列的水平面往下,最终走到了房间的最低处。那头的双开门通向外面的夜空。韦弗里领着我走了出去,外面是个倾斜的阳台,周围装着一圈金属栏杆。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看。我醒来的那建筑物两侧都有阳台突出,将它环抱当中。但其实那并不是一栋建筑物。
那是艘飞艇的吊舱,正以一定角度斜斜翘起。在我们上方是飞艇的气囊,看起来黑乎乎的一大团,被夹在天篷区的枝丫之间。飞艇肯定是在瘟疫来袭时被困在了这里,就像是个被树冠困住的气球。气囊的气密性太好了,以至于在那场瘟疫发生七年之后仍然是完全鼓起的。但周围形成的枝丫已经把它给压得变形扭曲了;我不禁有些好奇它到底有多结实——还有,如果气囊被刺破了,那吊舱会怎么样。
“那肯定发生得非常快。”我说话时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飞艇试图操控自己,躲开建筑畸形生长的路径的场景。
“没那么快。”韦弗里说话的腔调好像我刚才的话极其愚蠢似的,“这是艘观光飞艇——从前的好日子里这种东西有好几十艘。麻烦临头之后,再没人有多少兴趣观光游览了。人们把飞艇停在了这里,然后它周围的建筑物生长起来,把它困在了里头。不过那些树枝用了大概一天的时间才完全合拢。”
“然后你们现在住在里面?”
“噢,并不是。这东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安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必太担心自己会被别人注意到。”
在我们后面的门又打开了,那个女人走了出来。“我承认,在这么个地方唤醒你是有些不合常规。”她走到韦弗里身旁,两人都斜靠在栏杆旁,大胆地把身子探过栏杆。从这里到地面的高度肯定超过一千米。“但这样做是有其用意的,谨慎就是其中之一。那么现在,米拉贝尔先生,我想你需要一些像样的食物和款待。——我说得对吗?”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如果我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他们可能会为我提供进入天篷区的途径。为此表示同意合情合理。表示同意还有其他的理由:纯粹的解脱和感激,以及我确实像她以为的那样又累又饿了。
“我不想强求。”
“胡说八道。我在地沤区的时候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然后韦弗里笨手笨脚地把眩晕枪设置成那样,不但没有补偿,反倒加重了错误。——不是吗,韦弗里?好啦,我们别再多说了。若您容我们提供些许食物和休憩,诚然乃我等之荣幸。”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黑色玩意儿,把它打开,从里面扯出根天线,然后冲着它说话:“亲爱的?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到吊舱高的那头会合。”
她啪地合上了手机,把它塞回口袋里。
我们从吊舱一侧绕了过去,抓着栏杆沿路上坡,一次也没滑倒。在最高处的栏杆被切断了,于是这里在我和地面当中唯有广袤的空间,没有任何阻隔。韦弗里和西比琳——如果她是叫这个名字的话——当中的任何一人如果企图害我,完全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从边上推下去,尤其是在我还晕头转向的状况下。不仅如此,在我醒来之前,他们要做这种事更是有大把的机会。
“他来了。”韦弗里指着气囊一边高一边低的曲面下方说道。我望向那边,看到一辆缆车升入视野。它看起来很像我第一次看到西比琳时,她乘坐的那辆,但我还不打算假装已经成了缆车专家。缆车的机械臂抓住了缠绕在气囊上的缆绳,把飞艇拽得都变了形,但并没有戳破气囊。车子靠近,车门打开,一块跳板伸了出来,在缆车与吊舱间架起了一道便桥。
“你先请,坦纳。”西比琳说。
我越过了便桥。全程只有一米来长,但两边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要走过去实在是需要巨大的勇气。西比琳和韦弗里毫无挂虑地跟着我。住在天篷区里肯定会让所有人都对可怕的高度有非人的耐受力。
车厢后部有四个座位,我们和司机之间有道带窗的隔板。我在司机关窗之前看到了他,正是之前和西比琳在一起的那个高颧骨灰眼睛的男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问道。
“你问去哪儿吃饭?还能有哪儿?”西比琳大大咧咧地把一只手拍到我的前臂上,“这个城市最棒的餐厅,坦纳。当然也是风景最好的地方。”
我们在夜间于渊堑城中飞过。灯光只能勾勒出城市的大体区划,几乎可以假装瘟疫并没有发生。建筑物的形体隐没在黑暗中,只能分辨出部分顶部的枝丫,那些地方或是有着发光的窗户,连缀成明亮的触须和星流,或是有些霓虹灯涂鸦广告,用加拿亚语的神秘表意符号拼凑而成,个中意义我完全无从揣度。我们时不时地会经过一些没有遭受瘟疫影响的老建筑,它们僵硬而有规律地矗立在发生了变化的建筑群中。这些建筑中大多数即便没有被瘟疫引发形体异变,也遭到了损坏。那些受到感染的相邻建筑伸出枝丫,穿透了它们邻居的身躯,或是掘毁了它们的地基。有些甚至像葛藤一样把自己缠绕在别的建筑上。在经历了瘟疫期间的火灾、爆炸和骚乱之后,没什么建筑还能安然无恙。
“你看到那个了吗?”西比琳示意我去看一个金字塔形的建筑,它居然基本上是完整的。这栋楼相当低矮,几乎被掩埋在地沤区中,但从上方射下来的探照灯照亮了它。“那是八十子惨案纪念碑。我猜你应该知道那个故事。”
“完全不清楚细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个人试图将人们扫描上传到电脑里,但所用的技术还不成熟。扫描过程会杀死那些人,这就已经很糟糕了,但还有更糟的,之后那些模拟人开始出毛病了。包括那人自己在内,一共有八十个。当一切尘埃落定,大多数模拟人都已经崩坏之后,他们的家人建造了那个纪念碑。曾经很棒,但如今已经门庭冷落了。”
“就跟这整座城市一样。”韦弗里说道。
我们继续穿过城市。我的内脏发现了一件事:乘坐缆车旅行是需要花点时间适应的。当缆车途经的地方有许多缆线时,旅程几乎跟乘坐喷气飞车一样平稳顺畅。但是,一旦缆线没那么密集,例如,当汽车穿越天篷区上没有粗大枝丫的部分时,车子的运行轨迹就不再像飞鸦飞得那般笔直,而更像是长臂猿在穿行:大幅度的弧线,令人恶心反胃,时不时向上猛地一蹿。这感觉本该非常自然,因为人类的大脑原本正是在这种树栖生活环境中演化出来的。
但对我来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几百万年毕竟太长了。
最终,缆车滑过颠得人要吐的若干弧线后把我们带到了地面上。我想起来奎伦巴赫告诉过我,当地人把城市上空融合在一起的穹顶称为“大蚊帐”;而在这里,这巨大的“蚊帐”向下一路垂落,最终接触到渊堑边缘的地面。在火山口内缘附近的这片区域,城市的垂直分层并不明显。有些地方天篷区和地沤区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不好界定的区域,地沤区在那些地方擦到了穹顶的底部;另外还有些区域的天篷区钻进了地下,通到一些防护充分、富人们可以在其中安然行动的广场。
西比琳的司机把我们带到了一块这样的飞地,放下缆车底部的起落架,操纵它落到了一片着陆甲板上,这里已经停了不少缆车。穹顶的边缘在这里是一堵倾斜的污褐色墙壁,倒扣在我们的头顶,看上去像是一道开花浪。透过上面或多或少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到渊堑那宽阔的巨口,另一边的城市看上去只是远方一片灯光闪动的森林。
“我提前打过电话,为我们在花茎厅订了张桌子。”铁灰色眼睛的人走出缆车驾驶室说道,“有传言说沃罗诺夫今晚要来吃饭,所以这里门庭若市。”
“我很高兴,”西比琳说,“完全可以相信,沃罗诺夫会为这个夜晚添光加彩。”她随手打开车子侧边上的一个隔层,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打开了它。钱包里露出一些小瓶的梦幻燃料,还有一把我在斯特列利尼科夫号上见过的那种华丽的缔婚枪。
她扯下衣领,把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咬牙切齿地将一立方厘米的暗红色液体注入了自己循环着的血液中。接着她把枪递给了自己的搭档,后者也进行了注射,然后把这个巴洛克式的饰品还了回去。
“坦纳,”她说,“你要不要也来一针?”
“我就免了。”我说。
“好吧。”她把那套工具收好,放回了隔层里,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
我们离开缆车,步行穿过着陆甲板,走上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坡道前方通往一片灯火通明的广场。迄今为止我在这个城市里看到的任何地方比起这里来都要糟糕得多:这里整洁而凉爽,挤满了看起来很有钱的人、轿子、机仆和由生物工程制造出的动物。音乐从墙壁跃动而出,墙上的屏幕在展示着瘟疫发生前的城市图景。有个奇怪的瘦高个机器人在中央大道上走来走去,踩着刀锋般的机械腿俯视人群。它浑身上下都是尖锐的棱角,闪闪发光,仿佛是一堆被施了魔法的利剑。
“那是架塞卡的自动机。”铁灰色眼睛的男人说道,“他从前在熠耀带工作,是胶子运动 的领军人物之一。现在他在造这些东西。它们非常危险,所以千万要小心。”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机器人,避开其致命肢体缓缓画出的弧圈。“我想,我没听过你的名字。”我对那人说。
他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好像我刚刚在打听他的鞋子尺码似的。
“菲舍蒂。”
我们沿着大道前进,绕过了另一架自动机。这个机器人与第一个十分相似,只不过它一些肢体上有明显的红色污渍。然后我们经过了一系列装饰性的池塘,许多肥硕的金银鳞锦鲤聚集在池塘的水面附近,嘴巴一张一合。我试图弄清楚我们在哪里。我们在渊堑附近着陆,一直朝着它的方向走去,但我们离它一开始就很近,走的距离已经超过了。
最后这条路变宽了,连接到一间圆顶屋;房间很大,里面容纳着大约一百张餐桌。现在里面几乎座无虚席。我甚至看到有张桌子周围停着好几顶轿子,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餐具,但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打算怎么用餐。我们走下一段台阶,踏上房间的玻璃地板,然后被带到了房间边缘处的一张空桌;午夜蓝色的穹顶上开着若干大窗,其中之一就紧挨着我们的桌子。穹顶最高处吊着一盏枝形吊灯,造型异乎寻常地复杂。
“如我所说,渊堑城风景最好的地方。”西比琳说道。
我现在看出来我们身处何方了。这家餐馆坐落于一根长杆前端,长杆从渊堑一侧伸出,离顶上的地面有五六十米。这根“花茎”肯定有上千米长,看上去纤薄脆弱,就好像是用玻璃吹制而成的。它连接着渊堑壁的一端,被一个装饰华丽的水晶支架支撑着;那样子让它的其余部分看起来危如累卵。
西比琳递给我一份菜单。“点你喜欢的,坦纳,或者让我来为你选——如果你不熟悉我们这里的菜品的话。你不好好吃一顿休想我放你离开。”
我看着价格,有些怀疑是不是我的眼睛出毛病了,每个数字后头都加了一两个零。“我付不起这个价钱。”
“也没人要你付账。这是我们大家还你的情。”
我咨询了下西比琳的意见,选择了若干餐品,然后坐下来等待上餐。当然,我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但话又说回来,我很饿,而且和这些人待在一起,我可以更多地了解天篷区的生活。幸运的是,没人要我闲聊。西比琳和菲舍蒂正在对其他人评头论足,偶尔会悄悄冲着房间对面让他们在意的人指指点点。韦弗里时不时地插进对话说上一两句,但除偶尔礼貌表示一下之外,他们并不会向我征求意见。
我环顾房间,打量着顾客们 。哪怕是那些重塑了自己的形体和面容的人看上去也是美的,就像那些只是穿着动物化装服,但依旧魅力非凡的演员。有些人改变的只是皮肤的颜色,但另外一些人的整个生理结构都在转变成某种瘦小而完美的幻兽。我看到有个男人的额头上长着一圈放射状分布的突棘,棘身上有着精美的斑纹;他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长着一双巨大的眼睛,眼睑五彩斑斓,那样子就像是飞蛾的一双翅膀,开合之间双眼忽隐忽现。那边有个看起来还挺正常的男人,偏偏一张嘴就会露出条分叉的黑色舌头,他一有机会就把芯子吐到外边,似乎在品尝空气的味道。还有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身上布满了黑白条纹,近乎全裸。我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和她瞬间四目相接;然后,我怀疑如果不是我移开了视线,她会一直盯着我的。
我转头向下望去,望向我们脚下热气腾腾的渊堑深处,眩晕感慢慢减轻。虽然是晚上,但城市的余光隐约照亮了我们周围。我们离一边的岩壁有一千米远,但渊堑的宽度能达到十五到二十千米,对面的岩壁看上去还是跟从登陆甲板上看到的一样遥远。岩壁基本上是笔直的一片,只偶尔有些地方部分岩石脱落,形成了些狭窄的天然壁架。有些壁架里嵌着建筑物,它们靠管道电梯或者封闭式人行通道和高处的楼层相连。渊堑的底部不见踪影,岩壁矗立在一片平静的白色云层之中,下方的深渊完全隐藏在云雾之中。有些管道向下朝着雾中延伸,我知道它们会一直向下,连到在下方的大气处理机器。这些隐藏在底部的机器为渊堑城提供电力、空气和水,而且它们非常皮实,甚至在瘟疫发生之后都还能继续正常运行。
我可以看到有些发光的东西在下面的深渊中飞行,是些细小而明亮的三角形,带有各种颜色。“滑翔机,”西比琳看出了我在盯着它们,“这是项古老的运动。我从前也玩过,但岩壁附近的热气流太疯狂了。再加上你必须穿戴沉重的呼吸装备……”她摇了摇头。“不过,最糟糕的还是那些雾气。贴在雾气上方飞行时,你会嗖嗖地飞得很爽,但一旦你落入雾气中,你就会失去所有的方向感。如果你走运的话,你会往上飞,然后你会发现空气清朗起来,接着你就撞到了岩壁上。如果你不走运,你会把下方当作上方,于是你朝着压力越来越高的区域飞行,直到你把自己给活活煮熟。或者你可以给渊堑的侧边新添几个有趣的色斑。”
“雷达在雾中不起作用吗?”
“起作用——但那不会让这项运动变得有趣,不是吗?”
餐点来了。我小心翼翼地吃着,不想让自己出洋相。食物也确实很好吃。西比琳说,最好的食物仍然是在轨道上种植培育,然后用巨空艇运下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几乎每样东西后面都有额外的几个零。
“看,”我们吃到最后一道餐点的时候,韦弗里说道,“那是沃罗诺夫,对吧?”
他小心翼翼地指向房间对面,那里有个男人,刚从一张桌边站起。
“是的,”菲舍蒂说话时露出个自鸣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他肯定在这儿的某个地方。”
我看了看他们谈论的那个人。他可能是房间里样子最朴素的人之一,个子不高,看起来格外整洁,有一头整齐的卷曲的黑发,面无表情,但看着令人愉快,就像名默剧艺术家一般。
“他是什么人?”我说,“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不确定是在哪儿了。”
“沃罗诺夫是个大名人。”西比琳说。她又碰了碰我的胳膊,像是透露出又一个机密的样子。“对我们中的有些人来说,他是个英雄。他是最古老的超越死亡者之一。他什么都玩过,精通每一种游戏。”
“他是个游戏玩家?”
“不仅如此,”韦弗里说,“他会探索人们能想象的所有极端状况。他是制定规则的宗师,我们其他人只是跟随者。”
“我听说他今晚有个计划。”菲舍蒂说。
西比琳啪地双手一合。“跳雾?”
“我认为我们可能是交好运了。要不然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吃饭?对这里的景色他肯定腻味得要命了。”
沃罗诺夫正起步离开他的桌子,之前一直跟他坐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也和他一道离开。房间里的每个人现在都在看着他们,人们都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了。甚至连那些轿子都转向了他。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离开房间,但那种万众期待的气氛依然存在。几分钟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沃罗诺夫和另外两人出现在餐厅外面一个围绕着餐厅穹顶的环状露台上。他们穿着防护服,戴着面具,面孔几乎完全被遮盖了起来。
“他们是要飞滑翔机吗?”我说。
“不,”答话的是西比琳,“对沃罗诺夫来说,那种玩意儿已经完全过气啦。跳雾是种更危险的游戏,危险得多。”
现在那几个人在腰间系上了发光的安全带。我努力瞪大眼睛看个清楚。每个安全带上都连有一根盘绕着的绳索,绳索另一端被固定在穹顶一侧。现在一半的食客都已经挤到了餐厅的这头,以获得更好的视野。
“你看到那盘绳子了吗?”西比琳说,“每个跳雾者要自己算好绳子的长度和弹性。然后,他们必须根据对渊堑中热气流的了解,来决定他们跳雾的时机。看到了吗?他们在密切关注下面的滑翔机的动向。”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从边上跳了下去。她肯定是认为现在就是她一跃而下的好时机。
我透过地板看着她身形急降,渐渐缩小,变作一个人形的小点,朝着下方的雾气坠落。她身后拖着的绳圈几乎细到目不能见。
“这运动的要点在于?”我说。
“这一跳是会很刺激的。”菲舍蒂说,“但真正的关键在于,坠落得足够深,进入雾中,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但你又不能坠落太深。而且即便你对绳子长度的计算是正确无误的,你也可能被热气流打败。”
“她判断失误了,”西比琳说道,“哦,傻姑娘。她被吸过去了,离那块隆起的岩石越来越近了。”
我看着那个光点,那个坠落的女人撞上了裂谷的侧壁。餐厅里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仿佛发生的事情糟糕到不忍言语。我以为打破这沉默的会是恐惧和怜悯的叫声。但相反,出现的是礼貌性的掌声和一些细小的同情之声。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西比琳说。
“她是谁?”菲舍蒂问道。
“我不清楚,大概是叫奥利维娅之类的。”西比琳又拿起菜单,开始浏览甜点。
“当心啊,你会错过下面的好戏的。我想接下来会是沃罗诺夫……没错!”菲舍蒂猛地一拍桌子。他的英雄一步迈向露台之外,优雅地落向雾气。“看到他有多酷了吗?真是优雅,真的是。”
沃罗诺夫像名游泳高手般坠向下方,身后的绳子笔直,不偏不倚,仿佛他是在真空中坠落一样。我可以看得出,这完全是个时机问题:他一直在等待准确的时机,在这一刻热气流的动向完全如他所想,它们在协助他,而不是在跟他作对。他越坠越深,就像是在热气流的帮助下,他成功地和渊堑的岩壁保持距离。屋子正当中有个屏幕,上面正在转播沃罗诺夫的侧拍影像,肯定是有个飞行摄像机,在一路深入渊堑,跟着他进行追拍。其他食客在用观剧望远镜、单筒望远镜或是造型精美的长柄望远镜跟踪他的运动轨迹。
“这背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我问道。
“风险,”西比琳说,“然后是尝试新鲜和危险事物带来的刺激感。如果说瘟疫对我们有所馈赠的话,那就是这个了:有机会去测试自己,去面对死亡。如果你以每小时两百千米的速度撞上岩壁的话,生理上长生不死对你来说基本上于事无补。”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可能长生不死难道不是会让人们的生命更加宝贵吗?”
“是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需要时不时地提醒自己死亡的存在了。你击败了一个宿敌,但如果你拒绝让自己回忆起当初的感觉,品味那种刺激,那么这样的胜利又有何意义呢?不去回忆你所克服的事物,那胜利也会失去意义。”
“但你们可能会死掉啊。”
她抬起头来,不再看着菜单。“那就更有理由不要错失时机了。”
沃罗诺夫已经接近了他坠落的终点。我现在只能勉强看到他的位置。
“他现在开始绷紧了,”菲舍蒂说,“开始减速了。你看到了吗?他对时间的把控多么精彩啊。”
绳子几乎被拉长到了极限,现在开始阻止沃罗诺夫的坠落了。但他对时机的把握显然正如他的崇拜者们所期待的那样精准。他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踪影全无;过了三四秒钟之后绳索开始收缩,把他拖回上方,拖向我们。
“完美的典范。”西比琳说道。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掌声热情洋溢。人们开始敲击自己的餐具,以感谢沃罗诺夫的坠雾表演。“猜猜接下来会怎么样?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跳雾的技巧,那么他将会感到厌倦,然后去尝试别的更加危险的疯狂游戏。你们记住我这话。”韦弗里说道。
“另一个人也出发了。”西比琳说。最后一名跳雾者也从露台往前迈了一步。“时机看起来不错——反正比那个女人的好。你们本来还以为他会彬彬有礼地等沃罗诺夫回来,对不对?”
“他要怎么回来?”
“自己把自己拽上来。他背上的装备里有个电动绞盘。”
我看着最后一名跳雾者直插深渊。在我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这次跳雾至少不亚于刚才沃罗诺夫的那次——热气流看上去并没有将他引向两侧的悬崖,他下落时的姿势看起来惊人地舒缓优雅,犹如芭蕾。人群现在已经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向下坠落。
“噢,这可不是个生手。”菲舍蒂说。
“他只是照搬了沃罗诺夫捕捉时机的办法。”西比琳说,“我刚才就在观察旋涡对滑翔机的影响。”
“不能为此责备他。你知道的,原创性并不会给你加分。”
那人还在继续下降,他背上的装备在发光,看起来像个绿色的小豆点,正在迷雾中隐去。“等等,”韦弗里指着露台上还在继续松开的那盘缆绳,“现在他的缆绳应该已经放到头了啊,不是吗?”
“沃罗诺夫的绳索在这个位置就已经到头了。”西比琳表示同意。
“愚蠢的傻瓜,给自己准备的绳子太长了。”菲舍蒂说。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带着全新的兴趣继续打量着深渊。“现在要到头了,但已经太晚了。”
他是对的。那个发光的绿点到达雾气的顶上时,下降的速度几乎还是跟之前一样快。他的侧影在屏幕上最后一次出现,然后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能看到的只剩下他那根绷紧的缆绳。几秒钟过去了——先是三到四秒,沃罗诺夫在出现之前就是过了这么久,然后是十秒……再然后是二十秒。三十秒之后,人们开始有点不自在了。显然,他们以前见过这种事,所以已经明白了会发生什么。
过了将近一分钟那个人才再度出现。
我已经听说了驾驶滑翔机潜得太深会有什么遭遇,但想来那也不至于太过糟糕。但这个人往雾里冲得实在太远了。深处的压力和温度超过了他那套单薄装备的防护限度。他死了,在几秒钟内就被活活煮熟了。镜头在他的尸体上钟情地徘徊,细细描绘出他身上发生的恐怖变化。我感觉有些反胃,于是把目光从画面上移开。在我当兵的那些年里,我见过不少糟心事,但从来没有哪回是在餐桌前,正消化一顿丰盛的美味佳肴的当口。
西比琳耸了耸肩。“哎呀,他真该用根短些的绳子。”
吃完后,我们穿过茎柄,走回登陆甲板。西比琳的缆车还在那里等着。
“嗯,坦纳,接下来要我们带你去哪儿吗?”她说道。
我必须承认,我并不真的喜欢他们的陪伴。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就很糟糕,而且虽然我很感激这次前往花茎厅的观光,但他们对跳雾者死亡的冷漠反应让我怀疑,我和他们提到的那些猪人在一起是不是会更好。
但我不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猜,你们会在某个时候返回天篷区?”
她看起来很高兴。“你想跟我们一起去,那绝对没问题。事实上,我坚决想要你来。”
“呃,千万别觉得有什么义务。你真的已经够慷慨的了。但如果不会给你带来不便的话……”
“一点也不。上车吧。”
车门在我面前打开,菲舍蒂进了驾驶室,我们其他人坐在后排。我们一飞冲天;我开始感觉对缆车的运动有些熟悉了,虽然还完全谈不上舒适。地面迅速下降,我们钻进了天篷区的空隙中。车子在沿着一条主缆道行驶,我们的运动节奏几乎有点规律。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其实应该去找那些猪人碰碰运气。
“嗯,坦纳,你这顿饭吃得如何?”西比琳问我。
“就像你说的,风景真的是太有冲击力了 。”
“很好。你需要能量。或者至少你很快就会需要能量。”她动作娴熟地把手伸进车厢绒毯里的一个夹层,抽出一把不太友善的小枪,“嗯,显而易见,这是件武器,我正用它瞄准你。”
“观察力满分。”我看了看那把枪。它看起来像是用玉石制成的,上面有若干红色的恶魔浮雕。它的枪口很小,里面黑黝黝的;西比琳握枪的手非常稳定。
“重点是,”西比琳继续说,“你不应该想要做出任何不听话的举动。”
“你们如果想杀了我的话,早就可以把我杀上好几十回了。”
“没错。但你的思维中有那么一个漏洞。我们确实想杀了你。只不过得用个不那么老套的方式。”
她一掏出枪的时候,我就应该立即感到恐惧,但我的大脑拖拉了几秒钟才理解眼下的状况,判定它实际上可能正如看起来这么糟糕。
“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
西比琳冲韦弗里点了点头。“你能在这里做吗?”
“我带了工具,但我还是强烈希望能回飞艇上再做。”韦弗里对她点了点头,“在那之前,你可以一直拿枪瞄准他,可以的吧?”
我问他们打算把我怎么样,但突然间,似乎他们对我在说什么都不太感兴趣了。很明显,我这回麻烦大了。韦弗里为了从猪人手中保护我而向我开枪,那套故事听起来没有半点可信度,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跟他争辩?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他们想让我死……
这个考量不错。但就像西比琳说的,我的这种思维存在一个漏洞……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达了那艘被困住的飞艇。我们朝它荡去时,我得以把这架被囚禁的飞行器看了个一清二楚。它高悬在城市上空,摇摇欲坠;附近的天篷区区域没有半盏灯火,支撑它的枝丫上毫无人居的迹象。我记得他们曾说过,这地方很好,不显眼。
我们着陆了。到这会儿,韦弗里也拿出了一把枪,而当我踏上通往吊舱的连接坡道时,菲舍蒂也用第三把枪对准了我。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从那边上跳下去。
但我并没到那么绝望的地步。目前还没有。
我被押进吊舱,又回到了椅子上,就是几小时前我醒来时坐的那把椅子。这次韦弗里把我绑在了座位上。
“好了,继续吧。”西比琳说道。她侧扭着腰胯站在那里,一手持枪,那样子就像是拿着个造型别致的烟嘴。“你知道吧,这不是脑外科手术。”
她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韦弗里围着我的座椅转来转去,发出奇怪的咕哝声——或许是在表示厌恶。他时不时地摸摸我的头皮,温柔地用手指触摸检查。最后他看样子是满意了,这才从我身后某个地方取来了一些设备。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是些医疗用品。
“你们打算干什么?”我提出问题,再次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回应。“如果你们是想拷问我的话,那你们不会有多少收获的。”
“你认为我会拷问你?”韦弗里现在拿起了一件医疗器械,是个结构相当复杂的东西,像根镀铬探针,上面嵌有一堆状态指示灯,正在闪烁不休。“我承认,那会让我很开心的。我是个非同寻常的虐待狂。但除了能让我获得自我满足,那不会有任何作用。我们已经对你的记忆进行过搜思了,所以你在痛苦中会告诉我们的一切,我们现在就知道。”
“这是在吹牛。”
“不,我们没有。我们有没有专门问你的名字?不,我们没有。但我们知道你叫坦纳·米拉贝尔,不是吗?”
“那样的话,你们就该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什么能交代的了。”
他向我靠近,他的镜头咔嚓作响,飞旋呼啸,天晓得这东西汲取光学数据的电磁波谱范围有多宽。“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该知道什么,米拉贝尔先生——假设你真的叫这个名字的话。你看,你脑子里面的东西实在像是一团迷雾。记忆的轨迹混乱不堪——你的过去有大片大片的区域我们压根就无法访问。这可不会让我们对你抱有最大的信任,这你应该能理解吧。我的意思是,你会认同我们这样的反应是合理的,不是吗?”
“我刚复苏不久。”
“啊,是的——冰封托钵僧们干这种活通常都干得很棒,不是吗?但在你这里,甚至他们的精湛手艺也无法重建记忆整体。”
“你在为瑞维奇工作吗?”
“我很怀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他瞥了眼西比琳,似乎在征求她对此问题的意见。她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但我看到她脸上出现了相当于耸了耸肩的变化——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似乎在说,她也从没听说过瑞维奇这人。
看起来确实如此。
“好的。”韦弗里说,“我想我可以把这事做得干净利落。幸好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其他的植入物来碍事。”
“那就动手吧,”西比琳说,“我们不能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事上。”
韦弗里把手术装置顶在我的颅骨侧面,我能感觉得到那东西冷冰冰地紧压在我皮肤上。他扣动扳机时我听到咔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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