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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讲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文学改编电影之一: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自觉/自欺

从这一讲开始,本书会进入新的单元,即文学改编电影。在最初的介绍中我也向大家解释过,这门课最早是从“名著改编电影”的课程设计演变而来,所以“改编”既是学校指定的授课内容,也反映出人们最早在谈论文学和电影的关系时,把改编作为一个最重要的出发点。

有关改编这一单元的内容主要分为三章:本章是概论,让大家对文学改编电影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并能有所反思,我会以21世纪以来的两部作品——叶弥(1964— )的短篇小说《天鹅绒》(2002)和姜文(1963— )改编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2007)——为例进行比较阅读、加以解释;下一章我们会进入中国当代文学领域中的电影改编,中文系的同学对这一划定范围应该都不陌生,主要涉及20世纪80—90年代的文化热、长篇小说的兴起与第五代导演的改编作品;最后回溯到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作品,探讨现代文学及电影作品的抒情风格——由于张爱玲的电影改编讲得太多,我选择了沈从文作为例子,这也是受到了黄子平教授一篇文章的启发,以及王德威老师多年来的打磨,在他的影响下,我对沈从文完成了“路转粉”的蜕变,在重读沈从文的小说时也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经典文学史不会覆盖的改编作品,也就是所谓“严肃文学”范围之外的作品。它们同样是文学创作,带有鲜明的文学性,却因为自身的娱乐性或流行程度而被文学研究拒之门外,甚至被打上“不够档次”的烙印。虽然有些类别已经从所谓的小众进入主流,变得风头大热,比如科幻文学,刘慈欣的《流浪地球》(2019)及其电影改编就是一个现象级的话题。还有那些流行文化衍生出的改编电影,比如有些同学在分析作业中选择的电影文本包括《哈利·波特》(2001—2011)、《空之境界》(2007—2013)、《小时代》(2013—2015)等。我并不反对大家选择自己喜欢的作品进行研究,而且我觉得大家也可以去思考,为什么一般的改编研究都会忽略这些作品。是一种高尚的文化资本逻辑作祟,让我们觉得这些作品不够文学、经不起推敲,只能放在粉丝及亚文化的圈子里?还是说依照某种评判标准,它们确实在阐释空间上相对狭隘?但从研究的评判角度看,只有喜欢是不够的,想为自己的喜好正名并不构成一个有效的论点。

谈论电影的门槛是很低的,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是电影观众。我一再强调,这门课是希望大家将自己定位成电影的研究者而不是消费者,应该努力具备一些专业素质。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看电影都会忠实于个人的审美欲望,毫无顾忌地将某一部影片评为神作或烂片,打1星还是5星完全是观众天经地义的个人权利。但如果你以研究者的身份出现,或者认为自己的影评同时是一篇学术散文(Academic essay),那么多少都应该和个人的好恶保持一定距离:减缓因为共鸣或满足带来的喜悦,克制自我确证的权力欲,在分析、理解的基础上,梳理出自己的思考原则及审美标准,最后再去评判。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好吧,我承认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梗”,意会不到的同学忘了就好。我的看法是,爱本身并不需要理由,可你若要和别人谈论起爱总是需要理由,无所谓这些理由是否站得住脚。这并不是让大家隐藏或改变自己的喜好——虽然我们的喜好也一直在变,而是要对自己的喜好负责,把为什么喜欢/不喜欢一部电影的感觉及理由转化成论证,想清楚、说明白。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并不一定会比豆瓣影评、知乎问答更精彩或更受人欢迎,但它至少具备基本的职业素质,还有你自己的真诚思考。

一 任何一部电影本质上都是改编

一般而言,改编是指电影从文学作品——特别是小说和戏剧——中取材,将文字作品变成动态的视觉影像,搬上银幕。这个松散的定义看起来比较简单,但在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多问题。这一讲请大家提前阅读的两篇文章分别是巴赞的《非纯电影辩:为改编辩护》(1952)和李欧梵老师《文学改编电影》(2010)一书中的“导论:改编的艺术”。我们先总结一下两篇文章的共同论点,再以此为中心展开我们有关改编的反思。我归纳了以下四点供参考:

第一,对以“忠实于原著”作为评判电影改编好坏的主要标准提出质疑。

第二,默认文学作品,特别是小说,相比于电影是一种更复杂的艺术形式;电影的视觉表现无法穷尽语言文字的意涵与奥秘,故而难以传达出经典文学作品的精髓。

第三,赋予改编电影和原著作品一种对等的关系地位,在巴赞那里是把改编比作翻译,李欧梵老师则提倡一种对位;认为改编电影不能只是复制、再现原著,必须要有一种旗鼓相当的天才性的创造,使改编和原著获得一种平衡。

第四,对既有的大多数电影改编作品并不满意,但都持宽容态度;认为电影改编是对经典文学的一种普及和推广,有总比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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