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基础的剪辑方法就是连续性剪辑(Continuity editing),上文“我从家里出门去学校上课”这个例子就是对连续性剪辑最好的说明。因为电影是对生活的一种叙述,必然会对时空中的素材进行取舍,所以你要保证观众在事件没有完全再现的情况下依然能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是说,镜头组建起来的叙述时空应该是完整且统一的。要做到这一点,在连接两个镜头时,人物及其动作应该维持连续性。我在家里醒来、洗漱,我出门到路上乘车,我乘车抵达学校,这三个镜头分别对事件进行了浓缩,但我们依然能看明白这是同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连贯的动作行为——叙述在向前推进,其间没有断裂。
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没有声音和文字的说明,但我们所有人都能因为其中的连续性剪辑而看懂这个故事。电影中的人物先是在争论、探讨从地球飞往月球的可行性,接着开始建造人间大炮,然后他们登上了那个炮弹似的宇宙飞船,接着飞船降落月球展开了冒险,等等。正因为镜头连接起来的是前后相继的故事段落,所以我们明白在上一个镜头他们登上炮弹飞船,和这一个镜头炮弹发射升空、击中人脸月亮,以及下一个镜头他们从抵达的炮弹飞船中出来,是同样的人和物在进行一系列连续的动作,即一个完整的叙述,尽管每个镜头呈现出的时空场景皆不相同。
在电影发展初期,另外一种非常重要的剪辑手法就是交叉剪辑(Cross cutting)。我们上文谈论的连续性剪辑,都是将一个个镜头按照事件的先后发展顺序连接在一起,故事在叙述上有始有终,但也略微显得单调、直白。但现在镜头的剪辑能够使同一时间里,不同地点发生的两件事情交替呈现出来,这就能强化故事的局势与节奏,营造出更紧张的感觉。也就是说,在简单的连续性剪辑中,故事和情节发展几乎是同一的,而交叉剪辑使得故事借由不同情节之间的交织及张力得以呈现。前文提到过的《教父》中洗礼与谋杀的那场戏(不同场景),还有《罗生门》中强盗多襄丸强暴武士的妻子,以及最后强盗与武士的决斗戏(同一场景),都是交叉剪辑的典型代表。同一时间不同空间发生的两套动作交叉在一起,既可以适用于不同场景,也可以适用于单一场景。所以场景并非电影叙事的最小单位,并不具备形式特征上的区分意义。
有同学提到格里菲斯的“最后一分钟营救”(Last-minute-rescue),就是《一个国家的诞生》(1915)最后那段,也是交叉剪辑。也有同学提到《党同伐异》(1916),但大多数人会把《党同伐异》形容成是平行剪辑或平行蒙太奇(Parallel editing)。我个人的理解是,把多个交叉剪辑叠加起来形成平行剪辑:前者是同一时间里不同空间发生的事件交叉轮替,在一条故事线上;但后者可以是不同时空的时间借由主题串联,是多条故事线平行并进。其实不用纠结于这两个术语的辨析,它们本身在使用中就不太严谨,因人而异,而且本质上其实没有区别。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剪辑归根到底就是镜头与镜头之间的调度,完全可以用分屏的方式把不同镜头同时呈现出来,无所谓交叉剪辑还是平行剪辑,只不过这不符合我们习惯的视觉体验。
埃德温·鲍特的《一个美国消防员的生活》(1910),清楚地呈现了交叉剪辑是如何被用来讲故事的。这本身也是一个剪辑过的版本——最初版本里是没有交叉剪辑的。这部影片讲的是某栋公寓发生火灾,妇女小孩被困在里面,消防员接到火警然后前往现场灭火、救援,最终将母女救出。在1903年那个没有交叉剪辑的版本中,情节就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呈现的,甚至还有重复叙事,比如母女获救这件事,从公寓室内拍了一遍,又从室外的角度再呈现了一次,可能是因为当时的观影习惯——这样拍更容易让大家看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在有交叉剪辑的版本里,母女被困在失火的公寓里,与消防员在马路上驱车前往救援是交替出现的镜头,前者等待救援,后者前往拯救。我们自然就把这两个不同地点发生的事件联系在一起,赋予它们因果关系,期待着最后的结果。此外,在救助母女脱困的那场戏里,也没有重复性地把同一件事讲两遍,而是一边呈现室内的救援,一边呈现室外的延续——同一时间内不同地点发生的事件,它们是前后相继的。所以对比这部短片的不同版本,你会清楚意识到交叉剪辑在叙述上的作用——无疑是加快了节奏,制造了剧情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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