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新温哥华这管道满布的区间夹缝里有任何执法行动的话,那执行的方式必定微妙到了人不能见的地步。瓦迪姆和他的同伙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现场,无人盘问。我在原地逗留了一阵子,主要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出些解释——但什么也没发生。几分钟前我和奎伦巴赫喝咖啡的那张桌子现在已是一片狼藉,但我该做什么?清洁机仆无疑很快就会过来,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大概会干净利落地把那些血迹、水和玻璃状体液清理掉,就像处理咖啡污渍一样,无动于衷。要不我给它留点小费?
没人阻止我离开。
我溜进洗手间,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洗掉了我拳头上的血迹。我强迫自己在房间里不慌不忙,慢慢地平静下来。这屋子是空的,里面有一长排盥洗室,门上标了些复杂的图表,告诉人们要怎么使用。
我在自己的胸口上戳戳按按,直到确信顶多就是点瘀伤,然后走完了通往离港区剩下的路程。巨空艇——那艘蝠鲼状的航天器——就像一条七鳃鳗一样,牢牢吸在居民点的旋转外壳上。在近处这东西看起来不像从远处看那么光滑,符合空气动力学。船体坑坑洼洼、伤痕累累,不少地方都有一道道变成了煤黑色的印子。
两股人流正从相对的两侧分别涌进船身。我所在的人流磨磨蹭蹭的,像是条阴暗而绝望的泥石流:人们沿着螺旋形的登船通道步履迟迟,就跟上绞刑台似的。另一股人流看起来只是稍微热情一点,不过通过透明的连接管壁我可以看到那边的人有陪护者、机仆、改造强化过的宠物,甚至被改造得半人半兽的人类。隐匿者们的轿子在他们中间滑行,黑色的盒子直立在地上,就像是一个个节拍器。
我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坦纳!”那人语声嘶哑,大声嘀咕道,“你也到了!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还担心是有更多瓦迪姆的打手找上了你!”
“那家伙在插队,”我听到有人在我身后小声念叨,“你看到了吗?我很想……”
我回过头去,凭直觉锁定了刚才说话的人,与之四目交接。“他是跟我一起的。如果你有意见的话跟我谈。否则的话,闭嘴,排你的队。”
奎伦巴赫溜进了队伍中,站在我身后。“谢谢……”
“不用谢。不过请你小声点,也别再提起瓦迪姆了。”
“所以你觉得,他真的可能在这里到处有朋友?”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暂时不惹任何麻烦。”
“我能想象,尤其是之前……”他脸色变了,“我甚至不愿意去回想那段遭遇。”
“那就别回想。运气好的话,可以永远都不必想起。”
队伍向前推进,走完了最后一圈螺旋线,进入了巨空艇顶部。里面很宽敞,照明颇有雅趣,感觉就像个分外堂皇的酒店大厅。走道往下绕了几个圈通往地板。人们在四处闲逛,手里拿着饮料,行李在他们身前自己跑来跑去,或是在由猴子处理。两侧都有倾斜的开窗,沿着机身的弧线展开,透过窗户大致可以看出这条蝠鲼翅膀的边缘线。巨空艇的内部肯定是几乎完全中空的,不过从我所站的地方能看到的还不及其中十分之一。
四周各处散布着一簇簇座位,有些适合聚拢谈话,有些围绕着一个滴水的人工泉,或是一丛奇特的植物。时不时会有个轿子在地板上滑过,那方方正正的形体动作犹如国际象棋的棋子。
我走向其中一个窗户口上方一对无人的座位。我已经累得只想安安静静地小憩片刻了,但又不敢闭上眼睛。万一没有更早班次的巨空艇离港,而瑞维奇甚至现在就在飞船上某处呢?
“心事重重啊,坦纳?”奎伦巴赫出溜进了我旁边的座位,“你满脸都写着这样的表情。”
“你确定这地方最适合你观赏景物?”
“问得好,坦纳,问得非常好。但如果我不坐在你旁边,我怎么能听到关于斯凯的信息呢?”他开始摆弄自己的公文包,“现在有大把时间,够你把剩下的事全都告诉我的。”
“你差点被杀,可你还满心想着那个疯子?”
“你不明白。我现在在想——为斯凯写首交响乐怎么样?”然后他伸出根手指比向我,做了个用枪瞄准的动作。“不,不是交响乐,是部弥撒曲。一部宏大的赞美诗,史诗性的广度……结构用精心安排的古风……连续五度,交错关系 ,伴着一曲深沉的圣乐卡农……一曲挽歌,为纯真的失落;一首颂歌,献给斯凯勒·奥斯曼的罪行与荣耀……”
“根本没有荣耀,奎伦巴赫。只有罪行。”
“除非你告诉我剩下的故事,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呢?”
巨空艇抽出和定居点的连接插头时,飞船连连颤抖,发出一串闷响。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定居点迅速消失,有几分头晕目眩。但是几乎在身体开始感受到这一刻的变化之前,定居点就再度在下方俯冲而过,它的外壳从高大的窗户外掠过。然后外面只余太空。我环顾四周,人们居然都不受影响地仍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我们不应该是处于零重力状态下吗?”
“在巨空艇里面不会这样,”奎伦巴赫说道,“从新温上脱开的那一瞬间,它沿着切线方向离开定居点表面,就像被甩出去一样。但那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它就会加大推力,加速度一个g。然后,它不得不稍微拐下弯,以避免撞上沿途的定居点。据我所知,这是整个旅程中唯一真正棘手的部分——只有在这个时候,你的饮料才有那么一点可能会被甩飞。但那头飞行员似乎很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那头?”
“我相信,人们用经过基因改造的鲸类动物来驾驶这些东西。鲸鱼或鼠海豚吧,和巨空艇的神经系统永久连接在一起。不过别担心。它们从来没害死过人。下降的沿路上大部分时间感觉就像刚才这样顺畅。飞船就像是把自己放低,沉入大气层中,非常轻柔和缓慢。一旦进入有一定空气密度的区域,巨空艇就跟一艘巨大的硬式飞艇类似。当它接近地表时,它受到的正向浮力非常大,以至于它实际上不得不使用推进器才能不让自己上浮。我想,这就跟游泳很像。”奎伦巴赫对着一台路过的机仆勾勾手指,“我想这是送饮料的。要我帮你点什么,坦纳?”
我看着窗外。黄石星的地平圈此刻垂直于我们,让这个星球看起来就像一堵纯黄色的高墙。
“我不知道。周围那些人在喝什么?”
随着巨空艇将与太空旋轮匹配的轨道速度补偿消除,黄石星的地平圈慢慢向水平方向倾斜。整个过程十分平滑,但肯定经过精心策划——当我们最终相对于行星静止的那一刻,我们正好悬在渊堑城上空,而不是偏出个几千千米。
这时候,虽然我们离地表有几千千米,但黄石星的引力仍然几乎和地面上一样大。我们完全就像是坐在一座非常高,高到突破了大气层的山峰之巅。不过,巨空艇开始下降了,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恬静,迄今为止的整个旅程都带有这种引人注目的特征。
奎伦巴赫和我默默观看着眼前的景色。
黄石星就像是太阳系里泰坦星的表亲,只是分量更重一些;这是个羽翼丰满的行星,而不是卫星。氮气、甲烷和氨气混杂,混乱不堪的有毒化学反应产生出了大气层,仿佛被涂满了乱七八糟的黄色系颜料,你能想象得到的每种色调都不缺;赭色、橙色、棕褐色,转动着扭成美丽的气旋柱,带有弯曲和褶皱,好似最精致的笔触。黄石星的大部分地表都非常寒冷,时常遭到凶猛的暴风、洪水和电磁风暴鞭挞。在遥远的过去,这颗行星曾和本地太阳系中的气态巨行星橘梦星发生过近距离遭遇,导致它围绕天苑四的轨道被扰乱。尽管这一事件肯定发生在数亿年前,但黄石星的地壳迄今仍在释放遭遇时产生的地质构造张力,向地表流泄能量。有一些猜测认为,马可之眼——这颗行星唯一的卫星——甚至就是它从气态巨行星那边俘获而来的;这样的历史可以解释该卫星偏居一侧的奇怪陨石坑 。
黄石星不是个宜居之地,但人类照样来到了此地。我试着想象在美好时代的巅峰期前来此地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你潜入黄石星的大气层,知道在那些金色的云层下有着美好如梦幻般的城市,其中最为非凡的就是渊堑城。那里的辉煌延续了两百多年……即使在最后的那几年,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辉煌不能再延续几个世纪。没有出现腐朽的颓势,人们依旧不乏胆魄。但之后,那场瘟疫降临。所有的黄色都变成了疾病的色调——属于呕吐物、胆汁和感染的色彩;遮蔽整个世界的天穹在发烧,散落在地表的城市都已染病,就像是一块块下疳。
不过,曾经的那段日子确实美好。我喝着奎伦巴赫给我买的饮料想。
巨空艇并非冲入大气层,它是缓缓潜入其中的,下降慢到船外几乎看不出和大气的摩擦。上方的天空不再是纯黑色,开始略微有点发紫,然后变成了赭色。这会儿我们的重量时不时地有所波动——大概是由于巨空艇遇到了它无法完全挤过去的高压或者低压气团——但变化幅度只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这里仍然很美,”奎伦巴赫说,“你不这么觉得吗?”
他是对的。此际,当一些混乱的暴风雨或潜在的大气化学变化在黄色的云层中暂时打开一道裂缝时,我们偶尔可以看到地表。波光粼粼的氨冰湖;荒地上怪诞的风蚀地貌;残破的尖峰,还有高达数里的拱门,犹如半埋在地底的巨兽骨骸。我知道,那下面有些单细胞生命形式——它们在地表形成了大片大片带有紫色和翡翠色光泽的薄层,或是在深处的岩层中形成血管般的脉络——但它们在这样的冰川期气候下几乎可以认为没有生命活动。地面上散布着若干小型的穹顶前哨站,但没哪个的规模可被称作城市。黄石星上只有少数几个定居点,其规模也只有渊堑城的十分之一,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即使是第二大城市菲利斯城,与首府相比也只是一个乡镇。
“适合游览的好地方。”我说。这句老话我没必要说完 。
“是的……你多半是对的。”奎伦巴赫说,“一旦我从周围环境中吸收到的养料足够支撑我的创作,并赚到足够的钱来支付乘船离开这里的费用……我很怀疑我是否还会继续逗留。”
“你打算怎么赚钱?”
“作曲家总是能找到工作的。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些有钱的赞助人,想要赞助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的人。他们觉得,由此他们自己也获得了少许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如果他们已经是永生的,或者是超越死亡者,或者他们会用别的什么叫法的那种?”
“即使是超越死亡者也不能确定他们不会在某个时刻死去,所以在史上留痕的本能仍然很强烈。除此之外,在渊堑城有许多人曾经已超越死亡,但他们现在不得不去面对时时迫近的死亡,如同我们中有些人一直以来不得不面对。”
“我的心好疼。”
“事实……好吧,我们这么说吧,对许多人来说,死亡现在又回到了日程表上,这是几个世纪以来都没有过的。”
“即便如此,如果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富有的赞助人呢?”
“哦,有的。你也看到那些轿子了。渊堑城仍然有富人,尽管现在没多少人们所说的经济基础设施了。但你可以肯定,这里还是有人坐拥大把的财富和影响力,而且我敢打赌,有少数人比他们以前更富有,更有影响力。”
“灾难总是这样的。”我说。
“什么?”
“它们并非对每个人都是坏消息。总有些东西会乘流上浮。”
我们还在继续降低高度,这时我想到了掩饰身份和伪装的问题。我之前对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多加考虑,但这正是我通常的行事方式:我更喜欢随机应变,而不是事先多做筹谋——撇开武器和后勤不谈的话。但是瑞维奇呢?他不可能知道瘟疫的事,这意味着,无论他制订了什么样的计划,在他得知发生的事情后计划就都被打乱了。但这里有个重要的区别。瑞维奇是贵族,而贵族的关系网会延伸到其他的世界——往往是基于几个世纪前的家族关系。瑞维奇有可能——甚至是很有可能——在渊堑城的精英 中有些人际关系。
即便他在抵达之前没有设法与那些人联系,这些人际关系对他也会很有用的。但是,如果他能够在来这里的路上向他们发出信号,预先警告他们,那好处就更大了。近光船移动的速度近乎光速,但在旅程的两端它必须要加速和减速。从斯凯先手星发出的无线电信号——在奥维多号出发前发出——会比飞船本身提前一两年到达黄石星,给他的盟友充分的时间准备迎接他的到来。
或者他也可能没有盟友。或者盟友确实存在,但信息从未被送达——在这个太阳系通信网络的混乱中迷失了路径,注定要在失灵的网络节点之间被没完没了地踢皮球。又或者,他也许根本就没时间安排发送信息,或是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很想从这些可能性中得到安慰,但有件事我是从来没有指望过的,我不能指望运气。
虽然通常那样会比较轻松。
我再次望向窗外,云层散开之际我第一次看到了渊堑城。我想着:那家伙就在下面,在某个地方……警觉地等待着。但即便如此,这座城市还是大得让人难以接受,摆在面前的艰巨任务让我有种要崩溃的感觉。现在就放弃吧,我这么想;那是不可能的。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但这时我又想起了吉塔。
这座城市坐落在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内,火山外壁参差不齐,直径六十千米,最高点近两千米。当第一批探险家到达这里时,他们为躲避黄石星的狂风进入了火山口,搭建起一些轻薄的充气建筑,那些玩意儿在外面真正的恶劣环境中大概只能撑个五分钟。但他们同时也被这里的大裂谷——“渊堑”本身所吸引:在火山口的地理中心位置,有条深不见底、云遮雾障的陡峭深沟。
渊堑中喷出的气体永远是温暖的,这里是与气态巨行星相遇时被注入地核的构造能量的一个宣泄口。这些气体仍然是有毒的,但比起黄石星表面任何其他地方来说都更富含自由氧、水蒸气和其他微量气体。这些气体需要通过机器进行过滤,才能用于呼吸,但过程比起其他地方要简单得多,而且滚烫的热气可以用来驱动巨大的蒸汽涡轮机,提供的能量足够任何一个新兴殖民地使用,且绰绰有余。城市蔓延扩张到了火山口中的整个底面,包围了火山口中心的渊堑,甚至多多少少还侵入了渊堑深处。在渊堑边沿下数百米的险恶岩架上搭建起了许多建筑,由电梯和人行道互相连接。
不过,这座城市的大部分还是位于一个环绕着渊堑的巨大环状穹顶之下。奎伦巴赫告诉我,当地人管这个穹顶叫“大蚊帐”。严格来说,它实际上是十八个独立的圆顶,但由于它们浑然融为一体,很难说出彼此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它的外表面已经有七年没有清洗过了,现在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棕黄色,脏兮兮的,几乎完全不透明了。穹顶上有些区域仍然干净得足以显示出它们下面的城市,不过基本纯粹出于偶然。从巨空艇上看过去,城市几乎像是正常的:高得吓人的大厦数量惊人,被压缩在都市之中,建筑密度日益恶化——这景象类似于对一台复杂得难以置信的机器内部所做的惊鸿一瞥。但这些建筑上有一些地方令人不安,它们的外形有些失常,形体扭曲到了任何正常建筑师都不会选择的程度。建筑在地面之上不断地分支,再分支,融合成了一整片的支气管状结构。这些建筑都黑乎乎的,看起来死气沉沉,只有在最高和最低两端还有少许灯光——仿佛是若干散落在这片支气管结构里的小灯笼。
“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我说。
“什么?”
“他们没开玩笑。那不是骗局。”
“是啊,”奎伦巴赫说,“他们当然没开玩笑。我也曾允许自己愚蠢地心怀妄想,认为有那样的可能;认为即便在腐锈带变成这样之后,即使在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证据之后,这个城市本身或许依旧是完整的,就像个离群索居的隐士,将自己的财富秘密藏起,远离好奇者的探求。”
“但这里仍然有个城市,”我说,“下面仍然有人,仍然有某种形态的社会。”
“只是与我们所期望的不太一样。”
我们从穹顶上方低空掠过。这是片由金属和建筑用金刚石制成的格构建筑,格子的边框沿下垂帷幕的测地线伸展,整个帷幕绵延许多千米,一直伸入棕色大气层形成的背景之中消失不见。穹顶上零星散布着一队队维修工人,身穿太空服,看起来细小得跟蚂蚁一样,焊枪断断续续的火花显示出他们正在忙碌。我看到到处都有一团团灰色的蒸汽从穹顶的裂缝中喷流而出,穹顶内部的空气高高越过火山口的热阱顶部,撞入黄石星的大气层,然后低温凝结,犹如血块。下方的建筑几乎顶到了穹顶本身的底部,像是一堆在摸索向上的手指,患有关节炎的手指。这些痛苦地肿胀扭曲的手指间有黑色的线条延伸,就像是几乎彻底烂光了的手套残余的痕迹。在那些指尖有灯光群集,沿着它们之间最粗的连接网线伸展出去,形成一根根长而曲折的丝线。靠近些之后,我看到其中还有更精细的网眼花纹,那些建筑都被包裹在纤细的黑色纤维当中,纤维卷曲纠结在一起,仿佛有群发狂的蜘蛛曾经试图在其间织网。但它们制造出来的只是一大堆不连贯的线头,悬挂在空中,灯光在其间移动,轨迹好似醉鬼的踉跄。
我想起了斯特列利尼科夫号上收到的欢迎词,当中告诉我了一些关于融合疫的情况。建筑物的形体变化异常迅速——事实上,迅速到了变形的建筑物以比瘟疫本身要粗暴得多的方式杀死了大量人口。这些建筑物被设计成具备自我修复的能力,并且可以按照民意的奇思妙想重塑自身的形体——只要希望某栋建筑物改变形状的人口数量足够多,它就会服从;但瘟疫造成的变化是不受控的,而且突如其来,更类似于一系列地震引发的骤变。这个城市灵活多变到了如此完美而理想的境界,它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塑造,像冰雕一样被冻结、融化和重新冻结——然后就会有这样的隐患。没人告诉这个城市,它里面有人类居住,一旦它开始重塑自己的形体,这些人就可能会被碾碎。有许多死者都葬身于城市的畸形结构中,至今仍然在那下面。
然后我们下方不再是渊堑城,而是火山口外壁参差不齐的边缘;边墙上有个看起来宽度将将能容巨空艇通过的缺口,巨空艇从这里技巧娴熟地钻了进去。
我可以看到前方有一片黄油色的湖泊,湖边有一簇装有防护板的建筑。巨空艇降低高度,靠近湖面;现在它天然有种向上飘浮的趋势,为了抵抗这种趋势,努力保持自己的这个高度,它开动了助推器,尖啸声清晰可闻。
“离船时间到。”奎伦巴赫说。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示意我看向大厅,所有人大致朝着同一方向走去。
“这些人都是要去哪里?”
“去空降舱。”
我跟着他穿过大厅,那里有十几组螺旋形的楼梯通向下方,那边整整一层都是离船甲板。人们正在玻璃气闸旁等待着搭乘水滴形的空降舱,前方有几十个空降舱正沿着导轨慢慢向前推进。前方有一道不长的坡道,一直通到巨空艇船腹外头;空降舱沿着坡道滑下,然后自由落体走完剩下的两三百米距离,在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你是说这东西实际上并不着陆?”
“天哪,当然不。”奎伦巴赫冲我笑了笑,“他们不会冒险降落的。现如今可不会。”
我们搭乘的空降舱从巨空艇的船腹滑出。里面有四个人:奎伦巴赫、我,还有另外两名乘客。另外两人正在热烈地谈论一位叫沃罗诺夫的当地名人,但他们说的诺特语带有很浓重的当地口音,我大约只能听懂三分之一的单词。在从巨空艇上降落的这段过程中他们全程泰然自若,甚至当我们深陷湖中,看起来可能会无法浮出水面时也一样。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浮出了水面,由于空降舱的外壳是透明的,我还可以看到其他的空降舱在我们周围载沉载浮。
两台巨大的机器人涉过湖水来迎接我们。它们有三只脚,高高矗立在我们头顶上,靠三条框架式活塞驱动机械腿走动。它们开始用类似起重机吊臂的附肢收集浮在水面的空降舱,一个个放进各自主体下方的收集网里。我能看到每台机器人的顶部都有个人,在加压舱里拼命操作着杠杆的驾驶员看上去显得十分细小。
机器人走到湖边,将捞上来的空降舱全都放到一条皮带上,皮带转动,将我们送进了从巨空艇上看到的一栋建筑物中。
在建筑物内部,我们被送入了一个加压接待室,在那里空降舱被从传送带上取下,由一群神情厌倦的工人打开。空舱被传送到另一片登船区,样子跟巨空艇上的差不多,有乘客带着行李在那里等待。我推测那些三脚机器人会把他们带到湖中央,然后把空降舱一一举起,抬到让巨空艇能够捞起的高度。
奎伦巴赫和我离开了空降舱,跟随着乘客人流从接待室出发,穿过一条条冰冷、昏暗的隧道。空气有股陈腐的气息,仿佛我每次吸进肺部的气体都已经不知道从第几个人的肺里呼出来过了。但确实是可以呼吸的,这里的重力感觉不比在腐锈带的定居点强到哪儿去。
“我之前并没有一个清晰的预想,”我说,“但这完全出乎预料。没有欢迎标语,看不到保安,什么都没有。这让我有些好奇海关入境管理区会是什么样了。”
“你不必好奇,”奎伦巴赫说,“你刚从那里离开。”
我想起了我给阿米莉娅的那把钻石枪,当时我给得毫不犹豫,因为反正明知我不可能把它带进渊堑城去。
“那就是?”
“好好想想。你会发现,要想找样渊堑城里头没有的东西带进去其实是超级困难的。检查武器毫无意义——他们已经有足够多的武器了,再多一件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反倒更有可能拿走你所拥有的武器,然后按以旧换新算个折扣,卖给你更高级的。对疾病的筛查也同样毫无意义。太麻烦了,而且比起你将疾病带入城市,你在这里染上疾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或许少数外星益生菌实际上反而会对我们有好处。”
“我们?”
“他们。一时口误。”
我们进入了一片照明充足的区域,那里有宽大的窗户,可以俯瞰湖面。巨空艇正在装载空降舱,这台状如蝠鲼的机器的背脊表面仍然光焰四射,因为它必须让助推器向上喷火才能保持现在的位置。每个空降舱在进入巨空艇船腹之前,都要从一道紫色的焰环中穿过,进行消毒。也许这个城市并不关心有什么从外头进去,但外面的宇宙似乎还是理所当然地关心有什么从那里出来。
“我们从这儿要怎么去城里?我觉得你应该有所了解。”
“据我所知,实际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搭乘渊堑城和风号。”
下一段连接隧道里有顶轿子在缓缓移动,奎伦巴赫和我从它旁边擦身而过。竖立的箱子上装饰着黑色的浮雕图案,展示着这个城市过去的浮华场景。我们越过这架慢速移动的载具时,我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目光对上了一个充满恐惧的眼神,来自里面的隐匿者:那人坐在厚厚的绿色玻璃后面,脸色苍白。
有一些步行机仆在搬运行李,但它们身上有些地方相当原始。它们不是线条流畅的智能机器,而是笨重的、容易出错的机器人,笨得跟狗一样。这里现在已经没有真正聪明的机器了,那种玩意儿只有在那些轨道飞地中才有可能存在。但剩下的这些机仆尽管质量低劣,也受到了明显的重视:作为还残留几分财力的标志。
此外,还有那些富人——那些不在轿子的庇护下旅行的人。我认为这些人体内应该没有任何复杂的植入装置,至少肯定不会有任何可能受瘟疫孢子影响的植入装置。他们行色匆匆,紧张不安,每个人身旁都围着成群结队的机仆。
前方的隧道变宽,连到了一个地下洞穴,墙上有好几百盏灯台,灯火闪动,光线暗淡。空气里有股稳定的暖流吹过,带着一股机油的臭味。
有个巨大、相当狂野的玩意儿在洞穴里等待着。
它被架在四组双轨条轨道之间,轨道环绕在它周围,互相间隔九十度:一组在机器下面,一组在上面,两侧也各有一组。轨道本身由钢架结构支撑,不过在洞穴两端它们穿入了环形隧道中,被固定在墙壁上。我不禁想起了圣地亚哥号上的列车,那东西在关于斯凯的某个梦中出现过,也是被包夹在一套类似的轨道当中——虽然那些轨道只是用来引导感应电磁场的。
这里的情况则不同。
列车本身的构造是四重对称的。正当中是个圆柱形的核心,顶端有个子弹状的车头,车头中心装有一个巨大的头灯。从这个核心伸出四组独立的巨大双排铁轮,每组有十二个轮轴,分别锁定在一组轨道上。每组十二个主轮边上都插着三对巨大的汽缸,每对汽缸对应四组车轮,连接机构由锃亮的活塞和足有大腿那么粗、涂有润滑油的铰接式曲柄组成,布局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大量的管路装置在机车周围蜿蜒盘旋,它原本的设计格局可能是富于对称而颇为优美的,但完全被那些看起来随意排布的排气口给破坏了。所有的排气口都在朝着洞穴的天花板猛喷蒸汽。这机车在嘶吼着,好似一条忍耐力已经濒临极限的龙。它就像是真的生物,像得令人不安。
后面是一连串的客车车厢,有着同样的四重对称性,也同样被那四组轨道笼在当中。
“那就是……”
“……渊堑城的和风号,”奎伦巴赫说,“相当狂野,不是吗?”
“你是说那东西真的会开走?”
“如果不开那才不合情理。”我盯着他,于是他继续说道,“我听说他们从前有磁悬浮列车,开进渊堑城,以及其他殖民地。有专门的真空隧道。但在大疫之后,它们肯定已经没法正常运行了。”
“然后他们认为拿这玩意儿代替是个好主意?”
“他们没有多少选择。我觉得,现在也没人需要很快到达某个地方了,所以列车无法像过去那样以超声速运行并不重要。每小时一两百千米的速度就绰绰有余了,即便是要前往其他定居点也一样。”
奎伦巴赫迈步走向列车后方,通往客车厢的活动坡道在那边。
“为什么是蒸汽动力?”
“因为黄石星上没有任何化石燃料。有些核电机组仍在工作,但总的来说,渊堑本身是这里唯一被广泛应用的能量来源。因此,如今这城市里的很多东西都是靠蒸汽动力运行的。”
“我还是无法接受,奎伦巴赫。人们不会因为无法再使用纳米技术就跳回六百年前。”
“也许会的。瘟疫发生后,它影响的范围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几个世纪以来,几乎所有的制造业都是靠纳米技术完成的:材料的生产,塑形。这一切突然变得粗糙了许多。即使本身没有使用纳米技术的东西也是依赖纳米技术制造出来的,设计公差精细得难以置信。这些材料都无法再复现了。这不仅仅是一个用稍微不那么复杂的东西来完成任务的问题。他们必须达到一定的技术高度,然后才能开始重建,那之前他们只能大开历史倒车。那就意味着使用粗陋的方式对金属进行熔炼和加工。还有,别忘了,与此有关的大量数据也已经丢失了。他们是在盲目摸索。就像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在压根对冶金学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试图弄懂该如何制造一把中世纪的剑。你得知道,某个技术是原始的,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就更容易被重新发现。”
奎伦巴赫停下来喘口气,站在原地不动,头顶上是一块哗啦啦翻动着的目的地指示牌。上面显示有班次前往渊堑城、菲利斯城、罗瑞恩城、新欧罗巴及其他地方,但渊堑城以外的地方每天基本上只有一趟。
“所以他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奎伦巴赫说,“当然,在瘟疫中还是有些高科技制品幸存。这就是为什么你仍然会看到文明的遗存,甚至这里就有——机仆、飞船——但它们多半是富人的私有物。富人掌握着所有的核能发电机,以及城市中剩下的少数反物质发电厂。我想,在下面的地沤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那里也会很危险。”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指示牌。如果瑞维奇坐火车前往某个较小的定居点,那我的工作就会容易得多,因为在那里他会很显眼,而且难以脱身。但我认为,他很有可能会搭乘第一班火车前往渊堑城。
奎伦巴赫和我缴纳了费用,登上火车。挂在火车头后面的车厢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要旧得多——也先进得多,它们是从原来的磁悬浮列车上拆下来的,被废物利用装上了轮子。光圈式车门内收关闭,然后整个列车组在哐当声中启动,开始缓缓向前,速度跟步行差不多,然后艰难地加快。车轮打滑的吱嘎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子,然后车身运动平稳了下来,蒸汽从我们身边飘向后方。火车钻进了一条狭窄的隧道,隧道里又有一个巨大的光圈式活门,然后我们又穿过了一系列的气闸,最终我们行驶的环境肯定接近真空状态了。
旅程变得安静得可怕。
客车厢拥挤得像是监狱的转送车辆,乘客看样子都压抑到了昏昏欲睡的地步,就像一群被打了药物,正运往羁押所的囚徒。天花板里掉出来一堆屏幕,现在上面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但里头提到的那些产品和服务看样子都不太可能在瘟疫中幸存。我可以看到在靠近车厢顶端的区域有些轿子挤在一起,活像是殡仪馆里的棺材。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植入物拿出来。”奎伦巴赫偷偷倾身靠近我说道,“现在我一想到我脑子里还有那些玩意儿就受不了。”
“我们应该能找到个人把这事很快搞定。”我说。
“不仅要快,还要安全——二者缺一就没多大意义了。”
我笑了笑。“我认为,现在担心安全问题可能有点太晚了,你觉得呢?”
奎伦巴赫瘪了下嘴。
我们身旁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广告,推销一款外形极其流畅优美的飞行器,跟我们那边的喷气飞车类似,只是那样子看起来似乎是由昆虫的不同部分拼成的。但这时屏幕出现一阵静电噪声,随后有名打扮得像艺伎的女人出现在屏幕上。
“欢迎乘坐渊堑城和风号。”这女人嘴唇上涂着唇彩,脸颊红润,让人联想起瓷娃娃。她身披一件精致得不可思议的银色外套,高高的领子弯曲到她的脑后。“我们目前正在穿过跨火山口隧道,将会在八分钟后抵达大中心火车站。我们希望您和我们共处的这段旅途愉快,也希望您在渊堑城的时间心情快乐,万事顺遂。同时,在等待我们到站期间,我们邀请您来与我们共享这座城市的一些亮点。”
“这段节目应该会很有趣。”奎伦巴赫说。
火车车厢的窗户闪动起来,变成了全息显示屏,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疾驰而过的墙壁,而是令人惊叹的城市美景,就好像火车刚才穿过了七年的时光隧道,回到了过去。列车穿行于美如梦幻的建筑之间,两边都是壁立千仞的高楼,好似用整块的纯欧珀或黑曜石雕刻出来的群峰。在我们下方是一系列梯田般的楼层,上面有美丽的花园和湖泊,人行道和市政交通管道交织其间。远方的建筑渐渐隐没在蓝色的雾气中,直落万丈的深渊将它们分隔成一个个孤岛,深渊中到处都是霓虹灯、巨大的多层广场和未经雕琢的岩面。空中五颜六色的飞行器熙熙攘攘,其中有些形状类似异星的蜻蜓或蜂鸟。载客飞艇在这些小玩意儿的蜂拥之中悠然自得;几十个细小的身形在飞艇吊舱的栏杆边上探头探脑,恣意狂欢。在飞艇上方隐约可见最高大的那些建筑物,恍如一团团形状规则的云朵。天空是一片纯粹的电光蓝,交织在穹顶那精巧而规整的点阵之间。
然后城市周围的一切朝着遥远的彼方退去,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从我们的视野内渐渐隐去。它的范围只有六十千米,但看上去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渊堑城的奇观似乎足以让人看上一辈子,甚至是当代人的一辈子。
但没人告诉这个模拟程序瘟疫的事情。我不得不自己提醒自己,我们仍在迅速穿过火山口外壁下的隧道;事实上,我们还没有到达城市本身所在。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把那个年代称为‘美好时代’了。”我说道。
奎伦巴赫点了点头。“他们曾拥有这一切。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他们很清楚这一点。与历史上任何其他的黄金时代不同……他们知道自己正活在这个最好的时代。”
“那一定让他们非常难以忍受。”
“嗯,他们无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差不多就在这时,我们忽然之间进入了渊堑城白昼的天光之中。火车肯定已经穿过了火山口的边缘,并通过了穹顶的边界。它正在穿过一根悬空的管道,就跟先前全息图所显示的情况类似,但这根管道周围几乎全是脏污,只偶尔在一瞬间能看到外面;刚能让我看出我们正穿过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系列密集的贫民窟。全息录像仍在播放,于是旧日的城市被叠映在新的城市上,就好像是一层模糊的鬼影。前方的管道拐了个弯,通入一栋分成好几层的圆柱形建筑中。这里还向外辐射出其他的管道,穿过整个城市。随着我们靠近这栋建筑,火车的速度渐渐减慢。
渊堑城大中心火车站到了。
我们进入大楼时全息幻象也消失了,对美好时代最后的一点稀薄回忆也随之而去。然而,虽然全息图那么辉煌灿烂,但似乎除了奎伦巴赫和我,没人怎么注意它。其他乘客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反复审视着满是垃圾,还被烧焦了的地板。
“你还认为你能在这里取得成功吗?”我朝奎伦巴赫发问道,“在你看到眼下的状况之后?”
他回答之前沉思了许久。
“谁又能保证我不能呢?也许现在的机会比以前更大了。也许只是个适应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那是?”
“我在这里写出的音乐,绝不会让任何听众欢欣鼓舞。”
大中心火车站就跟大半岛丛林深处一样潮湿,也像密林树荫下的地面一样缺乏光线。我热得汗流浃背,脱掉了瓦迪姆的大衣,把它夹在一只胳膊下。
“我们必须把植入装置取出来。”奎伦巴赫扯了扯我的袖子,又说了一遍。
“别担心,”我说,“这事我没忘。”
支撑着天花板的支柱上开有凹槽,它们拔地而起,状若哈玛德律阿得斯树,直到尖端穿过屋顶,伸向外面阴暗的棕色天空。在这些柱子之间是个人口密集的集市:一片由帐篷和摊位组成的杂乱城区,其间只有最狭窄和最曲折的通道可供穿行。摊位被建在,或者说堆在一起,层层叠叠,结果让有些通道变成了低矮得要命的隧道,依靠灯火照明,人们不得不弯腰驼背地在里面钻来钻去。这里有几十家摊贩,有好几百人,当中很少有人带有陪同的机仆。这里有被拴着的异国宠物,有经过基因强化的仆人,还有关在笼子里的鸟和蛇。有几个隐匿者犯了个错误,他们试图强行通过集市,而不是绕过去另寻他途,于是现在他们的轿子进退不得,被商人和骗子骚扰个没完。
“如何?”我说,“我们是冒同样的风险呢,还是找条路绕过去?”
奎伦巴赫把他的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冒险,虽然我也知道这很不明智。我有种直觉——注意,只是直觉——我们可能会被引向我们都迫切需要的服务。”
“这可能是个错误。”
“并且很可能不是今天的第一个错误。反正我也快要饿得受不住了。这附近必定会有些东西可以吃——而且应该不会让人立刻中毒。”
我们挤进了集市。奎伦巴赫和我刚走了十几步路,就引来了一群快活的孩子和暴躁的乞丐。
“我的额头上是用醒目的霓虹灯字母写着‘人傻钱多’吗?”奎伦巴赫说。
“是我们的衣服。”我边说边把又一名顽童推回包围的人群中,“我都认出了你的衣服是冰封托钵僧出品,哪怕我当时甚至都没怎么仔细看你。”
“我不明白,那能有多大影响。”
“因为它意味着我们来自外面,”我说,“这个太阳系之外。不然还有谁会穿冰封托钵僧做的衣服?这就自动保证了一定程度的富有,或者至少是有这种可能。”
奎伦巴赫又恢复了自我保护意识,把他的行李紧紧地抱在胸前。我们向集市深处一路挤去,直到我们找到了个摊位,上面卖的东西看起来可以吃得进口。在爱德怀德安养院,他们对我的肠道菌群进行了调整,以适应黄石星的环境,但那是一种泛用疗法,不能保证对特定的某样东西有用。现在我有机会测试一下它到底有多大的非特异性了。
我们买了些热乎乎、油腻腻的糕点,里面灌着些半熟的肉馅,看不出是什么肉。调料加得很多,可能是为了掩盖肉里隐隐的酸臭味。但我在斯凯先手星上吃过更难吃的口粮,现在这玩意儿倒是让我觉得多少还算可口。奎伦巴赫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那份,然后又买了一份,不管不顾地吃完了。
“嘿,你,”有个声音说道,“植入物,取出?”
一个小孩拽住了奎伦巴赫的冰封托钵僧外套的下摆,把他往集市更深处拖。这孩子的衣服再过一两个星期就会变成烂布条,但现在还徘徊在破败的边缘。
“植入物,取出。”那孩子又说,“你们新来这里,你们不需要植入物,先生们。多米尼加夫人,她可以把它们弄出来,价格好,速度快,没有太多出血和痛苦。你也一样,大块头。”
那孩子的手指钩住了我的腰带,也在用力拖动。
“这……没有必要。”奎伦巴赫无力地反对道。
“你们新来这里,有冰封托钵僧的衣服,现在就需要取出植入物,在它们发癫之前。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先生们?很大声地尖叫,脑壳爆炸,脑浆飞散,衣服一片狼藉……我想,你们不会希望那样的。”
“是的,非常感谢。”
另一个孩子冒了出来,拽着奎伦巴赫的另一只袖子。“嘿,先生,别听汤姆的,来找胡狼大夫看吧!二十个人中他才杀死一个!死亡率在大中心站最低!不想发癫,去见胡狼吧!”
“去吧,然后免费得到永久性脑损伤,”多米尼加的孩子说道,“别听他的,在渊堑城,人人都知道多米尼加最棒!”
我说:“你为什么犹豫不决?你不正是希望找这种地方?”
“没错!”奎伦巴赫恼火地小声说道,“但不是这样的!不是在某个脏得要死的帐篷里!我所期待的是一个好好消过毒的设备齐全的诊所。事实上,我相信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地方,坦纳,你相信我……”
我耸了耸肩,让汤姆拖着我向前走去。“也许一个帐篷已经是最好的了,奎伦巴赫。”
“不!这不可能。城里肯定有……”他无助地看着我,希望我控制住他,把他拖走,但我只是笑了笑,朝帐篷点了点头,那是一个蓝白相间的亭子,顶部略微倾斜,固定绳被拴在插进地面的铁销上。
“快请进吧。”我示意请奎伦巴赫走在前头。我们进入了帐篷,所在之地是个接待室,不是主体,房间里只有我们和那个孩子。我现在看得到,汤姆有种精灵般的美,性别难以分辨,因为穿着那身破烂的衣服,脸部又被长长的黑发遮住。这孩子的全名可能是托马斯,又或者是托马斯娜,但我觉得更可能是前者。这里有张桌子,上面放着香薰蜡烛,还有个孔雀石小盒子,盒子里传出西塔琴演奏的乐声,汤姆和着音乐节拍摇动起身子。
“这还不算太糟。”我说,“我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血,没有到处都是大脑组织。”
“不,”奎伦巴赫突然做出了决定,“不要在这里,不是现在。我要走了,坦纳。你可以留下或跟随我,随你的便。”
我尽可能小声地对他说:“汤姆说的是真的。你现在需要把你的植入物取出来——如果冰封托钵僧之前没给你取的话。”
他抬起手,挠了挠头皮上的短毛,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也许,他们只是想用这些故事来吓唬人,招揽生意。”
“或许吧——但你真的想冒这个险吗?那硬件留在你的脑袋里,就像颗定时炸弹。还是把它拿出来的好。毕竟,你随时都可以再把它放回去。”
“由一名在帐篷里自称多米尼加夫人的女人?我宁愿用把生锈的铅笔刀和镜子来自个儿碰碰运气。”
“那也行。只要你在发癫之前完成就好。”
那孩子已经拖着奎伦巴赫穿过隔断,进入前方的隔间。“说起来,还有钱的问题,坦纳——我们俩都不太富裕。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否负担得起多米尼加的服务费用,不是吗?”
“此话非常有理。”我抓住汤姆的衣领,温柔地把他拖回接待室。“我和我朋友需要尽快卖掉一些货物,除非你的多米尼加夫人是做慈善生意的。”看到汤姆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后,我打开了我的手提箱,给他看了看里面的部分物品。“卖,换现金。哪里?”
这样似乎算是让他听懂了。“绿色和银色的帐篷,穿过市场。说是多米尼加让你去的,你就不会有大麻烦。”
“嘿,等一下。”奎伦巴赫现在已经走到了两个隔间之间。我可以看到主间里的情形:一个体形硕大的女人坐在一张长长的诊疗台后面,正在研究她的手指甲;诊疗台上方的铰接式吊杆下悬挂着一堆医疗设备,金属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
“为什么是我来当小白鼠?我记得你说过,你也需要移除你的植入物。”
“你记得没错。所以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只是需要把我的一些财产换成现金。汤姆说我可以在集市里完成这件事。”
他的脸色从困惑不解变成了愤怒。
“但你不能现在去啊!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旅行的伙伴!不要这么快就背叛我们的友谊,坦纳……”
“嘿,冷静点。我没有要背叛任何东西。等她给你做完手术,我应该也已经弄到了足够的现金。”我朝那个胖女人点了点手指,“多米尼加!”
她无精打采地转过身来面对我,张开嘴唇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问询。
“给他做手术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她回答,“多米尼加,真的快。”
我点了点头。“这时间绰绰有余了,奎伦巴赫。你只管坐下,让她完成她的工作就好。”
他看了看多米尼加的脸,似乎稍微平静了点。
“真的吗?你会回来?”
“当然了。我不会在脑子里还有植入物的情况下踏入城市。你认为我是什么人,疯子吗?但我确实需要钱。”
“你打算卖什么?”
“一些我自己的货物。一些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瓦迪姆那里拿来的东西。这种东西肯定有市场,否则他就不会囤积。”
多米尼加正试图把奎伦巴赫拉到她那张诊疗台上,但后者仍然顶住拉扯,成功地站在原地。我想起了我们最开始劫掠瓦迪姆的住所时,他是如何冲动地改变主意的——一开始抵制盗窃行为,然后自己热情地投身其中。我看得出,现在也在发生类似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该死的。”他嘟哝着摇了摇头。他神情古怪地看了看我,然后打开自己的包,在乐谱堆里翻找,最后打开了公文包底部的一组隔层。他从里面抽出了几根从瓦迪姆那里拿到的体验棒。“反正我也不擅长讨价还价。把这些东西拿去,卖个好价钱吧,坦纳。我想应该足够支付这手术的费用。”
“你相信我能办得到?”
他眯缝起眼睛看着我。“卖个好价钱。”
我接过那些物品,把它们跟我自己的放到一起。
在他身后,那个大块头女人在房间中盘旋飞动,脚离地面几寸高,那样子活像艘没拴好的飞艇。一副黑色的金属背带包裹着她,靠一根复杂的多节气动臂和一面墙壁连接,气动臂的关节开合转动时蒸汽往外咝咝直冒。一卷卷的肥肉遮住了她难以分辨界限的头部和躯干之间的过渡区域。她的双手张开,就好像在晾晒刚刚涂好的指甲。只不过每根指尖都被套上了——或者也许是变成了——指套。每个指套顶端都有些专业医学装备。
“不,他先来。”女人朝我这边伸出一根小指,那根指套上装着的设备看起来像个小小的无菌穿刺叉。
“谢谢你,多米尼加,”我说,“但你最好先去照料奎伦巴赫。”
“你会回来吗?”
“是的——一旦我获得了资金就回。”
我笑了笑,离开了帐篷,与此同时,我耳中听到了电钻开启加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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