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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五讲 电影是一门时间的艺术

电影的形式特征之三:剪辑

法国新浪潮导演戈达尔(Jean-Luc Godard,1930—2022)有句名言: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相,而每个剪辑点都是谎言。剪辑比其他形式特征更能提醒我们,无论一部电影看起来多么写实,它始终是一门叙述虚构的艺术。我们之前说剪辑就像电影的遣词造句,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电影的句法;只不过剪辑就和造句一样既是一门技术活,也是审美和天赋的结晶体。这一讲我会先介绍剪辑的主要类型和不同的美学流派,之后会将蒙太奇和现代主义文学创作中的意识流手法做一对比,供大家探讨。

在这一讲开始前我想先请大家设想一下:如何用电影的手法来呈现这一事件——我从家里出门去学校上课。

有同学说拿着摄影机一路拍到底,这是一种很没追求的“长镜头”拍摄法,其实是把电影当成了监视录像。即使这样,你拍了两个小时长的影片——关于“我从家里出门去学校上课”这件事,可能除了特定的友情人士,基本不会有观众去观看。除非你把这件事变得像普鲁斯特小说的开头“很长一段时期内,我都早早去躺下睡了”这样一种文学的打开仪式,否则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观看这两个小时的影片没有意义。为什么呢?因为电影不可能完全等同于生活,即使理论上你可以拍一部电影用相等时长去记录一个人的一生,你也很难找到愿意用一生时间去观看的观众——实践上也无法完成,他还得吃喝拉撒、睡觉休息,哪怕一天看10个小时也总有疏漏。

有部电影叫《让娜·迪尔曼》(1975),用了三个多小时,流水账似的展现一位中年寡妇的日常生活,女主角在厨房削土豆的情景令我至今难忘,那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震撼。即便如此,导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1950—2015)还是把这位禁锢在普通生活中的女人三天的时光剪成了三个小时的影片,而不是事无巨细、完全没有遗漏地呈现出来。有时我想,如果真的把她这三天的生活变成一部详细记录的72小时影像档案,是否还会如电影那般,带给观众强烈的震撼并具有持久的影响力?

其实仔细想想,电影打动你的从来不是现实中的生活,而是银幕上的生活;无论多么写实、多么具有现实主义意义的电影,它的力量并非来自真实,而来自对真实的叙述——即主要依赖剪辑实现的电影叙述。所以电影只能去表达生活,而没法完全还原生活;它本质上是一种做减法的艺术,你可以去描绘生活、反映现实,加上你自己的很多想法与材料,甚至创造更多的生活与现实累加起来,但你最终还是要有所取舍,构成电影的视觉素材一定会有必须要被舍弃的部分。

有同学说,那我把刚才的全程跟拍剪短就行了。没错,但问题是怎么剪呢?需要几个镜头来说明事件?镜头之间如何切换?是从同一段镜头中剪出来,还是每个镜头都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去拍摄?最普通的,就是至少三个镜头,一个场景一个镜头,分别表示我在家里起床、路上乘车、抵达学校。由于主体我是保持一致的,所以不同镜头的转换保持了我在时空中的连续性,按照真实生活发生的两个小时的事情,通过镜头的组合10秒就够了,而且所有观众都能看明白。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切换其实只有四种方法:切、划变、叠化、淡入淡出用以转场,但每个镜头的表达方法又有特写、中景、远景及更细致的划分,所以最后剪辑组合的可能方案就有很多了。

我们这里只是举了一个简单的剪辑例子,但你完全可以把一个事件用更复杂的剪辑方法呈现出来。大家还记得黑泽明的《罗生门》中,故事一开头樵夫走进树林的段落吗?那里的背景音乐是《波莱罗舞曲》,非常简单的事件。但导演没有移动摄影机一路拍下去,而是采用一系列的剪辑,不断变换空间场景,从一个移动镜头切入另一个移动镜头。这样做的好处,除了引入自然风景(佐藤忠男借此进行了独特的解读),更重要的是可以弥补因事件单一而造成的视觉刺激之不足。整部电影中,黑泽明普遍用的是全景—中景—近景—特写这样一种组合拳打法,不停地重复切换;在强盗、武士、女人以及樵夫不同版本的叙事中,均运用了极为细致而顺畅的交叉剪辑——你也可以用一个中景或远景镜头同时把三个当事人的言行从头到尾拍下来,但黑泽明没有这样做,这就使事件的发展带有紧迫感和悬念感,又界定了人物的内心状态及其之间的相互关系。所以我希望大家先有一个大致印象:剪辑就是镜头之间的调度,它处理的是电影中的叙述,或者说,它是以重塑时空的方式将故事视觉化。具体例子可以参看章末“相关电影”中的介绍性影片——《出神入化:电影剪辑的魔力》(2004)。

一 常见的剪辑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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